第3章 巖手

身體的正下方宛如施工現場,顯然巴士正行駛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我整個人仰倒在椅背上,感受著自車窗外流入的枝葉摩擦聲,以及拂過綠蔭的涼風送來的青草味。

老人們的閒聊聲在車內此起彼落,相較之下,坐在身旁的由香裡始終不發一語。驀然間,我的背部感受到重力,這意味著巴士正開上一條坡道,故鄉的農村應該已經不遠了。

巴士停了下來。老人們各自發出起身的吆喝聲,前後同時傳來椅子的吱嘎聲響,我也抓著導盲杖站了起來。真是一趟相當漫長的旅程。女兒伸手要攙扶我,被我推開了。

「上下巴士不是問題。」

我仔細聆聽經過眼前的交談聲與腳步聲,等到這些聲音都消失之後,我才從座位進入走道,用手掌摸著每一個座位上方的椅背頭枕,朝著車頭的方向邁步。

用導盲杖確認了階梯位置之後,我左手握著扶手,踏著階梯下了巴士。一齣車門,頓時體會到我已回到故鄉了。鞋底踏在亂長的雜草與泥土之上,這種柔軟的感覺與東京的柏油路面完全不同。我心中湧起了一股我不希望感受到的鄉愁,宛如踏爛了某種果實的濃郁香氣,自腳下不斷往上躥。

「爸爸,你別擋在車門口,前面是安全的。」背後傳來由香裡的聲音。

我往前走了三步,腦中回想著失明前的故鄉景色。我記憶中的故鄉,並沒有遭受都市開發或水壩建設的蹂躪,放眼望去盡是農田,遠方則可看見頂著殘雪的巖手山。農家稀稀落落地散佈於其中,闊葉樹之類的各種樹東一叢西一簇地聚在一起,以其綠色點綴著整個景象。現在的故鄉是否已完全變了樣?抑或依然保持著昔日的風貌?

連裸露的水管也會因凍結而破裂的嚴冬已經過去了,但三月的空氣依然頗有寒意,遠方傳來河水沖刷著岩石的潺潺聲響。我扶住了女兒的右手肘,一邊用導盲杖左右敲打一邊前進。當初為了檢查腎臟而住院時,總是護理師引導著我在醫院內移動,說起來我已有數年不曾像這樣通過聲音以外的方式感受女兒的真實性了。

為了陪我回一趟故鄉,由香裡將夏帆託付給室友照顧。當初她逃出家門時,因手上沒什麼錢,剛好高中時期的好友也想找個室友分攤房租,兩人便達成共識,從此一直住在一起。那室友是個女護理師,對夏帆所罹患的疾病也相當瞭解,將夏帆託付給她照顧可說是再安心不過了。

腳步聲來來去去,聽起來都像是在沙袋上踏步。鄉下人走路的速度就像農作物的生長速度一樣緩慢,跟東京人完全不能比。

「——每個人都在看我們,這感覺真不舒服。」女兒在我耳畔咕噥。

「別想太多,他們只是生活較封閉而已。」

「爸爸,你看不見他們的視線,才能說得這麼輕鬆——」女兒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語帶歉意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默不作聲。

直到現在,由香裡依然不肯原諒我。說起來真是奇妙,同樣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世人很難相信他人的關懷或憐憫等善意感情,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人所發出的憎恨或憤怒等強烈敵意。

「請問村上家要怎麼走——」

由香裡的聲音向著左方發出。太久沒回故鄉,想必她已忘記老家在哪裡了。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找村上家有什麼事?」一個令人聯想到枯萎稻穗的老婦人的嘶啞聲回應道。

「我是村上奶奶的孫女。」

「噢,原來是村裡的人,早說嘛。」老婦人說明了村上家的位置,「小心路上的石子。」

我們道了謝,沿著農田之間的小徑前進,兩側農田的芬芳氣息隨風而來。每當颳起寒風,不知何處的枝葉便簌簌作響,掩蓋了蟲鳴聲。

「到了,爸爸。」

我深吸了一口氣,瑞香花甜美醉人的香氣搔著鼻頭。聞著這股香氣,眼前的黑暗空間中彷彿也跟著冒出了無數圓球狀的花朵。

老家是曲屋式建築,若由上方俯瞰,屋宅的形狀是l。我試著挖掘出失明前的記憶。除了正面之外,其他牆面都塗上了厚厚的漿土;巨大的茅草屋頂,配上彷彿隨時會壓垮房子的低矮屋簷,是傳統而典型的農家建築。倘若沒有枯死的話,南側應該有一些能夠遮擋直射日光的樹。為了防止樹枝在冬天被雪壓斷,庭院內所有樹的樹枝都被成捆綁起,並以竹子補強。

「有人在嗎?」

由於沒有門鈴,女兒只能大聲呼喊。

不一會兒,拉門滑開的聲音傳來,接著便是哥哥的說話聲:「噢,我等你們好久了,快進來吧。」

我用導盲杖確認了地板平臺高起處的位置,走到該處脫下鞋子,將鞋子併攏後夾上晾衣夾。有了這個晾衣夾,才不會在想要穿鞋時搞不清楚自己的鞋子是哪一雙。

我將導盲杖交給女兒,此時突然有隻柔軟的手臂碰觸著我的左手。

「爸爸,我帶你進去吧。」

「不用,這是我家,我自己能走。」

為了爭一點面子,我獨自摸索著在家中前進。我微微舉起手,一邊以手背輕觸牆壁一邊往前走,另一隻手臂則彎起,將手肘橫放在胸前以保護身體。每當來到初次造訪或不熟悉的地方,我都會沿著牆壁或傢俱繞上個一圈,以記住室內的格局。

摸著牆壁走了大約十步,指尖碰觸到了障礙物,仔細一摸,那是個木製的臺子,上頭放了一樣東西,摸起來應該是電話機。我繼續沿著牆壁前進了三步,手掌碰到了一根突出的柱子,旁邊便是紙拉門。

「來,進來吧。」

哥哥這麼說之後,我聽見了拉開紙拉門的聲音,於是我沿著門邊走進了客廳。跨過門檻的瞬間,穿著襪子的腳下傳來懷念的榻榻米觸感,或許是剛翻新的關係,我聞到了燈芯草的獨特香氣。除此之外,還有一股祭拜用的線香淡香。

「你們回來了——」

我聽見母親的說話聲及起身的聲音,雖然有氣無力,卻透著一股歡欣。

我一步一步朝著母親聲音的方向走去。

「——阿和。」

我在聲音的前方停下了腳步。一隻手掌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那手掌的觸感就像是一片扁平的柿幹,我能想象母親的手上一定滿是皺紋。

「別這樣,我都快七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阿和永遠都是阿和。」

數年前我回老家的時候,母親叫我「和久」,此時她口中所稱的「阿和」,是我小時候的綽號。在我讀初中的時候,她的過度保護讓我覺得很丟臉,曾要她別再這麼叫。現在她突然又叫我「阿和」,或許意味著她的心已回到數十年前我跟她和睦相處的時代。

我無法判斷母親的臉跟我失明前是否有所不同。皺紋是不是更明顯了?黑斑是不是增加了?時間的流逝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具真實感。

我輕輕拉開了母親的手。抓著母親的手掌的感覺,就像是抓著曬乾的魷魚。

「由香裡也好久不見,真高興你回來了。你們都還沒吃早飯吧?」

母親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在我的記憶中,出入口的相反方向便是炊煮料理用的土間,那裡的地面塗了灰泥,中央附近鋪了草蓆,有一座鍋爐。屋頂形狀看得一清二楚的天花板上,縱橫交錯地架著數根橫樑,邊角還有補強用的斜梁。

我追上母親的腳步聲,動作非常謹慎,不讓自己因地板的高低差而摔倒。

「喂,太危險了!」

哥哥一聲斥罵,抓住了我的手腕。

「哥哥,謝了。」

「不是伯父,是我。前面地板較低,小心一點。」

正後方傳來由香裡略帶苦笑的聲音。原來抓住我的人不是哥哥,而是女兒。

「原來是你,謝了。」

我在女兒的攙扶下進入地勢較低的土間,草蓆的粗糙觸感隔著襪子傳上了腳底。

「越看越覺得隨時會垮——」

我聽女兒這麼說,便將手往前探摸,摸到一根散發著米糠氣味的彎柱。這根柱子彎得有如駝背的老人一般,倘若我眼睛看得見,一顆心也會跟著七上八下吧。

不遠處傳來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利落聲響,於是我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

「阿和!停步!」母親突然大喊,「地上有鐮刀!」

母親的腳步聲來到我眼前,接著我聽見了金屬的聲音。

「千萬不能跨過鐮刀,不然鐮鼬可會找你麻煩。」

母親以前就很迷信,對於一些流傳於巖手地方的古老傳說都信以為真,小時候她常拿這些傳說來提醒、告誡我。例如,不能在室內吹口哨,否則會招來窮神;又如踩踏書本,會把學過的字都忘了;還有一次,我指著一條蛇對母親大喊「有蛇,有蛇!」,母親在我手上一拍,說「用手指指著蛇,手指會爛掉!」。

在我長大之後,有一次母親不讓我的妻子參加姨母的葬禮,因為那時妻子有了身孕,據說在懷孕期間參加葬禮會難產。聽說從前母親懷孕時,她也絕不參加任何葬禮。

「龍彥!你怎麼沒把鐮刀收好?」母親嚴厲地斥責哥哥。

「我把它靠在牆邊,大概是它自己倒下來了。」

看來我想要走到土間中央,沒想到竟走偏了,才會離牆壁那麼近。

接著我又聽見了切菜的聲音。「媽媽,你別勉強,交給由香裡來做吧。」

「做飯這種事,怎麼能交給大老遠回來的孫女?你們快回去坐著。」

切菜的聲音又停了,我聽見地面下方傳來聲響。我心中浮現了母親從土間的地下儲藏庫取出蔬菜的景象。我決定接受母親的好意,於是跟著由香裡一起回到客廳,坐在坐墊上。

「哥哥——」我對著眼前廣大的黑暗空間呼喚。

「怎麼?」

一點鐘方向傳來響應聲,於是我將臉轉向那個方向。

我已事先告知過由香裡,向哥哥提腎臟移植的時機交由我來判斷,因為哥哥這個人一旦被惹火,任誰也勸不動。

「哥哥,你還在打官司?」

移植腎臟必須住一段時間不短的院,倘若訴訟還沒有結束,哥哥恐怕不會答應。

哥哥好一陣子沒有回話,整個家裡只聽得見土間傳來的切菜聲。

「政府對我們實在太‘好’了,得好好表示一下‘感謝’之意才行。」半晌後哥哥譏諷道。

「就算控告國家,又能改變什麼?」

「——當初日本政府拋棄了我們,我一定要追究這個責任。」哥哥憤憤不平地說,「國家只會利用我們這些善良百姓,沒有了利用價值就把我們丟下,任憑我們自生自滅。若沒有人挺身對抗,這樣的政府永遠不會改變。」

「挺身對抗,難道政府就會改變?」

「政府奪走了我們的人生——這種心情你是不會懂的。」

自從三年前,哥哥就一頭栽進訴訟的世界,給周圍的人添了不少麻煩。一下子向我借僱用律師的費用,一下子要我幫忙製作意見書,一下子又希望我站上證人臺,說什麼我的樣子能引來同情。

從那之後,我便開始與哥哥疏遠,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對了,和久——你能不能借我二十萬?過陣子我得到東京地方法院做證。」

果然又開始向我伸手討錢了。

「我的日子也不好過,眼睛又看不見,你還想從我身上榨錢?」

「我們是一家人,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助。」

「是嗎?我可不記得接受過你的幫助。」

「而且我可是貨真價實的日本人。我的要求只是讓我像其他日本人一樣,在日本過著正常的生活,這有什麼不對?」

自從失明之後,我養成了為其他人塑造形象的習慣。如果我不發揮一點想象力,不管是障礙物還是人,都會像自己的影子一樣融入黑暗中而不再存在。在我所塑造的形象中,哥哥是一條牙齒早已斷光卻還不肯服輸的老狗。一條不會游泳卻跳入了法律之海,企圖在海里與名為政府的大鯨魚對抗的老狗。一條愚蠢至極的老狗。這條老狗唯一的下場,是還沒咬到對手便已溺死在海里。

六十多年前在中國東北度過的日子,是我最想拋開的回憶。但每次跟哥哥說話,這些苦澀的回憶都會再次浮上心頭。

強風自屋子的縫隙灌入,所帶來的尖銳呼嘯聲,聽起來也像是受傷野狗所發出的哀嚎。

「伯父——」由香裡忽然插嘴,「二十萬的話——我應該還出得起。」

夏帆的洗腎治療雖然適用於健保給付,但自費部分及平日的生活費應該早已將女兒壓得喘不過氣了才對。她願意出這二十萬,多半是為了討好哥哥,讓哥哥願意捐腎臟給夏帆。但這件事倘若被醫院知道,可能會被懷疑是花錢買器官,如此一來就不符合「無償的善意」這一條件。

「真是太謝謝你了,由香裡。打官司很花錢,我正感到頭大呢。」哥哥喜滋滋地說。

「喂,這不關我女兒的事,別把她捲進來。」我大聲說道。

「只要打贏官司,我就能拿到錢,到時候一定會把錢還她。」

「這場官司絕對打不贏的,你心裡應該也很清楚。」

「若不爭到一筆養老金,我連回中國的旅費都沒有。去年跟前年,我都沒辦法回去為‘爸爸’掃墓。」

哥哥是「遺華日僑」,也就是俗稱的「日本遺孤」。在其後長達四十年的歲月裡,哥哥成了一對中國夫婦的養子。他的養父在五年前去世了,養母則在中國的農村過著孤獨的老年生活。剛回日本時,哥哥的日語說得很差,跟我說話時往往詞不達意,這也是造成如今我跟他疏遠的原因之一。

「你們日本人真是不通人情。」哥哥嘴裡咕噥著。

哥哥平日喜歡吃中餐,每當中日雙方有體育競賽時,總是幫中國加油。他在談吐之間往往顯露出從小在中國長大所養成的價值觀,令我跟他之間更生隔閡。

驀然間,頭頂上方傳來了布穀鳥的叫聲,總共叫了九聲,告知現在時刻為早上九點。那聲音來自一座古董「咕咕鐘」。待在老家的好處之一,就是不必靠語音手錶確認時間。

「若你需要錢,怎麼不把鍾賣了?這種工匠純手工製作的古董鍾,可以賣不少錢。」我指著鳴叫聲的方向說道。

「這鐘可是我的寶貝。一天不聽它叫,我就渾身不得勁。」

此時,土間的方向忽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將餐盤擱在木桌上的聲音。我聞到了醬油、昆布及類似幹香菇的香氣。

「來,快吃吧!這可是媽媽親手做的。」

哥哥的聲音聽上去開朗而毫無心機。就算起了爭執也會立刻忘得一乾二淨,是哥哥的少數優點之一。如果哥哥對家人也心懷怨懟,那我恐怕早就跟他斷絕往來了。

「媽媽,你煮了什麼?」

如果不先問清楚菜色,那我得等到吃進嘴裡才會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這會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阿和,媽媽煮的是豬鼻飯跟胡桃丸子湯。」

這兩道都是令我相當懷念的鄉土料理。所謂的「豬鼻」,是一種看起來像水母的暗紅色大型菇類,每一朵的體積都足足有兩個巴掌大。將這種菇類切絲後以醬油調味,放在米飯中一起炊煮,就成了豬鼻飯。至於胡桃丸子湯,則是將包著胡桃的麵粉丸子及胡蘿蔔、牛蒡、豆腐等配料,用昆布小魚乾高湯燉煮而成的湯。

「爸爸,三點鐘方向有湯,七點鐘方向有飯,九點鐘方向有茶。」由香裡說道。

就像當初一起生活時一樣,女兒藉由「時鐘方位」告訴我東西的精確擺放位置。

剛失明的時候,她只會使用「這邊」「那邊」之類的籠統表達方式,但為了更妥善地照顧失去光明的我,她特地學了一些照顧視障者的技巧。

我探摸到飯碗,將碗拿起,用筷子扒了一口豬鼻飯,帶有醬油滋味的白米與香氣濃郁的豬鼻菇混合在一起,實在相當美味。

「真好吃,媽媽。」

我已經多少年沒吃到母親做的飯了!懷念的聲音與滋味,令我心中湧起了對母親的思慕之情,眼眶不由得溼了。

「那就好,那就好。來,喝口茶吧。」

我聽見在茶杯裡倒入液體的聲音。在我身上的腰包內,除了備用的導盲杖之外,還放了一根「液體探針」,我已不知有多久不曾在餐飲店以外的地方,遇上不必使用這個工具的情況。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說著無關緊要的閒話。自從我怒將失明的責任怪罪到母親頭上之後,便再也沒跟母親見過面。但父母的心態實在很奇妙,不管與孩子相隔多少年沒見,還是會像上個星期才見面一樣溫暖迎接。抱持心結的永遠是孩子,父母的內心全是對孩子的關愛。

這種不求回報的愛,是否也存在於我跟由香裡之間?但當初她離家出走的時候,我心裡不僅難過,而且憤恨難平。如今我幫助外孫女尋找腎臟捐助者,心裡也是抱著藉此修復雙方關係的希望。

吃完了飯,我坐在飄著線香香氣與燈芯草氣味的客廳中稍事休息。何時該對哥哥提出捐器官的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雖然這次返鄉全是為了這件事,但要是引起他的反感,事情將會變得非常棘手。

哥哥吆喝一聲起身。「和久,你在家裡陪媽媽,我出去摘些野菜。」

「野菜?」我抬頭說,「——我也一起去。」

這是個能與哥哥私下商量而不被媽媽聽見的好機會。

「雖然摘野菜的地方稱不上深山野嶺,但你的眼睛——」

「若遇上危險的地方,只要事先提醒我,我就會避開。」

哥哥遲疑半晌後開口:「好,那走吧。」

我照著哥哥的吩咐換了身上的衣服,戴了一頂帽子,穿上長袖圓領t恤。這樣的裝扮既可防蟲咬,又可保護身體。

「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由香裡說道。

「不必,你在家裡照顧奶奶,我們想私下聊一聊。」

哥哥準備了一個背包,我問他裡頭放了些什麼東西,他回答:「登山小刀、小鏟子、手帕、厚手套及水壺。」

我穿上長膠靴,拿著導盲杖,跟著他來到了庭院裡。

「小心點,右邊有個‘大根草屋’。」

我將手掌伸向右側,摸到了一個表面粗糙的物體。所謂的「大根草屋」,指的是用稻草編成的蔬菜儲藏庫,大小跟形狀就像個吊鐘,將蔬菜放在裡頭可長保新鮮。

我一邊摸著「大根草屋」的表面,一邊繞了過去。

「好,我們現在沿著田埂前進。只要跟著我的腳步聲走,就不會有危險。」哥哥說道。

「能不能讓我抓著你的右手肘?」

「——你抓吧。」

我依據聲音傳來的方向,推測他所站的位置,想象他整個人的形體,將手掌往他手腕的方向探去,碰到他的身體後,找到手肘並抓住。

我試著揮舞導盲杖,其前端撞開了地上柔軟的泥塊,雖然靠著觸感能掌握地形,但撞擊聲被吸收了,能得到的訊息當然也減少了。我在心中想象著一道筆直的田埂,在哥哥的引導下前進。

「從前的人摘野菜是為了不讓自己餓死,現在許多年輕人卻因為覺得好玩而亂摘一通,真是太可惡了。」

「哥哥,你還在吃野菜?」

「嗯,媽媽幫我醃製。」

我心裡依然清楚記得那景象。母親總是會在榻榻米上鋪一張報紙,把野菜放在上頭,依著種類分開,然後挑去不要的部分。她還常醃漬野菜,做法是將野菜鋪在容器的底部,撒上鹽,再鋪一層野菜,再撒上鹽——最後蓋上內蓋,以大石頭壓住。

「阿和,你知道嗎?太硬的部分要先水煮過才能醃漬呢。」

我還記得母親曾笑著對我這麼說,但那對我而言並不是幸福的回憶。

一九四六年,母親帶著我自中國返回日本,在飽受戰火摧殘的東京租了一個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在我失明前所看見的澀谷車站前廣場,放眼望去,沒有任何睥睨人群的摩天大樓,有的只是木造的兩層樓的簡陋營房,稀稀落落地散佈在焦土之上。當時我晚上讀書,靠的是蠟燭的微弱亮光。

剛上小學的某一天,我因耐不住飢餓,到附近鄰居家的庭院偷摘了一顆柿子,那滲出汁液的甜美果肉令我畢生難忘。我又摘了一顆,想要拿回家給母親吃,但回家後母親打了我一巴掌。

「那是別人家的東西!就算再窮,也不能去偷!」

我按著又痛又麻的臉頰,咬緊了牙根,半晌後瞪了母親一眼,說道:「我不想每天吃雜草過活!」

當時我的便當裡裝的大多是涼拌的野菜,有一天,同學搶走我的便當,取笑我:「我媽媽說,你媽媽每天都在公園拔雜草,像個乞丐一樣。」

我原本不相信,但隔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偷偷跟在母親背後,看見身穿雪袴的母親真的彎著腰在公園裡拔草。我衝了過去,母親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露出了微笑。

「阿和,你看,這是葒草。」

高聳的雜草在母親的頭頂上垂著宛如稻穗一般的淡紅色花穗,葉子約有大人的巴掌大,母親將其一一摘下。

「你看,摘了這麼多。只要水煮之後用芝麻拌一拌——」

我將母親手中的雜草撥到地上用力踩踏,當我抬起腳時,那些髒兮兮的葉子已在泥土上四分五裂。

「丟臉死了!害我在學校被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