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暴力刑警!」次郎大喊。他身上的夾克衫發出被撕裂的聲音。吉敷的手離開次郎身上的夾克衫的同時,順勢快速地一拳揮向次郎左眼的下方。他手下留了情,所以次郎沒有被打倒在地。次郎一邊呼痛,一邊用雙手捂住眼睛,縮著身體往後退,結果撞上了吧檯。
吉敷站好馬步,擺好姿勢,準備迎接對方的反擊。如果對方真的反擊了,他的下一拳將會落在他的鼻樑上。但是,次郎沒有反擊,一郎站在吉敷與次郎的中間。
「使用暴力是不好的行為吧。」一郎的聲音十分冷靜,這反而讓吉敷更生氣。
「可以殺人,卻不可以使用暴力嗎?」吉敷咬牙切齒地說。
「你誤會了。你有證據嗎?」
「證據?哼!」
「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我們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吉敷把頭轉到一邊,重新拉好領帶。
「你簡直像戰爭前的特別警察或舊式的刑警,完全不把老百姓放在眼裡。」
一郎的話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吉敷心中。吉敷環視酒館內,兩位客人和那名女服務員都驚恐地看著他們。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在場的其他人都坐立難安,都有立刻衝出酒館的念頭。吉敷雖然儘量壓低了聲音,但是客人們仍然很敏銳地感覺到吉敷的神經已經處於異常狀態。
吉敷第一次表現出像流氓一樣的言行,這是他當上刑警以後從來不會做的事。這是金越常做,卻被吉敷非常輕蔑的行為。慢慢恢復冷靜後,吉敷終於可以體會到:當人的精神出現不平穩的狀態時,就會做出異乎尋常的舉動。
他想:只要是男人,就有這一部分;有像莽漢的那一部分,也有像紳士的那一部分,精神狀態健康的時候,是紳士。好好記住現在的情緒吧!記住現在這種悶悶不樂的悲慘情緒,這種彷彿陷入無底的泥淖之中,只能無意義地乾著急的情緒。金越在發作的時候,情緒也是這樣的吧?
痛苦的情緒,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人拖向沉淪的低俗。吉敷對自己這樣的變化感到吃驚。
「如果沒有別的話要問,請你回去吧。」一郎說,「我們還要做生意。」
「我會回去的。」吉敷說。次郎已把剛才撞翻的桌椅重新擺好,他的左手捂著左眼,眼睛下方已經腫起來了。吉敷一邊看著他,一邊慢慢往門口走去。
「我再說一句。今天雖然到此為止,但是,我一定會找到證據,讓你們現出原形。」吉敷說。
「哼!你也能解開盔甲武士的幽靈之謎嗎?」弟弟次郎揉著左眼下方,仍舊叫囂著。
「當然!」吉敷毫不示弱地說,「別以為所有的刑警都和釧路警局的人一樣,我會讓你們知道天底下還有不一樣的刑警。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會有刑警解開這些謎團,不會讓你們輕輕鬆鬆就得到保險金的。」
哥哥一郎還是沒有說話,好像在仔細地思索吉敷話中的含義。
「你剛才問我們掌握了迦納通子的什麼弱點,對嗎?」弟弟次郎突然這樣說。吉敷一言不發地等待他說下去。
「我就告訴你吧。那個女人對我唯命是從。」聽到次郎這麼說,一郎立刻看著弟弟的臉,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有說。
「她愛上我了,不管我叫她做什麼,她都會去做。所以,她才會拋棄你這個東京的糊塗蟲,來到我身邊。你懂了嗎?」
吉敷停下腳步,血氣上衝。他想衝過去,狠狠地補上一拳,讓藤倉次郎的兩隻眼睛都腫起來。但是,他壓抑住了這個衝動。他飛快地轉過身,走向出口,經過退縮到角落的女服務員旁邊。當他走到女服務員的身邊時,小聲地對她說:「對不起。」
「啊,不。」女服務員回答,她的聲音還在發抖。
吉敷推開門,走到外面的馬路上,天空已經開始降下細雪,細雪讓他血氣上衝的腦袋冷靜下來。他慢慢地走到叫得到計程車的地方。情緒已經漸漸平靜,並且想起自己為何會去白色的原因。
剛才自己的行動不是偵查時應有的態度;會有那樣的表現,實在太差勁了。又不是昨天才當刑警的人,為何還會有那麼愚蠢的行為?那樣一來,不是暴露了底牌,讓最重要的嫌犯警覺了嗎?萬一打草驚蛇讓對方逃跑了,那該怎麼辦?
吉敷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經驗。他感到悲哀、難過、焦急,情緒跌至無底的深淵。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經驗,以前他一直深信自己是個溫和的人,這個自信心如今完全崩潰了。
4
北海道的計程車司機話非常多,不知道是覺得無聊還是什麼,讓吉敷無法像在東京那樣,對他們的閒聊置之不理。司機先生問他是從哪裡來的,覺得釧路怎麼樣,是不是來觀光旅行的,接著還要去哪裡,從事什麼工作……簡直像戶口調查,讓吉敷無暇思考案子的事情。吉敷根本不想說話,所以不大回答對方的問話。
雪很快就停了。計程車的輪胎上綁了鐵鏈,因此速度相當慢。不過,大約往北行駛了十分鐘後,道路兩旁的景緻變得冷清起來,寬闊的馬路兩旁只有孤零零的平房建築,完全是一種大陸性的景觀。這就是北海道的特色了。
計程車通過新建的住宅社群後,眼前就是一片令人驚訝的原始森林。雖然早就知道這裡有一片原始森林,卻沒有想到一離開市區的北邊,這麼快就能看到這樣廣闊的原始森林。感覺上,這片原始森林似乎大得沒有邊界。森林內樹木的樹梢都被雪掩蓋了,從上面看下來的話,森林就像一片雲海。這是被住慣都市的日本人遺忘的景觀。因為是這樣的地方,所以會有這樣的命案嗎?吉敷在心中重新思考這次的命案。
車子駛下斜坡,一直往北走。過了棒球場以後,就看不見建築物了。車子又行駛了一段時間,才看到三矢公寓。遠觀三矢公寓時,因為周圍沒有別的建築物,所以覺得它的樣子有點怪,還透著怪異的氣氛,像矗立在陰霾天空下的三座塔。可是,隨著越來越靠近它,那種怪異的氣氛也漸漸淡薄了。
三矢公寓的牆壁是象牙色的,窗戶是鋁製的,窗戶前的欄杆是綠色的。屋簷稍稍向前凸出,凸出的寬度與欄杆的寬度一樣。從一樓到五樓的窗戶很整齊地排列著,沒有任何奇怪之處;常見的水泥牆上,雖然有幾個地方龜裂了,但是並不嚴重。這裡的建築和都市裡常見的其他公寓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只是形狀有些不一樣罷了。若是站在它的前面觀看,就不覺得它有什麼不一樣了。
計程車晃晃悠悠地走著,終於來到像城堡的城牆一般圍繞著三矢公寓使用地的淺綠色鐵絲網牆前面。吉敷按照計價器上的數字拿出錢給司機,找了錢後就下了車,站在鐵絲網的旁邊。鐵絲網相當高,比吉敷高出許多。大概有兩米高吧。
計程車的門自動關上了,又慢慢吞吞地走了。車子利用進入公寓使用地的鐵絲網入口處掉頭之後,從吉敷身邊駛過,回到有人煙的市區去了,因為再往北走的話,就什麼也沒有了。
三矢公寓的使用地內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人居住一樣。抬頭看,每一扇窗戶都為了防止寒風入侵而關得緊緊的。計程車的影子已經完全消失,空氣中似乎只剩下原始森林發出的聲音和讓人面頰麻痺的寒氣了。
吉敷用手抓著鐵絲網,再一次抬頭看建築物。五層樓的建築相當高,但還看得到屋頂的屋簷是凸出來的。雪已經不再下了,天空是白色的,天空下的所有東西看起來卻都是黑色的。吉敷低下頭,邁開腳步向前走。
他經過鐵絲網的出入口,踩著柔軟的雪,朝一號樓的管理員室走去。他看過從牛越那裡借來的地圖,已將公寓使用地內三棟樓的位置關係牢牢記在腦子裡了。
何不在見到河野之前先去看看夜鳴石呢?突然想到這一點後,他便繞過一號樓,慢慢往裡走去。
看到雪地裡的大石頭了。高才一米,寬大約有一點五米。不過,因為石頭有一部分埋在雪裡了,它的實際高度應該更高些。吉敷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掃掉石頭上的雪。
黑黑溼溼的石頭好像被研磨過一樣,表面十分光滑。吉敷擦拭一下手後,才把手縮回口袋裡,然後就地站著看這塊大石頭。可是,不管怎麼看,都看不出它和別的石頭有什麼不同之處。
「你在幹什麼?」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一看,是一位六十歲左右、頭髮稀少、臉頰瘦削、有點駝背的老先生。
「你是管理員河野先生嗎?」吉敷說。對方聞言立刻露出警戒的神情,一言不發地慢慢點了一下頭。吉敷給他看了刑警手冊。
「我姓吉敷,是東京一課的刑警。」吉敷說。
「從東京來的……」老先生好像嚇了一跳,說,「為了這裡的命案而來的嗎?」
「是的。」
「這樣呀!那您辛苦了。」
吉敷仔細端詳眼前的老人家,這個河野和他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他想象中的河野身體比較結實,樣子也比較年輕,眼前的河野卻已完全是老人的模樣了。不過,河野看起來很善良,很難讓人產生懷疑。
「這就是夜鳴石嗎?」吉敷問。
「是的。」河野老先生回答。
「去年夏天和去年年底時的夜鳴石哭聲,你都聽到了嗎?」
「嗯,我都聽到了。」
「那是怎麼樣的聲音?」
「怎麼樣的聲音?很難形容。有點像‘嘰——’這樣的聲音……」
「嘰——」,又和想象中的不同,吉敷一直把夜鳴石的聲音想象成女人微弱的啜泣聲。
「是的。‘嘰——’的聲音,很像叢林裡猴子或野鳥的啼叫聲。曾經在電視裡看過介紹猴子和野鳥的節目,它們的聲音就是那樣的。遠遠聽的話,那聲音又好像是‘呀——’的聲音。」
「猴子或野鳥的啼叫聲……」
這就和義經北行傳說中兩個女人惜別時的哭泣聲有很大的差異了。
「是的,我聽到的就是那樣的聲音。」老人家說。
「夏天和冬天時聽到的聲音一樣嗎?」
「對,我聽起來都是一樣的。」
「像野鳥一樣的啼叫聲?」
「我是那樣感覺的。」
「沒有聽到其他奇怪的聲音嗎?」
「沒有別的奇怪的聲音了。」
「是嗎?不是說還聽到女人的慘叫聲嗎?」
「是有慘叫的聲音。」
「夏天和冬天時聽到的一樣嗎?」
「夏天的時候和冬天的時候……嗯,是的。夏天的時候是小池太太的,冬天的時候應該就是五○三室傳出來的慘叫聲吧。」
「你立刻就知道是從五○三室傳出來的?」
「不,當時並不知道。那時我們以為聲音是從外面的馬路上傳來的,後來聽說了五○三室的事,才覺得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這麼說來,這塊石頭髮出來的聲音,和人類的慘叫聲有明顯的不同嘍?還有,不管是夏天的時候還是冬天的時候,你都聽到石頭的聲音和女人的慘叫聲了?」
「是的,我都聽到了。那是不同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你能很明顯地區分出它們的不同嗎?」
「可以。因為石頭的聲音像野猴子的啼叫聲,所以可以很清楚地區分開。」
「哦,是嗎?」吉敷雙手抱胸,陷入思考中。見他沉默下來,河野也安靜地站在雪地裡,等待吉敷接下來的發問。
吉敷抬頭,看著眼前的一號樓。高處的五樓窗戶緊緊關閉著,但可以看到窗內的窗簾。
「那就是迦納通子的房間嗎?」吉敷問。
「是的。」管理員回答,「只是她現在人不在,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河野喃喃自語般地說著。他說的話也是吉敷心裡想的話。
「迦納小姐是個怎樣的女性呢?」吉敷的聲音很低,像在發問,也像在自言自語。
「她是個好人!」河野以強調的語氣說著,「她不可能殺人的,一定是搞錯了。」
聽到河野的話,吉敷原本淒涼的心境好像被澆了熱水一樣,頓時溫暖了起來。他覺得很高興。
「怎麼樣?站在這裡很冷,要不要到我的屋裡坐坐?」河野又說。
「嗯。但是,我想先去小河那邊看看。」吉敷說著便離開了石頭旁邊。
「請,請走這邊。」河野走在吉敷前面,引導著吉敷。他們下了斜坡,整個人都靠在鐵絲網上小心地走著。河面很窄,對岸的鐵絲網好像近在眼前,那個鐵絲網後面就是三矢公寓的三號樓。
河面結冰的部分也有一些積雪,使河面看起來更窄。吉敷攀附在鐵絲網上看了一會兒後,才跟著河野進入一號樓的管理員室。
5
河野開啟通往一號樓走廊的門。門開的時候,合頁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聽到那個聲音時,吉敷覺得那聲音好像與自己體內的某根弦產生了共鳴。
進入門內後,吉敷站在門後想了想。他伸手握住門把手,試著轉動兩三回,每次轉動的時候,門都會老實地發出聲音。
只有管理員室的門是拉門,這扇拉門的位置在一號樓入口的右側。河野一邊拉開管理員室的拉門,一邊說:「那扇門的聲音很大吧?所以我說,只要有人開門,就算我在房間裡面,也可以聽到的。可是,警察都不相信。不過,如果當時我在浴室裡洗澡的話,那就未必聽得到了。」
「啊,嗯。」吉敷含含糊糊地回答,心裡想著:不是那樣的,那不是門的吱嘎聲。吉敷覺得那響亮的吱嘎聲,其實是那扇門在訴說什麼事,想要告訴他什麼,但是——到底要告訴他什麼呢?吉敷不明白。
「請進,請進吧。」
河野已經脫掉長靴,站在高於地面的土間邊緣,等待吉敷入內了。吉敷立刻走進管理員室,也脫了鞋子,上了土間。河野把門拉上,關緊拉門。
然後,河野拉開另一扇鑲著透明玻璃的門,門內是有被爐桌的榻榻米房間。他迅速拉來坐墊,殷勤地請吉敷坐在被爐桌內,接著走到流理臺那邊燒起了開水。
吉敷開口請他不必麻煩了,但是他卻大聲地回答:正好自己也想喝茶。對於吉敷的來訪,河野顯得很高興。他孤身一人住在這裡,又是一個老人家,生活十分寂寞,大概只有那些喜歡打麻將的學生偶爾會來拜訪他,所以來訪者即使是刑警,他也很高興吧!
吉敷的情緒原本既頹喪又焦躁,現在卻好像來到熟人的家裡一樣,竟然平靜下來了。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可以和這個管理員相通,因此,管理員和學生們一起犯罪的疑慮此刻已徹底從心中消失了。
河野把放著茶的茶盤端到被爐桌這邊來。這時,外面的門又發出吱嘎的聲響。河野反射性地看著走廊那邊,吉敷也一樣。透過對著走廊的玻璃窗,正好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圓臉女性低著頭走過去。
「那是小池太太。」河野說。
「小池太太?就是夏天兒子死在夜鳴石旁邊的女人?」
「對,就是她。」
「嗯。」吉敷應了一聲,再看向走廊的方向,已經看不見那個女人的身影了。
「剛才那個小池太太是寡婦嗎?」吉敷問。
「不是。好像因為什麼原因和丈夫分居了。」
「這樣呀!她的兒子死了,現在只剩她一個人了?」
「對,她現在自己一個人過日子。」
「嗯。」吉敷喝了一口茶,又說,「果然,坐在這裡也可以聽到外面那扇門的吱嘎聲。」
「聽得很清楚。尤其是晚上的時候,四周都很安靜,根本不可能漏聽那樣的聲音。」
「即使慢慢地、輕輕開門,也會發出聲音嗎?」
「會。一樣會聽到門的聲音。」
「這麼說來,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如果有人在九點以後進來,一定逃不過你的眼睛了。」
「絕對逃不過。如果兩位藤倉太太那天進來過,我不可能沒有看到。那天晚上九點以後我沒有進過浴室,而且,那時這個房間裡除了我之外,還有四位學生,他們也有眼睛呀!還有,那天晚上有風,外面的門一開,風就會吹進走廊,從外面傳進來的聲音也會變大,就更不可能漏聽了。這種事情我已經跟警察說過很多遍了,可是他們就是不相信。」
「嗯,確實如你說的。對了,那時那個窗戶的窗簾也是這樣拉開的嗎?」
「當然。我醒著的時候,那裡的窗簾一定是拉開的,不會合上。即使是我睡覺的時候,也不一定拉下那裡的窗簾。我這個人並不特別忌諱睡覺時的樣子被別人看到。」
「除了那扇門,一號樓沒有別的入口了吧?」
「沒有了。從入口的門直直向前走,就是上樓的樓梯,然後左右兩邊分別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鐵門,所以除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門外,一號樓沒有別的出入口了。一樓其他人家的窗戶都安裝了那樣的鐵窗,所以也不可能從窗戶進來。」河野用手指著背後的北邊鐵格子窗戶。
吉敷的腦子好像堵塞住了一樣,無法進一步思考。他看過報紙,又在釧路警局聽過牛越的說法,所以也認為河野是一個老人家,極有可能一時疏忽,漏看了出入一號樓的人。可是,等他自己來到這裡,又和河野當面對談之後,卻覺得河野說的話是可信的。也就是說:吉敷相信那天晚上九點以後,確實沒有人從一號樓的入口進入一號樓。在那種情況下,確實不可能發生漏看這種事。
然而,兩位藤倉太太確實在二十日的深夜到二十一日的凌晨之間,死在一號樓五樓通子的家裡。而一號樓二樓的住戶並不認識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沒有理由讓她們從自家的窗戶進入一號樓。
「小田切拍到了盔甲武士幽靈的照片,盔甲武士的幽靈就站在這個窗戶的後面嗎?」吉敷指著剛才河野指的窗戶問。
「是的,就是這個窗戶。」
「當時的雪地上真的沒有腳印?」
「真的。拍完第二張照片後,我們還像現在這樣走到這個窗戶前……」河野特意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示範了一次當天的舉動,「大家都這樣看著窗戶外面的雪地。」
「是拍完照後就立刻到窗戶前嗎?」
「對。當時雪地上很乾淨,沒有多出腳印或別的痕跡。」
「嗯,真是難以理解……這表示盔甲武士的幽靈並沒有站在那裡吧?」
「總之,我們沒有看到盔甲武士站在那裡。如果看到的話,那就不得了了。光是聽到夜鳴石的聲音,我們就嚇得要死,如果再看到盔甲武士的幽靈,那還得了!」
吉敷嘆了一口氣,這個案子真的很古怪。河野的神情非常認真,否則聽到這樣的情形,他或許也會像剛才聽到牛越說時不禁想笑。
「你的意思是……肉眼雖然看不到盔甲武士,但是照片裡卻可以顯現出來?」
「是的,因為那是鬼啊!靈異照片不都是那樣的嗎?」老人家一臉嚴肅地說。
「嗯。」
吉敷雙手抱胸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可是,那不是有點奇怪嗎?那個叫小田切的學生,不是看到盔甲武士的幽靈從這個走廊經過嗎?是他親眼看到的。而且他還說聽到盔甲武士走動時金屬震動所發出來的聲音。難道說這個盔甲武士是一下肉眼可以看到,一下又看不到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盔甲武士在走廊上走動的情形,我並沒有看到。不過,小田切這個人是不會撒謊的,他既然那麼說,表示他一定看到了。」
關於小田切不會撒謊這一點,吉敷也有同感。
「很難理解,真是個大難題呀。」
「嗯,是的。」河野也說,然後沉默下來。
「後來你還聽到過夜鳴石的哭泣聲嗎?」吉敷稍微改變了一下話題。
「沒有了。那天以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了。」
「也就是說,你只在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和八月五日的晚上聽到過夜鳴石的哭聲?」
「對,我只聽到兩次。」
「兩次都有人死了?」
「對,就是那樣,所以覺得很可怕。」
「夏天的那一次,除了你聽到外,還有很多人也聽到了吧?」
「是的。剛才的小池太太也聽到了,還有一號樓的辻先生、二號樓的矢村先生都聽到了。」
「當時社群內有不少人在走動嗎?」
「是的,因為那天有大霧,很多人跑到室外看霧。」
「可是沒有人看到小池恭一是被誰打死的嗎?」
「是呀,因為霧很濃的關係吧。可是……」
「可是什麼?」
「那也是很奇怪的命案吧?我總覺得好像沒有兇手。」
「沒有兇手?那小池恭一是怎麼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那樣覺得。」河野欲言又止。
「聽說小池君是個品行端正的好學生,是嗎?」
「嗯,可以說是吧。」
「因此,他不可能和人結怨,引來殺身之禍。」
「嗯。」
「他的母親也是個好人,大家對她的評價很好。」
「對,她是好人。」
「所以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會被殺。」
「是呀!可是……」
「可是什麼?」吉敷問,河野卻沉默了。
「到底是什麼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即使是非常小的事情,也有可能變成重大的線索。」
「這個嘛……現在說這些,好像在批評死者的不是,所以我不是很想說。我只是覺得——那或許是天譴吧!」
「天譴?怎麼說?」
「哎呀,我這樣說或許太過分了一點。是這樣的,小池君有愛偷東西的壞毛病。他曾經把在市區偷來的腳踏車或摩托車藏在那邊的樹林裡,偶爾騎出來兜風。」
「哦?」
「他好像也會偷錢,我就曾經被偷了一些錢。」
「確定是他偷的嗎?」
「因為沒有證據,所以不敢確定就是他。」
「嗯。」
「或許是母子兩人的生活有些困難,日子不是很好過,所以他才會有那樣的行為吧。」
「可是,也不能因為生活有些困難就偷東西呀!」
「是的。」
「不過,說是天譴,也太嚴重了些。」
「是的,所以我才會說我那樣說是過分了,不過,實在是因為這件事情太奇怪了,我才會有這種聯想。」
「當時沒有人看到兇手嗎?那個時候公寓的使用地內不是有好幾個人嗎?如果有兇手,他逃走的時候,一定會被其中的某個人碰到才對。」
「是的。雖說濃霧之中即使擦身而過也可能看不見,但是,再大的霧裡,如果有人從旁邊走過,雖然看不到臉和身體,也可能感覺到人的氣息呀!對方如果是跑走的,那就更容易感覺到了。不管怎麼說,至少會聽到腳步聲。」
「沒錯,那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案子。」
「嗯。」
「那個命案和十二月的這個事件,不知道有沒有關聯……」
「我想是有的。」河野說,「兩件事情發生時,夜鳴石都哭了。」
「對,還有夜鳴石。」吉敷想起來了,「八月的那一次,很多人都聽到了夜鳴石的哭聲。至於十二月二十日那天,除了河野先生你和那四位學生外,還有人聽到嗎?」
「有。」河野說,「剛才的小池太太也聽到了,還有住在三樓的南田也聽到了。」
「哦?這樣嗎?」吉敷說。
從北側的窗戶看出去,太陽已經下山了。
6
從管理員室出來後,吉敷在河野的帶領下走到走廊上。正如河野所說的,從一號樓的出入口進來後,很快就可以來到上樓的樓梯前面。樓梯的左右分別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鐵門,此外就沒有類似出入口的門了。樓梯旁邊的小窗戶上鑲著塗著綠色漆的鐵格子窗。
這裡沒有電梯,河野領著吉敷爬到五樓,察看通子的住處,也就是命案現場的所在地。通子的住處五○三室的門是鎖上的。河野拿出鑰匙,開了門。
一種緬懷的心情很奇妙地湧上吉敷的心頭。身為專門負責調查兇殺命案的刑警,來到命案現場時竟然有這樣的情緒,這是吉敷以前從沒有過的感覺。
門開了,河野退後一步,讓吉敷上前。門開的時候,發出的吱嘎聲。吉敷先踏入屋內。土間旁有電話。這個屋子裡,其實並沒有任何讓吉敷可以產生懷舊情緒的熟悉事物。土間下的黑色女鞋,也是吉敷沒有見過的。
已經五年了。沒有和通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經過了五年了,但是通子的這個住處,竟然還是讓吉敷有著懷念般的心情。吉敷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接近心痛的感覺。或許是太累了,吉敷心想。因為累了,所以精神就像手中的細沙一樣,想緊緊握住,卻怎樣也握不住。然而,這種累,到底是旅途造成的勞累,還是自己一個人生活久了,才覺出的疲憊,吉敷無法判斷。
室內出乎意料的整齊。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相擁互刺的客廳裡,也沒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接待客人的整組沙發整整齊齊地排放著,灰色的地毯上連一滴血也沒有。
「你整理過了嗎?」吉敷回頭問河野。
「沒有。」管理員回答,「幾乎沒有整理過。警方來收拾兩位藤倉太太的屍體的時候我也進來過,現在屋子裡的情形和當時是一樣的。還有,剛才你問我的話,那時警察也問過我。」
「哦。」
「不過,當時警察是這麼說的:你沒有特別整理過嗎?」
「也沒有什麼灰塵。」吉敷一邊拉開客廳的窗簾,一邊說。
「啊,後來我曾經進來簡單地打掃了一下。不可以那樣做嗎?」
吉敷能感覺得到,河野對通子的感覺好像還不錯。開啟陽臺那邊的窗簾,眼前就是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
「嗯,這裡的景觀很不錯。」吉敷不自覺地說。
「是嗎?這一點大概就是這裡最大的優點了。」
「從屋頂看出去的話,景觀一定更好吧?可以上去看嗎?」
「當然可以。夏天的時候,三棟樓的屋頂都經常有住戶上去,一邊喝啤酒,一邊賞霧。很多人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搬到這裡的。」
「確實。夏天的時候這裡一定很棒,很涼快。」
「尤其是風吹來的時候,那就更舒服了。」
「這裡有紗窗。小蟲子很多嗎?」
「有小蟲子,但不是很多,何況這裡還是五樓。不過,夏天的時候蟲子就比較多了,這房子畢竟是蓋在大自然裡的啊!」
吉敷開啟陽臺的玻璃門。陽臺很窄,種著幾個盆栽,但是盆栽上壓著白雪,植物大概已經枯死了。吉敷接著走到西側的窗戶前,拉開窗簾。那裡也有紗窗。
「這裡也有紗窗呀!」吉敷說。
「紗窗是活動式的,可以卸下來,不是固定死的。」管理員說。
「東邊的窗戶也一樣嗎?」吉敷穿過客廳,走到東邊的窗戶前,拉開了窗簾。河野跟著他走過來。
「一樣。這個窗戶的紗窗也是活動式的。」
吉敷拉著窗簾,開啟東側的窗戶。如河野所言,這裡也有紗窗。吉敷將紗窗往左推,紗窗聽話地滑至左邊。接著開啟陽臺的玻璃門和窗戶,寒風直吹進室內。吉敷不顧風寒,靠在欄杆上。
太陽下山,天色有點暗了。低頭看,覆蓋著白雪的夜鳴石就在眼下,夜鳴石的旁邊是一號樓的另外一支「羽毛」。抬頭直望,可以看到三號樓的一半。
「這個建築物很特別呀。」吉敷說,「三矢先生是個奇怪的人嗎?」
「不,一點兒也不怪,他是個很普通的人。」河野說,「這個建築物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設計這裡的設計師說,他設計了好幾棟類似這樣的公寓或宿舍。」
「啊!是嗎?」吉敷有點意外。
「他說東京也有好幾棟這樣的建築,目的是讓住在公寓裡的每一戶人家都可以接受到一樣多的陽光。」
「是這樣的嗎?不是和三矢先生的姓氏有關,才蓋成這樣的嗎?」
「那是騙人的流言,其實只是巧合。」
「這樣嗎?」吉敷吹了一會兒寒風,又看看外面,才慢慢關上窗戶。
「這窗戶也很乾淨。你進來擦過了?」
「嗯,反正我也沒有什麼事。」管理員回答,「這樣屋主回來時不必打掃得太辛苦。」
他認為通子會回來,他好像完全不相信通子會殺人。
吉敷鎖好窗戶,拉上窗簾。
7
河野說:「如果還沒有決定晚上住的地方,不嫌棄的話,就睡在這裡吧。」可是因為行李寄放在旅館裡,吉敷便拒絕了河野的好意,回到車站前的旅館。一月三日結束了,假期只剩下一天。
旅館距離釧路警局很近。吉敷打電話去釧路警局的時候,牛越果然還在那裡,於是約了牛越一起吃晚飯。
他們約在北大路碰面。一見到吉敷,牛越就說:「吉敷兄喜歡拉麵和日本料理吧?」然後邀請吉敷,「有一家店可以吃到白樺鍋。」
那家店離北大路有點距離。吉敷跟著牛越走過開著好幾家酒吧的街區,來到幾乎看不到攬客的計程車的地方,才看到那家店。
一推開門,就碰到了有點油汙的繩簾。水泥地的地板中央,燃燒著一個大大的炭火暖爐,暖爐的四周以屏風分隔空間,分成數個待客區。不過這裡沒有有桌子的位子,這倒是很有趣的佈置。客人不多,除了吉敷他們,只有一組人佔用了一個待客區。牛越穿著橡膠長靴,他很辛苦地脫掉靴子,選了位於中央的待客區,吉敷也跟過去。
「你穿長靴呀?」吉敷有點戲謔地說。
「是啊,這種天氣穿這個最好。」牛越回答。
他們點了清酒和鯨魚骨小菜。鯨魚骨沾白味噌,是很美味的一道菜。
吉敷把今天去找小田切、河野和藤倉兄弟的事,說給牛越聽。
「哦?你今天去找他們了?」牛越說,「結果呢?」
「我覺得藤倉兄弟的嫌疑很大。」吉敷斷然地說。
「你認為他們是為了保險金而殺人謀財嗎?」
「是的。」吉敷看著牛越的眼睛說,而牛越的眼神里明顯地表示不贊同。這是因為通子的屋內發生命案時,藤倉兄弟有不在場證明的關係。吉敷的心裡當然也很在意這一點。市子和房子死在一號樓的五樓,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在這兩位女性死亡的時間段中,她們的丈夫,也就是藤倉兄弟,當時並不在一號樓的五樓,而是分別在二號樓和三號樓。這也是沒有疑問的事實。
既然如此,這對兄弟如何能殺妻謀財呢?吉敷現在還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他知道,藤倉兄弟就是他的目標,通子不過是被人利用而已。只是,不知道藤倉兄弟到底用了什麼手法。
「藤倉兄弟確實有嫌疑。」牛越勉為其難地說。
「兄弟兩個人中,哥哥一郎應該是主兇,弟弟次郎是他的幫兇。次郎只是一個混混。」吉敷很肯定地說。他想起一郎沉穩的表情和以不變應萬變的神態,完全是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樣子。
「藤倉一郎嗎?他的確可疑。不過,事實上有人因為這個命案而不見了,這個人不是更可疑嗎?」牛越思考再三後說。吉敷趁牛越沒有注意的時候,轉過頭嘆了一口氣。
如牛越所言,如果沒有嫌疑,通子為何要跑掉?隨便讓人死在自己的屋子裡,自己本人又不見了,好像一切都聽從藤倉兄弟的安排在行動。通子到底怎麼了?被當成兇手了也不提出辯駁,她的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在考慮要不要申請通緝令。」牛越這樣說,讓吉敷一時說不出話來。
「通緝令?」
「嗯。」
「要通緝誰?」
「當然是通緝逃亡中的人——迦納通子呀。」
「但是……」吉敷頓了一下,才說,「那藤倉兄弟呢?」
「藤倉兄弟?他們有不在場證明啊!」
「我知道,但是……」吉敷想反駁,卻找不到可以說出口的理由。例如「死者是怎麼進入一號樓的,這也是個問題」這樣的話,雖然是吉敷心中的一大疑問,卻很難對牛越說。
吉敷想起剛才見過面的河野。河野一點也不像會說謊的人,對工作的態度也很認真,雖說是老人家了,卻絕不會對工作打馬虎眼。他說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那天晚上九點以後並沒有進入一號樓,吉敷完全相信他所說的話。
可是牛越顯然認定是管理員河野漏看了當時出入一號樓的人,此時如果和牛越討論兩名死者是如何進入一號樓的,只會陷入各執己見的僵局,變成是在爭論河野這個人說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可是,有一點我不明白。」吉敷說,「如果妻子死了,他們必然能得到很多好處!為什麼不懷疑他們?」
「他們夫婦都投了保呀!」
「可是丈夫投的保險可以說微不足道,投保金額和妻子們的差別非常大。」
「吉敷兄就是認為藤倉兄弟的嫌疑最大?」
「對,尤其是藤倉一郎。」
牛越不出聲,笑了一下才說:「但那是不可能的事。當時藤倉兄弟分別在二號樓和三號樓,怎麼可能在一號樓殺死自己的妻子呢?」
被這麼一問,吉敷就無話可說了。沒錯,確實是那樣,可是……
「可以不理會那樣的不在場證據嗎?那不是常理範圍內的問題嗎?」牛越說。他說得沒錯,可是,盔甲武士的靈異照片、在走廊上倒退著走的盔甲武士,都不是常理範圍內能解釋的事情呀!這個案子打從一開始,就不能用常理來解釋,不是嗎?
「迦納通子沒有殺人,她是無辜的。」吉敷說,但是這句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我不明白。既然她是無辜的,為什麼會不見了?」牛越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慢條斯理地說著。可是,他說的都不容反駁。
「要發通緝令嗎?」吉敷好像在自言自語。
「可能吧。她正在逃亡,這是事實。」
萬一發了通緝令,通子從此就會變成罪犯,等於被烙下烙印,以後想再婚就困難了。
「因為之前只把她列為重要證人,各地方的警署單位並不積極幫忙尋人,所以不得不考慮釋出通緝令。」
吉敷咬著嘴唇聽著。
「搜查本部的內部一直在要求,希望案子快點有進展,好鼓舞內部計程車氣。署裡面類似的呼聲也很高,所以不能一直按兵不動,一定得請求外援。」
「說到有人不見了,藤倉兄弟的姐姐令子不是也不見了嗎?」
「她確實也不見了。不過,她和這個命案沒有關係,她沒有殺死兩位弟媳的動機。」
「動機?難道迦納通子有殺害她們兩個人的動機?」
「迦納通子雖然沒有殺人的動機,但是市子和房子卻有殺人的動機。聽說她們的丈夫中的一個人,也就是弟弟次郎,非常迷戀迦納通子。」
因此,就認為她可能在過度防衛的情況下,做出殺人的行為嗎?
「可是,屋內的傢俱擺設都很整齊。一個女人要對付兩個女人,並且在激動的情況下誤殺了對方時,屋內的情形會那麼整齊嗎?」這些類似自言自語的話已經說過太多次了,吉敷轉換方向提出假設,「或許……或許她們兩個人是自殺的。沒有想過這一點嗎?」
「如果迦納通子沒有逃走的話,這個假設就會被認真考慮。」
「無論如何都要發出通緝令嗎?」
「搜查本部的人都強烈要求這樣做,不能置之不理。」
吉敷條件反射般地將身體向後挪,把坐墊移到旁邊。因為身體退後的力量太強的關係,還撞到了屏風。他跪著,額頭貼著榻榻米。當他的頭再次抬起來時,看到牛越錯愕得張大嘴巴。「牛越兄,請暫時不要發出通緝令,再給我五天的時間……不,給我三天就夠了。我拜託你了。」
吉敷一生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這是第一次。他下意識地將額頭再度貼在榻榻米上。
「你……你……你這是幹什麼?吉敷兄!」牛越慌張地大聲說道,也連忙從坐墊上下來,端坐在榻榻米上。
「怎麼了?你這是幹什麼?太突然了,這不是嚇我嗎?到底怎麼了?」牛越結結巴巴地說。
「我也不想這樣,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了。請你不要問原因。」
「這可不行。我不能沒有理由就延後三日才釋出通緝令!」牛越雙手按在榻榻米上說。店裡的人遠遠地看著他們,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為迦納通子現在不知去向,所以才要對她發出通緝令嗎?」
牛越點點頭。
「我一定會在三天內找到她,把她帶來見你。如果三天內我沒有辦到,那時再發通緝令吧。」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可是,我在來這裡和你吃飯之前,已經答應了搜查本部,明天一早就要把這個送出去。」牛越從懷裡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那是發通緝令的申請書。
「警局不是希望案情有所進展嗎?如果讓警局裡的人有別的行動目標,是不是可以讓我爭取一些時間?」
「是,話是沒錯,只是……」
「藤倉令子在青森警局的太平間。」
「什麼?」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抵達青森的夕鶴九號a臥鋪車廂內,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青森警局現在正在調查這具女屍的身份。」
「真的嗎?」
「是真的。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我來這裡的途中先去了青森警局,也看過了那具屍體。今天早上我不是問你有沒有藤倉令子的照片嗎?看過你給我看的照片後,我確定那名死者就是藤倉令子。」
「這麼一來,這個案子就必須和青森警局一起調查了……」
吉敷還沒有說出當時通子也搭乘了夕鶴九號,目前他還不想讓人覺得令子的死與通子有關。從現實條件來判斷,警方的組織力量絕對比自己強很多,他很擔心警方先於自己找到通子。
「你說你會把迦納通子帶來見我。你知道她在哪裡嗎?你有線索嗎?這一點我必須問清楚。」
「線索……有。」
「不管怎麼說,我總是這件案子搜查本部的主任,所以不能憑你這麼說,就輕易地同意延後發出通緝令。」
吉敷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個女人?」牛越以他一貫的速度,慢慢說著。
吉敷的內心在掙扎,看來最後還是得下決心才行。他想:釧路警局搜查本部的主任竟然是牛越,對自己而言,這不是萬分難得的幸運嗎?如果是別人,自己所要面對的內心掙扎,恐怕要數倍、數十倍於此刻。
「我實說了吧!」吉敷一字一頓地說,「迦納通子是我的前妻。」吉敷說出這幾個字時,覺得自己已經肝腸寸斷了。
他無法抬頭看牛越的表情,一時之間也聽不到牛越說的話。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牛越此刻一定呆住了吧!過了一陣,吉敷才抬頭看著牛越的臉。
很意外,牛越的表情還是和平常一樣。他的驚訝已經過去了嗎?
「原來如此。」牛越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但是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沉默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們是什麼時候分手的?對於她這次所做的事,你心裡有數嗎?這樣的話,他一概沒問,只是默默地遞出那個信封,然後才說:「這個就暫時寄放在你那裡吧。不過,我沒有辦法等三天。青森警局的事,可能會讓本部的人更加要求快速通緝迦納通子。」
這個結果和吉敷事先料想的一樣,所以開始的時候他才不想讓釧路警局知道這件事。
「從警局內的成員與狀態來看,釋出通緝令的事或許可以延後一天,若再加上我個人的壓力,應該可以再延一天吧!這就是極限了。」
「兩天嗎?」
「是的,兩天,也就是明天和後天,到一月五日為止,一月六日的早上九點,就不能等了。很遺憾,我盡力也只能做到這裡。」
「夠了,這樣就足夠了。太謝謝你了!」吉敷深深地低頭道謝。
「不要說謝了。」牛越還是老樣子,口氣輕輕鬆鬆的,但是他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牛越知道,答應吉敷的請求,他就必須承擔相當大的風險。
牛越像自言自語一樣,接著說:「你一定很擔心吧?」
吉敷沒有回答,默默地把裝著通緝令申請書的信封放入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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