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牛越在白樺鍋店前告別後,牛越往宿舍的方向,吉敷往旅館的方向走,兩個人逆向而行。
天上飄著細雪,夜深了,氣溫越來越低。吉敷立起衣領,雙手拉緊領子,快步朝旅館的方向走去。走過大路,進入小巷,路上不見行人,也沒有車輛從身旁經過。生活在北國之人都早早就回家躲避風寒了吧。
突然間,背後的風聲尖銳起來,也變得短促。吉敷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跌倒在地,小腿傳來劇烈的疼痛,更讓他眼前一黑。
「被打了嗎?」這個念頭還沒有興起,側腹又捱了一腳,吉敷整張臉都趴在雪地上。鼻尖前揚起一陣雪塵,耳朵聽到像刮木板一樣的刺耳聲音。他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內側口袋,其實這是毫無意義的舉動,可是對現在的吉敷而言,沒有比口袋裡的東西更重要的了。
吉敷的動作讓對方更加有機可乘,他的側腹又被連續踢了兩三下,對方的最後一腳落在他的臉上。吉敷頓時眼冒金星。耳朵雖然埋在雪地裡,卻仍然聽得到對方跑走的腳步聲。他屏息,儘量減緩呼吸,然後用力睜開眼睛,看著落在自己鼻尖上的雪。他在雪地上曲起身體,一動也不動地保持同一個姿勢。
過了很久,他才好不容易有力氣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熱的,還是比冰還要冷。疼痛的感覺一波一波地襲來,勉勉強強還能呼吸。可是疼痛感有增無減,這讓他惶恐起來。他想:萬一一直這樣痛下去,一定會昏倒吧!溫水似的東西不斷從鼻子裡流出來。他知道,這是血。血從嘴邊流過,一點點地滲入口中。但是,嘴巴里早就有滿滿的一口血了。他完全沒有挪動身體的能力,眼前的雪地上有一隻像是自己左手的東西,但是他根本無法支配那隻手。他不能動。
好像掉到地獄裡了。吉敷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因為痛苦而不斷髮出呻吟的聲音。剛才和牛越在一起吃飯的店,好像遠在幾千光年外的天國;剛才和牛越一起說話的事,好像也根本不存在;好像從幾十年前開始,自己就已經趴在這個雪地上,過著像蟲子一樣的生活了。
他想起剛剛發生過的事。自己先是因為小腿被棍棒之類的東西狠狠打了一下而跌倒在地,接著側腹又被用力踢了兩三下,對方最後的那一腳,則落在臉上。此番攻擊只是幾秒鐘內的事。
對方是一個人嗎?還是兩個人?人不是很多,也就一兩個而已。
雖然聽到對方離開時的腳步聲了,卻還是不清楚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或許是兩個吧!因為時間太短,又是突然遇襲,吉敷根本沒有防衛的餘地。
是藤倉!直覺告訴他是藤倉兄弟。他想起藤倉次郎的臉。
這是報復行為。
過了很久。真的很久,感覺有一個小時以上吧!不,實際上或許真的有那麼久,吉敷因為疼痛而呻吟不已。讓人無法相信的是,這一段時間內竟然一直沒有人從吉敷的身邊經過。眼前的左手已經埋入雪中了,從鼻子與嘴巴里流出來的血一直沒有停止過。雪地一定已經被血染紅了吧?因為太暗了,他看不出雪地的顏色。
痛得最厲害的時候,吉敷的身體難以抑制地抖動起來,卻發不出呻吟的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中流出來。他拼命地忍耐,但是越忍耐,眼淚越發不聽使喚地掉落在雪地上。除了發抖,吉敷無法讓自己的身體活動一絲一毫,連動一根手指或動一下腳都辦不到。痛苦的感覺源源不絕地湧出,身體上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感覺了。
又過了一陣,痛苦的高峰好像過去了,他才開始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膝蓋以下的小腿是否還連線在身體上?手肘以下的手臂也還在嗎?他非常不安,穿著鞋子的腳,好像在幾公里之外的地方。
疼痛感慢慢穩定下來了。疼痛來的時候是瞬間即到,要去的時候,則慢吞吞的,好像時鐘的短針在走動一樣。終於有了更多的意識,能夠思考疼痛以外的事情了。吉敷想到自己不能一直這樣躺著,因為只有兩天的時間;能夠把通子從被通緝的命運裡救出來的時間,只有區區四十八小時。
他集中全身的力量,剛開始時只能讓手指移動半釐米的距離;再集中力量到手肘,手臂好不容易能彎動一點點。至少能證實他的手沒有斷。他慢慢地把右手拖到身體旁邊,再將全身的重量放在手肘上。他想用右手撐起自己的身體。
疼痛的感覺瞬間貫穿整個身體,他痛得發出叫聲。側腹的肉好像被人從骨頭上挖起來一樣疼,迫使他再度跌在雪地上,原本覆蓋在他背部的雪紛紛滑落。這是非常艱難的工作。吉敷又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可以坐起來。他想立起右邊膝蓋,左腳卻發出令人無法相信的疼痛。左腳和左側腹部的肌肉,好像被用刀剜那樣疼。
又花了一段時間,吉敷像植物一樣非常緩慢地移動著,終於可以站起來了。他右手扶著路旁大樓的牆壁,支撐著身體。
必須使盡全力來對抗的肉體疼痛,一直沒有從他的身上消退。吉敷覺得左腳好像已經不能用了,或許已經骨折了。他覺得自己十分悽慘,眼前一片灰暗。如果不能行動,就不能去尋找通子,也不能再去三矢公寓調查、解決奇怪的案子了。那麼,通子就會被當成罪犯,這輩子都難以脫身吧?在日本這個國家,通子現在唯一的盟友就是自己;唯一能救通子的人,也只有自己。
攻擊吉敷左腳的棍子,就在眼前的雪地上。他把左腳挪到血跡斑斑的雪地上,然後慢慢彎曲膝蓋,伸出右手去撿雪地上的棍子。他小心護著側腹的肌肉,彎下身體時,卻聽到側腹內臟傳出的「咻——咻——」聲。他很費力才把棍子撿起來。棍子不長,但是可以靠著它再度站直了。吉敷試著往前踏出一步,可以走動了,只不過是拖著左腳。他很快地踏出右腳,再走一步。總算可以走了。
吉敷把口中的血和唾液一起吐到雪地上。好像已經不再流鼻血了,但是覺得很冷,冷得連骨頭都受不了。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受傷了抵抗力不足,吉敷的身體抖個不停,幾乎就要抽筋了。
吉敷慢慢地走在回旅館的路上。肉體的疼痛好像固定的潮汐一樣,每隔一會兒,就週期性地侵襲一次身體。那種時候,吉敷就不得不停下腳步,靠著棍子,喘幾口氣後再走。
沒有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街上靜悄悄的,燈都熄了,四周一個人也沒有,說不定旅館也關門了。吉敷很擔心。
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吧?到了旅館之後,旅館的人會讓我進去嗎?吉敷很擔心這一點。萬一被拒之門外,只好拿出刑警手冊了。
2
忍耐著每走一步都會引發的疼痛,吉敷終於走到了旅館門前。原本在大廳裡的服務員,此刻正好在外面的玻璃門旁準備關門。吉敷來到可以看到服務員背影的階梯前,並踏上了第一階樓梯。他很想出聲叫喚服務員,但是叫不出聲音。爬到第五階的時候,那個服務員終於發現他了,迅速走下來。
「怎麼了?受傷了嗎?被車子撞到了嗎?」服務員立刻扶著吉敷。
「不,不是那樣的。」吉敷第一次感受被人扶持時的輕鬆感。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和人打架了嗎?」聽得出服務員的聲音裡有不耐煩的意味。吉敷艱難地從口袋裡拿出證件,用沾著血跡的右手出示。
「我不是壞人。我在前面被攻擊了。」
「能自己走到房間嗎?」
「沒有問題。」
「要不要叫醫生?」
「醫生都已經睡了吧?我沒有問題。」
服務員再度拿下外面的門鎖,熄了燈,才走回大廳。吉敷覺得暖和了,手和臉頰的刺痛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痺的感覺。
左腳也是麻痺的。強烈的疼痛感雖然已經消失,腿卻還是無法彎曲。之前的一段時間裡,他幾乎把全部的體重都放在這隻腳上了。在沒有柺杖的情況下,吉敷好像靠著牆也能走了。服務員走過來,想扶他一把,但是他拒絕了。他獨自慢慢地走到電梯口。明天也必須這樣自己走才行。
在電梯裡稍微喘一口氣,休息一下之後,他才拖著左腳走過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自己的房間前面。吉敷用鑰匙開啟門,進門後立刻開燈。他好不容易才脫掉上衣,拿下領帶丟到床上。接著,他開啟浴室的燈,進入浴室,站在鏡子前面。
左眼下方又黑又腫,鼻子下和嘴角都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但是用手摸摸,還是軟軟的血塊。這樣的一張臉,實在不像人的臉。
他在水槽裡放了熱水,水蒸氣上升,溫暖了他的臉。
洗臉的時候,他把熱水含在嘴裡,漱了好幾次後再吐出來。被染成紅色的熱水裡夾雜著黑色的小血塊,從排水孔裡消失。漱完最後一口,吐水的時候口腔裡異常疼痛,大概是嘴巴里也到處是傷口的關係吧。吉敷覺得想吐,蹲了下來,卻沒有吐。
單從衣服來看,無法想象吉敷所遭受的攻擊。因為是在雪地上捱打的,所以除了襯衫上有血跡外,他的身上沒有沾到一點點泥土,衣服上也沒有任何扯裂的痕跡。脫掉上衣的上半身,側腹部黑了一大塊,那是嚴重的皮下出血。手指輕輕碰一下皮下出血的地方,就覺得痛得要命。吉敷根本不敢按那個地方,僅僅是把手掌放在上面,就覺得很疼了。
幸好房間裡很暖和。他將兩條毛巾用冷水浸溼,裸露著上半身躺在床上,將溼毛巾放在左眼下。
有人敲門。剛才那個服務員帶著急救箱來了。
「我覺得您還是擦擦藥比較好。」那名服務員說。
「謝謝。請把急救箱放在那裡就好了。」吉敷說。
「我幫您擦吧。」服務員說。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來。」
「可是,還是有人幫忙會比較容易吧?」服務員還是站在原地。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吉敷堅持道。
「是嗎?那我走了。」服務員說完,就出去了。
吉敷不想起來鎖門,他一直在床上躺著。
以前好像也有過現在這樣的感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想起來了,是高中的時候。吉敷高中時參加橄欖球社,經常在學校的運動場裡活動。可是學校的運動場很小,所以橄欖球社只好和棒球社輪流使用運動場。有一天不知怎麼地,兩個社團竟然同時在運動場上出現。
當時他正好跑出中線,準備接球,卻聽到學長大喊「喂,危險」。吉敷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感到左眼疼得不得了。接著就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倒在泥土地上。打到他左眼下方的,是棒球社的人擊出來的一記平飛直球。
後來有人告訴他,幸好打擊者與他相距五十米以上,如果當時的距離更近一點,那一球或許會要了他的命。被球擊中後,他在兩位學長的攙扶下進了保健室,用溼毛巾敷著左眼的部位,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疼痛稍有緩解之後他拿掉毛巾,但左眼還是睜不開,就算勉強睜開了,眼前也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
練習結束的時候,棒球社的候補球員來了,用腳踏車載他去市區的眼科醫生那裡。手臂上捱了讓人痛徹心肺的一針後,他被帶進一間暗房。醫生拿著蠟燭站著,叫他看蠟燭的火焰。他勉強睜開左眼,雖然看到火焰了,但是看到的不是一個火焰,而是兩個,這表示他的左右兩眼有落差。後來醫生把蠟燭移開了,可他的左眼前依然有個火焰的影像;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修正,就是無法讓兩個火焰的影像合二為一。
他記得當時自己非常害怕,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完了。
吉敷覺得此時比那時還要嚴重。拿掉毛巾以後,左眼雖然勉強可以視物,但吉敷心裡還是想著:我的左眼怎麼這麼倒霉呀!
明天要怎麼辦呢?向牛越誇口說能找到通子,其實他心裡一點把握也沒有。明天到底要去哪裡呢?必須有個目標才行。但是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這樣,就算有了目標,也未必有信心能夠到達。不過,如果讓他知道通子十之八九可能在某個地方——不,只要有五成的可能性就行了,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那裡去。
疼痛的感覺慢慢地減弱,身體輕鬆一些了,體溫卻在漸漸地上升。發燒了嗎?吉敷自言自語地問。吉敷知道發燒的可怕。以前有一次,他因為打架而受傷,當天晚上就因為發燒而難過不已,呻吟了兩夜都無法入睡。吉敷心想:此時此刻自己正處於旅途之中,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今晚恐怕又要整晚呻吟,無法入睡了。
他試著回想被棒球擊中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記憶已經不是那麼清晰了,可是那時好像沒有發燒。這次比那次嚴重,不知能不能逃過發燒的命運。
要救通子!吉敷迷迷糊糊的腦子裡,仍舊記得最重要的是這件事。
救通子的方法大概有兩個。一是在一月六日早上以前找到通子,並將她帶到釧路警局。
吉敷確信通子不是兇手。他認為通子一定有把柄落入藤倉兄弟的手中,才會被利用,並且聽命於他們。通子應該知道真相吧?如果兇手真的如吉敷所想,確實是藤倉兄弟,那麼,通子可能知道藤倉兄弟殺害他們的妻子的手法吧!而他們的不在場證據,是否會在通子說出真相時被揭穿呢?
吉敷認定藤倉兄弟就是兇手,而且不願看到通子因為通緝令而被當成殺人兇手,所以才會對牛越說會把通子帶到他面前。可是,就算通子知道兇手是誰,卻不見得知道他們是怎麼殺人的,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萬一真是那樣,那麼通子還是會被逮捕。不過,找到通子時先把這個問題問清楚,就可以了。
還有一個方法。這個方法簡單又可靠。那就是吉敷自己解開命案的種種不可解之處,證明藤倉兄弟是殺人犯,這就行了。只要能證明他們兄弟兩人是兇手,就可以洗脫通子的嫌疑。
吉敷閉上眼睛,移動一下雙眼上的毛巾,心裡想:我辦得到嗎?他知道證明藤倉兄弟是兇手才是最好的辦法。因為只是把通子找出來,案子還是不能獲得解決。就算能在五日晚上以前找到通子,但是通子如果說「早把家裡的鑰匙交給藤倉兄弟,並且離開釧路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藤倉兄弟做了什麼事」,那該怎麼辦?還是要硬帶通子到釧路警局嗎?他知道自己不會那麼做,反而會在苦思之後,讓通子逃命去。或許還會擔心通子錢不夠用,而把自己身上的錢全部給通子。如果最後的結局是這樣,那麼通子仍然逃不了被通緝的厄運,自己也得因為幫助通子逃亡,而引咎遞出辭呈。
想來想去,吉敷覺得:承蒙牛越幫忙,好不容易爭取到了兩天的寶貴時間,應該利用這兩天來破解三矢公寓的離奇事件,而不是用來尋找通子。但是……吉敷又想:辦得到嗎?這個案子非常棘手,實在太過離奇。吉敷因為熟知通子,瞭解一些事情,才會把殺人犯的目標鎖定在藤倉兄弟身上,否則也會像牛越一樣束手無策,最後只好使用權宜之計,設定兇手就是通子,然後使出通緝兇手的手段。
雖然知道兇手是藤倉兄弟,但是要證明他們犯罪,卻很困難。盔甲武士的幽靈和靈異照片等事情,實在是太奇怪了。必須弄清楚這兩宗怪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們或許和整個案子有關吧?如果能解開案子之謎,或許就能瞭解那兩個奇怪的事件是怎麼一回事吧?
現在就是必須決定要採取哪一個方法的時候。這個決定十分重要,會影響明天開始的所有行動。到底要採取哪一個方法,選擇哪一條路呢?怎麼做,才能真的對通子有幫助呢?
吉敷不知道,也就沒有辦法作決定。找通子和破解三矢公寓的謎團,對現在的吉敷而言,是同樣困難的兩件事。不管做哪一件他都沒有信心,既不知道要從哪裡下手,也沒有任何線索。
如果選擇破解三矢公寓的謎團的話,那麼要從哪裡著手呢?該做的事好像都已經做過了。這個案子和他以前處理過的案子,本質上就不一樣,不是到處詢問、調查就可以解決的。何況,詢問調查的工作,可以說今天都做完了。如果要找人問話,並不是沒有人可以找,只是吉敷覺得那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了,因為問來問去的結果會和今天一樣。
吉敷的腦子裡浮現出三矢公寓的情況。他看過所有的現場,包括夜鳴石、公寓使用地內的小河、管理員室,等等。他曾經從夜鳴石的旁邊,抬頭觀察通子屋子的窗戶,也從那個窗戶俯視過夜鳴石。他也隔著小河,看過對岸的三號樓,藤倉就住在三號樓裡。身在三號樓裡的丈夫,如何能夠殺死身在一號樓五○三室裡的妻子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太難解了!心裡一旦有了這個念頭,放棄藤倉兄弟這條線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但是回頭再想,連一心想救通子的自己都這樣了,何況是釧路警局裡的那些人。
還有,倒退著走路、只會出現在照片裡的盔甲武士幽靈又是怎麼回事?吉敷沒有信心解決這個問題。或許是現在身體狀況不好,所以覺得自己沒有能力解決,更別說要在兩日內解決了。
可是,牛越賭上個人的職務和立場,挺身而出為他爭取了兩天的時間,他不能對不起牛越的誠意。
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浪費這兩天的時間。可是吉敷的年假就要結束了,就算他能在六日早上給牛越一個交代,然後立刻搭飛機回東京,六日那一天還是不可能回警局裡上班的。
吉敷這一組的工作,去年一整年都很辛苦,今年過年能放四天假,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實在很難開口再向主任請假。而且,現在他的搭檔小谷如果聽到他要請假,一定也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吧!這個假實在太難請了,更何況吉敷還說不出要請假的理由。
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早點讓警局裡的人知道自己要請假比較好。看看時鐘,已經十二點了,主任和小谷都已經睡了吧。
吉敷想到了中村。中村與主任和小谷都很熟,或許可以請他代為講情。中村也是吉敷和通子舉行婚禮時的媒人,和吉敷的交情當然非同一般。吉敷曾告訴中村:五日下午會回警局上班。中村也對吉敷說正月三日晚上要在家裡招待客人,上床睡覺的時間會比較晚。
吉敷慢慢從床上起來。如他自己先前所想,側腹的疼痛因為起床這個動作馬上就回來了。吉敷咬著牙,不顧疼痛地下了床,每向前踏出一步,眼前就一黑。吉敷蹣跚前行,結果右肩還是撞到了牆,側腹當然就更加疼痛,連左腳也劇烈地痛了起來。
他的身體像滑行一樣滑過牆壁,來到門邊,按下門把上的鈕,把門鎖上。接著,他護著側腹、弓著腰,慢慢走到電話旁邊。可是,當他伸出右手,拿起電話的時候,電話卻跌落在床上,聽筒掉到地上,他只好蹲下去撿起聽筒。
他蹲下去的時候,終於看到褲管捲起的左小腿上的傷痕。很嚴重。膝蓋下面十釐米的地方腫起來,好像有另外一個膝蓋,而且是紫色的。紫色膝蓋周圍是暗紅色的,越往外顏色越淡,一直紅到腳踝。
應該趕緊治療,但他還是決定先打電話。雖說是有客人來訪的日子,但如果不快點打電話,萬一中村也睡了就麻煩了。叫醒睡著的人是很不好意思的事。另外,吉敷也知道自己的體溫一直在上升,很有可能陷入腦筋不清晰的地步。現在都無法把話說清楚了,吉敷根本無法預測二十分鐘後的自己會怎樣。
從旅館的房間撥電話出去,必須先撥○,再撥東京的區域號碼○三,然後再撥中村家的電話。中村家在文京區大冢四丁目,吉敷記得那裡的電話。他們做朋友的時間很久了。
因為是長途電話,所以花了一點時間電話才接通。先聽到咔嗒的聲音後,才聽到接通的鈴聲,不久就聽到對方的電話被拿起來的聲音。「喂,我是中村。」帶著有點嬉戲口氣的熟悉聲音。看來他還沒有睡覺。
「是我,吉敷。」吉敷聽到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因為聲音十分沙啞。
「啊,是你呀!你是怎麼搞的,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你,你都不在家。你現在在哪裡?」中村的聲音十分開朗。
「我在外地,現在正在旅館裡。」
「哪裡的旅館?」
「北海道。」
因為不想麻煩中村,想要獨自面對責任,所以他暗自希望中村不要問太多。
「客人還在嗎?」吉敷問。
「不在,剛走了。電話打得正是時候,我剛剛把客人送出門。」
從這樣爽朗的聲音聽來,他好像喝了一點酒。聽到中村的聲音,再想到自己的聲音,這巨大的落差讓吉敷有種絕望的感覺。但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狀態,吉敷想讓聲音像平常一樣輕鬆。可是,那樣的話,恐怕他就說不出話了。
「是這樣的,我想拜託你幫我多延長一天假。我在這裡有一些事要處理,我想請假到六號。」
「你那一組最近很忙,不是嗎?」
「是啊,我也知道很難請假。但是……」
「你為什麼要請假?我猜猜看吧。」
吉敷覺得疑惑,一時說不出話。他認為中村肯定猜不出來。可中村為什麼會那麼說?一旦有了不安的感覺,作嘔的難過立刻湧上心頭。他彎著身體,忍耐著肉體與精神上的雙重痛苦。
「該不會是為了通子的事吧?」中村的話讓吉敷懷疑自己聽錯了。
吉敷瞪大了眼睛,問:「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老實告訴你吧,是通子打電話給我了。打到我家裡了。她說她打電話給你,總是找不到你,心想你可能在我這裡,所以打到我這裡來了。」
「什麼時候?她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的?」
「昨天。昨天晚上九點左右。」
「她說了她在哪兒嗎?」
「沒有。我問她人在哪裡,但是她沒有說。我們只交談了幾句而已,她說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她好像還是一個人吧?怎麼樣?你是為了她而請假,我沒有說錯吧?」
吉敷猶豫了一下,才說:「是的。」
「發生了什麼事嗎?」中村這一問,吉敷更猶豫了。
「告訴你的話,或許會造成你的麻煩。」
「沒關係。」
「可是說來話長。」
「要不要從我這邊打電話給你?」
「不,不是為了這個。」
「怎麼了?你太見外了吧?我是你們的媒人呀!聽通子說話時,我也覺得她的精神不太好,好像在哭的樣子。如果你們有煩惱,我有義務幫助的。不能告訴我嗎?難道我不能讓你信任嗎?」
「你說什麼呀!除了你,我沒有人可以信任了。和通子打電話時,你覺得她很難過嗎?」
「我是這樣覺得的。」
「那我就告訴你吧。」
「我打電話給你吧,你人在外地,不要把錢花在長途電話費上。」中村硬是問出吉敷現在所住的旅館的號碼,然後立刻結束通話電話。吉敷也放下了聽筒。沒多久,電話響了。
「好了,我現在可以安心聽你講話了,講到天亮也沒有關係,慢慢說吧。我連椅子都準備好了。」
「你那裡冷嗎?」
「這個你就不必擔心了。快點說吧。」
吉敷做好心理準備,下定決心之後,便從去年年底通子打電話來開始說起,將事情的始末細節說給中村聽。中村很謹慎地聽著,偶爾隨聲附和一下。他聽得很認真。倒是吉敷一邊述說時,一邊偶爾會發生神志突然迷糊的情形,所以說完後,他有點懷疑到底有沒有講清楚。不過,為了不讓中村擔心,吉敷並沒有說出自己遭受攻擊的事。
「原來如此。」聽完吉敷的話後,中村說,「不過,你實在太幸運了,竟然遇到牛越在那裡當主任。」
「是啊。」吉敷說話的時候總是覺得很累,肉體上的疼痛一直沒有減輕,太陽穴一帶更是一跳一跳地疼,偶爾還會發生耳鳴的現象,聽不到中村的聲音。
「所以我非找到通子不可。她現在孤身一人,一定是既擔心又害怕,並且不得不到處躲藏。我一定要找到她,幫助她。她沒有對你說她現在在哪裡嗎?或者,她提到什麼暗示地點的話嗎?例如附近有什麼東西?或者你聽到列車或船的聲音了?」
「她什麼也沒有說。那通電話很短,只講了幾句話而已。而且,我接電話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她好像有點後悔打了電話,一副匆匆忙忙想趕快結束通話電話的樣子,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問她什麼。不過,那好像是長途電話,因為我一直聽到十圓硬幣掉下去的聲音。」
「長途電話……」
「嗯,那應該不是在東京打的電話。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想到她說的一句話,她說:看了一整天的湖,突然想和竹史說說話。」
「湖?」
「對,她說‘湖’。不是海,也不是池或河。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地方?」
「蜜月旅行的時候,我們來北海道遊玩,那時曾經租車環湖玩了一趟。」
「這樣嗎?那不就有希望了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希望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她還說了些什麼?」
「沒有了。我覺得她只和我說了三四句話,大概就是:‘突然打電話打擾你,非常抱歉。啊,我是通子,記得我吧!啊,那樣呀!因為看了一整天的湖,突然想和竹史說說話,打電話到竹史的公寓,卻沒有人接,所以我想他會不會去你那裡呢?對不起,打擾了。’喂,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聽到了。明天我會去租車,開車去找湖,拿著通子的照片到處問問。看樣子她好像住在湖邊的某個旅館。」
「或許。可不一定是北海道的湖吧?」
「沒錯,但是總要從北海道找起。」
「可是,破案不是比找通子更緊急嗎?」
「是的。但那實在是非常棘手的案子。」
「嗯,聽你的形容,那個案子確實很古怪。牛越總是和怪案子特別有緣。」
「釧路警局對這個案子可以說是舉白旗投降了。」
「加吉敷竹史進去幫忙,也破不了案嗎?」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事,所以不知道要如何插手。」
「要不要找人幫你?」
「不必了。我要自己來。」
「你認為通子絕對不是兇手?」
「絕對不是通子。她是無辜的。」
「嗯,既然你這麼相信她,那你就好好處理這次的事情吧。不過,你這一組最近非常忙,主任如果知道你要休到六號,一定大發雷霆,搞不好會開除你。」
「我已經有辭職的心理準備了。」
「你說什麼?」
「他如果不讓我請假,我就只好辭職了。」
「胡說什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喂,吉敷,你怎麼了?我覺得你怪怪的。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的呼吸很亂,聲音啞啞的。你發燒了嗎?生病了嗎?」
「中村兄,請聽我說。這件事我如果放著不管,那我就完了。從前我沒有幫上通子的忙,這次如果又不能幫她,那我將永遠無法當自己是男人,從此無法敬重自己。」
「我瞭解你的心情。但你的身體到底——」
「請聽我說。我現在的心情就是想考驗自己,不想錯失這次機會。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通子,也為了自己。已經決定了的事,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身體上受到的折磨不算什麼,只是難受一點而已。但是,如果為了我個人的窩囊事而讓他人也受累,那我就無法忍受了。」吉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體溫越來越高。
「你認為通子這次的事情,是你的責任?」
「如果我和她的婚姻沒有失敗,如果通子沒有離開我,一直在我身邊,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是我的責任,是我和我的刑警工作造成的。不管她有什麼問題,如果我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至少晚上的時候能按時回家,傾聽她的煩惱,她應該會讓我知道她的心事,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
「可是……」
「你覺得我陶醉在自怨自艾的情緒中嗎?我沒有。沒有經歷過失敗婚姻的人,不會了解我的感受;沒有被妻子放棄的人,不能理解我的痛苦。我覺得自己窩囊到了極點,連一個孩子都不如。如果我不能徹底完成這次的事,我覺得我永遠也不配被稱為成年人。
「一起面對煩惱,一起思考,那才叫夫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為妻子解決煩惱,是丈夫的責任,通子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是我這個做丈夫的人的怠慢。我記得通子當時獨自煩惱的樣子,現在的她一定也像當時那樣,離開了居住的釧路市,在旅途中獨自面對煩惱。
「她是個女人,孤單又膽小,所以只能用那樣的方式向我求救。現在能夠幫助她的人,大概只有我這個前夫了。我不能不去救她,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救她。如果我沒有救她,我這輩子永遠不能算是一個成熟的男人。
「我覺得通子離開我的那一刻,就是這個事件的開始。是我太忙於刑警的工作,有時甚至晚上也不回家,才讓這件事有開始的機會,所以,我會很高興地提出辭呈,並且覺得那樣很好。辭職之後,我一定還能過活下去。我要做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我說真的,我一點也不後悔。」
一口氣說完的同時,吉敷開始劇烈咳嗽。那是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樣,令人受不了的咳嗽。他咳到嘴裡有一點點血腥的味道,而且咳到想吐了。
中村默默地聽著吉敷咳嗽的聲音,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了。你去吧!」又說,「幸好最近我比較有空,你不在的時候可以替你做一些事。不過,你也別太勉強,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才好。小谷君那邊你也得打電話去知會一聲才行。」
「謝謝你了,中村兄。」這是吉敷從心底發出來的感謝之聲。
「對媒人說這些話,太見外了。」中村接著說,「不過,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專門負責命案的一課目前非常需要你,需要你的程度不亞於通子。所以七號那天,我會打電話向你求救的。如果你忘了這件事,就麻煩了。」
3
果然發燒了。吉敷短暫地失去意識後,很快又睜開眼睛。在剛才那段短短的、好像進入淺睡的時間裡,他做了可怕的夢,夢見自己跌到地板上滿是發出惡臭的蟲子的房間裡。又夢見一直在扛木頭、投擲木頭。他是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叫醒的,醒來的時候,身體還殘留著睡夢中不斷呻吟所產生的疲憊感。
全身都是汗,再也睡不著了。吉敷覺得:或許一直醒著還比較好吧。
天際開始要泛白的時候,吉敷費了很大的勁,才能讓自己從床上起來。他幾乎手腳並用爬到急救箱旁,為自己的傷口換上紗布。他想要溼紗布,但是急救箱裡沒有了。
他不想去看醫生,因為沒有時間了。
到了七點半,旅館的餐廳開了。他收拾好行李,慢慢走到餐廳用早餐。事實上他一點食慾也沒有,可是不吃的話,恐怕隨時都會昏倒。退房後,他把行李放在玄關旁的寄物櫃裡。他已經沒有力氣拿著行李走路了。
問過租車行的地點後,吉敷走出旅館。外面仍在下雪,天氣一冷,身體的疼痛感立刻明顯起來,剛剛吃下去的早餐差點因為疼痛而吐出來。租車行有點遠,腳底下又滑,吉敷一路跌倒了兩次。他不希望有人來扶他,因為他全身都在痛,別人的輕輕碰觸都會讓他痛得跳起來。
到了租車行後,他向老闆要求租自動擋的車子。
「這種天氣沒有人來租車,所以車都在店裡,你想要什麼車,就自己挑吧。」車行的老闆說。吉敷的左腳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光是把腳踏出去,就讓他疼痛難耐,根本無法踏離合器,所以也只能開自動擋的車子。
不只左腳,左手也像僵死了一樣,無法握方向盤,全身疼到不能系安全帶。雪越來越大,綁著防滑鏈的輪胎跑不快,今天一天能開多少距離呢?真是令人懷疑。
吉敷沒有開到二四一號公路,也沒有開到三九一號公路,只在其間的鄉間道路上行駛,沿著釧路溼原的路北上,朝著阿寒國立公園駛去。這一路會經過鶴居村、弟子屈町,然後到達摩周湖或屈斜路湖。吉敷只知道這條路。十幾年前和通子蜜月旅行時,就是租車沿著這條路北上,遊覽了摩周湖、屈斜路湖和阿寒湖。
但是那時來這裡之前,他們先去遊覽了洞爺湖,並且開車繞洞爺湖一圈。在他的記憶裡,能開車沿著湖繞一圈的,只有洞爺湖。
那次蜜月旅行他們一共遊覽了四個湖。當時通子還很想去佐呂間湖、能取湖和網走湖看看,但是時間不夠,所以沒有去成。因此,除了去過的四個湖外,吉敷對其他湖的情況並不瞭解,也不會知道佐呂間湖的周圍有沒有可以看到湖面的旅館。不過,吉敷認為通子一定在那四個湖的其中之一附近。而且,她是前天打電話給中村的,現在很可能還在那個湖附近。
或許吉敷的想法有點過於浪漫。他認為通子搬到釧路已經五年了,應該去過佐呂間湖或能取湖了,因此不會在那裡。況且她在電話裡告訴中村,看了一天的湖後,想和吉敷說話,所以應該是和吉敷一起去過的地方。
如果她在那四個湖中的某一個湖附近,用排除法來研究她身在何處的話,第一個要排除的是摩周湖。摩周湖附近沒有旅館街或觀光道,湖上沒有遊湖的船隻,湖岸也沒有散步道,只能從高處的瞭望臺俯視湖面。
其次可以排除的是洞爺湖。洞爺湖太遠,在室蘭以西,北海道的地形呈「一」字形,東西走向,以今天的天氣來看,開一天車也到不了洞爺湖。剩下的就是屈斜路湖和阿寒湖了。今天可以找的地方,就是這兩個湖附近。
雪沒有要停的意思。雨刷忙碌地動著,雪花瞄準車子的前窗玻璃,大量降下,然後因為車子的速度而飛向兩旁。北海道的道路除了沿山開拓的路外,其餘都像機場的跑道一樣筆直,而且路的兩旁幾乎不見住家。
看著從天上飛降下來的雪,吉敷想起了十年前的事。那時吉敷也像現在這樣,手握著方向盤,通子坐在旁邊的副駕駛座上。已經遊覽完四個湖了,通子突然問吉敷:「四個湖裡,你最喜歡哪一個?」
「這個嘛……摩周湖吧,因為它很神秘。」吉敷的答案很普通。
通子「嗯」了一聲後,說:「我覺得摩周湖還好,但它沒有我期待中的那麼好。我呀——」通子像在撒嬌一樣,發出有點鼻音的特殊聲音。
「嗯?」
「我覺得阿寒湖比較好。」
「哦?因為那裡有綠球藻嗎?」
「不,不是那樣。阿寒湖本身當然很漂亮,但是我喜歡的是它周圍的街道,還有蝦夷村。」
吉敷記得當時自己還頗為認同通子的想法。通子當時還說:「我覺得一條好的街道,應該有我喜歡的咖啡館,有好的精品店和服飾店。將來如果有機會搬家,與其選擇好山好水的景色,我寧可選擇生活環境好的街市。」
通子說的蝦夷村,就在阿寒湖旁邊,那裡的房舍全部是木製的,是獨特的蝦夷族居住區。這個蝦夷村可以說是為了吸引觀光客而特別興建的民俗村,村內一間間的房舍都是販賣工藝品或服飾的商店,有些店的門口還飼養著狸貓,以招徠顧客;也有租借蝦夷族服裝給觀光客,讓客人拍紀念照的商店;還有些店鋪的二樓是咖啡館。蝦夷村廣場的盡頭,是集會的場所。晚上的時候,集會場裡有蝦夷民族技藝的演出,表演給住在附近旅館的觀光客看。通子好像很喜歡那個蝦夷村,一直說一定還要再來,結果那天晚上他們改變了既定的行程,投宿於阿寒國際飯店。
一定是阿寒湖!中村在電話裡提到湖的時候,吉敷就想到阿寒湖了。雖然說屈斜路湖和洞爺湖周圍也有溫泉鄉,也有不少飯店、旅館,但是吉敷馬上想到的卻是阿寒湖。
吉敷身上的抽痛一直沒有停止過,再加上路況不良,車子的震動更讓他疼得難以忍受。而且,短暫的清醒之後,濃濃的睡意正不斷地侵襲著吉敷的神經。雖然這些都是他早就料想到的情況,可是開車時昏昏欲睡可不行。他關掉暖氣,讓刺骨的寒風從排氣風扇滲透進來。這趟旅程原本就不是愉快的兜風之旅。
車子離開弟子屈町後,吉敷毫不猶豫地背離了往摩周湖方向的路標。但是,看到屈斜路湖方向的路標時,他猶豫了。不過,最後還是捨棄屈斜路湖,走二四一號公路,朝阿寒湖的方向前進。
剛才的路多是山路,道路彎彎曲曲的,來到直線般的二四一號公路時,已花了不少時間。路上的積雪不厚,吉敷打從心裡祈禱著:雪千萬不要消失了。因為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無法獨自換掉輪胎的防滑鏈。如果真的沒有雪了,看來也只好冒險,繼續讓鐵鏈綁著輪胎行駛了。
又走了一段路後,吉敷再度迷惑了。他記得通子也很喜歡屈斜路湖,因為那裡的道路兩旁有很多露營區。他們蜜月旅行的第一天是通子生日,八月五日,露營的人很多。通子因為想上廁所而進入營區,結果很快就和搭著帳篷露營的人打成一片,站在湖邊聊得不亦樂乎,一副不想走了的樣子。
對了,通子是怎麼到湖邊的呢?沒有車子的話,是到不了阿寒湖的。她是搭巴士,還是坐計程車?或者是租車,自己開車來的?和吉敷在一起的時候,通子沒有駕駛執照。但那是五年前的事,或許她現在已經有了。
在下雪的路上開車所花的時間,比預測中的多出很多。車子到達阿寒湖畔的旅館街時,已是下午。雪雖然變小了,但是仍然下個不停。吉敷立刻前往他們蜜月旅行時住過的旅館——阿寒國際飯店。車子開到旅館旁邊的停車場,吉敷忍著疼痛,非常艱難地把車子停好。
他開啟車門,連下車都費了好大的工夫,腳好不容易才踩在雪地上。細雪落在吉敷的臉頰、脖子上,他覺得全身顫抖,呼吸困難,頭也很痛。他還在發燒,手摸摸脖子,覺得皮膚滾燙。偏高的體溫與吹來的寒風之間的溫差,讓他的身體極不舒服,並因此而劇烈地發抖。吉敷心想:會不會得了肺炎?他進入旅館大廳,拖著受傷的腳慢慢走到櫃檯,拿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證件給旅館的人看。
「這個女人有沒有在這裡投宿?她的本名叫迦納通子,但或許會用假名投宿。」
男服務員說了一聲「請等一下」,便拿出房客名簿,仔細地檢視之後,搖搖頭表示沒有。吉敷失望了。老實說,他一直對自己說:找到通子,就可以稍事休息了。他是這樣鼓舞自己,才能硬撐下來的。
「一月二日晚上她應該在這附近投宿。我推測她來這裡詢問有沒有空房的時間,應該是二日的下午。」吉敷整個人靠著櫃檯,繼續追問。他認為通子一定來過這裡。剛才的失望,讓他的肉體更加痛苦。
「一月二日嗎?她是有預約的客人嗎?」
「不,她應該是臨時決定來這裡的。」
「那就不可能住在這裡了。」服務員立即回答,「正月的房客都是有預約的,根本不可能有空房給臨時來的客人。」
「這樣嗎?那你見過這張臉嗎?」
「這個……我再仔細看看。」服務員好像要聞吉敷髮油的氣味一樣靠過來,仔細端詳照片。
「嗯。我也不敢很肯定,不過,我覺得二日的下午好像見過這位女性。因為正月是旅遊旺季,人來人往的,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她來問有沒有空房?」
「是的。」
「你的答案是:沒有。」
「嗯。理由就是我剛才說過的。」
「這附近的旅館都一樣嗎?正月的時候只接預約的客人,就客滿了?」
「幾乎都是這樣。別的旅館或許還有空房,但是我們這裡……」
「我知道了,謝謝你。」吉敷離開櫃檯。他沒有絕望,畢竟通子真的來過了。既然這樣,一定可以在旅館街的某一家旅館裡找到她吧?
對現在的吉敷而言,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也是一件吃力的事。他的身體狀況不僅沒有好轉的趨向,反而比今天早上更嚴重了。
冒著細雪爬上坡道,這裡是這條旅館街的頂端。再上去應該也還有旅館,但是沒有車子就到不了那裡。吉敷從上往下逐家詢問,他想避開大的、必須預約才有房間的旅館,只問小旅館就好,但是又怕萬一這樣漏掉就白費力氣了,所以還是挨家詢問了。可是結果還是讓他失望,沒有一家旅館的前臺人員說見過通子這樣的女性。
阿寒湖畔旅館街的範圍很廣,只問不到一半,太陽就下山了,這真是辛苦的工作。吉敷護著側腹,彎著腰,仍然一步步走著。他的身體以前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痛苦。
通子喜歡的蝦夷村吉敷也去了,並且拿著通子的照片問:「是否見過這位女性?」但是大家都說不記得。他們說:這樣的年輕女性太多了。
吉敷回到車子旁邊,開啟車門,一坐到駕駛座上,立刻趴在方向盤上喘氣。他咬緊牙關忍耐,左半邊的身體開始發麻。還是太勉強嗎?這樣的身體應該在醫院裡休養兩三天的呀!
他發動引擎,暖一下車子。後車窗上都是雪,完全看不見後面的情形了,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走出車外清除後車窗上的雪。開啟車燈,車子慢慢地起動了。來到車道後,吉敷將車子開向坡道的上方。他知道東邊還有土產店聚集地,那裡也有旅館。很快就看到那個聚集地了,步行的話,或許也並不遠。吉敷把車子開進停車場,為了他的辛苦工作再度從車子裡出來。幸好這個時候雪已經停了。
但是結果也一樣。腳的骨折程度比想象中的更嚴重,吉敷一邊護著受傷的左腳,一邊護著側腹,忍著寒風走訪這一片旅館。答案和剛才一樣,通子也沒有住在這裡。也問了土產店,答案仍然一樣,誰也不記得見過通子這樣的女子。吉敷覺得很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就算就此打住,放棄再問,也不知能去哪裡。是不是應該找一家旅館住呢?
「這附近的旅館就這些了?」吉敷隨意指著左右說。
土產店裡的一個女孩說:「不,這後面還有一間。是一家很老舊的旅館。」
那家旅館的房子真的很老舊,房子似乎已經有些傾斜了。玄關的門是左右拉開式的玻璃門,這對目前身體狀況虛弱的吉敷而言,還比較方便。
門口的走廊裡光線十分昏暗,土間下雖然並排擺著很多木頭,但是出聲呼喚之後,仍然沒有人出來。又叫了兩三聲,終於有人出來了。吉敷拿出通子的照片讓對方看,老闆娘開啟走廊上的電燈,仔細看了之後,表示確實見過。
「她住在這裡沒錯。她很漂亮,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終於找到了。吉敷一放心,很想坐下來。「那麼,她現在在嗎?」
「不在,今天早上就走了。」微胖的老闆娘滿不在乎地說。吉敷呆立原地,接不上話。只差一步!通子去哪裡了呢?
「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沒有。我也不可能問。」
吉敷一下變得全身無力,好像連再走一步路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定定地站著,覺得腳底下的地板好像很有規律地波動著,耳朵好像也產生了幻覺,聽到了什麼聲音。他的手不自覺地去扶牆壁。
「今天晚上我想住在這裡。有空房間嗎?」吉敷說。
夜也深了,確實必須找個地方休息。至於通子,既然已經離開這裡,一定是到別的地方了。如果她還在這裡,自己一整天到處詢問,應該會碰到的。
「有呀,正好有空的房間。」
「可以給我她住過的那一間嗎?那間空著嗎?」
「嗯,當然可以。」
不管是牆壁還是地板,甚至掛在牆壁上的掛軸,都因為時間久遠而泛出陳舊的褐色色澤。晚上看都尚且如此,白天的時候一定更顯破舊吧。日光燈很昏暗,一躺下來,就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虛弱。想到通子在問旅館時處處碰壁,只好獨自住到這樣破舊的旅館,就覺得她十分可憐。
如果說這個旅館的房間還有優點的話,那就是可以從窗戶看到湖面。從房間的窗戶看出去,可以越過隔壁兩間民宿的屋頂,看到夾在兩棟旅館大樓之間的寬闊湖面。現在是晚上,湖面黑漆漆的。通子在打給中村的電話裡說,看了一整天的湖之後,很想聽聽自己的聲音。吉敷想,通子一定是坐在這個窗邊看著湖面的。
夾在兩棟樓房之間的黑色湖面,讓吉敷想起從前一起住在東京時的那個小公園,那時通子鬧彆扭的時候,會從家裡衝到公園盪鞦韆。
一拉上窗簾,剛才那個老闆娘來問:「是否可以送晚餐來了?」吉敷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簡單的早餐,可以說已經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他回答老闆娘說「好」,但其實一點食慾也沒有。老闆娘又問吉敷要不要去洗澡,吉敷回答身體有傷口,不方便洗澡。吉敷連坐著都覺得難受。
送晚餐來的人也是老闆娘。她在為吉敷擺碗筷的時候,說了一件吉敷非常想知道的事。她說通子是很安靜的客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已;還有昨天晚上曾經問「怎麼去屈斜路湖」。
屈斜路湖!吉敷想:通子接下來去了屈斜路湖嗎?
吉敷問老闆娘那位小姐是否還說了什麼,老闆娘說:「只說了這些。」
吉敷再問:「她是自己開車來的嗎?」
老闆娘回答:「好像不是。」
飯只吃了一半,吉敷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身體上疼痛的感覺沒有減輕,並且依然在發燒。可能是這些原因讓體內的器官不大對勁,胃也無法正常地接受食物,因此不斷有想嘔吐的感覺。
吉敷打電話給東京的小谷,告訴他目前自己人在北海道,因為生病了,所以六號以前無法回去上班。吉敷所言全是真話,完全沒有說謊。聽小谷的聲音,吉敷知道他大概很不愉快。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吉敷開始在腦子裡草擬辭呈的內容。
老闆娘鋪好被褥,吉敷非常艱難地讓自己慢慢躺下來。他突然想到:人老了以後,是不是睡覺、行動,做任何事都會變成這樣呢?因為以前經常運動,所以吉敷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向頗有信心,從來沒有想過這類事情。倒不是吉敷怕老、不願意老,而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孤獨所帶來的不安。
太累了,確實很想睡覺。但是睡著的同時,也是連續噩夢的開始。夢裡驅趕不盡的鬼怪,不斷地攻擊吉敷的精神,讓吉敷即使睡著了,也睡得不安穩。他被自己的呻吟聲吵醒了好幾次,流汗流得睡衣都溼了。他乾脆起來,開啟電燈,將毛巾打溼,看看自己側腹和小腿上的傷口。傷口附近的肌肉顏色變了,變成好像泥土的顏色。他把溼毛巾放在額頭上,再度躺下來。只是做這樣的事就讓他氣喘不已。
關掉電燈,他想著:只剩下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是勝負的關鍵。他暗自祈禱:老天如果有心,請讓我能多睡一會兒吧!
4
翌日,也就是一月五日,天仍然陰沉沉的,開啟窗簾往外看,藍色的湖面上倒映著四周的雪景,雪景之上不時有雪花飄落。好像多少沉睡了一段時間,吉敷覺得精神恢復了,也有食慾了。
但是,穿上潮溼的鞋子,一走到雪地上,他就發現自己的左半身依舊是麻痺的。腳一踏上雪地,麻痺的感覺就從腳底往上躥,劇烈的疼痛又回來了,所幸燒好像退了。燒一退,頭痛、發抖等症狀也跟著不見了,體內的器官好像也恢復正常了。發動引擎,稍微暖車之後,吉敷便開車上路。他記得路線。來阿寒湖的時候就經過前往摩周湖與屈斜路湖的岔路,所以今天只要照昨天來時的路回去就行了。
昨天經過屈斜路湖時,還曾經猶豫了一下,結果放棄屈斜路湖,選擇了阿寒湖。現在想來真是後悔,要是那時選擇了屈斜路湖,說不定昨天晚上就能見到通子了。真是一步之差呀!
一想到這一點,吉敷便心急如焚,覺得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於是他很快地發動車子上路。雪好像越來越大,雨刷上面也積了雪,移動得十分緩慢。
雪好像比昨天還大,車子的速度怎麼也快不起來,到達屈斜路湖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簡單吃過午飯後,吉敷便拿著通子的照片到旅館街詢問。
屈斜路湖邊的旅館分佈得比較分散,觀光區的規模也大於阿寒湖。以聚集點為單位,一間間旅館、土產店問過之後,吉敷就必須上車,把車子開到另一個旅館、土產品店的聚集點,再挨家挨戶地詢問。
反覆上車、下車,一家一家查問,雪越下越大,風也刮起來,黃昏的時候,天氣變得有點像暴風雪的樣子。還沒有找到通子投宿的旅館,也沒有人看到通子,吉敷仍然沒有收穫。
天色轉瞬就暗下來,吉敷掃掉手上的雪,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下午五點了。來到最後的一個聚集點了,如果在這裡也得不到任何線索,最後只好去露營區問了。可是,這種季節誰會去露營呢?吉敷認為他不會從露營區得到什麼收穫。
風雪毫不留情地打在吉敷的臉頰與脖子上,要睜開眼睛都很難。吉敷沒有帶傘,雖然覺得或許該買把傘,但是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撐傘的力氣。他的左手必須經常護著側腹,所以等於是沒有左手,右手要隨時掏出通子的照片和刑警證件,在戶外時還要抓緊衣領,對抗風雪,所以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來撐傘。
早上覺得身體已經恢復的感覺,竟然只是錯覺。黃昏時,強大的虛脫感無情地籠罩上來,他必須不斷地對抗想放棄的念頭。吉敷的腦子裡,好像已經忘了最初的目的,不知道自己這麼艱苦地工作和救通子到底是為什麼。只知道必須咬緊牙關,忍受著身體的疼痛,繼續往前走,一定要堅持到底才行;就算失敗了,也要走到通子面前,告訴通子自己已經盡力了。
可是,這裡的各家旅館也沒有通子的訊息。吉敷心中的不安,突然沒有止境地膨脹起來,他的體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為什麼輕易地相信通子會來屈斜路湖呢?只不過聽到那個老舊旅館的老闆娘說,通子曾經問她如何到屈斜路湖,他就依據這一點,推測通子會來這裡。
這是推測,不是證據,推測是沒有根據的,怎麼可以當作事實來相信呢?說不定通子只是隨口問問,結果卻去了別的地方。或許她確實曾經想來屈斜路湖,可是又覺得太麻煩,所以到別的地方去了。自己竟然聽了老闆娘的話,推測通子會來屈斜路湖,就一相情願地來屈斜路湖找通子。是自己太奇怪了,平常工作的時候是不會這樣的,可見身體和腦袋確實都不正常了。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吉敷一腳踩空。本以為是雪地的地方卻崩塌了,他從兩米高的地方摔落,右手肘和腰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
撞到東西引發的疼痛,加重了左側腹和左腳原有的疼痛,吉敷忍不住叫出聲來。過度激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剎那間失去了知覺。他躺在雪地上,意識裡只剩下不斷的呻吟。呻吟持續不斷,沒有停止過。但呻吟也不是他有意發出的,他好像已經沒有意識這種東西了。在釧路遭到夜襲時所產生的絕望感,此刻又在他的心裡甦醒了。
就此結束了嗎?完了嗎?不必再到處去問,也不用去醫院治療了嗎?吉敷心想:或許自己會死在這裡。他的臉和頭有一半埋在雪裡,他知道,如果此刻不能逃離這裡,不趕快站起來的話,體溫會越來越低。可是,他就是無法動彈。
風聲在右耳旁呼呼地響,雪漸漸積在露出地表的臉上。風雪刮痛了他臉上的肌膚。
一切都是空虛的。看得到希望,是工作時最大的動力,即使斷了手臂,也有勇氣重新開始。但是去了判斷錯誤的地方,又毫無意義地到處詢問,讓他看不到希望。通子不在這裡,她去別的地方了,自己拿著照片與證件到處問人的辛苦,變得一文不值……
痛苦,真的好痛苦!吉敷想:我失敗了,我只能到此為止了。
可是,疼痛漸漸減緩了。一直在雪中發抖、抽搐的身體,竟然帶動了右手;右手能動了。吉敷用右手撐著雪地,挺起上半身,然後彎曲右膝,慢慢地蹲在雪地上。他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一下氣息,想著:這是哪裡?眼前是汽車的防撞杆,周圍有數輛並排停著的車子。這裡好像是停車場。看來自己是摔到停車場裡了。
吉敷扶著車子,忍著身體的疼痛站起來,他現在滿身是傷。避開疼痛的地方,他用右手輕輕掃掉身上的雪,然後穿越停車場內的車子,朝前面的建築物走去。那裡也是一家旅館。
要繼續嗎?吉敷想著。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繼續下去了。昨天晚上認定通子會來屈斜路湖,或許是個錯誤的判斷,但總是自己的決定,就算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也只能繼續下去了。現在時間還早,他不想這麼早就進旅館休息。沒錯,就算是一個錯誤的判斷,也要繼續下去。
吉敷艱難地走到掛著「河畔飯店」招牌的旅館玄關前。因為右腳也在痛,所以他現在連拖著左腳走都十分艱難。一走到玄關處,他就整個人靠著屋簷下的牆壁。他很想蹲下來,可是不能蹲,只能站著喘口氣。
呼吸稍微緩和了以後,他才轉身進入玄關。這是個小旅館,門廳並不大。吉敷很想坐在門廳內的沙發上,但是一想到自己滿身是雪,就不好意思坐下來了。
服務檯的工作人員疑惑地看著他。為了不讓人覺得自己形跡可疑,吉敷強打起精神,緩步走到櫃檯前,然後出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證件。他這兩天已經做過無數次這個動作,都變成習慣了。此刻他也只是慣性地做著,心裡完全不抱希望。但是櫃檯內的服務員卻「嗯」了一聲,說:「這位小姐現在就住在這裡。」服務員顯得若無其事,吉敷卻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迦納通子現在住在這裡?」
「迦納?好像不是這個姓。我記得是……」服務員翻著房客名簿,說,「登記的姓氏是吉田。」
吉田嗎?是從吉敷這個姓氏聯想出來的吧?終於找到了,吉敷激動得幾乎站不住,想坐到地板上。「她住在幾號房?」
「四○五號房。可是,她剛剛出去了。」
「出去了?」
「是的,剛剛才出去的。」
「她是自己一個人出去的?」
「不,她先是坐在那邊的沙發上等,後來車子來了,她就出去上車走了。」
「車子……你記得是什麼車嗎?」
「車嗎?這個……不大清楚,但是我覺得好像是白色轎車。」
「白色的嗎?是很普通的車嗎?」
「嗯,是很常見的車子。」
「車子裡坐著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從這裡看出去的話,看不到車子裡面的情形。」
吉敷從櫃檯看玄關的方向,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那輛車子當然已經不在門外了。此時天色已暗,雪花在蒼茫的空中飛舞著。
「當時車內有幾個人?」
「幾個人……不知道。」
「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是男人還是女人?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我想並不是很多。」
「那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而已。大概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前吧。」
又是一步之差!
「她退房了嗎?」
「還沒有。行李都還在房間裡,她是空手出去的。」
「嗯。」這麼說來,她會回來吧?在這裡的門廳裡等候,應該可以見到她的。
吉敷覺得好累,身體狀況又不好,腦筋也幾乎不能運轉了。這十幾年來,吉敷可以說沒有生過病,像這次這樣的傷痛更是記憶中從沒有的事。又發燒了,而且好像比昨天晚上更嚴重。吉敷不斷地想咳嗽,很擔心自己會染上肺炎。他也想吐,咳的時候就更想吐了。全身都在痛,連站立都覺得很吃力,走路時的痛就更別提了,即使只是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這個動作,都必須使出吃奶的力氣。
如果坐在這裡的沙發上等待,就能見到通子,實在是太美好的事。這是現在的吉敷無法抵抗的誘惑。無論如何,就這麼決定吧。吉敷霎時覺得自己只剩下從櫃檯走到幾米外的沙發處的力氣了。
他已經不想再問旅館的服務員什麼話了。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剝奪了他去沙發上休息的機會;或者應該說:害怕的不是吉敷本人,而是吉敷的肉體。
他轉過身,看著沙發的方向,對櫃檯裡的服務員表示要坐在沙發那邊等。除了想坐下來的念頭外,他現在什麼也不能想。
可是,當他的右腳踏出去的時候,一陣劇痛躥上來,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這個疼痛讓他想起一件他非想不可的事。是誰?來接走通子的人是誰?這個問題關係著通子的安危,這可是一個大事呀!「白色的車子來之前,她就在這個門廳裡等待嗎?」
「是的。」
「之前是否有人先打電話給她?」
「沒有。」
「沒有人打電話給她?」
「我想是她自己打電話去叫車子才來接她的。」
是這樣嗎?因為一般旅館房間內的電話只要先撥○,無須通過總機,就可以直撥出去了,如此一來,就無法知道她打電話給什麼地方了。
「她是利用房間裡的電話直撥出去的吧?」
「不,本飯店房間裡的電話無法直撥。」
「不是直撥的?」
「是的,必須通過櫃檯這邊接撥。」
太好了!吉敷心裡想。「她打電話去哪裡了?」
「記得是打去外縣市的電話,好像是打到釧路市了。」
「釧路市嗎?她打給釧路市的誰?」
「我沒有問,她也沒有說要找什麼人,只說了一個商店的名字。但是,我記不清楚那個店名……」
「商店的名字?是丹頂嗎?」
「不,不是這個名字。」
「不是嗎……」那麼,會是哪裡呢?腦子不能動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情。腦筋好像生鏽,也好像被冷凍住了。吉敷突然想到:莫非是……莫非是……
「是白色嗎?」
「對!就是這個名字!我想是咖啡館的名字吧。」
真傻呀!吉敷想。通子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打電話給對她來說最危險的人物,讓對方知道她的藏身之處。
「那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打的?」
「今天下午。」
「下午幾點?」
「三點左右吧。也可能是三點半左右。」
三點半!吉敷看著掛在服務員背後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五點四十一分。藤倉兄弟接到電話後,如果立刻從釧路出發到屈斜路湖,雖然目前下著雪,卻還是能在十幾分鍾前趕到。
真傻呀!通子到底在想什麼呢?吉敷再度這樣想,他的大腦開始忙碌起來。
這個旅館的電話不是撥○之後就可以直撥的,這倒是很稀奇。那麼——
「幫她接撥電話的人是你嗎?」
「是的,是我。」
「對方接了電話,你報了旅館的名字之後,才把電話轉接給通子——不,給吉田小姐嗎?」
「不是。是撥到對方的電話鈴聲響起後,就告訴四○五室的房客‘電話已經接通了,請接電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藤倉兄弟認為通子是直撥電話給他們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直接從房間裡打出去的電話,飯店裡的人不會知道通子打電話到哪裡,也就是說沒有留下證據。
藤倉兄弟一定以為通子還在過沒有人知道的逃亡生活,認為沒有人知道通子現在在何處。但是吉敷知道,這是他辛苦了兩天,肉體承受了極大的痛苦,才好不容易知道的。不過,藤倉兄弟不會知道這一點。
得知了通子下落的藤倉兄弟,很可能立刻開著不顯眼的車子,儘量不留下形跡地引誘通子出來,然後殺了通子,把她丟入屈斜路湖。如此一來,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不就永遠石沉大海了嗎?知道那個命案真相的人,除了兇手藤倉兄弟外,就是他們的姐姐藤倉令子和通子了。現在令子已死,只剩下通子知道了,而通子又是殺死令子的人。
通子有危險!通子可能會被殺死!或許他們現在已經在湖畔的某一個地方正要動手殺害通子。釧路到這裡的距離不算近,來不及通知牛越了。請求這裡的警局幫忙的話,又不知要從何說起,形勢已經到分秒必爭的地步了。
吉敷拖著像一塊破布般的身體,離開旅館的櫃檯。他的身體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全身灼痛,腦子也麻痺了。可是他握緊拳頭,咬緊牙關忍耐,用不太痛的右肩撞開玄關的玻璃門。巨大的風聲立刻鑽入他的耳朵裡。
不管了!他在內心裡大喊一聲。自己現在這樣的身體,能派上什麼用場呢?雖然要花一點時間,還是應該動用警力幫忙。吉敷內心裡也有這樣的聲音。
可是,那又怎樣?既然自己已有不要命的心理準備,現在又是分秒必爭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再去向人求助。他要讓使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的傢伙也嚐到相同的痛苦。即使身體因此而四分五裂了,也要一報還一報。吉敷決定用自己的身體抵擋他們,這一次死也要保護通子。
吉敷雖然已經遍體鱗傷,仍鬥志高昂地開著車子,迎向風雪。
他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通子現在已經死了!
5
吉敷開啟車子後面的行李廂,想從工具盒裡拿出螺絲起子或扳手之類的東西,把扳手插在皮帶上當做武器。但是,令人無法相信的是,行李廂裡沒有工具盒,雖然有一個千斤頂,卻連一把可以鬆開螺絲帽的扳手也沒有。行李廂裡還有一卷膠帶。
怎麼搞的!萬一爆胎了要怎麼辦?吉敷不禁暗罵。
大多數時候,日本刑警並不帶著武器之類的東西,當然也不會隨身攜帶槍支,只偶爾帶著摺疊式的警棍。對吉敷而言,這次是出來「旅行」的,自然不會隨身帶著警棍。目前的吉敷不僅赤手空拳,還遍體鱗傷,連開車都覺得是一項艱難的工作。但是,很多事是不得不做的。
車子沿著湖邊走。屈斜路湖比阿寒湖和摩周湖大,想在這裡尋找一個殺害女人的場所,並不會太困難。何況現在天色已暗,又是這樣的氣候,很容易就可以避開人們的耳目。
不過,目前對吉敷最有利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對方的車子。吉敷判斷,那兩個人應該會把車子停在國道旁,再將通子引到湖邊加以殺害。因為車子如果駛離國道,開到湖邊,以現在雪地的情況來看,殺人之後開走車子時,雪地上恐怕會留下將來成為證據的輪胎痕跡,再加上那兩人並不知道吉敷也在找通子,因此很可能沒有想到要把車子藏起來這件事,而隨意地把車子停在國道上。
白色的轎車。以藤倉兄弟的白色車子為目標就對了,只要那輛車子出現了,就表示他們三人在附近。
屈斜路湖比較大,不像洞爺湖那樣四周都鋪設了柏油路面,而是和阿寒湖一樣,只有湖的南半部鋪設了車子可以行駛的路面。因為湖就是丟棄屍體的最佳地點,所以吉敷認為藤倉兄弟的殺人地點不會離湖面太遠。藤倉兄弟中的弟弟是個遊手好閒的人,或許還會帶著休閒時用的橡皮艇來。可是,沿著湖岸走的路,是哪一條呢?
吉敷想起十年前和通子一起來時所看到的露營區。這個季節裡,營區那邊應該一個人也沒有吧。營區附近的森林裡,就是殺人的最佳地點。
通子住的旅館,位於被稱為和琴半島一帶的和琴溫泉街。這條和琴溫泉街,就在沿著湖岸走的道路的中央位置。吉敷開著車子往溫泉街的西邊走,道路離湖面越來越遠,如果這個方向不對的話,就得再折返和琴溫泉街,往東去尋找。這實在是浪費時間的方法。
可是,問旅館的人「白色車子往哪個方向走了」是毫無意義的事。因為和琴溫泉離國道有一點距離,而載著通子的車一定是往國道的方向去了,出了旅館的停車場,到t字路口時車子到底往東還是往西,旅館服務員是看不到的。
不能慢慢走,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重要。藤倉兄弟的車子或許停在偏離國道有點遠的地方,吉敷一路上都沒有看到目標。也或許是自己開太快,錯過了那輛車子。吉敷只好回頭再找一次。
西邊果然沒有那輛車。他飛速駕車回到原點。露營區在東邊的方向,還是應該選擇東邊才對。他很後悔之前的錯誤選擇。過了和琴溫泉以後,吉敷放慢車速,注意看著左右兩邊。他心裡很急,但是又不能開快。以他目前的體力和不大清醒的腦袋而言,車速太快的話,確實很容易忽略目標。
他覺得好像已經開了很久的車子了,但是看手錶,離開旅館還不到三十分鐘。
車子進入營區了,吉敷讓車速慢下來,這個地方是最可疑的地點。葉子已經落盡的樹木之間,隱約可以看到黑色的湖水。吉敷在樹木之間尋找那輛白色的車子,但是沒有找到。
露營區在左側,位於向左延伸到湖畔與高起的小山丘之間,營區裡面沒有車子。吉敷咬著嘴唇繼續前進。前面是左轉的路。吉敷稍微加快車速,但是就在剛向左轉的時候,他輕呼了一聲。
不用再找了。他看到一輛白色的轎車就停在前方右側,位於懸崖邊緣。車子是以向右迴轉的方式停車的,車尾有一半斜斜地擋住了對向來車的車道,停得非常沒有道理。是怕車子再往前開,會掉下懸崖嗎?好像不是,更像是臨時停車,所以停得很隨意。
吉敷減緩車速,把車子開到左側的路肩上。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刺眼的前車燈光突然從右轉方向出現。吉敷聽到緊急踩剎車的聲音,對方好像在轉彎的時候才突然發現車道上有障礙。
那輛車子上的駕駛員緊急轉動方向盤,車子便直直地往吉敷的車子這邊撞過來。那人這下子又看到吉敷的車子,雖然想再改變方向,卻因為後輪打滑,車身已呈橫向,橫著滑向吉敷的車子。
吉敷也踩了剎車。但他的車子雖然停下來了,對方的車子卻停不下來,繼續橫著滑過來。一陣撞擊聲之後,吉敷的身體被一陣石頭雨擊中。但那當然不是真的石頭,而是前車窗的玻璃碎塊。
短暫的暈眩之後,吉敷在自己的呻吟聲與風聲中恢復意識。風夾帶著雪片毫不留情地灌入駕駛座。吉敷全身撞上方向盤與儀表板,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只發得出微弱的呻吟聲。他舉起右手,想重新握好方向盤,卻看到右手手背上的血。
一股強大的怒意讓他想衝下車,把對方司機拉下來痛打一頓,可是,他實在沒有那種體力了。他抬起頭,看到那輛車的司機正慌慌張張地發動引擎。
一次沒有發動成功,兩次沒有發動成功,只聽到一陣陣電池馬達的聲音;對方第三次再發動,終於成功了。那輛車子動了,慢慢離開吉敷的車子。吉敷的車子也因為對方車子的發動而震動,前車窗的玻璃碎片再度紛紛落下。
從右邊的後視鏡看,那輛車子從吉敷的右後方開走了,只聽到遠遠傳來防滑鏈的聲音。沒有看見對方的車號。吉敷咬著牙,忍著痛想:對方到底在急什麼呀?
嘴巴里又有了鮮血的味道,但身體動彈不得,連想把嘴巴里的血吐出來的力量也沒有。吉敷呻吟著倒向左手邊的副駕駛座。但是被壓住的側腹實在太痛了,他用盡全力,轉動自己的身體,讓身體成為平躺的姿勢。可是,一平躺就會壓到背部下的玻璃碎塊,玻璃碎塊沙沙作響。
或許骨折了。原本身上就有骨折,現在再雪上加霜,吉敷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藤倉兄弟真是走運!現在的自己,恐怕連動他們一根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要怎麼逮捕他們呢?
從另一個方向想,就算現在他們站在面前,大概只用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自己推倒。現在的自己如同毫無抵抗能力的嬰兒,怎麼能救通子呢?還不如趕快躲起來,不要被他們發現比較好,否則也會輕易地被他們殺害了。
痛!真的非常痛,連起來都沒有辦法。在疼痛的威攝下,吉敷只有力氣皺眉頭,連哭的力氣也沒有。
哼哼著的鼻子發出了意想不到的笑聲。吉敷真的很想哈哈大笑,因為他覺得自己像個愚蠢可笑的小丑。拖著全身是傷的身體,終於就要抓到兇手了,卻在這個時候遇到車禍!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倒霉的事嗎?對吉敷而言,這場車禍就是他現在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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