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裡又有新的問題了。通子的車票還在外套的口袋裡,也就是說通子遺失了自己的車票。車票不見了,是一件麻煩的事,必須向列車長說明。但是,向列車長說明自己遺失車票,就會讓列車長留下印象。這是很冒險的行為,是一定得避免的。
中山表示:夕鶴九號的服務員說,那一天列車除了在a臥鋪車廂發現有人死了以外,並沒有發生其他麻煩的事情。
遺失了車票的通子,是如何繼續之後旅程的呢?如果她確實搭乘到了盛岡,從仙台到盛岡這一段,她的床鋪已經讓給了死者,她自己要藏身在哪裡呢?夕鶴九號到達盛岡的時間是早上六點五十九分,殺人之後大約兩個半小時裡,她不會一直都躲在廁所裡吧?
對了,那個女人也有一個行李袋吧!通子在匆忙逃走之際,連那個女人的行李也一起拿走了。躲在廁所裡的通子,發現自己忘了帶走外套與車票時,曾經想回去原來的床位,取走自己的東西吧!但是因為害怕,最後她並沒有回去。剛才離開時很幸運地沒有遇到任何人,再折返回去的話,就不一定會那麼幸運了。如果被人看到自己離開床位,並且被留意到長相,那就完蛋了。
通子想到可以開啟那個女人的袋子看看,或許袋子裡有女人的車票,如果有的話,就可以利用那張車票,繼續後面的旅程了。
於是,該不會因為女人的行李裡面並沒有車票,所以通子沒有在仙台下車吧?應該不是。那天的夕鶴九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事件,所以應該是通子出示了那個女人的車票,進入那個女人的床位了吧!雖然有一個女人死在床位上,又有一個女人被迫離開自己的床位,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狀,因此才會認定死在床上的,就是在上野上車的女人。
慢著!吉敷突然想到:推理至此,好像已經很完善了,其實不然,因為這裡還有不合理之處。那就是,那個女人的車票是坐到哪裡為止的?
因為女人打算在仙台下車、逃逸,所以等到快四點的時候,才展開殺人的行動。如此的話,女人的票應該是到仙台為止的。因此,她的床位可能在b臥鋪車中的某個地方嘍?但是,那時應該已經沒有床位了。
過了仙台以後,從一之關開始,新上來的乘客就都不會用到床位了。b臥鋪車的床位只到盛岡,從仙台到盛岡沿途停靠三站,分別是一之關、水澤和北上。過了一之關以後,夕鶴九號的列車長就開始收床鋪,在到達盛岡以前全部收拾完畢。所以從盛岡起,乘客不用購買臥鋪的車票就可以進入b臥鋪車廂,因此,車廂內如果有新的乘客,必定是到了盛岡之後才上車的。通子可以從花捲附近開始就藏身在客車裡,到了盛岡再下車,在車站內補足越乘的票額就可以了。
慢著,如果想要行兇的女人是a臥鋪車廂的乘客呢?通子不就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仍然潛回a臥鋪車廂嗎?
事實到底怎樣,現在實在無法想明白。不過,如果在那個女人的袋子裡找到的車票是a臥鋪車廂的票,通子當然只好回到a臥鋪車廂了。拆除a臥鋪車廂床位的時間比較晚,列車到達盛岡時,a臥鋪車廂內的乘客應該都還在簾子內休息,所以穿著白色對襟毛衣,從上野上車的女人已經換了床位的事,或許其他乘客都沒有發覺。
但是,車廂內的服務人員呢?或許注意到了。或許通子會為了從仙台越乘到盛岡的事而和車內的服務人員商量。
關於這一點,吉敷只要拿著通子的照片去問夕鶴九號上的車廂內服務人員就可以了。但是,吉敷一張通子的照片也沒有。分手的時候,為了徹底忘記,他把所有的照片都燒掉了,一張也沒有留下來。想到以後可能發生的事情,自己現在的行動絕對不能大意。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一定還會再問夕鶴九號的乘客服務人員吧!到時如果說出東京的刑警來打聽年輕女乘客的事,恐怕反而會將通子逼到不利的境地。
目前調查單位應該還不知道通子的事。吉敷能推測到上述那些,是因為曾跑到上野車站,目送通子搭乘夕鶴九號離開的關係。所以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通子也在那趟列車上。
但是,那個鍍金鶴形湯匙,遲早會讓青森警局的人找到住在釧路的通子。這麼一來,就會發現夕鶴九號上的死者不是迦納通子,也就是不是其他乘客所說的「在上野車站上車的女人」。這樣發展下去的結果,就是通子的身份可能會從被殺者變成殺人嫌疑犯。
目前通子好像處於被人追殺的境況當中。發生了這件事後,恐怕連警方也要追捕她了。這五年來,住在釧路的通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捲入這樣的麻煩之中呢?
想起通子在電話裡吞吞吐吐的語氣,雖然沒有說出任何求助的話,但是那一句「我想見你呀!」說得十分辛酸,像深深的嘆息一樣,從胸中吐出來。她的心裡似乎積壓了許多話。事情至此,吉敷終於有了這樣的推測。
為什麼不向我求助呢?吉敷想。那時自己曾經數次提議見面,那也算是一種預感吧?但是,通子為什麼要堅決拒絕見面的提議呢?如果那時見面了,通子將煩惱的事情全說出來,或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了。因為無論如何,就算拼了命,自己也會保護通子的。
通子錯了。六年的婚姻生活裡,自己確實疏於照顧她,但是,這並不表示自己對她沒有愛情了。吉敷帶著悔恨的心情想著。男人本來就不善言辭,遇到事情的時候常會有「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的心情,或許這種心情也是丈夫間接地對妻子表示愛情的方式吧?
然而,女人總覺得如果沒有用言語或行動來表示,就無法衡量男人的愛情。其實,不論通子發生什麼事情,吉敷都會隨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的面前,以性命保護她的。真應該把這番話說給通子聽。
通子錯了。她一直以為只要不麻煩我,就好了。其實不然。為了保護自己最重視的東西,男人是什麼事情都願意做的。對男人而言,那是一種喜悅,根本不是什麼麻煩或打擾。她為什麼要那樣誤解呢?
但是,錯得最厲害的還是自己吧?吉敷想。他生氣自己五年前竟然想努力說服通子瞭解這樣的事情,而他又缺乏能力,只能以無言的方式讓通子瞭解。
通子現在面對的是相當麻煩的事情,恐怕還會因此而丟掉性命!或許現在再來證明自己對通子的愛情,是太遲了些,但是自己還是要努力證明,讓通子瞭解。吉敷想,就算以自己的性命做賭注,賠上擁有的一切,也要把通子救出來。
他暗自握緊拳頭,直到關節都發出聲響,然後走向青森車站。
吉敷心中沒有矛盾,沒有職業道德與愛情難以兼顧的矛盾。他相信這是意外事件,因為通子不可能企圖殺害任何一個人。通子一定是受害者,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他相信有人想要通子的命。
要救通子。要弄清楚通子有性命危險的原因,然後把通子從那個危險之中拯救出來。吉敷的腦子裡只有這個想法。
5
在青森車站前用過午餐後,吉敷立刻搭乘十四點四十分從青森車站開出的「初雁十六號」,前往盛岡。他深信通子去盛岡了。
到達盛岡時,已經是十七點十五分,冬天的太陽早已下山了。
吉敷以前來過盛岡數次,那時通子的父母雖然常常生病,但還健在,所以曾經陪伴她回到盛岡的孃家。通子的家與盛岡城的舊址之間夾著中津川的昆沙門橋,離新渡戶稻造的誕生地很近。
通子是獨生女,而且是父母年紀大了以後才出生的,所以盛岡的父母希望她一有空就回家讓他們看看。他們還說過沒有見到孫子以前不想死。雖然吉敷沒有親耳聽到那樣的話,但是好像每次通子去看他們,他們都會那麼說。
從盛岡車站走路回孃家,有點距離,但是吉敷陪通子來盛岡時從來沒有坐過計程車。他們會沿著車站前的大馬路走,很快就可以走到河邊。到了河邊後過橋,離家就不遠了。那座叫做開運的橋,他們已經走過無數次了。
開運橋下不遠處,有一家叫做「白楊舍」的咖啡館。坐在那家咖啡館的窗邊座位上時,可以俯視河面,看著種在窗外的幾株白樺樹。通子很喜歡那家咖啡館,每次回到盛岡,一定會帶吉敷光顧那裡。她和那家咖啡館的女主人好像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
出了現代化的車站大廳,踩過車站前廣場的花磚,再經過車站前的短短大路,就是開運橋了。
吉敷沒有上橋,而是選擇了橋下岔路的右邊小路,然後在小路盡頭的地方右轉,很快就看見建築在河邊的白楊舍了。方形紙罩的燈座亮著,雖然是過年,白楊舍好像照常營業。
推開門,店內還是老樣子,沒有什麼客人,只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坐在吧檯邊。老闆娘在吧檯裡。吉敷記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廣瀨憲子。已經五年半不見了,她似乎老了一點。
因為推門的關係,掛在門上的鈴鐺響了。吧檯裡的老闆娘照常說著「歡迎光臨」,並抬起頭來看顧客。一看到進來的人是吉敷,便立刻說道:「哎呀,好久不見了!」
吉敷的心裡也油然生出懷舊的情緒。不過,如果是在外面的街上遇到老闆娘的話,自己恐怕不能立刻認出她;可是,五年半不見的她,卻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是因為自己的外貌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化嗎?還是其他什麼理由呢?
「好久不見了。」吉敷也說。他本來想坐在吧檯邊,便朝吧檯走去,但是轉念一想,還是走到窗邊的位子坐下。從窗戶看出去,景物依舊。開運橋和沿河建築物的倒影映在河面上,沒有倒影的地方,便反射著夕陽的餘暉。北邊的河水,看起來非常乾淨。
種植在窗邊的白楊樹仍然瘦瘦的,這幾年似乎都沒怎麼長大。以前和通子來這裡時,總是坐這個位子。
「坐吧檯這邊也可以啊!」憲子端著水杯,從吧檯裡走出來。吉敷聽到她靠近的腳步聲。
「坐這裡就好了。」吉敷說。坐在吧檯前的男人,轉頭看了吉敷這邊一眼。
「你們都喜歡這個位子。」她一邊說,一邊坐在吉敷對面的椅子上,「上次通子來的時候,也是坐在這裡。」
「什麼時候?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吉敷心想,通子果然來過。
「這個嘛……兩三天前吧……不,好像更早一點,是去年的事了。」
「她來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沒有啊。她只是坐在這裡,拼命地寫信。」
「寫給誰?」
「寫給你的。就是這個。」
她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信封。吉敷接過來,看著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吉敷竹史さん。剛才在青森警局見過這個筆跡,現在彷彿是通子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是通子的字。通子以前就有這樣的習慣,名字後面的敬稱總愛用平假名來書寫。信封背面的寄信人姓名,只寫著「通子」。
「還好嗎?好幾年不見了。」廣瀨憲子說。
「嗯?還好。」吉敷回答。他已經有點心不在焉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很想看信吧?那就請好好看吧,我去那邊,不打擾你了。」憲子站起來,走向吧檯的客人。她彎腰鑽進吧檯裡,和坐在吧檯前的年輕客人閒聊起來。
吉敷急忙拆開信封。信並不是很厚,這讓吉敷有些不高興。信紙摺疊成四折。
竹史:
想到你或許會來這裡,所以我寫了這封信。
想寫的事情很多,但是一提起筆來,卻發現有很多事情不能寫。
我寫這封信的理由只有一個,真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想告訴你,希望你不要和我有所牽連。不要追查我,不要找我,也請你不要調查發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情。
我不僅不是你想象中的女人,也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你是刑警,所以千萬不要和我扯上任何關係,更絕對不要因為我而讓自己陷入為難的處境。
我是有病的人,和別人有些不一樣,我想你是知道這一點的。請不要為了我這樣的女人,犧牲了自己的工作,讓自己處於危險境地。我請求你。
我不會有問題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夠處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請你不要找我。雖然現在我人在盛岡,但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別的地方了,你是無法在盛岡找到我的。
我把這封信放在廣瀨小姐這裡,但是我也對她說了,如果你一個月內沒有來這裡(啊!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好了),就把這封信燒掉。我心裡祈禱著,希望你不會看到這封信。萬一運氣不好,你現在正在看信,那麼,看完信後,請你立刻回東京,繼續你一直在做的工作,不要為了我這個已經和你分手的女人傷神,否則就太傻了。
請原諒我任性的要求。我實在是太擔心了。
最後的話應該怎麼說呢?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我們是已經分手的夫婦,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我寫不出撒嬌的話。從那件事開始,我就變了,我變得堅強了。我可以一個人生活了。請忘了我吧!
通子
請不要去釧路。我不想這樣寫,但是隻能這樣了。
沒有寫再見。吉敷想:通子沒寫任何道別的詞句。
吉敷再度看看窗外,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行駛在開運橋上的汽車也都亮起了車頭燈。視線回到室內,他舉手招呼憲子:「請給我一杯咖啡。」
他大聲招呼正要鑽出吧檯的憲子。店裡的客人只有吉敷和那個年輕男人,他實在沒有必要這麼大聲的。吉敷的精神有些恍惚,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想。腦筋稍微清醒時,咖啡已經在他的眼前了。
「聽說你們已經離婚了。之前我竟然不知道。」憲子一邊說,一邊拿來已經開啟蓋子的糖罐。「你們的感情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會離婚呢?」還是被憲子開口問了。
「原因很多。」吉敷這樣回答這個討厭的問題,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五年前的事情。
通子說出那樣的話,對吉敷來說不啻晴天霹靂。「我想我們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吉敷當時不以為然地隨口反問。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晴朗的十一月的星期天上午。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這樣在一起生活了。」聽到通子這樣的回答,吉敷驚訝得說不出話。
雖然他沒有信心讓通子過著心滿意足的生活,卻覺得他們的共同生活應該可以順利地持續下去。當時的她,仍然熱衷於一直以來都很喜愛的鍍金工藝,還去銀座參觀了「釧路溼地之鶴」的攝影展。而吉敷自己則過著忙碌的刑警生活,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裡。通子當時的生活,看起來是相當充實的。
那天的話,就只說到那裡,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的感情……不,應該說是通子對吉敷的感情,好像越來越疏遠。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情形只能讓人如此判斷。直到現在吉敷還是不明白分手的原因,所以即使憲子問了,他也無法說明。
那一席話之後,過了半年左右,他們終於離婚了。離婚時,通子說了一句謎一般的話,吉敷現在都還記得。她說:「如果沒有去看鶴的攝影展,就不會這樣了。」
吉敷反覆咀嚼這句話的意思,認為通子大概是去看了鶴的攝影展後,心中只想著如何通過鍍金工藝來表現鶴的神態,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從那個攝影展回來以後,通子變得沉默了。原本是個開朗的女性,卻突然變得不愛說話。吉敷下班回家時,經常看到她坐在陰暗的屋內,只開著手邊的小燈,專心地描繪鶴的姿態。
「原因很多?」憲子又問,吉敷露出了苦笑,「我似乎不該問的。」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我忘了。」
「騙人,那麼重要的事怎麼可能忘了!」她靠著藤椅的椅背,藤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沒辦法,忘了就是忘了。」吉敷喃喃自語般地說。通子也喜歡藤藝。
「不談這個了。上次通子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和以前一樣嗎?」
「不,完全變了。她的臉色蒼白,幾乎一句話也不說。」
果然!吉敷不禁這樣想。信裡的語氣還算開朗,事實上卻不是那樣的。
「我忍不住想問她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你也是五年沒有見到她了嗎?」
「不是。這幾年來她來過幾次,但都是一個人來的。這一次和上一次大概相隔了一年左右。」
「她寫好信後,就立刻離開了嗎?」
「嗯,大概在店裡待了一個小時吧!她一直坐在你現在坐的位子上,寫完信後,就看著河面,要離開這裡的時候才把信交給我。她說:如果你一個月內來這裡,就把這封信交給你;如果你沒有在一個月內來這裡,就把這封信燒掉。」
「她說過她要去哪裡嗎?」
「沒說。不過,我問過她會不會在盛岡待一陣,她默默地搖了搖頭。」
「她看起來像是要旅行嗎?」
「嗯,她身邊有個旅行袋。」
「是褐色的旅行袋嗎?」
「是吧。」
「只有一個旅行袋嗎?」
「我想是一個沒錯。」
「穿外套了嗎?」
「沒有穿外套。她穿得有點單薄。」
「上衣呢?」
「是夾克衫吧。」
「什麼顏色的?」
「我想是藍色的。」
「下面呢?」
「你在問她是不是穿了裙子嗎?我想她好像是穿著深灰色的裙子。」
「還有灰色的襪子。」
「對。你都已經知道了啊?」
「夾克衫裡面,是芥末色的襯衫嗎?」
「這個嘛……記不了這麼多了。真不愧是刑警。你在追查通子的什麼事嗎?」
憲子好像不知道夕鶴九號事件。
「我沒有追查她。她在信裡也叫我不要調查她的事。」
「是嗎?那封信是怎麼一回事?」
「誰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吧。她一直很喜歡開玩笑的。」
「是啊。」憲子也說。
6
那天夜裡,吉敷並不想在盛岡投宿。除了那封信的因素外,他也並不認為通子還在盛岡。所以,他搭了當天二十一點三十分盛岡開出的下行列車「初雁二十一號」,再度回到青森。到達青森的時候,是二十三點五十四分。
旅館的大門都已經關上,燈也熄了。吉敷在新町路走了很久,才看到一家專門給情侶投宿的旅館,他經過一番請求,才住了進去。雖然通子在信裡叫吉敷不要找她,但是吉敷實在不能不去找。吉敷認為釧路那邊一定出了什麼事:把通子捲入麻煩事件的導火點,一定就在釧路。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了,怎麼可以不去追查一下呢?
他事先調查過,知道上午七點三十分,有一班青函聯絡船會從青森開出,所以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這艘聯絡船到達函館的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
吉敷的眼睛看著聯絡船窗外的波浪,腦子不斷在思考和通子有關的事。當他看到津輕半島時,船開始緩緩往後退。
通子的信裡面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信裡寫著:「我是有病的人……我想你是知道這一點……」還有,「我不會有問題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夠處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請你不要找我。」
吉敷從胸前的口袋裡把信拿出來,從頭又看了一次。既然知道自己有病,還可以「孤身一人也能夠處理所有的事情」嗎?身為警官的自己,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有病的女人獨自在日本全國逃亡嗎?
有病?說到通子的病,吉敷倒可以想到一二。不,可以想到的太多了。通子這個女人確實和別人不太一樣,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到了最後還是不能完全瞭解她。那些吉敷不能瞭解的部分,如果通子稱之為「病」,那確實可以說是「病」。因此,通子說自己「有病」,那倒所言非虛。
那是剛結婚不久之後的事吧?吉敷帶回一套從百貨公司得到的女性化妝品的樣品。是新產品,由一打小瓶子組合而成。小瓶子的形狀都非常可愛,吉敷認為喜愛鍍金工藝的通子一定會喜歡這樣的東西,所以雖然是一個大男人,他仍然去百貨公司取回了那套樣品。
回到家後,他一邊說自己帶回來好東西了,一邊將那些小瓶子拿出來,一個個地擺在被爐桌上。但是不知道為了什麼,通子的臉色卻變了。吉敷一開始並沒有發現,只是納悶通子為什麼突然發脾氣了,完全沒有想到通子的怒氣和那些小瓶子有關。
第二天晚上,吉敷下班後,快回到家時——因為當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在放垃圾的地方發現一個好像是通子拿出來丟的紙袋子。他隨意看了一下袋子裡的東西,赫然發現昨天帶回家的化妝品樣品的小瓶子全部被通子扔掉了。
吉敷雖然不愉快,但是也沒有特別生氣,他只是很想知道理由。回到家裡後便問通子原因,通子立刻沉下臉來,也不管爐子上還在煮的食物,就衝出家門。吉敷只好慌慌張張地關掉煤氣,擰緊水龍頭,隨後追了出去。
通子像小孩一樣,是個愛鬧彆扭的女人。不,應該說她根本就是個小孩。她跑出家門後,便去附近的小公園盪鞦韆。那個公園很小,四周都有大樓圍繞,整個公園就像被群峰環繞的低窪山谷,無論什麼時候都曬不到太陽。所以不管是白天去,還是晚上去,都給人一種潮溼的印象。通子知道吉敷追來了,卻不管他,任憑吉敷站在鞦韆旁問了不知多少次「怎麼了」。在心情平靜下來以前,她總是悶不吭聲,一句話也不說。因此吉敷經常想,是不是因為是獨生女,被寵壞了,所以她的個性才會變成這樣?
吉敷默默地站在鞦韆旁,通子卻突然從鞦韆上跳下來,跑到公園一角的另一個遊戲區,那裡並排放著幾個凸出地面的半圓形輪胎。通子在那些輪胎上跳躍著,並且歡欣雀躍地問吉敷:「你會這樣嗎?」這讓吉敷哭笑不得。她的不愉快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吉敷無法理解通子,老是被她作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當然也不能瞭解她離去的原因。是因為自己不夠了解她,讓她想離開自己?還是自己賺的錢太少,只能讓她住在狹小的公寓裡,讓她不高興?抑或是作為丈夫的自己每天都因為工作而太晚回家了?吉敷能想到的原因不算少,但是從不認為通子是因為不愛他了,才要離開他。心情已經好轉的通子,挽著吉敷的右臂,一起從公園裡走出來。在回家的路上,她說:「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還說,「全世界沒有一個老婆比我更愛自己的丈夫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通子說要離婚時,才會讓吉敷覺得有如晴天霹靂。
通子的情緒總是難以捉摸。有一次,她說:「我討厭小的東西。」然後就拿下天花板上的燈罩,拆掉黃色的小燈泡,拿到玄關敲破了。還有一次,因為不喜歡吉敷買的小醬油瓶子,竟然拿一公升裝的大瓶子來代替。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後,吉敷覺得通子有「小瓶子抗拒症」的傾向。通子使用的化妝水之類的化妝品,都不是裝在小瓶子裡的。她對小瓶子裡的東西,以接近神經質的態度予以排斥。
不止化妝品,她擁有的所有東西,完全沒有類似小瓶子的形狀。吉敷對這樣的情形只是覺得奇怪,卻不曾瞭解原因為何。雖然他也想過是不是該找醫生詢問看看,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如果早知道這會成為離婚的原因,無論如何都應該去找醫生詢問一下的。
即使在盛岡的老家,通子也有怪異之處。老家的房子現在好像已經賣掉了。通子的孃家在盛岡算是有來歷的大地主,所以有一棟氣派的大房子。那棟房子裡只住著通子的父母,房間卻有很多。大概有很多是用人的房間吧。
那棟大房子裡,有一間是通子絕不願意進去的。問她為什麼,她就回答:「那個房間裡住著小孩的幽靈。」對通子而言,那個房間和那棟房子裡的其他房間不同。可是,在吉敷的感覺裡,那棟房子的採光不好,整棟房子看起來很陰暗,而那個房間則和其他房間一樣陰暗,並沒有比其他房間更顯古怪之處啊!
吉敷也曾針對這個問題請教過通子的父母,他們則說:「也不知道為什麼,通子從小就害怕那個房間,別說不願意進去那裡,連經過那個房間前的走廊都不願意。」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吉敷曾經進那個房間觀察過數次。房間裡確實很陰暗,只有一扇位於北邊的小窗戶。但是房間的天花板上垂掛著電燈,開啟電燈時,它看起來就和普通的房間完全一樣。不過,因為房間北面的牆壁上有一個女鬼的面具,所以,若說這裡令人不舒服,還真的會不舒服。
吉敷覺得通子的說法有些可笑,因此曾經硬要拉她進去那個房間,結果通子弓著身體,雙腳抵住地板,怎麼也不願意進去。吉敷帶著點鬧著玩兒的心態,拼命想把通子拉去那個房間,沒想到通子卻哭了。當時通子的哭法完全不像一個大人。她像小孩一樣號啕大哭,絲毫沒有難為情的顧慮。她那一哭,讓吉敷十分驚訝。
陰森森的房間固然可怕,但是通子的反應卻讓吉敷更害怕。這時他才第一次發覺通子有點奇怪。沒錯,通子還有其他古怪之處。吉敷的心裡一旦有了這種想法,便很容易想起通子其他異於常人的行為。
通子討厭飛蛾,尤其對那種小小的蛾子更是恐懼到接近病態。討厭飛蛾之類的昆蟲並不稀奇,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蟑螂或老鼠,就算廚房裡的蟑螂在她的腳旁跑來跑去,她也不會特別驚慌或大叫。
夏天的時候,如果有小飛蛾從開著的窗戶飛進來,在電燈下飛來飛去,她一定會驚恐得大叫「殺死它」。此時如果吉敷稍有猶豫,她會立刻關掉電燈的電源,直到蛾子飛出去了,才會安定下來。這確實可以說是「病」吧?而且還可以說是相當嚴重的「病」吧?
吉敷搭乘十一點二十分函館開出的特快列車「鴻」,到達札幌的時間是十五點四十六分。然後再換搭十七點零三分開往釧路的快車「天空七號」,其間有一個多小時的等待時間。他想起牛越。以前——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因為藍色列車「隼鳥號」的幽靈女事件,吉敷去北海道時,曾經受到札幌警局的牛越的照顧。牛越是個舉止優雅,有著奇特魅力的人物。
既然來到札幌,又好久不見了,能夠見上一面也好。於是吉敷走到紅色的公用電話亭,想打個電話給牛越。但是,他才拿起聽筒,又放下了。太倉促了,所以吉敷只在車站內的咖啡館內喝了一杯咖啡,就上了天空七號。
因為是正月初二,列車內相當擁擠。車廂內大多是穿著和服的女性乘客,有四個剃著五分頭的男子正在玩紙牌。紙牌玩膩了後,他們就拿出碗和骰子,開始擲骰子。看樣子,他們賭得很大。吉敷不想看他們,他坐在走道旁的座位上,偏著頭看著窗外的雪景。但是,那幾個人喝了酒,聲音很大,實在讓人難以忽視他們的存在。骰子在碗內跳躍的聲音,讓吉敷想起一件事。
那時吉敷和通子剛剛結婚不久,還是個新刑警,繼中村之後,與他搭檔的是一位叫做金越的中年刑警。中年、身材發福的金越,剪的也是五分頭,有一張圓臉,夏天的時候總是穿著前胸大大敞開的襯衫,讓人看到已經摻雜了白色胸毛的胸膛。在吉敷的印象裡,他好像隨時都在擦汗,一靠近他的身邊,就會聞到汗臭味或劣質酒的臭味。吉敷之前的搭檔是中村,他也是吉敷和通子的媒人。當他聽說吉敷的下一個搭檔是金越時,曾經皺了皺眉頭。當時吉敷不瞭解中村是什麼意思,而一旦和金越開始合作,他便立刻明白中村皺眉頭的原因了。
在東京的警視廳裡,金越那樣的老刑警已經越來越少了。眼前的人越是軟弱無助,他就越表現出威嚇的神態。面對嫌犯時,即使沒有什麼有力的證據,他也會毫不顧忌地把人拉進審問室,拍打著桌子,大聲逼問。但是,別以為他那是辦案認真,他那樣不過是為了向上司訛詐出差的機會,拿點出差費去喝酒。
吉敷曾經和他一起出差,看到他只是簡單調查一下之後,就鑽進便宜的小酒店裡喝酒。對他而言,犯人的作案目的是什麼,他心中早有定論。他常說:「審問就像插在咖哩飯上的小旗子,不過是點綴而已。」可是,他所認定的犯人,有一半以上是無辜的。
他的酒品也不好,吉敷有好幾次都因此覺得他很討厭。有一次他們一起出差,列車還沒有開動,金越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喝威士忌,列車離開東京車站時,他已經醉了。記得還有一次是去松濱吧,金越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是要去上廁所,結果卻一去不回。等了半天不見人,吉敷只好到隔壁的車廂找,卻看到他好像遇到了品行不良的朋友,三個人佔據四人座的座位,正在旁若無人地擲骰子。
別的乘客都和他們保持距離,離他們遠遠的。那時金越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身上還在冒汗,可見當時是夏天。車內的人也像今天一樣多。他們吆喝著,對著碗擲骰子,口吐粗話的行徑完全是流氓的模樣,而其中最像流氓的人,竟然就是金越。吉敷當時只好無奈地回座位。
過了一陣,金越擦著汗回來了。他看了一眼吉敷,突然說:「喂,借我五千塊。」
金越紅著臉,眼睛裡還有血絲,吉敷完全瞭解他當時的狀態。他不只醉了,還處於某種興奮之中。
「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借給你。」吉敷說。吉敷很清楚借出去的錢會有何種結局。
「借幾天就好了,下個星期我一定還你。」金越的眼神和口氣,和在審問室裡逼問疑犯一樣。
「不行,我沒有錢。」吉敷不容分說地拒絕了,把金越氣得小眼睛直往上翻。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拳頭也攥得緊緊的,一副要揮拳過來的樣子。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想想你自己的立場。」金越氣急敗壞地大吼,周圍的人都回頭看他們。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好笑,到底誰該清楚自己的立場?吉敷當時真想對他說:「你才應該想想自己身為刑警的立場。」和金越搭檔工作的那段時間,吉敷變得越來越厭惡刑警的工作。他們在犯罪現場進行的蒐證工作,和吉敷原先心中的想象有極大的差別。金越很多時候根本不按程式處理,不把法律當回事,而是以缺乏理智的態度來處理事件。
他們真正接觸到的案件,大多是很無聊的事情。例如,因為揹負鉅額債務而搶劫殺人的案件,或是強暴案,或分贓不均、黑吃黑的同夥互毆案,等等。金越處理這類案件的能力特別高超,遊刃有餘,他是個像刑警,更像流氓的人,別人無法理解的黑幫人物的想法,他卻瞭然於胸。如果單從這一點來看,他倒是一位優秀的刑警。
但是,這一點卻讓吉敷覺得十分厭煩。為什麼像金越這樣低階的人物,卻是優秀的刑警呢?這是當時吉敷心中極不以為然的想法。櫻田門要對付的,是罪犯的世界,而那個世界遠比自己想象的低劣百倍。這讓吉敷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時有人比他更覺得失望,那個人就是通子。
通子是個美人,為此金越一直很想去吉敷家。通子的廚藝不差,老實說吉敷並不怕金越來訪,只是,吉敷也很清楚通子非常討厭金越。金越的酒品很差,即使到了吉敷家也是酒不離口,喝了酒後,便嘮嘮叨叨地述說身為刑警的老婆該如何如何之類令人不舒服又老掉牙的話題。吉敷覺得金越講的那些話,比小學的師長訓話更像在說教,更讓人難以忍受。
因為他每次都說相同的話,吉敷夫婦有時難免會忍不住地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這種時候,金越卻會拍著吉敷的背,有點嘲弄地對吉敷說:「你這個小子就是太迷糊了。」
五年後,金越離開櫻田門,退休了。那時金越已經不是吉敷的搭檔,通子也不是吉敷的妻子了。
吉敷的心裡想著這些事的時候,窗外的太陽不知何時已經下山了,列車也到達釧路車站了。時間是二十一點五十七分。這麼晚已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吉敷便找了一家車站前的旅館,早早休息了。
7
第二天早上,吉敷在旅館用完早餐,把行李寄放在寄物櫃後,便去車站前的書店買了釧路市的地圖。
根據通子信上說的,她開的店在北大路三丁目。信上這麼寫著:北大路是通過釧路車站前的大馬路,這條路一直通到幣舞橋為止,我的店就在這條北大路的尾端,位於幣舞橋前面一點點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副其實的小店,正面的寬度只有兩間左右。
走在積著雪的北大路時,吉敷心中不禁一震,因為這裡和盛岡太像了。雖然這條北大路比盛岡的站前路長,但也是走到路的盡頭就會遇到河流。北大路的盡頭是舊釧路川,河面上的橋是幣舞橋。盛岡那邊的橋是開運橋。白楊舍位於開運橋前的右側,通子的店名叫「丹頂」,則在幣舞橋前,也是右側。
如信上所說,通子的店確實很小,店面也很樸素,一般人經過時大概不會留意吧。因為今天是正月初三,一般的店大都還沒開門,通子的店也掛著「休息中」的牌子。不過,雖然玻璃門裡垂掛著簾子,從外表看不出裡面的情形,吉敷卻覺得裡面有說不出的詭異氣氛。
有一家咖啡館在營業,這家咖啡館和通子的店隔了兩間房子,開在地下。吉敷進去之後,立刻走到掌管收銀機的年輕女子面前,亮出警察手冊。女子的反應讓吉敷嚇了一跳。通常年輕女子面對這種情形時,一定會面露緊張的表情,然後等待刑警的問話。可是這個年輕女子卻說:「呃……」一副早有準備的模樣,很冷靜地說,「現在老闆不在。」
「沒關係,找你也一樣。我只是想了解這附近的丹頂的經營者。」
「是。但是,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們並沒有什麼私交。丹頂的老闆只是偶爾會來這裡喝咖啡而已。」
「你說過好幾次了?」
「是的。我和那個人並不熟,不過,印象裡她不像壞人,她是個好人。」
「你說說過好幾次了,是對誰說的?」
「沒錯,我對警察說過好幾次……你是警察吧?」
「我是。」
「我確實說過好幾次了。」
「說的都是和迦納通子有關的事?」
「是的。」
「你是對哪裡的警察說的?」
「我想是釧路警局的警察吧……你不是釧路警局的警察嗎?」
「我不是。我是從東京來的。」
「哦。」女子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原來釧路警局已經開始調查通子了。釧路警局?吉敷轉念再想,釧路警局為什麼要調查通子?該不會懷疑通子是殺人兇手吧?
「釧路警局的刑警說明了要調查迦納通子的理由嗎?」吉敷不自覺地發問,但是問過之後,立刻感到自己的問題毫無意義,他不認為刑警會在調查案情時對詢問的物件一一說明調查的理由。
「理由是,殺人嫌疑犯。」女子理直氣壯地說。她肯定的語氣讓吉敷頗為意外。但是,不管如何,釧路警局似乎已經和青森警局一起行動,開始調查夕鶴九號上的命案,並且以那個鍍金的湯匙為線索,追查上通子了。
「釧路警局的刑警常常來這裡嗎?」
「是的。」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來查問的?」
「這個嘛,大概是從十天前吧!」
「十天前?」怎麼會這樣呢?吉敷心想。十天前的話,不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左右嗎?通子打電話給自己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發現夕鶴九號上有屍體,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早上,為什麼釧路警局會早一個星期左右,就來這裡探聽通子的事?
「不會是十天前吧?」吉敷說。他去拜訪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是一月一日,那天青森警局還不知道死者的身份,甚至還以為死者就是通子。難道是自己去過青森警局之後,青森警局就發現想錯了,察覺出兇手可能是通子,然後循著鶴形的鍍金湯匙這條線索,追查到嫌犯在釧路經營鍍金工藝店,便立刻發動釧路警局的人展開行動嗎?如果真是這樣,釧路警局再怎麼快,也是今天才會有所行動呀!
「不,確實是十天前。刑警第一次來我們店詢問的日子,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是星期五。」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是的。」
「從那天起,警方就常常來?」
「是啊,刑警幾乎每天都來。」
「真嚇人……」吉敷想,一定還有別的事件。但是,那是什麼事呢?
「刑警先生,你不是來查問那件事的嗎?」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件事。我是為別的事情來的。」
「你不知道那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事情?」
「哦……原來東京的人不知道啊。在我們這邊,那件事情可以說是盡人皆知呢!這邊的報紙每天都有報道,電視新聞也有報道。我還以為東京的人也知道了。這麼說來……你不是為那件事來的。」
「我是昨天晚上才到釧路的,而且,我在東京的時候一直很忙,就算看到新聞報道,也可能沒有放在心上。你說的事件,到底是什麼事件?」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發生的事件。」
「在哪裡發生的?」
「就是我們這裡……釧路啊!在釧路北邊,靠近愛國新城鎮,一個叫做廣裡的地方。」
「廣裡……」吉敷並沒有拿筆做記錄。如果這是有名的案子,只要到釧路警局問一下,他們應該都有記錄可供參考。還有,關於這個地名,他有印象。通子給他的信的住址裡,有這個地名。
「廣裡的三矢高階公寓。」
「三矢高階公寓?」
「嗯。」
吉敷想起來了。釧路市廣裡三矢公寓,通子的住址確實是這樣。
「那裡有一大片原始森林,原本就很荒涼,開拓者把森林砍掉了一部分以後,才蓋了高階公寓。不過,那一帶的住宅公寓也就只有三矢高階公寓了。住在那幢公寓五樓的一個女人,殺了兩個女人後逃走了。」
「名字呢?」吉敷著急地發問。
「名字?你問殺人者的名字嗎?」
「是的。」
「還用說嗎?當然就是丹頂的迦納通子。」
原來如此。他不知道這件事,難怪通子不讓他來釧路。吉敷在心裡不禁如此自語著。
「釧路的人都知道這起命案嗎?」
「嗯。」
「造成大家注意這個命案的原因,是一個女人殺了兩個女人?」
「不只是那樣。主要的原因是這起命案裡還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
「不可思議?」
「對,太不可思議了!真的很奇怪,簡直像怪談一樣。」
「怪談?」
「是呀!命案裡還出現了穿著盔甲的武士,所以才會那麼轟動,本地的電視臺還把這個案子當成大新聞來處理。」
「哎!」吉敷嘆了一口氣。不過,他的腦子裡同時產生了疑問。五年前通子還是自己的妻子,離婚後,應該會把籍貫移回盛岡才是,那麼釧路警局的人員應該可以從通子住在釧路的居住登記裡,取得通子落籍盛岡的戶籍本,再從戶籍謄本上知道前夫吉敷的名字,然後追查到吉敷的籍貫尾道,再從尾道找到吉敷在東京的住址。可是,為什麼一直沒有人來找自己呢?
是因為別的線索太多,所以五年前的丈夫便不被重視了?還是因為年關將至的關係,警局裡諸事忙碌,以至於調查行動不是那麼順利?反正,如果那個案子的調查並不順利,釧路警局遲早會找上自己的。如果發展成那樣,就麻煩了。
「你很清楚那個事件嗎?」
「嗯,還好啦。從去年開始的報紙報道,我這裡都有。」
「太好了。」
「你要看嗎?」
「請你一定要拿給我看。」
「那麼,請坐一下,我去拿報紙。」
「我先看報紙上的報道,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到時還要麻煩你。」
「知道了。」
吉敷一坐下來,女子便送上水,吉敷也點了咖啡。
之前雖然想過通子可能捲入什麼事件了,卻沒有想到會是殺人事件,而且還以殺人嫌犯的身份被追緝。吉敷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這麼麻煩的事,不過,想救通子的心意並沒有因此而改變。現在通子的處境可能會危及吉敷,可是,吉敷對通子卻一點也不生氣。
剛才那個女子說的怪談,是什麼怪談?以前來北海道辦案時,也聽說過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次是和某個葬禮上的遺像有關的怪談。北海道這個地方似乎經常發生奇怪的事件。吉敷不禁想象這次的怪談比得上那次的嗎?
他抬起頭,看到剛才那個女子正在整理成堆的報紙。
位於盛岡市玉山區的車站名。
新渡戶稻造(nitobeiinazo,1862—1933),國際政治活動家、農學家、教育家。
即先生之意,漢字寫成「樣」,是敬稱。
「間」是日本舊制的長度單位,一間為六尺,約為一點八一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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