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電話

「唉……」通子發出嘆氣一般的聲音。吉敷皺起眉頭,他不明白通子是在何種心情下發出那樣的聲音的。他不能瞭解。聽起來又像在笑,好像接下來要講什麼有趣的事情似的。

「我也想見你呀。」通子如此說。吉敷靜靜地等待通子繼續說下去。「但是,見了又能怎樣呢?也不能怎麼樣。」通子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著,吉敷卻覺得好像被人用力推開了一樣。

「太久沒有和你聯絡了,所以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你似乎一切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要搭飛機回去嗎?」

「不是,我打算搭火車。搭夕鶴列車……不,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我要怎麼回去。」

「搭夕鶴列車嗎?那麼是搭‘夕鶴七號’,還是‘夕鶴九號’?」

「我還不清楚。對不起,我還沒有決定,或許搭飛機回去。」

「我不能去送行嗎?」

「不必了。不用來了。你不是很忙嗎?」

「不,我現在不忙。」

「拜託,請你不要來!」通子的語氣相當堅定,讓吉敷一下子沉默了。

「對不起。」通子說,「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好了,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不管做什麼危險的事,都別把自己弄死了。再見。」通子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沒有說任何埋怨的話,也沒有對吉敷提出任何要求。

夕鶴七號的開車時間是二十三點整,夕鶴九號的開車時間是二十三點零五分。吉敷很清楚地記得這兩班車的時間。

夕鶴號的班次有很多,除了七號、九號外,還有一、三、五號,等等。奇數號是下行車,偶數號是上行車。吉敷只記得七號與九號的開車時間,所以他開啟抽屜,拿出火車時刻表來看。

一號的開車時間是十九點五十分,三號是十九點五十三分,五號是二十一點四十分。看看時鐘,現在正好是下午三點半。這個時間要趕任何一班夕鶴號都來得及。但是吉敷認為通子不是搭夕鶴七號,就是搭夕鶴九號,因為那是通子的習慣。

迦納通子的孃家在盛岡。以前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通子要是回盛岡,不是搭七號車就是搭九號車。九號車有a臥鋪車廂,七號車沒有;所以,如果a臥鋪有空位時,就搭九號車,否則就搭七號車。吉敷記得通子曾經說過好幾次,「夕鶴」這個名字很好聽。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吉敷覺得無法平復自己的情緒,擠進人潮洶湧的上野車站。

二十三點開車的夕鶴七號,在十八號月臺。吉敷從藍色列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尋找通子的身影,卻一直沒有看到她。列車要開的鈴聲響了,響了一陣之後,七號車終於慢慢啟動了。吉敷開始跑,他快步跑上階梯,前往九號車所在的十四號月臺。還是從列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依然沒看到通子的身影。

吉敷想:沒有搭七號車,也沒有搭九號車嗎?他和通子分手五年了,那是五年來的第一通電話。人在進入三十歲以後,五年就是一個很大的差距,相當於二十歲時十年的差距吧!想想現在和五年前的自己,吉敷覺得差別非常大。這種差別可以說是成長,但是也可以說是「老」。有些地方真的覺得不行了。

總之,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不論是生活的狀態,還是生存的目的,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想必通子也和自己一樣,想法和態度或許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才剛剛二十出頭,雖說這五年對她而言,並不是三十歲以後的五年,但是她感受到的變化,應該會比身為男人的自己更強烈吧?經歷六年的婚姻生活後,突然恢復單身,去了釧路,這五年來她必須獨立支撐自己的生活,因此,她是不可能沒有改變的。

男人離婚後,仍然擁有和老婆無關的職場世界,所以從某一個方面來說,他可以沒有改變,在工作場合裡,過著數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但是通子就不一樣了,現在的生活和五年前的生活相比,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列車要開的鈴聲又響起了,吉敷在鈴聲中想著:通子還記得自己,願意打電話給自己,已經令人欣慰了。希望她不要只擔心別人,更要小心自己的身體才好。

他冷不防地想到剛才在電話中自己說出來的「我想見你」這句話,那是完全沒有摻假的真心話,但是這句話並沒有打動通子。後來又說的「很久不見,想看看你」,或「一起吃個飯」的說辭,一樣沒有改變通子的決定。為什麼沒說出一句更聰明一點的臺詞呢?

吉敷覺得自己真可悲。他好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已經忘了該怎麼對通子說話了,因為他的工作並不要求他必須具備這類能力。

吉敷想:我是刑警,不是化妝品推銷員!列車已經緩緩開動,吉敷與列車逆向行走,朝車尾的方向走去,好幾次撞到來送行的人群。

那是倒數第二節車廂,玻璃窗上有一隻白色的手。那隻手在車窗內敲著玻璃窗,敲了兩三次了。吉敷看到車窗內的人了。

那個窗戶慢慢接近吉敷,從吉敷的眼前經過。一個嬌小的女人,倚靠在車窗的玻璃上。

她的神情看起來有點恍惚,身上穿著芥末色的襯衫,外面還披著一件白色的對襟薄毛衣,衣襬的地方還有灰色的m字樣。和從前一樣的長髮,但是現在好像已經不是直髮了。由於一直盯著她的臉部看,所以吉敷沒有看清她的頭髮。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追著吉敷看。但是,並不是吉敷在動,而是車內的她在移動。是她移動中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靜止不動的吉敷。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吉敷不自覺地拔腿跑到月臺的中央。雙手貼在窗戶上的通子的身影雖然變得越來越小了,但是她的眼睛仍然看著月臺上的吉敷。

吉敷下意識地舉起手朝通子的方向揮了兩三下,她卻還是同樣的姿勢。不,應該說她似乎還是同樣的姿勢吧?或許她也揮手了,不過吉敷已經看不見了。或許她的臉上有淚水,吉敷也一樣看不見了。

為什麼她會這麼悲傷呢?吉敷一邊看著遠去的夕鶴九號的車身,一邊這樣想著。

有樂觀型的人,也有悲觀型的人。樂觀型的人經常保持喜悅,在喜悅的境況下活著;悲觀型的人只對悲傷的事敏感。其實,上天給予每個人的喜悅與悲傷應該都是等量的,但是悲觀型的人卻只看到悲傷的一面。吉敷覺得自己和通子都是這一型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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