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奇蹟的翅膀

1

吉敷覺得有人在搖動自己的肩膀,便睜開眼睛。身體因為遭受到搖動帶來的震動,覺得非常不舒服,立刻有想嘔吐的感覺。胃也痛了,全身上下、裡裡外外都在痛。

他睜開眼睛看旁邊,通子坐在那裡。對了,想起來了,現在他是在車子裡。他同時也想起現在自己遍體鱗傷。如果可能的話,他真想從現在的狀況逃脫。

「已經快到釧路了。接著要去哪裡?」

吉敷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牙齒咬得緊緊的,開不了口,出不了聲。

「要去警察局嗎?」通子的聲音顯得很悲傷。

「不。」吉敷終於發出沙啞的聲音。他做了兩次深呼吸,每次都呼吸得很辛苦,好像剛用盡全力跑完四百米一樣,肺都痛了。「三矢公寓。」

「知道了。」通子回答。

「稍微停一下,我想吐。」吉敷很辛苦地說。車子慢慢地停下來了,車速好像本來就不快。吉敷用手去摸門把,一拉,門開了。但是,他仍然坐在車上,無法動彈。

「我幫你。你不要動。」通子一邊說,一邊從駕駛座下來,走到吉敷這邊。吉敷靠著通子的肩膀,好像要摔倒一樣地從車子裡面下來。

「噦!」慘叫一樣的嘔吐聲在通子的身邊響起。吉敷倒在雪地上猛吐,發出嘔吐的聲音。通子輕輕地撫拍著他的背部。

「不要碰我!」吉敷顧不得滿口汙穢的嘔吐物,叫著。背部一被他人的手按著,即使是充滿憐惜的輕撫,也讓他痛得想跳起來。

「還是下雪的地方好,倒在地上也不會弄髒衣服。」吉敷自言自語般地低語,也不知道通子到底有沒有聽到。

「竹史,剛才次郎說打斷了你的腿的事,是真的嗎?你的腿真的斷了嗎?」

「怎麼?連你也被我唬住了嗎?」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的傷會這麼嚴重。」

「斷了就斷了吧!可是我必須再忍耐幾個小時,因為我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弄清楚他們的殺人手法。現在幾點了?」

通子在黑暗中努力地看著手上的手錶,然後說:「三點了。」

「什麼?」吉敷大聲地喊出來,「三點了?那麼離天亮沒有多少時間了,不是嗎?為什麼不叫醒我?」

「因為你看起來很累呀!」

「不管我怎麼累,都要叫醒我呀!過了早上九點,我就愛怎麼睡都行了。」

「九點?為什麼?」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不知道。」

「我說九點以前能解開真相的話,你的通緝令就不會被髮送出去。如果九點以前不能破解這個案子的謎團,那麼你和我就都完了。」

「啊!可是為什麼連你也……」

「因為你曾經是我的妻子。現在別說這些了,快點上車吧。我吐過之後,覺得舒服多了。」

吉敷非常辛苦地從雪地上起來,花了一些時間才坐回原位上。通子也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我們從屈斜路湖開車到釧路,花了七個小時?」

「嗯。因為沒有窗玻璃,你又很冷,所以開得很慢。」

「我真的沒有關係的。」

吉敷心想: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形了。接著,他想好好地再思考一次三矢公寓的命案。可是,不管怎麼想,他都想不出可以從哪裡下手調查。他的腦筋已經完全遲鈍、生鏽了。

「通子。」吉敷的身體稍微向前傾。通子應了一聲。

「你覺得不安嗎?」

「不安?」

「我們現在正往釧路去,你不會擔心我把你送進警察局嗎?」

通子搖搖頭,說:「我相信你。」

吉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車子進入釧路市的街道了,可是離三矢公寓還有一段路。吉敷暗自希望千萬不要碰到巡邏的警車才好。開著一輛沒有車窗的車子,如果遇到警車,一定會被攔下來盤查的,那樣一來,時間就更加不夠用了。

雪已經完全停了,雪片不再飛入車內。來到可以看見原始森林的地方以後,大概不會遇到警察的巡邏車了。可是,時間已經將近四點了。到達三矢公寓,叫醒管理員河野以後,通子和河野合抱著吉敷來到五○三室時,時間正好是四點。只剩下五個小時了。

吉敷一邊喘氣,一邊坐在曾經躺著兩具屍體的沙發上,心裡一點發毛的感覺也沒有。顧著呼吸都來不及,實在沒有精神關心多餘的感覺。

「釧路警局的人又來過嗎?」吉敷問河野。

河野搖著頭說沒有,然後問:「你受傷了?」

吉敷沒有回答,只是像瘧疾發作時一樣抖個不停。另外,發燒也讓他頭昏昏的,覺得房子一直在旋轉。通子代替他做說明的時候,他又想吐了。他好像暫時失去了意識,回神的時候,通子正在為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你想要什麼嗎?」

「沒有。讓我好好想想。最後五個小時了。」吉敷叫著說。

「水放在這邊……」

「我不要水。」

到底是什麼手法?藤倉兄弟是怎麼殺人的呢?吉敷因為發高燒,所以只能用半瘋狂的腦袋繼續思索。他很想站起來四處看看這個房子,但是好不容易才躺在沙發上的身體,實在是想動一下都不可能。

時間五分鐘、十分鐘地過去了,吉敷仍舊保持同一個姿勢。河野和通子站在房間的角落,既擔心又害怕地看著吉敷忍受著痛苦。吉敷的嘴唇在發抖,額頭又開始冒汗了。實在不明白,明明很冷,為什麼還會冒汗呢?

日光燈的亮光一會兒黃,一會兒白。

不行啊!吉敷心裡這麼想。一靜下來,意識便逐漸模糊了。這個腦袋已經不行了呀!耳鳴得厲害,讓他幾乎想拿個什麼東西來塞住耳朵,可是,他的手不能動。

給我五個小時,不,三個小時就好了,然後,我願意再受一星期現在這樣的痛苦。神呀,請給我三個小時的正常身體吧!吉敷這樣祈禱著。給我三個小時的正常身體與腦力,我一定要破案。靈感,吉敷想要一個小小的靈感。此刻,如果有人能夠給他一個小小的啟示,那就太好了。

再從頭想一次吧!但……想什麼?想案子。什麼案子?到底是什麼案子呢?他的腦子裡塞滿了這些問題,漸漸迷失了,甚至不明白自己現在在幹什麼,想做什麼事。現在的自己,明明連最普通、最常見的案子也解決不了,卻被推上火線,必須面對釧路警局自去年年底就絞盡腦汁也解決不了的命案!這不是太過分了嗎?現在的自己是絕對無能為力的,還是舉手投降吧!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藤倉一郎的臉。是他,是他乾的!

一定是他煽動自己的弟弟,殺害了他們的妻子。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對,就是這樣,腦子就是要這樣動才行。既然是人類的犯罪行為,同樣身為人類的我,一定可以破解他們的犯罪手法。對手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他們只是為了榨取保險金而殺人的小混混,沒有什麼可怕的。

窗外的風吹得強勁,風聲呼呼地響。那是風吹過原始森林的聲音,不是耳鳴,那只是風聲。在這樣強勁的風聲下,聽得見夜鳴石的聲音嗎?夜鳴石。

那是什麼?夜鳴石是什麼?

是線索嗎?夜鳴石?夜鳴石是線索嗎?

腦子知道夜鳴石和這個問題一定有關聯,但是,是什麼樣的關聯呢?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呢?明知道有關聯,卻想不出關聯性在哪裡。這樣不行呀!

還有其他線索嗎?再重新想一次吧!是什麼東西讓這個案子變成找不到答案的難題呢?是靈異照片,是那個老實的學生所拍的照片。只有從照片裡才能看到的盔甲武士的幽靈,那個倒退著走的幽靈——

除了倒退著走的盔甲武士幽靈很不可思議外,還有其他很多事同樣讓人無法理解。總之,這些奇怪的事所要顯示的就是:沒有人看見兩個被害人進入一號樓。然而,那兩個被害人確實死在一號樓裡了。這兩個相互矛盾的情況,正是這個案子讓人百思不解的原因。

晚上十點鐘左右,有人在藤倉市子位於三號樓的住家附近看到她。這表示晚上十點左右,藤倉市子還在三號樓。至於藤倉房子方面,因為有人在晚上九點左右看到她在二號樓的住家附近,所以說,至少晚上九點的時候,她還在二號樓。

再說管理員河野先生。他住在一號樓入口旁邊的管理員室,當天晚上九點以後,他招集了幾個大學生在他的房間裡打麻將。當時管理員室裡有五個人,他們後來一致說:九點以後就沒有人從一號樓的入口處進入一號樓了。

一號樓的出入口,只有位於一樓管理員室旁邊的那個門。而且,一樓各戶面對外面的所有窗戶都安裝了鐵格子窗。另外,住在二樓的人,沒有人會提供自己家的窗戶讓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進入一號樓。

也就是說,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兩個被害人「沒有進入一號樓」。從各種物理條件來看,除非她們身上有翅膀,否則根本不可能進入一號樓的五○三室。

被吉敷視為加害者的藤倉兄弟,也同樣沒有進入五○三室的可能。對他們而言,這一點正是證明沒有犯罪的利器。但是,除了沒有人看見他們進入一號樓這一點外,他們還有別的不在場證據。那就是在命案發生的時間段,有人分別看到這兩個兄弟在他們的住家附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他們是兇手,是怎麼殺人的呢?

還有,牛越說當天晚上在二號樓與三號樓看到兩個被害者的人可能看錯了,而河野可能漏看了市子與房子進入一號樓的那一剎那。也就是說,牛越認為兩個被害人確實在當天晚上進入五○三室了。可是,吉敷卻認為牛越的說法太自欺欺人,那完全是一種妥協性的看法。

現在問題來了。吉敷和牛越不一樣,吉敷一開始就認定通子不是兇手。

吉敷認為兇手是藤倉兄弟。但是,綜合他們住家附近的人的說法,兩名妻子死亡的時間段裡,這兄弟兩人分別在二號樓與三號樓裡。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他們兄弟兩人,那麼,他們是在離一號樓有相當距離的自家住宅裡,以遙控的方式隔空殺害了在一號樓五○三室裡的妻子。可是,這種事情在現實裡可能存在嗎?不可能吧!

慢著,慢著!不是還有令子嗎?只要令子在五○三室等待,不就可以了嗎?是令子殺了市子和房子……

「通子。」

「什麼事?」通子立刻回答,她也很緊張。吉敷一齣聲,就引發全身的疼痛,痛得靈魂都要脫離軀殼了。

「你住處的鑰匙被偷偷複製了吧?」

「嗯……」通子沒有什麼自信地回答。

過了中午以後,令子就可以潛入五○三室等待殺人的時刻,而不被管理員河野發現。因為河野外出,直到黃昏時的六點才回來。

因此,是令子殺了市子和房子兩人吧?

不過,這裡也有說不通的地方,有很多理由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

首先是五○三室屋內的陳設很整齊。如果令子殺死了兩個弟媳婦,應該會弄亂屋子裡的傢俱或擺設,至少也會留下不少血跡。兇手殺人後固然可以收拾房子,但是,一個剛剛殺人的人會把房子整理得那麼幹淨嗎?

另外,就是一個女人如何殺死兩個女人的問題。

還有,就算以上兩個問題可以置之不理,市子和房子除非身上長了翅膀,否則晚上九點以後根本不可能進入一號樓五樓的這個問題,仍然存在呀!

有什麼奇蹟般的翅膀嗎?——吉敷一邊辛苦地呼吸著,一邊低聲自語:難道有奇蹟般的翅膀,讓她們從五樓的窗戶飛進來?

通子在盪鞦韆,吉敷站在旁邊看著。

「為什麼要那樣搖?為什麼要那樣!」吉敷的嘴裡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通子越蕩越高,幾乎盪到半空中了。吉敷叫她停下來,她也不聽。因為實在太危險了,吉敷一氣,忍不住大吼:「下來!從鞦韆上下來!」

吉敷睜開眼睛,一時搞不清楚眼前的情形。怎麼了?自己睡著了嗎?剛才是在做夢嗎?

「我睡著了嗎?」他低聲喃喃自語。

通子很抱歉似的站在一旁,沒有回答吉敷的問話。

「為什麼不叫醒我?現在幾點了?」

「五點二十分。」

「糟糕,那不就快天亮了嗎?五點半了!」

不過,吉敷很清楚地記得剛才想過的事情——沒有翅膀的話,那天晚上市子和房子就不能進入五○三這個房間。

有翅膀的話,不僅她們可以進來,連她們的丈夫也能進來。

又開始耳鳴了,想吐的感覺也來了。每次從睡眠中醒來就想吐,覺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死的地步。有翅膀的話,就可以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假設,不必浪費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只剩下三個半小時,真的不能浪費時間了。

線索!還有別的線索嗎?

從走廊走到雪地上的盔甲武士呢?那是——

對,這個可能是線索。可是,是什麼樣的線索呢?

那不是鬼!如果那不是鬼,那麼——那就是人,有人裝神弄鬼!可是,那會是誰?要幹什麼?

對了!是這個房間。當時這個房間裡沒有人嗎?如果有人,會不會是那個人從房間出去時,穿著盔甲?

不會!那個人幹嗎非穿著盔甲不可呢?為了不讓人看到真面目嗎?如果是這個理由,可以遮掩臉部的方法還有很多呀!用不著穿著那麼複雜的盔甲。

「通子,你屋子裡有盔甲那種東西嗎?」

「嗯?當然沒有。」

是嗎?應該是吧。那麼——

「藤倉兄弟有嗎?你聽他們說過嗎?」

「這個……」通子想了想之後,說,「我沒有聽他們說過盔甲的事。不過,我記得小時候去藤倉家玩時,曾經在他們家裡看過一套盔甲。那時我還想:他們家沒有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我很清楚地記得我那時的想法。」

吉敷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就對了。沒有理由,這個全憑直覺,一定就是那套盔甲了。

情況一定是:令子在這個房間裡完成任務,離開這裡時便穿著盔甲出去。可是,她完成的是什麼任務?又為什麼要穿盔甲離去?

不管怎麼說,都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為什麼要穿著盔甲呢?是因為這個地方有穿著盔甲倒退著走的武士的傳說嗎?還有,萬一在逃離這裡的途中被人看到了,為了讓看到的人害怕,不敢接近嗎?

不!吉敷覺得不是這樣。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一定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才會特地穿著盔甲出現。吉敷想:盔甲會不會和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情有關聯?這個想法應該是合理的。但是,那是什麼關聯?做什麼事非用到盔甲不可?

還是不懂。雖然好像摸到一點頭緒了,可是結果還是一樣,盔甲和被害人是怎麼進入一號樓的?這個問題仍然和開始時一模一樣,讓人猶如墜入雲霧中,看不到出路。或許自己的想法從一開始就錯了。

再從頭想一次吧!且不管把盔甲從這裡拿出去的方法是什麼,盔甲是怎麼拿到這裡的呢?那種東西非常顯眼,令子如果是在白天的時候進來的,她帶著那樣的東西來這裡,很容易引人注意吧?她是怎麼帶進來的?

「通子,十九日那一天,有人把盔甲之類的東西帶進這間房子裡嗎?」

「沒有。」通子回答。

慘叫聲!吉敷突然想到這一點。那又是什麼?在兩位藤倉太太被殺的時間裡,是誰在這個房間裡發出慘叫聲?那到底是誰?

是市子或房子嗎?不,應該不是她們。那麼——是令子嗎?令子為了讓人認為這裡有女人被殺了,就發出慘叫聲嗎?

可是,她真的會那麼做嗎?萬一住在隔壁的鄰居覺得奇怪而跑過來看,那該怎麼辦?

吉敷抱著頭,怎麼樣都想不明白。耳鳴的狀況突然嚴重起來,強大的懼意從頭頂籠罩下來。他想大叫,覺得屋子在猛烈地搖動,好像要被外面的強風吹走了。這個屋子好像在強風中晃盪的小小鳥籠。剛才的夢又回來了,讓吉敷非常不安,不安得受不了。

「糟糕了!屋子要倒了!」吉敷大叫。通子嚇得趕緊跑到吉敷的身邊,用冰冷的手觸控吉敷的額頭,然後用溼毛巾擦拭吉敷的臉頰。

「好燙呀!不要再想了,你休息一下吧。」通子說。她的聲音像巨大的海浪,在吉敷的耳朵旁毫不留情地拍擊,但是下一瞬間,海浪立刻退到數公里外。

「啊!」吉敷終於發出慘叫般的聲音。通子攬著吉敷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吉敷睜開眼睛時,看見通子的臉因為悲傷而扭曲了。下一瞬間,吉敷失去意識,掉落在充滿噩夢的黑暗中,眼前完全被黑幕蓋住。

2

吉敷在夢境裡看到牛越給他看的照片裡的藤倉市子與藤倉房子,她們兩個人在雪花飛舞的黑暗天空裡飛翔。她們的背上有翅膀;像雪的結晶一樣,透明的、形狀怪異的翅膀,但是根部又像彩虹一樣,呈現出七彩的顏色。

因為牛越給他看的是命案現場的照片,所以藤倉市子的眼睛是閉起來的;她閉著眼睛在雪夜裡飛翔。那是夕鶴!他非常清楚,那是一拍動翅膀,就發出「嘰——」的尖銳叫聲的夕鶴。吉敷想:就是這個了!大家都把夕鶴的叫聲當成夜鳴石的哭泣聲了。

她們兩個人飛得高高的,然後又降下來,停在通子的房間視窗。

通子不在房間裡。通子!通子!吉敷大聲呼喚通子的名字,想叫她來看這兩個人振動背上的翅膀,在天空中飛翔的樣子。這個景象一定能成為通子在做鍍金創作時的參考吧。

通子!通子!

然後,吉敷睜開眼睛,通子就在他眼前。「通子,我剛才叫你的名字了嗎?」

「嗯。」通子回答。

吉敷轉動脖子,看窗簾那邊。天有點亮了。糟了!他想。「幾點了?」吉敷叫道。

「竹史,算了吧。」通子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哭,「不要勉強了。你發高燒,身體和精神的狀況都很不好,不要勉強了。」

吉敷用右腕撐著沙發,忍耐劇痛坐起來:「我問你現在幾點了。」

「六點五十分。」

「六點五十分?那就是七點了。嘖!」他咬牙想站起來,卻又一下子跌坐到沙發上。他再一次掙扎著要站起來。

「為什麼要這樣?竹史,你的身體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堅持?」通子像在喊叫一樣地問吉敷。

吉敷站起來了,他回答:「因為我自己決定這麼做。」

還有兩個小時,牛越現在剛起床吧?吉敷搖搖晃晃地朝窗戶那邊走去。

「拉開那邊的窗簾,」他對通子說,「我做了個奇怪的夢,是那兩個死掉的女人在空中飛的夢。只剩下這個了,只能這麼想了!」

窗簾刷的一聲開啟了。向右凸出的一號樓右棟,看起來好像與三號樓重疊在一起。遠方的天際已被剛升起的太陽染紅。

吉敷雙手緊抓著窗戶的兩邊,定定地看著窗外。玻璃上有霧氣的時候,他就用右手去擦拭。

通子捧著吉敷的右手,用舌頭舔著傷口,用臉頰輕輕撫著受傷的拳頭,她的臉上也沾了血。

靠著通子的肩膀,吉敷爬行似的走到相反方向的窗戶旁邊。非常不可思議,吉敷看到的是完全一樣的情形,一號樓往西邊凸出的建築稜線,正好連線著二號樓五樓的窗戶。「那個窗戶呢?那邊五樓的窗戶是藤倉次郎的窗戶,是吧?」

「嗯?」通子回答。她非常慎重地用雙手捧著吉敷的右手。

「我懂了!」吉敷用堅定的口吻低聲說著,「解開了。一定可以解開謎底的!」

「可是……竹史,沒有槍呀,她們的死因不是菜刀嗎?」通子很擔心地說,但是吉敷沒有聽她說話。他全身發燙,眼睛發紅,雙眼的焦距更是無法合在一起。

「刀和槍一樣。」吉敷好像在說夢話。

「通子,河野先生呢?」吉敷終於發現河野不在了。通子嘆了口氣,非常悲傷地握著吉敷的右手。

「他回去了嗎?」

「嗯。你睡著的時候,他回去了。他說他在管理員室裡,有事情的話,隨時叫他。」

「那麼,他是關上門出去的?」吉敷叫道,「他開啟門,再關上門?!」吉敷興奮地叫道。通子卻哀傷地看著吉敷,她覺得發著高燒的吉敷已經精神失常了。

「通子,回答我呀!管理員剛才開啟玄關的門,然後再關上,是嗎?」

「竹史,那是當然的吧?不那樣的話,怎麼走到走廊上呢?」

「是呀!」吉敷叫道。那聲音在夢裡面化為夜鳴石的聲音,「嘰——」的聲音。

想起來了。之前就有好像抓到了什麼重點的印象,原來是門的聲音——一樓管理員室旁邊的門的吱嘎聲。這間房子的門,果然也會發出相同的聲音。

是呀!吉敷用他那發著高燒的腦袋思考著。那就是夜鳴石的聲音呀!他大聲地笑,感到無比的快樂,自己之前怎麼會那麼粗心大意呢?

「接下來是盔甲的問題。」吉敷叫道,「懂了,我知道了!」他邊說邊笑。興奮讓他暫時忘記了身體上的疼痛。可是,通子卻抽泣著緊緊抱著他,以為他發瘋了。

吉敷忙著笑,一時口不能言。「不是的!通子,不是的!」吉敷終於叫出來了,「電話,打電話到釧路警局,找牛越警部,請他立刻來這裡。」

通子終於笑逐顏開了。

「這個時間牛越警部已經到搜查本部了吧。如果他來聽電話,就告訴他吉敷竹史已經解開命案之謎了,現在很想見他,請他快點來這裡。」

3

牛越帶著四名釧路警局的刑警,來到三矢公寓迦納通子的房間時,一課的吉敷刑警正閉目躺在之前兩名女子陳屍的沙發上。通子開門讓牛越一行人進來後,立刻坐到吉敷的旁邊。

牛越大吃一驚。因為吉敷的臉上幾乎全無血色,唇色泛紫,右手裹著繃帶,而且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都不見了,左眼下方是浮腫的,並呈現深紫色。這樣的吉敷躺在曾經躺過兩具屍體的沙發上,讓人以為他也死了。

「他怎麼了?不會是死了吧?」

通子悄悄地站起來,不讓人動吉敷的身體。她小聲地說:「他受傷了。」

「好像很嚴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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