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開始在臉上堆積了。這幾天裡,這樣的情形已經發生很多次。還有跌倒,不是在這裡跌倒,就是在那裡跌倒;還有忍受極大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他扶著椅背,好不容易才讓背部離開坐墊三十釐米左右就得停下來喘氣,然後再一次集中力氣,讓自己從半躺的姿勢成為坐姿,好好地坐在駕駛座上。
因為沒有辦法系安全帶,所以才會這麼痛苦。如果能繫好安全帶,撞擊的力道就不會那麼重了。吉敷決定把車子停在原地,用手去摸索車門的把手,他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呀」的一聲,車門開了,吉敷的身體隨著開啟的車門傾向風雪之中,風雪吹打著他的臉頰。
吉敷歪倒著向外爬,右臂先落在雪地上,然後才將身體從車子裡移出來,只是做這個動作就讓他氣喘吁吁。接著,他以爬行的方式開始在雪地上前進。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只知道先過了馬路再說。如果過馬路的時候正好有車子過來,撞到了他,那也是他命該如此,一切就都結束了,反正他早有一死的想法。他爬行的前方,有一輛白色車子。
還要繼續下去嗎?放棄吧!吉敷的內心吶喊著。身體已經這樣了,還能做什麼呢?終於爬到白色車子旁邊。吉敷靠著車門的把手,慢慢站起來,然後不顧疼痛,用左手去擦拭車窗上的積雪。透過車窗看裡面,車內沒有人。太好了,他一直很擔心會看到通子的屍體。
撐不住了,吉敷又倒在雪地上,休息了一會兒。但是沒有休息多久,他就用右肩掙扎著翻身,以四肢著地的方式再度爬過馬路。他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想著:爬也要爬到通子和藤倉兄弟的旁邊,就算是一點勝算也沒有,去了只有被殺的份,他也一定要去。
終於又穿越國道了,這次也安然無恙。進入白山竹叢中後,他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一樣,撥開竹叢,往湖的方向前進。
有時會有風吹來。從湖面吹來的風很強,白山竹連根部也跟著搖晃起來,枝葉上的雪紛紛掉落下來。此時吉敷縮得像一隻烏龜,等待風過去,再繼續爬行。他用四肢爬行,真的像只可憐的小動物。
他突然想起通子的話。那是結婚第四年的時候吧?吉敷很難得地得到假期,和通子一起去澀谷買東西。看完電影后,他們原本在天橋上走著,通子卻突然停下腳步。吉敷疑惑地回頭看,看到通子靠著欄杆,正俯視天橋下因為堵車而停滯不前的車龍。通子說:「這些車子像一條大蛇,彎彎曲曲的,只能慢慢向前行。我們的生活也是這樣。」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吉敷直到現在還無法正確地解讀。不過,自從說過那句話以後,通子便經常問吉敷:我和工作,哪一個比較重要?
通子受不了停滯不前的生活,才會偏離到旁邊的岔路嗎?通子的那個問題其實是十分平凡的,但吉敷不記得自己回答過。不過吉敷沒有回答,並不是逃避問題,而是認為不必回答,因為他早就有答案了。他覺得不用回答那個問題,通子也應該瞭解的。
可是,通子真的瞭解了嗎?如果她瞭解,就應該不會偏離到岔路上了。
「竹史是個大忙人。」通子常常說這句話。對於這句話,吉敷的反應是什麼,通子一定不知道吧!即使分手以後,通子的這句話也從來沒有從吉敷的心中消失過。
吉敷多麼想反駁這句話,並且一直在等待反駁的機會,但是機會還沒有到,通子就離開了。吉敷以為再也沒有反駁的機會了。
但是,機會終於來了。過了五年之後,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心。因為不善言辭,所以始終無法讓通子瞭解,現在就讓自己的身體來說明自己的回答吧!對我而言,你有多重要,現在你應該可以瞭解了吧!吉敷的心裡這樣想著。
匍匐前進非常辛苦。吉敷覺得體內有液體滴下來,但是不知道是血還是汗,總之,衣服內的皮膚表層已經溼透了。爬過小丘與小丘之間像山谷一樣的地方,他停下來調整一下呼吸後,又立刻前進。他幾近瘋狂了。
風中,白山竹的葉子飄搖的聲音裡,混雜著輕微的談話聲音。天上沒有月亮,這裡也沒有街燈,偶爾只有經過背後的車子所射出來的車燈。車燈投射在雪地上時,雪地反射出白光。
吉敷一邊喘一邊前進,終於看到三個人影了。
「掐脖子好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這是藤倉次郎的聲音。
「用手嗎?」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他們兩個人好像在討論如何殺死通子的方法。太好了,通子還沒有死。吉敷呼吸困難地想著。可是,奇怪呀,通子為什麼沒有要逃的樣子?因為再怎麼逃,也逃不出兩個男人的手掌心嗎?先不管這些了,總之通子還沒有被殺,真的是太好了。
可以確定的是,自己會這樣死去。可是,這樣趴著就死,未免太難看了;至少要站著出現在他們面前,才不會覺得自己死得太窩囊。吉敷爬行到樹邊。時間不多了,不快點的話,那兩個人就要動手殺害通子了。
吉敷靠著樹幹,雙手抱著樹幹時,兩邊的側腹痛得好像身體上的肉被挖掉一樣。他覺得站不住了。神呀!吉敷有生以來第一次向神祈求力量:請給我五分鐘,五分鐘就夠了,反正我已活不了了,請讓我有可以站立五分鐘的力量,讓我能夠走路吧!
這時,吉敷的胃突然發出聲音,胃液逆流。他的胃好像被穿著皮鞋的腳用力踩,胃液已經溢位嘴了。
被聽到了吧?吉敷很擔心,自己剛才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大了。但是,前面的三個人影姿勢依舊,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是風的關係吧?風雪的聲音太大了,所以他們都沒有聽到吉敷發出來的聲音。
吉敷擦擦嘴巴,胃液的酸味已經強過血液的鹹味。他強烈地感到絕望,全身陷入痙攣當中。痙攣之後,他的身體突然變得輕鬆起來。這或許只是一個錯覺,但是,就算是錯覺,他也要把握住。吉敷咬緊牙關,使出全身的力量站起來。他靠著樹幹,勉勉強強地站住了。
可是,他仍然感到強烈的暈眩,覺得覆蓋著白雪的地面在搖動。他喘著氣,閉起眼睛,等待暈眩過去。他的牙齒嘎嘎作響,再度感到寒意。踏出右腳,又是一陣劇痛。他強忍痛苦也只能保持住這個姿勢。不行了,吉敷灰心地想。他本來就不敢想象與藤倉兄弟打鬥的情景,可是沒有想到連走到他們面前好像也辦不到了。
就在這時,他在黑暗中看到男人的手要伸向通子的脖子了。
「住手!」吉敷反射性地叫出聲,那三個人一齊回頭看吉敷的方向。
沒有後退之路了。吉敷在黑暗中咬牙咬得嘎嘎響,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地走,慢得令人幾乎透不過氣。在走近他們三個人的過程中,他的身體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痛。這樣的痛,是他從未經歷過的。就算死到臨頭,他也不想放棄尊嚴。他要讓通子看到自己是以男人之姿赴死的。
「是你!」藤倉次郎叫道。
「竹史!」通子也叫道。但是下一瞬間,她說出了吉敷意想不到的話。
「不要過來,竹史!不要管我!」
雖然每走一步,都痛到腦髓要麻痺的地步,但是吉敷並沒有停止思考。他想:為什麼?為什麼那麼說?吉敷仍舊咬著牙齒,忍受疼痛。
「竹史,不要過來!」
「通子,不要讓我失望!你想一想,我是抱著什麼心情來這裡的!」吉敷瘋狂地喊道。他又開始喘了。站立時所帶來的疼痛,讓他幾乎昏倒。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了。他不斷鼓舞著自己。但是,為什麼要忍耐呢?為了要死得有自尊嗎?
「你?你是東京來的那個刑警!你怎麼知道這裡?」藤倉一郎叫道。吉敷停下腳步,站著不動,此時他離藤倉兄弟的距離不到三米。他掙扎著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狀況,雖然想答話,卻覺得呼吸困難,說不出話來。
「你就是通子的前夫吧?因為愛通子,所以追到這裡的嗎?」
吉敷無法回答。現在只要對手動一根手指,就可以輕易地把他推倒。
「真是辛苦了。可惜呀,通子不是你的,她愛上我了。」
「不是!」通子大叫,「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才離開你的!」
「通子!」吉敷咬著牙,使出最後的力氣,說,「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嗎?你在我面前出了車禍。記得為什麼出車禍嗎?因為你突然衝到馬路上,是為了救一條狗。」
吉敷停下來喘氣,肩膀上下起伏了幾下後,又說:「你為了救一條狗,而被車子撞了。那是一條小小的狗。那個車禍讓你的手、腳和肋骨都斷了。那時我剛當上刑警,立刻跑過去了解車禍的狀況。路旁有一個人說:‘怎麼?只是為了一條狗嗎?又不是救小孩。’當我把你從柏油路上扶起時,你這樣叫著:‘因為是狗,更要救!’」
「你的那句話震撼了我。你是那麼剛強,那麼有自己的信念!那時的你到哪裡去了?你的正義感、剛強呢?到哪裡去了?」
吉敷再度咬緊牙關。如果沒有樹木做依靠的話,他一定會倒下去的。他嘴唇發抖,說:「看看現在的你!竟然和這樣的廢物在一起。這會使你墮落的!你聽他們的話,等於連廢物都不如!」
「我——我是——」通子想說什麼,但是吉敷打斷她的話,說:「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你說那些沒用的話。」
一陣風從耳邊掃過,吉敷硬從喉嚨裡擠出聲音:「看著我!不要說話,看著我!讓我想起從前的你!」
吉敷回頭瞪著藤倉兄弟,心想:來吧,快點來殺死我吧!
「或許已經遲了,或許真的遲了。但是,你看著我,好好想想吧!」他再度對通子喊話。他喘著氣,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奇怪的是,他竟然還能站著。
「想想從前的自己吧,通子。」牙齒再度咬得嘎嘎響。一陣風又來了,像是在挑戰風聲一樣,吉敷又叫道:「你不是問我,你和工作哪一個比較重要嗎?你問過很多次,我都沒有回答你。但是你現在看看,看看我現在做的事。我為的是什麼?你好好想想吧!」
吉敷全身抽搐,腳已經支撐到極限了。可是,在讓通子看到自己的意志力和男人的鬥志之前,他不能倒下去。
「快呀!」他對著藤倉兄弟叫,「快動手看看呀!怎麼不動手呢?」
他的腳在抖,恐怕撐不到三十秒了。
「次郎!這是怎麼回事?」一郎對次郎說,「你不是說已經把他處理了嗎?」
「是呀。」次郎回答。
「但是他還能在這裡大吼大叫!」一郎的目光不斷在次郎與吉敷身上來回移動。
「我確實用木棍打斷他的小腿了。當時我還聽到骨頭斷掉的聲音,他也完全站不起來了。」
「站不起來?他現在不是站著嗎?渾蛋!」
「那個時候他跌倒了,我還踢了他好幾下。他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了。真的!」
吉敷漸漸迷糊的意識裡仍有一部分忙碌地思考著。目前的情況出乎吉敷原本的想象,他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於是,他咬牙使出最後的力氣,丟擲最後的賭注。抽搐已經遍及全身,吉敷覺得整個身體好像都不屬於自己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該不會認錯人了吧?」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藤倉兄弟面面相覷。吉敷心想:真要感謝此刻的黑暗呀!然後就聽到一郎喊道:「糟了,快走吧!」
他們兩個像賽跑一樣地跑走,踢起來的雪花被強風捲到半空中。吉敷一直站著,眼角餘光看到通子也驚訝地跑過來。
意識漸漸不清晰了,可是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說:「神呀!謝謝您。」有生以來,吉敷第一次相信神的存在。
6
吉敷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心裡想著:這是哪裡?身體的疼痛也在他醒來的時候同時甦醒。疼痛一陣一陣地襲來。他感覺到有人在拉他。這是雪地上,他的雙手被高舉到頭的位置,有人正在拖動他。
「等一下……等一下……」他說了好幾次,但是聲音嘶啞,根本不成話。
「等一下,好痛!」終於說清楚了這一句,被拖拉的感覺立刻就消失了。他的雙手被輕輕地放在雪地上,有人走到他的身邊。
「竹史。」隨著這個聲音,他的頭被抬起來,身體被輕輕抱住——是通子。
「對不起。」通子說,「真的很想見你。可是又不能見你,所以想能夠聽到你的聲音也好……這樣連累到你,真的很對不起。」
「不要說這些。」吉敷一邊喘,一邊說,「這是哪裡?過多久了?」
忍耐著骨頭嘎吱響的聲音,吉敷坐起來,看了一下週圍。這裡好像是白山竹叢附近。
「這裡嗎?離剛才那個地方不遠。你問過了多久?」通子說,「沒有多久,才五分鐘左右吧。」風聲中的通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哀鳴。
「那就糟了。藤倉兄弟如果發現剛才是被我唬住了,或許會再回來。我們必須快點離開這裡。」
「你受傷了?」
「嗯。傷得不能再傷了。扶我一下,我要站起來。」
靠著通子的肩膀,吉敷終於又站了起來。疼痛也回來了,但是麻痺的感覺沒變,也沒有想吐的感覺了。他們踩著白山竹的落葉,朝國道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要怎麼辦?」通子問。
吉敷因為疼痛一直皺著眉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通子,你會開車嗎?」
「如果是自動擋的車子的話……」
「太好了。我的車停在國道上,是自動擋的。我沒有辦法開,你來開車。不過,前車窗碎了。」
「前車窗碎了?」
「是呀,一定會很冷吧。」
在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情況下,竟然還可以開玩笑。吉敷的身體狀態沒有改變,卻因為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勝利而心境改變了。現在再想,剛才的車禍對他來說竟是一件好事。那一撞,讓他對自己的身體陷入完全絕望的境地,有那種反正要死了的想法才豁出一切。如果他對自己的身體還有那麼一點點期待,一定會挑戰那兩個兄弟,最後的結果就是輕易地被打倒在地。
他的車子還在原地,但是白色轎車已經不在了。吉敷指著駕駛座,問通子車子的鑰匙是否還在。剛才他離開車子時並沒有拔掉車子內的鑰匙。藤倉兄弟逃走時,很有可能順勢拿走他的車鑰匙。
「在。」通子說。
「把椅子上的玻璃碎塊掃掉,發動車子的引擎。」吉敷說完,便靠著車子,等待通子完成他的指示。不久,他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這時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想:通子會發動車子的引擎了,她真的長大了。
「副駕駛座上的玻璃碎塊也掃掉了。接下來呢?」通子問道,然後探頭看著車子裡面,開啟車內燈。
「檢查車燈。剛才的車禍可能把車燈撞壞了。如果兩邊的燈都壞了,就只好放棄這輛車子,想別的辦法離開這裡了。開啟車燈看看吧。」
前面的雪地亮了,車燈好像沒有壞,看來還有希望。吉敷不想拖著現在這樣的身體在路上攔車、搭便車。
通子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車子的前方,說:「只有一邊是亮的,另一邊壞了。」
「只有一邊嗎?有點麻煩。那就慢慢開吧。」吉敷說完,就慢慢地爬進車子裡,坐在副駕駛座上。
「很冷呀,把暖氣開到最大吧。」吉敷說。
「已經開到最大了,但還是冷。對了,我有透明塑膠布。」
「塑膠布?」
「嗯。不過,只有包袱巾那麼大,沒辦法把前車窗全部蓋住。而且,我沒有膠帶。」
「後車廂內有膠帶,馬上貼起來。貼你那一邊好了,我靠近你一點就行了。」
吉敷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通子把透明塑膠布貼在前車窗上。不能幫通子的忙,讓他很難過。因為有風,所以通子獨自貼得很辛苦。弄了一陣之後,通子終於裝飾好了一輛古怪的車子。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看到這樣的車子吉敷一定會捧腹大笑。
「這是一輛破破爛爛、別出心裁的補丁車。」
「嗯,和現在的我一樣。你看得見前面嗎?」
「沒有問題。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通子,我想問你一件事。」吉敷護著側腹,忍著疼痛,看著通子的眼睛,說,「你殺了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嗎?」
「我沒有殺她們。」通子也直視著吉敷,並不閃躲吉敷的眼神。
「很好。那我們去釧路。」吉敷很乾脆地說。
「你要把我送去警局嗎?」通子悲傷地說。
「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成為階下囚的。」吉敷看看手錶。現在還不到八點,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三個小時。只要在明天早上九點以前解開三矢公寓的奇怪命案之謎,通子就可以脫罪了。
可是,萬一無法解開謎團,就得面對最不想面對的結果。那樣的話,還不如沒有找到通子。
三矢公寓的命案謎團很棘手,若是平常的話,吉敷不會下這麼危險的賭注。可是,現在有通子這張王牌在手,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她應該多少知道一些。因此,他覺得這個賭博是有勝算的。
車子上路了。雖然有塑膠布做的前車窗,但風很大,還是很冷,風聲更是颼地從耳邊掃過。
「知道路嗎?」吉敷一邊發抖,一邊問。
「嗯。」通子點點頭,然後說,「很冷吧。」又說,「你的傷是車禍造成的嗎?」
「車禍只是其中之一,我受了很多傷。」吉敷回答。
「還是先去醫院看你的傷勢吧?」
「沒有時間去醫院了,我們的時間只到明天早上九點。我不要緊,可以忍耐到釧路。」
「騙人,你的臉色非常不好。」
「那是因為太冷了。不說這個,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吧。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首先,你為什麼那麼聽藤倉兄弟的話?」
「這件事說來話長……」通子手握著方向盤說。
「你就慢慢說吧,反正開到釧路還很遠,而且只有一隻眼睛的車子也不能開快。」
「可是,我現在不想讓你討厭我。」
「這是什麼意思?那你什麼時候可以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們好不容易再見面了。剛剛見面,所以……再等等吧。」
這樣嗎?女人的心思就是這樣的嗎?吉敷如此想著。可是,這個問題是這起命案的核心,他不能等呀。
「那個理由和你五年前離開我有關嗎?」
通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動了一下脖子,說:「有的。有,所有的事都有關。」
「所有的事?」吉敷追問,「包括你那些奇怪的‘毛病’嗎?害怕小瓶子、害怕飛蛾、害怕盛岡的家裡有鬼面具的那個房間等‘毛病’嗎?」
通子嘆了一口氣,說:「是的。」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和藤倉兄弟有關?」
「是的。但是,我現在不想說那些。」通子有點歇斯底里地說,「剛才你拼了命地救我,不是嗎?」
「嗯。」
「我們好不容易見面了,我不想一見面就談這些事。」
吉敷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寒冷和疼痛讓他縮成一團。「冷嗎?我的外套給你蓋吧?」
「說什麼!那你怎麼辦?」
「你受傷了嘛!」
「沒關係,我不要緊的。」
「可是……」
「我不要緊。」
兩個人都沉默了,只聽到颼颼的風聲。
「沒想到這樣開車還挺舒服的。」通子先開口說,「好像在騎摩托車。」
「通子,」吉敷說,「你長大了,現在是真正的大人了。」
「是呀!一個人獨立經營一家店,必須面對很多事情,不長大不行。」
「剛才很抱歉。」
「什麼事?」
「我罵了你,說你比廢物還不如什麼的。剛才我太激動了。」
「不用道歉,我很高興你那樣說我。」
「高興?」
「因為沒有人會那樣說我了。」通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輕微顫抖著。她是因為冷而發抖嗎?
「我覺得我完蛋了。從前我就是個沒用的人,近來這種感覺更是越來越明顯。我的性格很不好。」
「是嗎?你只是比較好強而已。」
「那叫逞強。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
說話也讓吉敷感到痛苦了,他沉默下來,意識漸漸模糊。
突然覺得有人在搖動自己的臂膀,吉敷一下子醒過來。剛才好像睡著了。他的額頭上有一隻冰冷的女性的手。「你發高燒了,最好去看醫生。」
「沒有關係,不要停車。」吉敷指示道。
剛才睡著的時間雖然很短暫,但是已經很好了。得到意外的勝利,又有和通子重逢的喜悅,讓他的心情比較開朗,緊張的情緒也隨之鬆懈,所以才能安心地睡著。可是一醒來,疼痛和高燒所帶來的不舒服感,立刻通通回來了。他覺得疼痛加劇,高燒也更嚴重,說話變得更辛苦。
「釧路也有醫生。」
「現在應該以你的身體為重。」
「不讓你成為有罪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聽我的,否則明天早上九點以後,你就是通緝犯了。」
吉敷一直在發抖,牙齒都無法咬合了。因為高燒的關係,他覺得說話真的很累。
「要通緝你的檔案,明天早上就會被送出去。為了擋住這份檔案,我們必須在明天早上九點以前解開三矢公寓奇怪命案之謎。這是不讓你成為通緝犯的先決條件。我的身體可以以後再治療。這裡叫不到計程車吧?」
「是的。」
「沒辦法,那就繼續開車吧。」
「去釧路嗎?」
「沒錯。三矢公寓的命案雖然離奇,可是你是當事人之一,我認為有你的幫助,應該可以解開命案的謎底。你可以告訴我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吉敷充滿期待地發問。萬一通子什麼也不知道,那麼明天天亮以前,一定無法解開那個命案的謎團吧?吉敷很緊張。
「我也不知道那個命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是聽他們的,他們叫我出去旅行,我就出發到東京了。」
「你什麼也不知道?真的嗎?」
「真的。他們什麼也沒有告訴我。」
吉敷非常失望,情緒低落得久久說不出話來。他用手掃掉窗外飛進來的雪花。雪好像變小了,可是還是會從窗外飛進駕駛座。一沉默下來,刺骨的疼痛好像要使大腦麻痺一樣襲來,意識又要模糊了。
「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認真思考的話,會發現通子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更好的情形,這表示她與這個命案沒有關聯。可是,眼前的難題就更加難以解決了。想到這個命案難題,吉敷就很鬱悶。
「藤倉兄弟為了保險金,殺害了他們的妻子,沒錯吧?」
「沒錯。他們欠了人家錢,白色的生意又不好,所以才會那麼做。」
「二十日那天,你把家裡的鑰匙給他們了?」
「我沒有把鑰匙給他們。」
「你沒有給他們鑰匙?那是他們私下複製了你屋子的鑰匙。你知道這樣的事嗎?」
「我不知道……」
「通常你們見面的地點是哪裡?」
「在店裡,而且是白天的時候。」
「在丹頂嗎?」
「是的。」
「和你見面的人是誰?」
「大都是弟弟,次郎。」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我最近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去東京旅行、散散心。他說得非常體貼,我也覺得工作得很累,真的很想出門旅行。那時我的工作正好遇到瓶頸,又很想去東京,所以雖然覺得他的行動有點奇怪,還是搭著列車到東京了。」
「為什麼那麼輕易就聽了他的話?」
「他帶著坐到札幌的火車票來,還給我餞行。」
「他也給你錢了?」
「嗯。」
「你沒有想到這是一個陷阱?」
「當時沒有想到。後來看到報紙還嚇了一跳,覺得很可怕。」
「然後你就到了東京?」
「嗯,我很害怕,心裡很想找你幫忙。可是到了東京,又不敢去找你……」
「為什麼不立刻打電話給我?」
「因為我已經被懷疑是殺人嫌犯了,你又是警官,所以……」
「因為我是警官,你不是更應該打電話給我嗎?」
「我怕麻煩你。」
「那你幹嗎在走的時候還打電話給我?」
「因為我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你每次都這樣。後來去阿寒湖的時候,也打了那樣的電話吧?」
「對不起,我只是想聽你的聲音。我喜歡你的聲音。」
吉敷苦笑,說:「喜歡我的聲音?只是我的聲音啊!」
「啊,對不起,不只是聲音。我是怕說了會讓你覺得麻煩。其實你的一切我都……曾經很喜歡。」通子略微猶豫了一下,用過去式說明自己的感覺。
如果會覺得麻煩,我就不會讓自己受傷到這種程度了——吉敷想這麼說,卻沒有說出口,而且今後也不會說出這句話。
「給我打電話之後,你就搭了夕鶴九號。」
「嗯。看到你來月臺時,我很高興。」
「後來,藤倉令子到a臥鋪車廂想殺你?」
「是的。」通子說這句話時全身發抖。
「以前你見過藤倉令子嗎?」
「以前在釧路時,曾經在路上見過幾次……竹史,我必須老實告訴你,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嗯,你殺死了藤倉令子?」
「你知道了?」
「當然,我的職業和殺人的事情有關。」
「是啊。」
「你睡覺的時候,她突然出現,並且想殺死你?」
「對。」
「那時快四點了吧?」吉敷又說,「她拿著刀子來殺你,可是你一把抓住她拿刀子的手,就在推拉的過程中,刀子割到令子的頸動脈。」
「沒錯,就是那樣。好可怕。」
「逃離現場的時候,你在緊張的情況下,把令子的行李也一起帶走了。」
「嗯。」
「你進入廁所換衣服時,才發現忘了拿自己的車票和那個鶴形的鍍金湯匙。」
「是的。」
「你很害怕,不敢回去拿那些東西。可是,就在害怕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你突然想到或許令子也有車票。幸好那時一緊張,你把令子的包也一起帶出來了。」
「嗯。」
「果然從她的包裡找到b臥鋪車廂的車票了。」
「沒錯。你真厲害,竟然都說對了。」
「因為我們曾經是夫妻,我可以猜到你的作為。於是,你便去b臥鋪車廂了。」
「嗯。可是那張車票……」
「那張車票只到仙台,這實在是一件麻煩的事。b臥鋪車廂的床鋪,在盛岡以前就會完全拆除,所以在盛岡以後,就算沒有買臥鋪車票,也可以進入b臥鋪車廂。你手中的那張票的位子,到了盛岡以後或許就有人來坐,因此你打算在盛岡下車。你想:雖然票只到仙台,但是繼續乘坐下去也沒有關係,只要出站前再補票價就行了。」
「我沒有想那麼多,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我的心裡只有害怕的念頭。」
「是嗎?」
「不過,我真的就是那麼做的。你不愧是刑警,真厲害。」
「那張便條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便條紙上寫著‘想死,已經不想活了’。那張可以當成遺書的便條紙上確實是你的筆跡。」
「我以前在家裡很無聊的時候隨便寫的。大概是被藤倉兄弟偷走了。」
「他們進入你的屋子偷走的嗎?」
「或許是吧。」
「他們果然複製了你屋子的鑰匙。」
「嗯。」
「離開盛岡的白楊舍以後,你去了哪裡?」
「你果然去白楊舍了。我想你可能會去白楊舍找我的。你看了那封信了嗎?」
「看了。」
「果然……我現在很希望你沒有看那封信。」
「沒辦法,已經看過了。」
「你帶著那封信來釧路了嗎?」
「嗯。」
「還給我吧。」
「為什麼?」
「因為那裡面寫的都是謊話。」
「那封信現在不在我身上,在釧路市的寄物櫃裡。」
「那你以後還給我。」
「如果我沒有忘記的話。好了,剛才我問你你後來去哪裡了。」
「我到處走。因為很想死,我去了陸中海岸的鶉巢斷崖,可是到了那裡又覺得很害怕,所以……」
「所以你就來到北海道,去那四個湖看看。」
「竹史,你真的很厲害!」
吉敷想:原來通子現在才知道我的能力。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時候,通子並不瞭解他的工作,他也不會把工作上得意的事情拿回家裡說。
「因為我知道你有這種感性的一面。你到了阿寒湖後,住進天花板和掛軸上都有斑點、汙漬的湖畔便宜旅館,並且坐在房間的窗邊,看著夾在兩棟樓房之間的湖面。那時你的心情很壞,所以又打了電話給我。」
「為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確實如你所說。」
「可是我不在家,因為我出來找你了。於是你猜想我可能去了中村家,便打電話去他那裡。沒想到你還記得中村的電話。」
「因為他家的電話很好記嘛。」
「接著你去了屈斜路湖的和琴溫泉,並且在今天下午三點過後打電話到釧路的白色,結果藤倉兄弟就跑來這裡殺你,對吧?」
「對。」
「你為什麼要打電話給藤倉兄弟?」
通子不看吉敷,也不回答,只是繼續開車。
「嗯?為什麼?」
「不只是今天,我平常就會定期打電話給藤倉兄弟,告訴他們我在哪裡,接下來要去哪裡。」
「為什麼?」吉敷怒目以對,憤怒的情緒讓他呼吸困難。不過,這股怒氣卻讓他有了力氣:「原來如此。難怪藤倉令子知道你會在夕鶴九號列車的a臥鋪。」
「嗯。」通子悲傷地點點頭。
「你真傻!哪有人像你這樣自找死路的?你明知被他們陷害成殺人嫌犯了,還讓他們知道你在哪裡,好讓他們派人去殺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通子沒有回答,只是嘆氣。
「今天又打電話給他們,結果他們就親自來動手了。」
「今天打電話是因為我沒有錢了。」
「沒有錢了?你想接受像蟑螂一樣的傢伙的金錢接濟?」
「不是那樣的……」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找不到你呀。」
「因為找不到我,所以才找藤倉兄弟嗎?」不只身體,吉敷連精神都感到疼痛。每一條神經都好像被針刺一樣的痛。
「不是的,我沒有想過要拿他們的錢。」
「那是為什麼?」
「不要這樣說話,否則我只會說謊話。」
吉敷沉默了,他不再說話,只是等待通子開口。
「我覺得我已經不行了,所以才打電話給他們。」
又是沉默。但是吉敷心裡很煩躁。
「什麼事情不行了?你打電話給藤倉兄弟要錢,沒有想到他們會藉此來殺你嗎?」
「我想到了,我當然會想到這種事。畢竟之前已經有令子的事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他們?」
「因為我想死。在旅途中,我一直在想該怎麼死。我希望死前可以再聽聽你的聲音,所以才打電話給你。在東京打那通電話時,也是這麼想的。」
「打那通電話時,你就已經想死了?」
「嗯。可是我很沒有用,一個人死不了。」通子說著奇怪的話。「所以你想找藤倉兄弟幫助你死?」
「因為你絕對不會幫我這個忙吧?」
「當然!」
「所以我只好找他們。」
「你的話很奇怪。既然你想死,那麼藤倉令子去殺你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反抗?」
「因為我不想被女人殺死。」通子的聲音又激動起來。
吉敷實在不理解通子的邏輯:「不想被女人殺死,卻可以被藤倉兄弟殺死?」
「這是有原因的。死在他們手中的話,我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因為不管他們有什麼要求,我都不能拒絕他們。這種情形在和你在一起以前就開始了,我只是沒有辦法告訴你而已!這是有原因的。」
「原因?和我剛才說的你的那些‘毛病’的原因一樣嗎?」
「是的。」
「明知道自己在三矢公寓的房子被拿來當作殺人場所,還出門去旅行;明知道自己可能被當成殺人犯,還聽從他們的話,四處逃亡,這些也是因為那個原因嗎?」
通子稍微猶豫了一下,才說:「是的。」
「我想問你到底是什麼原因。你還是不想說嗎?」
「不,我想說。我真的希望你能聽我說。但是,我怕你聽了以後會討厭我,會瞧不起我。」
吉敷不說話,他想:如果自己變得瞧不起通子了,那該怎麼辦?自己的這一身傷,不就是一個笑話嗎?
平日裡,吉敷確實有些瞧不起女性犯人,有時簡直不把她們當人看,或者可以說把她們當成次等人看待。他想:萬一自己也對通子產生輕蔑,那會是多麼難堪的事呀!為了她而遍體鱗傷的身體,肯定會痛上加痛吧。
可是,不把那個原因問清楚,或許這個案子的謎就解不開——
「藤倉令子對你有恨嗎?她有殺你的理由嗎?」
「嗯,有的。」
「五年前你要離開我的時候,並沒有說出真正想離開我的原因。」吉敷再三考慮後,又說,「不,或許你說了,但是我沒有聽到?你說了嗎?」
通子搖頭。
「那麼,離開我的理由也是那個嗎?和藤倉令子想殺你的原因一樣?」
「對,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那個。那也是我想死的原因。」通子的聲音變得很冷漠。
「還有,你的戶口沒有遷入釧路市,也和那個原因有關?」
「是的,也是那個原因。」通子悲哀地點頭。
吉敷下定決心了。
「那麼,你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嗎?」吉敷問了,但是通子沉默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後,才開始說話。在那段沉默的時間裡,吉敷的耳朵只聽到風聲,身體則必須忍受嚴寒的風和刺骨的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一個孩子。」
吉敷沒有回應。他的身體太痛苦,以至於說不出話來,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能地害怕通子即將說出來的事情。
「我小的時候非常壞。因為在備受寵愛的環境下成長,所以我任性又好強,什麼事情都非照著我的意思做不可。附近的男孩都受我的指使,我就是他們的女王。不是常有那樣的小孩嗎?我就是那樣的小孩。」
吉敷點點頭。他和通子認識十一年了,第一次聽到她說這些。「你說的小時候的事,是住在盛岡的時候的事嗎?」
「是的。就是住在盛岡的時候。小的時候,我家是盛岡的大地主,有錢有勢,所以住在附近的農民、老百姓都叫我迦納家的小姐,對我百般奉承。藤倉家就是附近的農家之一。」
「什麼?你和藤倉兄弟從小就認識了?」
「沒錯。我這麼說或許有些奇怪,不過,那時藤倉家的兄弟三人真的就像對我忠心耿耿的部下。當然,其他男孩也對我很好,他們互相競爭,什麼事都聽我的命令。你一定覺得那樣的女孩很討厭吧?」
「你剛才說藤倉家的兄弟三人,是包括了他們的姐姐藤倉令子嗎?」
「不,不包括她。對了,我忘了說了,對不起。藤倉一郎和次郎還有一個叫做良雄的弟弟。我所說的藤倉家的兄弟三人,是指一郎、次郎和良雄。」
通子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很痛苦。
「那時留下很多讓我不愉快的回憶,尤其是和良雄有關的部分。我做了不應該做的事。那是我讀小學二年級時的事,當時我常和藤倉兄弟三人在附近的田裡玩。有一天,我在田裡看到了一個可愛的小瓶子。直到今日,我都還清楚地記著那個瓶子的樣子。那瓶子是深藍色的,樣子像女人的高跟鞋。我把那個瓶子撿起來以後,透過陽光看,發現裡面還有半瓶水。
「我撿起來以後,藤倉兄弟三個也都很想要那個瓶子,尤其是良雄。可是,我不給他,因為那是我發現的東西。那一天,他為了得到那個小瓶子,對我特別忠心。於是,那一整天我胡亂地指使他們做了很多事,想盡各種殘酷的點子,讓他們忙得團團轉,自己覺得很得意。到了黃昏該回家的時候,我必須決定要不要把小瓶子給良雄了。
「老實說,我不想給,總覺得他是一個男孩,女人高跟鞋形狀的瓶子對他沒有什麼用處。而且,我自己很想擁有那個瓶子。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麼方法可以不給他。可是,已經指使他一整天了,實在想不出不給他的理由。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出那麼殘忍的方法。我說:如果真的很想要這個瓶子的話,那就在我面前把瓶子裡的水喝掉。
「我沒有想到他會喝。良雄一定是真的很想要那個瓶子,所以,他真的當著我的面,一口氣把瓶子裡的水喝掉了。沒辦法,我只好讓他拿走瓶子。我很後悔,後悔的是竟然讓良雄把瓶子帶走了。我真的是一個很壞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還有女傭在一起吃晚飯的時候,玄關的門突然被人急急忙忙地拉開,先是聽到藤倉兄弟的父親大聲叫著「晚上好,晚上好」,然後就聽到小孩的哭聲。正在吃飯的我們聽到聲音,就都跑到玄關處。
「藤倉的父親臉色蒼白地抱著良雄站在玄關口,他懷裡的良雄哭聲很大,而且一邊哭一邊喊著:‘好難過呀,好難過呀!’看到那樣的情形,我也嚇哭了。
「‘請幫幫忙,請幫幫忙!’藤倉的父親不斷說著。這是從前佃農去地主家請求援助時說的話。我站在父親的身後,藤倉兄弟和令子及他們的母親,則站在藤倉父親的後面。被褥很快就鋪好了,良雄被放在被褥上,女傭跑著去請醫生來。
「那時是夏天,天氣非常熱,窗戶一直是開啟的,窗外的飛蛾和小蟲子飛進屋子裡,繞著電燈泡飛。即使是現在,蟲、蛾振翅的聲音和良雄的哭聲,好像還在我的耳邊響著。良雄一邊哭,一邊說:‘不應該喝,不應該喝。’當時我很害怕,只是不停地哭。
「醫生來了,問兩邊的家長:‘會不會是喝了農藥?知道是什麼農藥嗎?’但是兩邊的家長都搖頭,都說不知道。當時一郎和次郎就坐在他們父親的身後,一直看著我。那時我心裡很擔心他們會把我做的事情說出來,嚇得一直流眼淚。」
通子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她的身體不斷地發抖,一時說不下去了。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那個小瓶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一直沒有人去追究,但是那一定是有毒的東西。那時一般人家裡的廁所並不是抽水式的馬桶,而只是在便器的下面放一個桶子,收集排洩物。這些排洩物最後會被倒在田裡,成為肥料。
「那種習慣或許不太好,但是基本上沒有什麼大問題。麻煩的是,從前的人會把危險的液體也丟進便桶裡,不管那個東西能不能分解,甚至把裝著危險液體的容器也一起丟進去,然後扔在田裡。那個瓶子大概就是那樣來的。」
通子接下來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那天晚上良雄一直很痛苦,終於在天亮的時候死了。盛岡的家裡不是有一個我一直不願意進去的房間嗎?那個房間裡有一個鬼面具,良雄就是在那個房間裡死的。過了一個月左右,我便完全忘了那件事。我看過心理學的書,說這種遺忘是‘逃避性遺忘’。因為太害怕了,所以潛意識裡不願意想起。
「我並沒有因為良雄的死而受到任何責備。我想是藤倉兄弟並沒有把我做的事情告訴父母。可是現在再想,或許當時應該誠實地說出來比較好,我就不用一輩子為了這件事,受制於他們兩個兄弟。」
吉敷有點意識不清地聽著通子這段驚人的回憶。聽完之後,他終於瞭解通子為什麼會那麼做了。但是——「離開我的原因是……」
「後來,我很偶然地在東京再見到藤倉兄弟。我不是曾經去銀座看釧路溼原的丹頂鶴攝影展嗎?那次就是藤倉次郎的個人展覽。我事前不知道,所以跑去看了。那時也是夏天,所以我一下就想起那年夏天的事情。次郎說那時的那個小瓶子還在;為了拿回那個瓶子,這回輪到我必須事事聽他們的話了。這真是因果迴圈。」
「然後呢?」吉敷插嘴說。他的意識又漸漸飄遠,一動下巴就全身都痛。對他來說,說話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們要你離開我?」
「弟弟次郎叫我離婚,然後到釧路開店。他的口氣根本不讓我有猶豫,更別說拒絕。」
吉敷想了想,才說:「可是,我覺得你根本可以不必理會他們的威脅。你既不是名人,也不是什麼政治人物,沒有所謂的信用問題,更不會釀成什麼醜聞。」
「可是……」
「你只有面對我的問題而已,不是嗎?當我知道你過去的事時,當然不會高興,可是,我也不會生氣地要把你趕走吧?那是以前的事,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問題不在你,而是我自己。這是我和藤倉兄弟的問題。」
「是嗎?真的是那樣嗎?不會只是藉口吧?」
通子轉頭對著吉敷,說:「什麼意思?」
「我太忙了,經常忙到晚上也不能回家,薪水又低,又沒錢。你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吧?」
「我現在也沒有錢呀!而且,那時我還更能專心做鍍金的工作。我離開你的原因,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嗎?」
「真的。我一點也沒有討厭你的念頭。以前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很尊敬你。如果不會造成你的負擔的話,我現在還是一樣喜歡你。」
吉敷沒話可說,也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好。聽到通子這麼說,他的感覺當然不壞,可是也覺得有點洩氣;這表示他以前的想法是錯誤的。「可是,你總是說‘竹史是個大忙人’。」
「嗯?」通子訝異地看著吉敷,好像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但是,吉敷好像沒有要再說什麼的意思。
「我是那麼說了,沒錯。不可以那麼說嗎?我只是那麼說而已,並沒有任何意思呀!」
「還有,你常鬧彆扭地問我:‘工作和我,哪一個比較重要?’」
「那是我在撒嬌呀!不是有很多當太太的人都會這樣問她們的丈夫嗎?那和平常的打招呼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吉敷覺得真的好洩氣,原來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不過,洩氣歸洩氣,他還是有放下心頭重擔的感覺。然而……
「我認為我是全日本最不會管丈夫的女人,所以,基本上我很適合當刑警的太太。」
「那麼,常常一生氣就跑到外面的公園盪鞦韆,又是怎麼一回事?」
通子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但是這一點點的笑意一下子就不見了。「那時候太年輕了。那時的我只是個任性的女孩。」
吉敷還想說什麼,但是轉念一想,又把話吞回去了。
「剛才我說的話,請你不要放在心上。」通子看著前方說。
「剛才你說了什麼?」
「我說我還喜歡你。我沒有資格說那種話的。」
「為什麼?那句話是我最好的療傷藥。」吉敷說了這句話後,又陷入思考。
關於藤倉令子這一方面,情況可能是:令子知道自己最小的弟弟的死是通子造成的,所以參與了藤倉兄弟的計劃,答應一郎和次郎去殺死通子,沒想到卻反而死在通子的手中。但是,她和弟媳婦們的感情如何呢?她也認同弟弟們的殺妻行為嗎?
吉敷問到這個問題時,通子說:「令子與市子、房子的對立情況非常嚴重。本來令子也在白色幫忙的,可是她常常對弟弟們說東道西,引發他們夫妻間的不和,於是兩個弟媳婦就聯合起來趕走了令子。」
「原來如此。」
「後來令子就變成閉門不出。市子和房子連叫她去店裡喝一杯咖啡她也不答應。」
「這樣嗎?」
通子會傻到幫助藤倉兄弟殺人,及藤倉令子會協助弟弟殺人的原因,吉敷現在都明白了。
接下來要了解的問題,是藤倉兄弟如何殺死他們的妻子,他們用什麼方法制造了不在場證據。明天早上九點以前必須弄清楚這些問題。吉敷原本以為通子多少知道一點藤倉兄弟殺人的方法,結果卻失望了。
從通子那裡得到線索的希望落空之後,想要破解那個案子就更困難了。如果自己的身體狀況正常的話,或許還有力氣做點什麼事,但現在一身是傷,實在沒有破案的信心。
不過,該做的事還是要做,不管能否解救通子,接下來的工作就必須全靠腦力來完成了。之前的營救行動,是靠身體與體力來執行的,身體與體力幾近於零的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腦力了。
吉敷不排除如果腦力的挑戰失敗了,就讓通子逃亡的可能性,畢竟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愈來愈差。不定期的痙攣、隨時想嘔吐的感覺、頭痛、發燒等,都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
下一瞬間,吉敷的知覺又慢慢遠離,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聽到通子的聲音、自己是不是在講話。這樣的意識不清,或許是因為這兩天一直沒有好好睡過覺的關係。
「通子。」吉敷叫喚,可是一開口,他自己就嚇了一跳,因為舌頭不大聽使喚了。
「我想睡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叫醒我。」他很艱難地說完了這句話。
可是又想到好像還有話沒有說完,他便努力張開嘴巴:「我好像不大能說話了,但是,有幾句話一定要先說。剛才我在藤倉兄弟面前罵你了,我心裡很難過。」
「說什麼呀!不要放在心上。」
「還有,我想告訴你:我們因為車禍才認識的,那當然不是一個愉快的邂逅,但是,我很感謝上蒼能夠讓我們認識,我真的有說不出來的感謝。
「在認識你以前,我的日子過得很糟糕,每天都有數不完的不愉快的事,覺得生活很無奈,隨時都處在悲傷當中……我不會形容……但是,你的出現,就像突破悲傷的圍牆,現身在我的面前,帶給我意外的喜悅。你一定不瞭解我抱著多大的決心,想要讓我們幸福。認識你,讓我覺得我獲救了,好像在沙漠裡過了一星期沒有水的生活後,眼前突然出現一杯水。那種感覺你一定不瞭解吧……」
吉敷睜開眼睛,看到了通子的眼淚。
所以……吉敷在心裡繼續說著,他想說:「當你離開我的時候,我非常痛苦,從那一刻起,我就過著沒有感覺的生活……」
吉敷的意識又漸漸模糊了,腦子裡只剩下「沒有時間了,不能這樣下去……」的念頭,但是最後連這個念頭也跌入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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