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彷徨的盔甲武士

1

在北海道這個地方,大都市的郊外大多是原始森林那樣寬闊的地方,釧路市也是如此。釧路是沿海的大漁港,但是車子往北走大約十五分鐘,就不見馬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森林的地勢很低,冬天時,整片森林完全被雪覆蓋,模模糊糊的森林看起來就像沒有邊際的棉花海。

時至今日,釧路的街道仍然是在一邊砍伐原始森林,一邊建設的情況下,慢慢往北發展的。愛國新城鎮住宅區落成之後,新城鎮北邊以市民球場為中心的運動公園也完成了。釧路人口中說的廣裡,就在那附近。因為那裡幾乎都還是原始森林,所以連門牌號碼也沒有。

不過,就在廣裡的一角,市民球場更北,沿著舊釧路川支流的地方,兀然矗立著幾棟奇特的建築物。那就是三矢高階公寓。地主名叫三矢恆太郎,土地是歷代祖先傳下來的,昭和四十年的時候,他在本來是寺廟建地的土地上建起現在這樣的高階公寓。這裡的高階公寓共有三棟,如圖一所示,三棟建築物的中央就是舊釧路川的支流,支流的水流方向由北而南。

這三棟高階公寓的造型,完全不像東京四四方方的箱形水泥建築。從上往下看時,像塔一樣的五層樓公寓,形狀很像五月鯉魚旗尖端,有三支羽毛的風車。這大概是高階公寓的所有者三矢氏以自己的姓氏為原型,而建築出來的形狀吧。

三棟風車形狀的建築物,以數字命名,分別為一號樓、二號樓和三號樓。三棟都是五層樓的房子,所以沒有電梯,上下樓要用的樓梯在每棟建築物的中央。三支羽毛的每一支可住一戶人家,一層可住三戶,一棟公寓有十五戶,三棟公寓共可住進四十五戶。不過,一號樓一樓入口旁邊的那一間是管理員室,住著三矢氏僱用的管理員。這名管理員姓河野,是釧路市某大公司的退休員工,是個喜歡打麻將的老人。河野單身,沒有小孩,性格也不錯,經常和公寓內的熟人或學生們打麻將。

至於每棟公寓的入口,一號樓和三號樓在北側的頂點,二號樓則在南側。每一棟公寓都只有一個出入口。一號樓的出入口就在管理員室旁邊。位於一樓的每一戶人家的窗戶,都安裝了堅固的鐵格子窗。這三棟建築物的使用地並不大,整個用地的周圍用鐵絲網圍繞起來。鐵絲網高約兩米,真想攀越鐵絲網做成的圍牆的話,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

鐵絲網做的圍牆上有兩個出入口,東、西各一個。鐵絲網內建築物的坐落情況如圖所示,被舊釧路川的支流分隔成東西兩邊。這條舊釧路川支流的河面不寬,大約只有八米寬,低於地面三米,將這裡的三矢高階公寓使用地一分為二。因為公寓使用地內沒有橋,所以如果要從三號樓到一號樓或二號樓時,必須從東邊的鐵絲網出入口出去,沿著鐵絲網圍成的牆,走外面的馬路到南邊或北邊的橋過河,再沿著鐵絲網牆外圍的馬路,從西邊的鐵絲網出入口進入。

流過公寓使用地的河面兩邊也架著鐵絲網。河邊的鐵絲網架在面向河面,往下傾斜的斜坡上。如果想利用涉水的方式過河到達對岸,就必須攀越兩道兩米高的鐵絲牆,相當麻煩。靠近橋的鐵絲網則加高至與鐵絲圍牆連線在一起。

這塊蓋著公寓的使用地內,還有一些傳說。比如這裡也是「北之義經」傳說的地點之一。

不知為什麼,北海道有很多與源義經有關的傳說。收集北海道的種種傳說時,會發現有關源義經並沒有死在平泉,而是藏身蝦夷之地的義經北行傳說,佔了所有傳說的三分之一。北海道的人從小就知道源義經這個各字,當這裡開始有蒸汽火車行駛時,這裡的人就把蒸汽火車命名為「義經號」和「弁慶號」,可見源義經的傳說已經深入到他們的日常生活裡了。然而歷史上的說法,卻說源義經戰死於衣川,因此,北海道人熟悉的源義經,或許可以說是源義經的靈魂吧!

不過,排除有關蝦夷人的傳說後,源義經活著逃到北海道的傳說,竟然佔了所有傳說的三分之一,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大概只能說是大眾同情弱者的情緒吧!

本川那裡也有不少源義經北行傳說的遺蹟,遠野、山田、宮古、久慈、八戶等地方都有。從平泉出發的話,會發現上述這幾個地方以幾乎連成一條直線,一路向北。不過,一過津輕海峽,可以說整個北海道都有源義經傳說。

大體來說,西邊地方的人視源義經為okikurumi,但是到了東邊,源義經卻被視為okikirimai。比起okikurumi,okikirimai這個字有輕蔑的意味。這個差別在釧路這個地方特別明顯。okikirimai在蝦夷話中,含有小偷、惡漢的意思。這是因為據說源義經從日高的大酋長rikobushiri處搶走了蝦夷傳統的寶物書卷和寶刀的關係吧!

根據釧路這裡的傳說,源義經曾在此處短暫停留,並且留下不少逸事。據說有一次,源義經到白糠町的oshorokotsu沼澤時,還曾經跌了個四腳朝天。

還有一個傳說和釧路市知入岬的蝦夷松有關,聽說那裡的蝦夷松,是從源義經和他的僕從射的箭里長出來的。直到最近,還有新的傳說出現,說千代的岸邊,有源義經與人相撲時留下來的相撲賽場。還有,釧路市的okkonai海岸有一塊被稱為窗巖的大石頭,石頭上有一個大洞,據說這個大洞是拔掉源義經射出來的箭所留下來的痕跡。

不過,釧路的蝦夷人知道源義經在日高的惡行,在尊敬之餘,對他也有一點輕蔑的意思,所以才會以okikirimai來稱呼他。源義經對此非常憤怒,曾經想殺盡蝦夷人,所幸有弁慶的勸諫,蝦夷人才撿回性命。因此,釧路地方的人非常尊敬弁慶,稱他為samaikuru。

再說廣裡的三矢高階公寓。這個公寓社群的一號樓附近,有一塊被稱為夜鳴石的石頭。這塊石頭長約一點五米,寬約一米,外表與一般石頭無異,但是到了晚上,石頭有時就會發出像女人在哭泣般的聲音。

夜鳴石的由來是這樣的:源義經在釧路停留的短暫日子裡,有一日,他心懷壯志坐著獨木舟,準備從釧路川溯航到屈斜路湖,然後經過北見,前往樺太。這時,有兩位愛慕源義經的蝦夷女子,央求他帶她們同行,但是他拒絕了。沒想到這兩名女子卻因此在釧路川河畔以小刀互刺,雙雙死亡。據說她們兩個人就埋葬在這塊石頭下面,人們在晚上聽到的啜泣聲,就是她們的哭泣聲。

聽過夜鳴石哭泣聲的人還不少,石頭髮出哭泣聲的主要時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至大戰結束後不久。不過,昭和五十九年時,聽到夜鳴石哭泣聲音的人又突然增加了。這就是這次的事件。

2

每年的七八月,釧路這個地方就會一個月中有二十天都被濃霧籠罩。這是夏天時從海上飄過來的濃霧。開始起霧的時間通常是黃昏,然後於第二天的早上放晴。不過,即使是天氣晴朗的中午時間,去海邊看時,也會發現大海上仍然瀰漫著霧氣,看不見遠處的水平線。陰天就不用說了,一定是整天都是霧濛濛的,連中午的時候也一樣。

釧路的夏天之霧是非常有名的,有時霧濃到看不見五米以外的地方。在霧氣濃重的日子裡,車子一定要開啟霧燈,並且緩慢行駛。在這種情況下,有時連本地人都會在霧中迷路。而路旁的樹,在迷濛的霧中則像一排巨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路旁。路燈則像一個半徑一米的朦朧發光物體,飄浮在半空中。

三矢高階公寓發生第一樁命案的時間,是昭和五十九年八月五日的深夜。那天就是個大濃霧的日子。遠離釧路市區的釧路北邊,是一大片地勢較低的原始森林。那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中,只有一小塊區域的土地被開拓。一眼望去,開拓了的土地上除了矗立著三棟外形奇特,每棟都像由五塊散發著朦朧光芒的積木疊成,像塔一樣的建築物之外,沒有其他建築物了。若從高高的半空中看地面,則整個區域都籠罩在白霧裡。

從遠處看,那三棟建築就像並立在乳白色煙霧中的三盞巨大日光燈。天空消失在濃霧之中,三棟建築物像銜接地面與天空的發光管子。建築物的四周,是自遠古以來就不曾改變的原始森林。這是神造的物體,莊嚴而神聖,已超越詩歌所能歌頌的範圍。

三矢高階公寓一號樓的二樓,住著小池典子與小池恭一母子兩人。恭一才十七歲,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八月五日星期日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小池恭一非常離奇地死在a點(圖二),也就是夜鳴石的附近。

如圖所示,小池君沿著虛線箭頭,走到a點,他的母親小池典子走在他的後面,離他有一點距離,地點發生事故時,母親小池典子位於h點,這兩點間的距離大約是十米。

根據母親的說法,濃霧之中,她本來還隱約可以看見走在前面的兒子的背影,但是距離漸漸拉開,她就看不見了。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先是突然聽到相當響亮的敲擊鈍音,隨之而來的,就是物體頹然倒下的聲音。身為母親的典子立刻發出叫聲,跑過去看,但是恭一已不知被誰用鈍器之類的物體用力敲擊頭部,臉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一號樓的管理員聽到母親的叫聲,很快就跑過去了。他也聽到了小池君的頭部被用力敲擊的聲音,當時他正從西向東,走到b點。

如圖所示,這時管理員走的路線在一號樓與鐵絲網牆之間。從聽到聲音到跑到夜鳴石附近,他並沒有遇到任何人。母親典子也說經過一號樓的前面時,並沒有和任何人擦身而過,也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腳步聲。

雖然他們都說沒有看到別的人影,可是,在能見度只有七八米的濃霧之中,管理員可能在一號樓南邊的大空地上與兇手錯身而過;母親典子也有可能忽略了面向河川的斜坡,有人沿著鐵絲網旁的路往北逃逸了。以上的可能性都是確實存在的。

不過,上述可能性事實上很難成立。因為這天晚上是那一年當中霧最濃的夜晚,事情發生的時間也不算晚,現場附近有不少賞霧的人。

例如c點,當時就有一個住在一號樓的人在那裡。那個人一聽到叫聲,便和管理員一樣,立刻跑過一號樓與鐵絲網牆之間,衝向a點。假設兇手在殺死小池君後,是通過b點和c點,然後從d點的出口逃逸的,那麼,他可能在經過一號樓南邊的空地時,躲過了管理員河野先生,所以河野並沒有發現他,接著他應該會往c點前進。如果殺人之後,他馬上循著這條路線逃走,那麼,一號樓的住戶在c點時,他大概也正好跑到那裡。可是,在c點的一號樓住戶表示,他並沒有遇到任何人。

還有出入口的d點,那時有一位二號樓的住戶就站在那裡。事件發生後,他曾經在那裡站了十分鐘左右,也沒有看到任何人從那裡逃出去。

另外,e點的鐵絲網旁邊,也有一位二號樓的住戶。這個人也表示沒有看到有人從a點的方向,沿著鐵絲網斜坡下的小路過來。

f點的橋上,也有一位住在三號樓的住戶。這個人說,沒有看到有人攀登沿著小河架設的鐵絲網,越過公寓的使用地爬上橋。

同一個時間裡,g點還有一位三號樓的住戶。這個人也說沒有看見任何人從a的附近,越河逃到二號樓的區域。

不管怎麼說,三矢高階公寓位於原始森林內所開拓出來的空曠土地上,所以,即使濃霧影響了視力,但人們的聽力應該還是非常靈敏的。小池君的頭部被敲擊時所發出來的鈍音之後,沒有人聽到攀爬鐵絲網的聲音,或過河的涉水聲音。現場的人都說:除了從h、b、c三個地點的人跑向a的腳步聲外,沒有聽到別的腳步聲。

他們聽到的聲響只有母親典子的慘叫聲和夜鳴石哭泣的聲音。

當時從h到g的所有人,都聽見這塊夜鳴石哭泣的聲音了。那是像從喉嚨裡硬擠壓出來的高亢聲音。管理員河野說,最初還以為是小池君母親的哭泣聲,可是後來聽到母親叫喊的聲音蓋過了那個哭泣的聲音,才知道那不是母親的哭泣聲。

當時在f點站在橋上的三號樓住戶說:剛開始時的聲音確實像哭泣,但是不久之後,那個聲音就變成「嘰——」一樣的叫聲,然後,就聽到女人慘叫的聲音。當時霧正濃,能見度極低,f點的人雖然知道肯定發生事情了,可是因為不知道是什麼事,又覺得有些害怕,便靜靜地站在橋上不敢動,等待接下來的情勢發展。

小池君當場死亡。他在學校成績良好,不是會與人結怨的人。

這個命案裡,第一個被懷疑的人物是管理員河野。假設他在濃霧中的a點埋伏,然後以鈍器襲擊小池君,得手之後立刻跑到b點,再從b點回到a點,佯裝探視究竟。

不過,這個懷疑事實上不可能成立。因為命案即將發生前,在c點的住戶曾經在附近看到河野的背影。

其次是河野沒有兇器。接到河野的聯絡立即趕到現場的警員表示:經過嚴密的調查之後,整個公寓社群內並沒有看到足以敲擊頭部至死的兇器。殺人的兇器不見了,很可能被丟到河裡了。可是,在警察到來之前,誰也沒有聽到物體投入水中的聲音。

「消失」這個詞,特別適合用在這起案件上。首先是兇手消失了,接下來是兇器消失了,殺人的動機消失了。小池君還是個高中生,稱不上是優秀的青年,個性有點內向,朋友不多,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會與人結怨的孩子。更何況以他的年紀來講,要和人結怨也還太年輕。

那麼,會不會是有人對母親典子懷恨在心,於是……可是,這個母親獨自照顧兒子,鄰居和工作上的同伴都說她是個很好的人,應該不至於與人結怨,殃及兒子。

這簡直就是一起和濃霧一齊降臨的讓人無法理解的事件。

夏天過去了,這個案子仍然沒有得到解決。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又有了迦納通子的事件。

3

戰前,為了安撫這塊位於廣裡的夜鳴石之靈,人們在此蓋了一座小小的義經寺。可是,這座小寺廟卻在戰火中被燒燬,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在這個地區,也流傳著和這座小寺廟有關的怪談。

昭和十六年的十二月初,也就是日美開戰的前夕,曾經有一位高中生住在這個釧路義經寺裡。在一個外面靜靜飄雪的晚上,高中生鋪了被褥,獨自睡在大房間裡的榻榻米上。他突然睜開眼睛,想去小便,於是起身,一邊冷得全身發抖,一邊快步前往長廊下的廁所。大概是月光照射雪地的反射光吧,走廊下的拉門窗上閃著白色的光芒。風不時呼呼地響著。

廁所在長廊的盡頭。高中生在快接近廁所門時,突然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水聲。那聲音很像在盥洗臺洗手的水流聲,水聲持續了相當久。高中生疑惑地走到走廊上,在這條走廊的拐彎處,正好可以一眼望到右手邊走廊的盡頭。就在那個盡頭處,竟然有一位穿著白色衣服、長髮披肩的女子。她背對著高中生,水流的聲音正是從她那裡傳來的。

高中生知道寺廟裡除了自己,只有一個老住持和一個年輕的僧人,所以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那個女人以背部向著高中生的姿勢,突然朝高中生的方向前進。她像滑行一樣,以非常快的速度接近高中生。她沒有轉頭過來,一直以黑髮朝著高中生前進。

高中生嚇得一聲都叫不出來。他忘了小便的事,慌慌張張地回到房中,躲進被窩裡發抖。那個女人似乎沒有追到大房間。第二天早上,這名高中生對老住持說起前一天晚上的事,住持便說明了夜鳴石下的女人幽靈之事。說幽靈是為了清洗手上的血跡,才進入寺廟裡洗手的。這個學生真是嚇壞了。

不知道為什麼,釧路這個地方的背身鬼特別多。傳說有人看到全身盔甲的武士幽靈,也是以揹著身、倒退走的方式前進的。盔甲武士幽靈的徘徊之姿,不論是戰前還是戰後,都有人看到過。聽說就有好幾對情侶開車經過被戰火燒燬的義經寺遺址時,看到盔甲武士以倒退之姿,在原始森林的雪地上流連徘徊的情形。曾經也有雜誌和電視臺特別介紹並探討過這個傳聞。

武士的幽靈出現的時候,一定是冬天下雪的夜晚。此時,那塊夜鳴石也會對著天空,發出苦悶的啜泣聲。

昭和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也是如此。下雪的晚上本來就容易讓人感到既陰森又悲傷,在三矢公寓使用地範圍內,那天除了出現了盔甲武士的幽靈和夜鳴石朝天哭泣的聲音外,還發生了悲慘的事件——離奇地死了兩個人。

十二月二十日,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就斷斷續續地飄著雪,入夜以後雪勢漸漸變大,九點以後還颳起大風,變成了暴風雪的天氣。

管理員河野先生早早吃過自己烹飪的晚餐,又準備了一些酒菜後,便召集幾個學生到他的屋子,圍著被爐桌打麻將。

因為已經放了寒假,到外地讀書的學生們都回來了,所以輕易就湊齊了四名牌友。加上河野,就有五個人了,所以有一名學生並沒有加入戰局。這名學生叫做小田切,是東京w大學的學生,非常喜歡攝影。

小田切並不擅長打麻將,便在一旁喝酒、看雜誌,偶爾也用自己帶來的照相機為大夥們拍照。午夜零時左右,打麻將的人都累了,便暫時休息一下,開始喝酒、吃著河野準備的關東煮。

管理員室的窗戶,無論是面向走廊的,還是面向道路或鐵絲網牆的,都鑲有透明的玻璃。三矢公寓的一號樓、二號樓和三號樓的一樓入口處旁邊的屋子,因為有走廊,所以空間比較狹長,但是,面向走廊這邊的牆壁上有玻璃窗戶的,則只有管理員室這一間,這是為了方便管理員瞭解有什麼人出入一號樓而做的設計。面向走廊的窗戶上沒有安裝鐵窗,但是面向外面的窗戶上都安裝了堅固的鐵格子窗戶。

管理員室北邊的窗戶就在出入口旁邊,小田切一直透過那個窗戶看著外面的情形。九點一過,窗外便暴風雪肆虐,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可以肯定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這裡離市區遙遠,鐵絲網牆外面的馬路上不僅沒有行人經過,也沒有車輛駛過。室外的冷與室內的暖使玻璃窗上經常霧濛濛的。小田切屢屢擦拭霧濛濛的玻璃窗,不知為什麼,他的眼睛總注意著窗外風雪中的黑夜。

一個喝了酒,已經滿臉通紅的學生也走到窗邊。他倚靠在小田切的背上,問小田切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小田切回答,他的確沒想看什麼。

其他人紛紛湊熱鬧地聚集到北邊的窗戶旁,河野也擠在其中。因為有人說:「好久沒有在一起了,大家來拍張紀念照吧!」眾人便決定請小田切為大家拍照。他們以北邊的窗戶為背景,有的盤腿而坐,有的半蹲著,讓小田切拍照。

小田切感到莫名的心慌,他一邊準備著照相機與閃光燈,一邊退到房間的後方。他將鏡頭對準眾人的同時,視線依舊越過眾人的頭頂,看著黑暗的外面。這個時候外面仍然一個人也沒有。不,應該說:在肉眼能見的範圍內,窗外一個人也沒有。關於這一點,後來警方數度查問時,小田切的說法都一樣。

這時候,外面的風聲裡開始夾雜著夜鳴石哭泣的聲音。風聲很大,所以夜鳴石的哭泣聲不像在夏天的霧夜裡聽到的那麼清楚。聲音好像來自遙遠的地方,非常細微,在輕輕抽泣的聲音裡,還有像「嘰」或「呀」一樣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都像是女人悲傷的哭泣聲音。

並排待在管理員室北邊窗戶前的四個學生,本來還一邊找位置,一邊擺姿勢,突然都「咦?那是什麼?」地喧譁了起來。學生們都還很年輕,也不是這個三矢公寓的住戶,所以沒有聽過夜鳴石哭泣的聲音。不過,管理員河野就不一樣了,他的臉色變了,變得有點蒼白。目前在這群人當中,只有他聽過夜鳴石的哭聲。上一次他聽到夜鳴石的哭聲時,死了一個高中生。

所以,他沒有心情像學生們那樣嬉鬧。以前義經寺還在的時候那個關於洗手女的傳聞,他也是知道的,而且彷彿也聽說過「夜鳴石哭泣聲,或許關係著某一個人的生死」的說法。所以,他的酒不僅很快就醒了,還覺得有點害怕。

學生們也注意到老人變得有點不一樣了,直覺告訴他們老人好像要說什麼,便都靜下來,等待老人開口說話。

河野的內心很不安,但是在年輕人面前,他希望自己能保持冷靜,所以只解釋說:「夜鳴石在哭。」

學生們都很訝異,有人脫口就說:「那就是夜鳴石的哭聲嗎?」

「聽說那塊石頭一哭,就會有人死去,是真的嗎?」有一個學生問。河野默默地點了點頭。

大家都安靜下來,並且豎起耳朵聽。但是,夜鳴石的哭泣聲已經消失,好像不會再出現了。

小田切一邊調整照相機,一邊仍然看著北邊窗戶外的黑暗空間。他一直看著窗外的情形,窗外沒有人影,也不見任何特別的物體,可以說是什麼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的窗外,只有淡綠色的鐵絲網模模糊糊地浮現在黑暗中,而鐵絲網的外面,則只有在風中搖擺的漆黑原始森林。此時他突然發現雪已經停了。

好像再怎麼等待,夜鳴石也不會再哭泣了,所以其中的一個學生便催促小田切快拍照。於是小田切按下快門,閃光燈一閃。

沒想到這個時候夜鳴石又哭了,讓人覺得好像是不喜歡閃光燈的光,而發出抗議聲一樣。小田切停下拍照的動作,擺著拍照姿勢的四個人的視線也離開照相機,同時看向夜鳴石所在的方向。當然,他們再怎麼看那個方向,也看不到夜鳴石,因為此時他們在管理員的房間裡。小田切也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調整到和他們相同的方向。不過,那裡是已經熄燈的走廊,一片寂靜的空間。

「剛才的聲音聽起來很近,是不是?」有一個人說。

「是啊。」另一個人附和。小田切也有同樣的感覺。黑暗中尾音拖得長長的哭泣聲,好像來自相當近的地方,好像夜鳴石就在外面的雪地上徘徊一樣……這個念頭一起,強烈的恐懼立刻爬上心頭。小田切趕快甩掉這個可怕的想法。

「喂,要不要去看看?」一個叫辻的學生說。他是北海道h大學的學生,是柔道社的社員。

「去看什麼?」另一個學生問。他叫片岡。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看夜鳴石。」辻回答。片岡沒有回答,其他人也都沉默著。可是,大家的視線都投向河野,好像在等待這位管理員的指示一樣。

河野也很迷惑,他無法作出決定。照理說他是這裡的管理員,有責任去夜鳴石附近探一探究竟。因為上次聽到夜鳴石哭聲的八月霧夜裡,有一個人死在夜鳴石附近了,所以誰也不敢說這次一定沒有事。

夜鳴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惡象徵,他非常後悔來這個有著夜鳴石的公寓社群當管理員。不過,因為實在找不到理由讓他說「那個東西也沒有什麼好看的」之類的話,作為這裡的管理員,他覺得自己必須去看一看。

今天有四個年輕人做伴,其中還有一個是柔道社的社員,而且他也不想在年輕人面前示弱,於是河野喊了一聲「好吧」,就站起來。他下了土間,套上長靴,啪啦啪啦地把拉門往旁拉開,學生們則跟在他的身後。只有管理員室的門是拉門。拉門外就是走廊,一齣拉門,就看見通往室外的出入口了。

走廊上空蕩蕩的,一點異狀也沒有,但是門外世界的雪地上,或許發生了什麼事。河野擺妥姿勢,對幾個年輕人使了個眼色。辻和小田切的臉色有點蒼白,他們雙唇緊閉,非常緊張地點頭表示回應。

河野快速地開啟出入口的門,隨即「啊!」地發出驚訝的聲音。不過,讓他驚訝的並不是看到了什麼奇怪或可怕的事,而是外面的雪已經完全停止,月亮都出來了。雖然不下雪了,但是還有風,所以附近的原始森林在風中搖擺的聲音清楚地傳入眾人的耳中。沒有被人踩踏過的雪,覆蓋了三矢公寓的整個使用地。月光下,地表像一塊白色的天鵝絨。偶爾風勢比較大的時候,雪地的表面就會揚起白色的細雪。揚起的細雪,就像糖罐裡的糖粉。

小田切不由自主地放眼看雪地,努力地張望四周。但是,雪地上不管哪一個角落,都沒有看到人類的腳印。

不僅沒有人類的腳印,也沒有動物的小腳印,或拖東西的痕跡。左側是剛才大家拍照的管理員室北邊窗戶的外面,小田切仔細觀看,那裡也沒有任何腳印之類的痕跡,是一片完全沒有被人踐踏過的潔淨雪地。

從走廊來到門外,管理員河野先伸出腳,在雪地上試探了一下。是輕飄飄的細雪,但是雪積得相當厚,管理員膝蓋以下的部分全部埋入雪中了。學生們跟在河野的後面,一個個地走在雪地裡。小田切在最後面,他看著前面四個人留下的腳印,也緊接著走到雪地上。

河野走在最前面,他們一行人從一號樓的東側,順著建築物的外圍前進,來到夜鳴石所在的地點。他們沒有想到,這個路線正是八月五日的霧夜裡小池恭一走的路線。小田切從走在前面的人的肩頭上看過去,終於看到雪地上的夜鳴石了(圖三)。

但是,那看起來只是一塊很平常的石頭。他們不敢一下就靠近那塊石頭,所以走到離夜鳴石三四米的地方,就停下腳步。不管怎麼看,夜鳴石都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只是比普通石頭大而已,覆蓋著雪,在月光下散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已經不哭了嘛!」片岡說。

「是呀。」辻回答。

「不管它哭不哭,這裡就是高中生死掉的地方吧!」片岡的這句話讓大家都沉默下來,同時心裡都不禁顫抖了一下。

「回去吧。」有人說。

「覺得很不舒服呢。」一聽到這句話,大家都像反射神經受到刺激一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時轉身。他們慢慢地再度踩著雪地,一步一步向前行進;腳步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快了,最後根本是以小跑的速度回到一號樓的門前。幾個人一起咚、咚、咚地在走廊上跺腳,抖掉腳上的雪。因為大家同時跺腳,發出的聲音實在不小,河野不得不開口請大家注意一點。

關上通往外面的門後,河野轉動門把,把門鎖上。接著,他又關上管理員室的拉門,一進入室內,便快速地鑽進電熱毯中,一副再也不想離開屋子的樣子。強烈的安全感也回來了。

「喂,再拍一張照片吧!」辻對小田切說。

「讓氣氛熱烈一點!」

「對!而且,剛才拍的照片裡沒有你吧?把照相機放在那個架子上,利用自動裝置,一起拍一張吧。」河野也說。正好小田切也有這個意願,便同意了。

他把照相機放在凳子上,先從鏡頭的取景框裡確認大家確實都在鏡頭裡了,然後才設定裝置,並按下了閃光燈的裝置,不過小田切還是疏忽了一件事,他忘了設定快門的速度。

按下按鈕,自拍程式開始執行了。即使是這個時候,小田切還下意識地看了一下窗外。外面沒有人,小田切蹲在大家後面時,夜鳴石又哭了,夾雜在風聲裡的哭泣聲尾音拖得老長。大家下意識地緊張起來,臉上也露出驚呆的表情。閃光燈亮了一下,照相機的快門鍵自動下降了。

就在這個時候,砰的一聲,讓人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那個聲音的來源很近,好像是車子相撞時所發出的聲音,也像是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一號樓牆壁的聲音。撞擊般的聲音再度傳來,兩次、三次。

屋裡的每一個人都不知不覺地站起來,大家面面相覷。很明顯,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但是在場的人誰也沒有勇氣跑到雪地裡看。製造出那樣巨響的,如果是什麼莽漢或殺人狂,那還算好,萬一是幽靈、鬼魂之類的東西,那就嚇死人了。接著,大家不由自主地轉身,紛紛來到背後的窗戶前,擠在一起觀看外面。他們想透過窗戶瞭解外面的情形。小田切也從眾人的背後看著外面。

還是老樣子,風聲不時呼號著,外面仍然一個人也沒有。

河野開啟窗戶上的鎖,猛地開啟窗戶,手緊握鐵格子窗上的鐵條,額頭貼在鐵格子上,仔細地環視外面的情形。但是他沒有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物,只感覺到刺骨的寒冷。雪地上還是很平整,除了他們剛才踩踏過的痕跡外,看不出有別的痕跡了。雪早就停了,但是附近的原始森林仍然因為不時吹來的寒風而發出聲響。

河野關上窗戶。剛才開窗使室內的溫度降低了,所以大家都鑽進被爐桌裡。這時,大家又都聽到外面傳來顫抖的聲音,像女人在啜泣。那是拖著長長尾音的咻——咻——聲;夜鳴石發出和先前不一樣的哭泣聲,大家以被爐桌為中心,幾乎頭碰頭地靠在一起發抖。

「剛才……是什麼聲音?」片岡說,「也是夜鳴石的聲音嗎?」

沒有人回答片岡的問題,因為那是不用說也知道的事。

屏息沉默了一陣之後,大家突然又聽到像女人慘叫的聲音,這次的聲音撼動了黑夜的空氣。這聲音不是夜鳴石發出來的,而是活生生的人類所發出來的聲音。片岡又開始發抖了。

「剛才那個聲音也是夜鳴石的聲音?」他又問。

「不,不一樣吧!那個聲音像真的女人的聲音。」小田切說。

「可是,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聲音呢?」辻發著抖,呻吟似的說。

「是像夜鳴石聲音的女人聲音嗎?」

「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不清楚啊。」

「從外面來的嗎?」

「是外面沒錯吧!好像是從原始森林那邊傳出來的。」

「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了,外面太冷了。」辻說。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並不僅是寒冷的緣故。看看時鐘,時間指向十二點五十分。

這個晚上誰也不想冒險了,五人便在房間裡鋪了被褥,擠在一起睡覺。雖然有人想回去釧路市區的家,但經過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誰也沒有勇氣在黑夜裡經過原始森林,回到市區的家裡。

猛烈的暴風雪聲音,讓小田切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他覺得自己像是睡在暴風雪中一樣。原始森林的樹梢被強風狂掃的聲音、風呼號的聲音、雪片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不停地在黑暗中呼嘯著。

小田切覺得自己無法入睡了,這時他聽到似乎有什麼東西隨風飄動的啪嗒啪嗒聲,於是轉動脖子,尋找聲音的來源。風從緊閉著的北邊窗戶的縫隙吹進來,吹動了睡覺時拉下來的窗簾。

面向外面的窗戶都緊閉著,窗簾也都拉下來了,因此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面向走廊的窗戶只拉下一半的窗簾,所以看得到空蕩而黑暗的走廊。

小田切稍微挺起上半身,看看在睡覺的其他人的情形。外面的聲音那麼大,但除了他以外的一老三少都睡得很安穩。

慢慢習慣黑暗後,他才注意到面向外面的窗戶透著淡淡的亮光。那是白雪反射的光嗎?還是黎明將至的曙光呢?室內太暗,無法看清楚手錶上的數字。現在可不能貿然開燈,打擾了同伴的睡眠。小田切躺回黴味聞著有點重的被褥裡,努力讓自己再睡著。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但是,就在睡意即將來臨的時候,又有新的事情讓他睜開眼睛。

這次是暴風雪的聲音中摻雜著有點像石頭互相敲擊的砰砰聲,讓他不由自主地睜開眼睛。這個奇怪的聲音讓躺在被窩中的他抬起頭,側耳傾聽。但是石頭互相敲擊般的聲音不見了,只聽到風聲、風雪的聲音和雪片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是神經過敏聽錯了嗎?小田切再度把頭靠在用坐墊摺疊成的枕頭上。可是……砰、砰、砰……又聽到了。

有誰在下樓梯嗎?小田切的腦子快速轉動著,可是,誰會在這個時間下樓梯呢?而且,如果那是某個「人」下樓梯的聲音,那麼這個人走路時發出來的聲音太奇怪了。那是遲滯、緩慢的行動聲,好像每走一步都要仔細確認後才會邁出一樣;好像是——對了,好像是機器人在走路,非常生硬、提心吊膽、極不自然的走路方式。

躺在昏暗被窩裡的小田切,不禁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但是,他又覺得那個聽起來有些奇怪的聲音越來越像腳步聲了。除了腳步聲之外,不可能是別的聲音了。還有,那個奇怪的聲音正在下樓梯,而且慢慢接近自己所在的房間窗戶。

小田切在被窩裡的身體開始發抖。那個腳步聲以緩慢的速度前進,確實正在接近這個房間。每踏出一步,都會發出哐當般金屬聲的「人」,會是誰?他睜大眼睛,看著走廊方向的窗戶。他一動也不動地維持原有的姿勢,暗暗告訴自己,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要驚慌失措。靠近走廊的管理員室窗戶,鑲著透明玻璃,窗簾只開啟了一個縫隙,可以從沒有被窗簾遮擋的那一部分看到黑暗中的走廊。

黑暗的走廊上突然出現戴著頭盔、身穿甲冑的武士!巨大的頭盔下面,是一張好像在笑,嘴巴咧到耳朵處的漆黑臉龐。那是一張面具。可是,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這個武士是以倒退的姿勢在行走。因為是躺在被窩中,並且是從窗戶看出去的,所以小田切只能看到武士胸部以上的姿態。

從他的位置看出去,武士的臉朝著右邊,但是前進的方向卻是左邊。

沒過多久後,戴著頭盔的武士從視窗消失了。小田切無法相信自己真的看到那樣的東西了,他認為只是在做夢。但是,盔甲武士的影像雖然不見了,腳步聲並沒有消失!不久之後,嘎的一聲,通往外面的門開了。風聲變得更大,盔甲武士好像走到外面的雪地上了。然後,是門慢慢關上的聲音。

小田切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念頭也沒有,只是靜靜地躺在被窩裡。隔了一陣之後,他才如夢初醒,從被窩裡跳起來。

他走到北邊的窗戶旁,拉開窗簾,用手擦拭玻璃窗上的霧氣。於是……

天邊已經有些泛白,一個盔甲武士孤零零地站著。武士已經漸漸走遠了,但是他的面部仍然朝向這邊,仍然以倒退的方式離去。已經有相當的距離了,小田切還是努力去看盔甲武士漆黑的面部。如同鬼面的面具上,眼睛和咧開的嘴巴里,是空洞的黑窟窿。

一直看著盔甲武士在風雪中慢慢遠去,完全呆住了的小田切,突然想到要拍照。他慌慌張張地拿出照相機。照相機上還安裝著閃光燈,不過,他沒有勇氣使用閃光燈,而且距離太遠了,閃光燈也派不上用場,更何況,武士的臉正朝著他的方向。

小田切想好要用最慢的快門速度來拍之後,便迅速地拆下閃光燈,拉下閃光燈的線路。

接著,他改變相機上的快門速度,從六十分之一秒調整到八分之一秒。手指顫抖的程度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然後,他飛快地靠近窗邊,再度擦拭玻璃上的霧氣。盔甲武士已經在相當遠的地方了。

他的手臂用力夾緊,把手肘靠在窗欞上,再把窗簾拉緊一點,遮住自己的身體。他把照相機的鏡頭對準外面的風雪,力求手部力量的穩定,按了好幾次快門。第一次在不用三腳架的情況下,用這麼慢的速度拍照,他覺得十分不安,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地拍下照片,或許只能拍到類似剪影的東西吧!

就在拍照的時候,盔甲武士仍然繼續遠去,已經從鐵絲網圍牆的出入口走到外面的馬路上,並且越過馬路,消失在鋪滿大雪的原始森林中。小田切的眼睛離開照相機,發了一陣呆,腦筋才慢慢開始活動。他想:倒退的武士,是從原始森林裡出來的吧?

4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小田切一回到位於釧路市的家中,就看到了警方人員。警方說事關三矢高階公寓的事件,希望小田切和他們走一趟。小田切驚訝地和警方人員一同來到一號樓的河野住處時,發現昨天晚上的其他同伴也都來了。

三矢高階公寓前面,停了好幾輛輪胎上卷著鐵鏈的警車,警車上的紅色警示器還在轉動。釧路警局的刑警告訴他們:有兩個女人在一號樓五樓的迦納通子的屋裡被殺死了。

「被殺的是迦納通子嗎?」管理員河野立即問道。

但是刑警搖頭說:「不是。」

「那麼,誰被殺了?」

「是二號樓的藤倉次郎的太太,和三號樓藤倉一郎的太太。」刑警回答。

小田切等五人跪坐在剛才睡覺的榻榻米房間裡,聽著警方說明情況。

「藤倉兄弟的太太?」管理員河野發出怪異的聲音,他好像也還不知道這件事情。看來,在學生們被叫來之前,警方並沒有對他說什麼。

「你認識她們?」釧路警局的刑警問道,河野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然認識了。她們都是這裡的住戶,我是管理員,當然都認識了。」

刑警也點頭說:「她們的名字分別是……藤倉一郎的太太叫藤倉市子,藤倉次郎的太太叫藤倉房子。對吧?」

「沒錯。」

「你和她們熟嗎?」

「我嗎?這個嘛,也不算特別熟,只是碰到的時候都會閒話家常一下。她們現在在上面的五○三室,也就是迦納小姐的房間裡嗎?」河野難以置信地問。刑警又點點頭。

「她們死了?」

「對,死了。」

「但是……」河野雙手抱胸,疑惑地說,「昨天下午六點左右開始我就一直在這裡,並沒有看見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經過那裡去樓上啊。」河野指著面向走廊的窗戶。

「你可能漏看了吧。」刑警很乾脆地說。

「不會,不可能漏看。」

「可是,剛才你說你自己做了晚飯。她們可能是在你準備晚餐的時候,從那裡經過的。」

「沒有。她們沒有在那個時候經過那裡。我身為一號樓的管理員,有責任在身,所以面對走廊的門經常是開著的,只要一聽到些微的腳步聲,我就會立刻注意窗戶外走廊的情形。面對走廊的窗戶裝著透明的玻璃,而且窗簾是全部拉開的,所以,只要有人經過,就不可能逃過我的視線。」

「也許是有意避過你的視線,躲躲藏藏地進來的。」

「就算想偷偷摸摸地進來,也會被我發現的。小孩子故意以蹲著走的姿勢從窗戶下面經過時,我都會立刻察覺。因為那扇門已經很舊了,不管是開還是關,都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我的耳力還不錯。」

「那麼,會不會從別的入口進來呢?」

「別的入口?哪裡?與外面相通的出入口只有這裡。還有,一樓的每一戶住戶家面對外面的窗戶都裝有鐵格子窗,所以不可能從窗戶進入這棟公寓裡。」

河野非常認真地說出自己的看法,刑警不禁露出苦笑,說:「按照你的說法,藤倉市子和藤倉房子根本就不可能進入這棟公寓的五樓。」刑警笑了一笑,又說,「可是,事實上她們確實在上面的房間裡,所以,還是你漏看了吧!」

「我不可能漏看。」河野的臉色都變了,他非常堅持自己的想法,「每個從那裡經過的人,我都會確認一下。我有這樣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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