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巖手

母親看我氣得直跳腳,並沒有動怒,先是眨了眨眼,接著低著頭說:「讓孩子丟臉——我真是個失敗的母親。阿和,對不起,是媽媽不好。」當時母親的哀慼神情,直到現在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從隔天起,我的便當菜色變成了煎蛋或雞肉;但相反,母親的晚餐菜色中,原本就少得可憐的主食消失了,只剩下一堆野菜。當時年紀還小的我根本不曾思考過這代表什麼意義,只是任性地吃著自己愛吃的食物。

我不僅小時候傷母親的心,失明後同樣傷母親的心,若不是為了懇求哥哥捐出腎臟,我也不會回老家。

「——喂,和久!」哥哥叫喚的聲音讓我回過了神,「那是藜菜,你幫我摘些葉子下來。」

我愣愣地站著,緊握著手中的導盲杖。摘野菜的行為,彷彿是認同了小時候最厭惡的貧窮生活,不禁令我心生遲疑。

「來,這裡。」

哥哥將我的手腕往下拉,我只好把身體往前躬,幾乎要摔倒時,手掌才碰到葉子。一片片菱形且邊緣呈鋸齒狀的葉子,自莖部向外延伸。

「摘幾片下來。」

我縮回手並搖了搖頭。哥哥嘆了口氣,接著我聽見摘葉子的聲音,三四聲之後,又聽到一陣塑膠袋的瑟瑟聲響。

「這玩意可以裹粉之後油炸,沒什麼草臭味,而且吃起來有點像菠菜。走,我們繼續找。」

我再次抓住哥哥的手肘,沿著田埂前進。若遇上前方地勢崎嶇不平,哥哥會適時提醒,讓我小心跨過。來到一處山坡下,濃得嗆人的青草味撲鼻而來。

我感覺到導盲杖的前端敲到低矮樹叢的枝葉,但在哥哥的催促下,我只好勉強舉步,踹開了腳下的樹叢,不少枝葉纏在我的腳腕上。

「等等,那邊有延胡索草。」

哥哥的身體自我身旁離開,我聽見十一點鐘方向約兩米處發出分枝撥葉的聲響。

「和久,這可以當晚餐的配菜,水煮後擠上美乃滋——」

「哥哥,我有話跟你說。」或許現在正是好時機吧。

「什麼事?」

「我外孫女夏帆得了腎衰竭,必須接受腎臟移植手術。我接受了檢查,但數值太差,沒辦法捐給她。」

「若要移植器官,最適合的人選應該是父母吧?」

「我女兒兩年前就捐過了,但出現了排斥反應,沒有移植成功,所以——」

「想要我的腎臟?抱歉——可要讓你失望了。」

「能不能先做個檢查——」

「我一天至少抽十根菸,腎臟不會比你的健康。」

「抽菸只會影響肺,跟腎臟沒關係。到底健不健康,得檢查了才知道。哥哥,拜託你了。」

「我討厭醫院。」從聲音聽來,哥哥將頭轉向了另一邊,「啊,那是狐牡丹草。這種草有毒,可別誤吃了。」

「如果檢查結果不適合移植,就不能申請健保給付,高額的檢查費用必須自行負擔——但你別擔心,就算結果是這樣,檢查費用也由我來出,所以——」

「狐牡丹草長得跟芹菜有點像,千萬別搞混了。」

「摘野菜不是我的興趣。」

「遭遇山難的時候,你總不想餓死吧?」

「不進山裡,就不會遭遇山難。哥哥,為了我女兒,求你行行好。」

「——我不想失去一顆腎臟。」哥哥說得斬釘截鐵,「我已經七十多歲了,只有一顆腎臟太危險。」

當初醫生曾說,正常人切除一顆腎臟後,雖然短時間內會出現機能不足的症狀,但另一顆腎臟會慢慢強化機能,最後恢復至原本兩邊機能的八成左右。我將這一點告知哥哥。

「那也只是八成而已。我被戰爭奪走了四十年人生,現在好不容易回國了,還要被奪走腎臟?」

我原本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忍了下來。我深吸一口氣,壓抑了情緒之後才說:「不是被奪走,是贈送,一顆腎臟可以救小孩一條命。夏帆今年才八歲,卻得承受洗腎的痛苦,每星期三次,每次都得在醫院裡待上五小時。」

「——那是你的外孫女。」

言下之意,就是與他無關。

「和久,該回去了。」

進了家門後,哥哥的腳步聲一遠離,另一個敏捷的腳步聲旋即踏著木頭地板來到內廊。

「爸爸,你說了嗎?」

我朝著由香裡的聲音方向搖了搖頭。

「為什麼沒說?」

「說了,他不答應。」

我聽見了鼻孔重重吁氣的聲音。此時女兒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我完全可以想象。以前她只要一個不開心,就會皺起眉頭,癟起嘴,呼吸變得粗重。

「爸爸一定擺出了一副要跟他吵架的態度。算了,我自己去說。」

女兒的腳步聲在木頭地板的內廊上迅速遠去。我脫下長膠靴,踏上了木頭地板,撫摸著牆壁緩緩前進,進入了客廳。

「——伯父,求求你。」

飄著淡淡燈芯草及線香香氣的空間中,由香裡的聲音自下方接近榻榻米的位置傳來。

「真抱歉,我拒絕。」這句話宛如一把利斧,斬斷了維繫雙方的絲線。

「哥哥,拜託你,先接受個檢查就好。」我站著說道。

「我說過了,我不會接受檢查。」

「除了交通費跟檢查費,我還會準備一份謝禮。捐器官是以無償為前提,所以不能花錢買你的腎臟,但我還是會給你一些錢,當作願意接受檢查的謝禮,如何?」

「我不要。」

「這筆錢是為了感謝你接受檢查,就算不適合移植,我還是會支付。這對你應該是有利無害——哥哥,你打官司不是很需要錢嗎?」

檢查結果如果符合移植條件,再加上醫師的具體說明,或許哥哥會改變心意。這件事要成功,先決條件是哥哥必須願意前往醫院。

「煩死了,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那只是一些很簡單的檢查而已,我也做過,總之我們先到醫院——」

「不管簡不簡單,我絕不接受檢查。」

「至少先聽過醫生的說明——」

「你夠了沒有!這不是簡不簡單的問題——」哥哥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接著他咂了咂嘴,「總而言之,我就是嫌麻煩。」

我心裡驀然產生了疑竇。他剛剛原本想說的是什麼?嫌檢查麻煩,似乎只是藉口而已。為什麼他要如此頑固地拒絕?

我能理解他不願意捐腎的心情,弟弟的外孫女雖然也算親戚,但關係實在太遠。然而,我總覺得理由沒那麼單純。不管適不適合移植,我都會付錢,這對他來說應該毫無損失才對,他為什麼要拒絕?他害怕的似乎不是捐出腎臟,而是接受檢查這件事。

「在中國,若對家人見死不救,不是很沒面子嗎?夏帆跟你也算是血濃於水的家人。」

「我知道你的外孫女很可憐,但我不會接受檢查。」

哥哥接著又說了一些理由,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剛剛我自己說的那句話,雖然突兀且荒唐,卻令我再也難以釋懷。

他跟夏帆真的是血濃於水的家人嗎?

他真的是我的哥哥嗎?

一九八三年,哥哥參加了訪日調查團,與母親相認,從此回到日本定居。這是不是個錯誤?這個二十七年來被我當成哥哥的男人,會不會跟我毫無瓜葛?是否他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只是瞞著不說?

當年在中國失散的哥哥,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總是把家人的事情擺第一,每次得到稀有的食物,他總是讓我這個弟弟先吃。有時他看忙於農務的母親捶打腰際,就會要母親趴下來,用一雙小手賣力地為母親按摩。

然而,重逢之後的哥哥有了天壤之別。他毫不理會家人所吃的苦,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性格也變得自私自利,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此刻,我的心情就好像長久以來細心照顧著蝴蝶的蛹,沒想到破蛹而出的並不是蝴蝶,而是吃掉了宿主的寄生蟲。

假日本遺孤——

我腦中浮現了這個近年來形成社會問題的字眼。眼前這個男人是否根本不是「村上龍彥」,所以才堅決不肯接受檢查?

我感覺自己彷彿落入了迷惘與困惑的波濤之中。不知是誰抓住我的腳踝,想要將我拖入海底,我有一種快要窒息的錯覺。

到目前為止,我與哥哥已多次意見不合,口角可說是從來沒停過,但我不曾懷疑這個人並非自己的親哥哥。可惜如今對我而言,哥哥只是一道沒有臉的影子,我心裡一旦開始疑神疑鬼,這個念頭就像頑固的汙垢一樣難以擦拭乾淨。

回想起來,我們根本沒做過dna鑑定。

當時厚生省斷定親子關係的依據只是相貌的相似度,以及失散前情況的一致性。若要進行鑑定,必須支付六萬日元,生活拮据的遺孤及雙親多半付不出這筆錢。而且,遺孤要回日本,原則上必須自付旅費,這可是極沉重的負擔。

母親一看到哥哥的臉,立刻便斷定這個人是自己的兒子。但母親會不會認錯人了?這個人會不會是個假貨,因為母親的誤認,從此當起了「村上龍彥」?倘若真是如此,他當然會擔心如果接受了檢查,他與夏帆並無血緣關係一事將會曝光。

但這個人假扮我哥哥的目的是什麼?為了獲得日本的永久居留權嗎?但若是這樣,還是說不通。他把所有的錢都投在毫無勝算的國賠訴訟上,窮得必須賴在老家才能勉強達到溫飽,他來到日本總不可能是為了過這種生活。

「啊,對了,」哥哥刻意轉移話題,「和久,有一封你的信,寄到老家來了。你等等,我去拿來給你。」

我聽見紙拉門滑開的聲音,腳步聲逐漸遠去,沒多久又走了回來。

「你動過我的房間?」哥哥問道。

從聲音的方向聽來,這句話似乎是對著女兒問的。

「什麼?怎麼可能?」由香裡回答,「我從來沒進過伯父的房間。」

「抽屜裡的信都掉出來了,而且——」哥哥接著面對我,「以前你寄來的信也不見了。」

我寄的信不見了?

「我就算再窮,也不會拿信來擦屁股。」哥哥笑著說道。

我先是一愣,不明白哥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仔細一想之後,才恍然大悟。日文中的「手紙」(信),在中國是「衛生紙」的意思。哥哥只是拿這一點來開了個玩笑。

「若是我寄的信,內容都沒什麼大不了,應該不會有人想偷才對。你會不會是弄丟了?」

「——不止一封,少了兩三封。不過,確實不是什麼重要的信,都是叫人代寫的盛夏問候信之類的。」

「先不管這個,你不是說有一封寄給我的信?」

「啊,對,在這裡。寄信人不明。這是第幾封了?」

「應該是第五封了,十天內收到了五封。」

「你該不會惹上了什麼麻煩吧?」

我接過信封,輕撫表面後將其撕開,取出裡頭的信紙。紙面上排列著細小的突起,這是「點字」,以六個點位的排列變化來表示日文的假名。我用食指指尖一讀,這封信的內容是一首俳句。

大約十天之前,我收到這一連串信件的第一封,當時信封裡放了一張以墨字(非點字的普通文字)寫成的信紙,我請鄰居幫我一讀,才知道寄信的人是哥哥,這封墨字信的內容為「老家收到一封寄給你的信,現在轉寄給你」。信封裡還有另一個信封,裡頭信紙上便是一首以點字寫成的俳句。

「這上頭寫的是什麼?」哥哥問。

我念出信中的俳句。不過,這首俳句沒有表示季節的「季語」,或許比較像川柳。

「其他四封的內容呢?」

「也是俳句,我都保管在家裡了。」

「嗯,真讓人心裡發毛。」

跟這比起來,發現哥哥是「假貨」更讓人心裡發毛……我心裡如此譏刺,但沒有說出口。

我再次撫摸信中的點字,發現內容中的「は」(ha)是助詞。在日文中,當「は」作為助詞使用時,發音上必須讀作wa。而根據點字規則,「は」及「へ」(he)這兩個假名當助詞用時,必須直接改為與其讀音相同的「わ」(wa)及「え」(e)。

然而,信中的助詞「は」並沒有更改為「わ」,可見製作這封點字信的人並沒有真正學過點字的規則。到底是誰帶著什麼樣的動機寄了這樣的信給我?

這件事跟有可能是假貨的哥哥是否有關?倘若與哥哥有關,為何收信人是我?信中所寫的「再也見不到了/我的孩子與妻子/美夢破碎了」又是什麼意思?這是警告,還是威脅?收到了這樣的信,實在讓我摸不著頭緒。回到東京之後,該找個時間把所有俳句信都拿出來仔細研究一下才是。

我將這封神秘的俳句信放回信封,收進提包裡。這一天,我們吃了母親親手做的午餐,菜色中還多了涼拌的野菜。一直到太陽下山前,我們不斷地說著心不在焉的閒話。由香裡懇求哥哥捐出腎臟遭到拒絕,我則是懷疑哥哥根本不是哥哥,因此氣氛頗為凝重。

哥哥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於是我摸索著走到浴室前,敲了敲玻璃門。

「誰?」浴室裡傳出模糊的聲音。

「我想幫你搓背。」

「你想幫我搓背?今天是吹什麼風來著?」

「今天突然對你提出那樣的要求,給你添麻煩了,我想表達歉意。」

「噢,那就進來吧。」

我聽見了玻璃門被拉開的聲音,接著便感到一股水蒸氣撲面而來,潮溼的暖流瞬間圍繞在我的皮膚四周。

浴室非常狹窄,光是坐在椅子上的哥哥就已佔據大部分空間,我只好在飄著濡溼木頭香氣的脫衣間以單膝著地的姿勢跪在地上。

「拿去吧。」哥哥交給我一條沾滿了肥皂泡沫的毛巾。

我一探摸到哥哥的背部,便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一股傷痛浮現在我的心頭。

「這孩子的哭聲比銅鑼還響,必須封住他的嘴才行!」

戰敗的日本兵一邊這麼說,一邊瞪著一位懷抱嬰兒、身穿雪袴的婦人。那婦人死命搖頭,沾滿了油垢的黑髮散了開來。士兵搶下嬰兒,放在地上,尖銳的哭泣聲震動著夜晚的空氣。士兵拔出軍刀,白色的刀刃宛如吸收了月光一般閃閃發亮。

「請饒了他——請饒了他——」

婦人苦苦哀求,但士兵毫不留情地揮下了軍刀。就在那一瞬間,哥哥衝過去抱起了嬰兒,來自斜上方的白光一閃,哥哥登時血流如注,摔在地上的嬰兒依然哭個不停,哥哥懷抱著嬰兒,背上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

當時我才四歲,只是一臉茫然地站在一旁看著,但這一幕有如清晰的噩夢一般,已烙印在我的眼底,成了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個人若是真正的哥哥,背上應該還殘留著傷痕。

我嚥了口唾沫,提醒自己不要緊張,在黑暗中將溼潤的毛巾貼上哥哥的背,隔著薄薄的一層毛巾,我的手掌由上往下撫摸。

哥哥的背上,確實有一條宛如蚯蚓的長條狀隆起物。我一邊用右手的毛巾為哥哥洗背,一邊偷偷用左手細摸傷痕,這道傷痕自背部的左上方延伸至右下方。

這就是六十五年前的刀傷嗎?若是如此,這個人或許真的是我的哥哥。但一般而言,遭人以軍刀斜砍,傷痕不是應該由右肩延伸至左腰際嗎?我細細回想小時候所看見的哥哥背上的刀傷到底是朝哪個方向,但要挖出如此久遠的記憶,可說是比找出一片沉入泥沼中的枯葉還要困難。

知道哥哥曾經遭軍刀砍傷的人,或許會為了假冒哥哥而故意叫人在背上砍一刀。雖然是逾越了常理的行為,但不無可能。

我一邊用毛巾擦拭著哥哥的結實背肌,一邊說:「哥哥,你真壯,這是每天種田練出來的嗎?」

「不,夏天我為了增強體力,經常到河邊游泳。」

河邊——?

「你不怕水?」

「為什麼要怕水?」

「當年在東北,你跟我們失散,正是因為被水捲走了,不是嗎?」

我這輩子不擅長游泳,或許正是因為小時候目睹了松花江上驚濤駭浪的可怕景象,一直無法忘懷。

「是啊,我到現在也常想起,當時我沒抓穩繩索,被衝入了水中——但怕水的人,在這農村是活不下去的。」

哥哥極少談起住在中國東北的那段日子。這是什麼緣故?因為那都是些痛苦的回憶嗎?但當時的生活,絕對稱不上貧窮。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想要把那些回憶深深埋在心裡?

「對了,哥哥,被沖走之後,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頭吧?」

「——是啊,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對中國夫婦的家裡。我發了高燒,據說在昏睡中不斷呻吟,他們盡心照顧我,倒開水給我喝。我還記得那個冒著香甜熱氣的蒸籠,甜饅頭的滋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們明知道我是日本人,卻還是救了我。他們對我說,做壞事的都是上面的人,日本人並不全是壞人,何況小孩子是無辜的,是戰爭的犧牲者——」

我用毛巾仔細地擦拭哥哥的背。

「後來他們收了我當養子,怕我遭到歧視或欺凌,所以沒對任何人說我是日本人。我一直無法真心實意地接納這對養父母,但他們為了讓我上學,賣了種田用的耕牛,而且當我考了班上第一名時,他們開心得流下了眼淚。」

「你在那邊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在鐵廠裡打鐵,每天熱得汗流浹背。上頭曾頒發給我一張手寫的獎狀,上面寫著‘先進生產者’。這是唯一一次,我的工作受到了肯定。」

「你為什麼想回日本?」

「——喂,你在審問犯人嗎?有一天,公安局的人來找我,他們對我說,你是日本人,若你想回祖國,我們可以幫你。我當時心裡相當猶豫,雖然我確實是日本人,而且很想回日本見家人,但我不想讓‘爹孃’難過。」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是參加了訪日調查團?」

「我決定回日本,是因為養父母對我說了一句‘葉落歸根’。這句話的意思是,任何人最後都必須回到自己的祖國,就像枯葉會落在樹根處一樣。他們對我說,如果參加訪日調查團能找到真正的雙親,我就不應該放棄機會。於是我回到了日本,在代代木的調查團會場裡,我拼命尋找著已經模糊的記憶,向負責人員描述了成為遺孤的來龍去脈及雙親的外貌特徵。周圍的遺孤一一與親人相認,那種唯獨我無人認領的孤獨感,可真是煎熬。短短三天之內,就有十個遺孤成功與父母相認。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到了第四天,我終於與媽媽重逢。於是我又回到中國,前往北京的公安局及外事辦公室辦理各種手續,得到了日本的永久居留權。」

「既然與家人團聚了,你還有什麼不滿?何必一再提起訴訟?」

「在中國的那幾十年,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會說日語。你能體會那種逐漸忘記母語的恐懼嗎?回到日本後,我找工作四處碰壁,每個面試官都跟我說‘先學好日語再來’。當初在中國學到的那些工作技術,也全都派不上用場。明明我工作了那麼多年,卻因為工作地點不是在日本,能領到的年金少得可憐。戰爭結束後,日本政府就算沒辦法立刻把我們這些遺孤迎回日本,至少也該在中日恢復邦交的時期採取行動。日本政府若能這麼做,我們至少能在中國少待十年,不僅可以更早地重新學習日語,能領到的年金也會比較多。日本政府的怠慢,把我們給害慘了,我一定要討回公道。」

我實在無法判斷這個哥哥到底是真貨還是假貨,他說得煞有介事,聽起來不像是謊話。

哥哥洗完澡後,我也洗了個澡。吃完了母親做的晚餐,用日本酒服下了鎮靜劑。

「爸爸,你怎麼還在吃藥?而且還配酒——」

將酒配著鎮靜劑一同吞下,酒精的亢奮感與鎮靜劑的安寧感互相交融,能夠讓身心有如騰雲駕霧一般。

「那是什麼藥?」哥哥的語氣顯得有些擔心。

「鎮靜劑。」由香裡回答,「從前主治醫生說常吃這種藥會造成記憶力受損,不肯再開給他,但他不死心,似乎是找了其他醫生開處方箋。」

「和久,別把西藥當中草藥吃。」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腦中似乎有種刺激性的液體開始擴散,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若能在眾人面前揭穿哥哥的假面具,一定是件痛快的事吧!但我勉強壓下了這股衝動。

「土間」是日式傳統建築內的空間形式之一,地勢較其他房間低,不鋪設榻榻米或木頭地板,多作為廚房或餐廳用途。

「鐮鼬」(かまいたち)是日本傳說中的一種風妖,來去有如旋風,並會用鐮刀一樣的爪子攻擊人。

「豬鼻飯」原文作「いのはなご飯」,「胡桃丸子湯」原文作「まめぶ汁」,二者皆是岩手縣有名的鄉土料理。

雪袴(もんぺ)是一種日本傳統的女性工作服,特徵是寬鬆的袖管及褲管,管口收束,相當適合從事勞動。二戰期間,在日本政府的大力鼓吹下,雪袴幾乎成為女性的制式服裝。

「俳句」是以五、七、五共十七音組成的日本傳統詩歌形式。

「川柳」是從「俳句」衍生出來的詩歌,字數、結構與「俳句」相同,但少了「季語」等限制,屬於自由度較高的創作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