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好女孩,但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你不喜歡好女孩?」他又點起一根菸,接著用手把眼前的煙霧撩開。
「我喜歡那種冷豔迷人、桀驁不馴的型別。」
「她們會把你扔給清潔工去處理的。」蘭德爾波瀾不驚地說。
「對。你還知道我什麼情況?你的來意到底是什麼?」
他又露出剛來時掛在臉上的那副微笑,他大概每天會允許自己這樣笑四次。
「我也沒有多麼瞭解你。」他說。
「我給你提供一個故事版本,不過你可能已經這樣設想過了。據格雷爾太太說,馬略特是個專門敲詐女人的傢伙。除此之外,他還是個珠寶盜竊團伙的眼線,負責出入各種社交場合,挑選下手目標,為搶劫創造條件。在對目標下手之前,他會先跟她們培養感情。比如在週四這起搶劫案中,馬略特所扮演的角色就很有問題,因為假如當時開車的不是他,或他沒帶格雷爾太太去夜總會,也即沒走那條路回家的話,那搶劫就不會發生了。」
「但開車的同樣可以是司機,」蘭德爾振振有詞地說,「那改變不了什麼。司機不會為了90塊錢薪水和搶劫犯較真。只是有一點,假設馬略特和女人獨處時捲入太多搶劫案,事情肯定會傳開。」
「這種事情的特點就在於不會傳開,」我說,「因為受害者可以用很低廉的價格把東西贖回來。」
蘭德爾向後一靠,搖了搖腦袋。「你的故事說服力還不夠。女人什麼都愛到處講,馬略特的名聲遲早會傳開的。」
「很有可能,所以他們才把馬略特幹掉了。」
蘭德爾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用勺子在空杯子裡攪動,我伸手去拿他的杯子時,被他推開了。「繼續往下說。」他說。
「他們把馬略特利用完了,馬略特對他們來說已經沒用了,而且正如你說的,外面已經有了他的傳言。但這種團伙不是你想退出就能退出的,於是他們就為馬略特制定了一次最後搶劫——對他而言的最後一次。你瞧,他們為翡翠定的贖金很低,同時讓馬略特負責聯絡。但後來馬略特還是害怕了。在最後一刻,馬略特覺得還是不要單獨行動為妙,於是他想出一個主意,即假如發生什麼意外的話,他身上的東西能指向一個人,一個手段毒辣又精明到可以充當搶劫團伙頭目的人,此人能利用自己不同尋常的身份,挖到闊太太們的隱私。馬略特的主意很幼稚,但卻奏效了。」
蘭德爾搖搖頭:「但那個團伙肯定會先把他扒光,再扔到海里去。」
「不,屍體是故意讓人發現的,他們不想被警察盯上。他們可能還有別的眼線。」我說。
蘭德爾搖搖頭:「但香菸指向的那個人並不像壞蛋。他在自己本行裡做得不錯,這我已經查過了。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蘭德爾的目光變得非常茫然,非常非常茫然。我說:「對我而言,他是個心狠手辣的人,而且人們掙起錢來怎麼也不會嫌多,對吧?再說了,心理諮詢生意只會火爆一小段時間,這無論放在哪裡都一樣。一開始,人們會蜂擁而至,趕個時髦,但隨著時間流逝,風潮衰退,這門生意就難以為繼了。也就是說,假設他只是個心理諮詢師,別的什麼都不幹,事情大抵就是如此。跟電影明星一樣,他最多能走紅五年,這是極限了。但在此期間,如果他找到一些門路,能有效利用起那些闊太太的隱私的話,肯定可以發筆橫財。」
「我回頭再仔細查查他,」蘭德爾說道,臉上還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但我現在更感興趣的還是馬略特。讓我們從頭開始: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他先打電話給我。我的名字是他在電話簿裡相中的,至少他自己這麼說。」
「但他有你的名片。」
我做出驚訝的樣子:「沒錯,我把這事給忘了。」
「不管你還有多少印象吧,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偏偏會相中你的名字?」
我直勾勾地看著他,目光越過咖啡杯杯沿。我開始喜歡上他了,他可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過來就是為了問這件事情?」
他點點頭。「剩下的,你也知道,就是隨便聊聊。」他很有禮貌地堆起一副笑臉,等著我開口。
我又倒了一些咖啡。
蘭德爾側身探過來,看看奶油色的桌面。「積了點灰塵。」他漫不經心地說,隨後又直起身子看著我的眼睛。
「也許我該換個方式來講這件事。」他說,「比方說,我認為你對馬略特的判斷很準。我們在他的銀行保險櫃裡發現了23000塊現金。順便說一句,這是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的。除此之外,那裡還有幾份跟西五十四街房產繫結的基金和信託契約材料。」
他拿起勺子輕輕敲擊托盤,同時露出一個微笑。「提起你的興趣了嗎?」他溫和地問,「那房子的地址是西五十四街,1644號。」
「有意思。」我口齒不清地說。
「噢,馬略特的銀行保險櫃裡還放著一些珠寶,都是好東西。但那應該不是他偷來的,而應該是別人送給他的禮物。這就留給你自己去琢磨了。不知出於什麼考慮,他沒敢賣掉這些珠寶。」
我點點頭。「因為直接賣掉會讓他感覺像自己偷來的。」
「沒錯。信託契約一開始沒引起我的興趣,我想先解釋一下我是怎麼起疑心的。這還得從你們這種人和警察的區別說起。我們先要把兇殺案和可疑死亡檔案從各區調過來,在當日內讀完,這是規矩,就像你不能沒有搜查令就進別人家,或沒有充分的藉口就到別人身上搜槍。但我們有時也會違規,這是沒辦法的事。比如,有幾份材料我到今早才看見,其中一份提到了上週四發生在中央大街的一起黑人謀殺案,嫌疑人是個叫駝鹿馬羅伊的前科犯,這案子還有個目擊證人。如果那人不是你,算我輸。」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這已經是第三個了:「想繼續聽嗎?」
「我在聽呢。」
「知道吧,這些事情都是我到今天早上才瞭解到的。接下來,我注意看了一下材料作者,那人叫納爾蒂,我認識。於是我也知道這案子肯定沒下文了。納爾蒂就是那種人——你去過克雷斯特萊恩沒有?」
「去過。」
「好吧,在克雷斯特萊恩附近,有一些用舊貨車車廂改成的小屋子。我在那裡也有一間屋子,但不是車廂改的。這些車廂都是和卡車頭配套用的,不管你信不信,它們現在已經沒輪子了。納爾蒂就是那種人,如果你讓他到這種車廂裡去控制剎車,他肯定會幹得很出色。」
「這樣講不太好吧,」我說,「他可是你同行。」
「總之,我就打了個電話給納爾蒂,他在電話上哼哼哈哈了半天,之後提到你正在找一個叫魏爾瑪的女孩或馬羅伊的老相好,又說發生兇殺的酒吧原來是白人地盤,馬羅伊和那女孩都在那裡工作過,最後說你去見過廉價酒吧當時的老闆留下的寡婦,她家的地址是西五十四街1644號,和馬略特信託契約上提到的地方是同一處。」
「所以呢?」
「所以我覺得今早碰上的巧合太多了,」蘭德爾說,「於是就到你這裡來了。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還在我的容忍限度之內。」
「但麻煩的是,」我說,「事情比聽上去要複雜。據弗洛裡安太太說,那個叫魏爾瑪的女孩已經死了。我手上有她的照片。」
我走進客廳,朝外衣口袋摸去。手還在半空中時,我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還好,他們沒拿走照片。我把兩張照片從兜裡拿出來,走進客廳,把皮埃羅丑角照扔到蘭德爾跟前。他拿起照片仔細地端詳起來。
「沒見過這個人,」他說,「你手上那張也是她?」
「不,這張是格雷爾太太的剪報照,安·賴爾登弄來的。」
他看著另一張照片,點了點頭:「換我有2000萬也會想娶她。」
「還得告訴你一件事情。」我說,「昨晚我氣得夠嗆,差點想一個人把那地方端了。這家醫院位於灣城二十三街近德斯坎索街,是個叫桑德伯格的人開的,他自稱是名醫生。那地方還是個罪犯窩點,因為我昨晚在某個房間裡瞧見駝鹿馬羅伊了。」
蘭德爾直直坐起來看著我:「確定?」
「不會搞錯的,他是個大傢伙,像個巨人,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瞧著我。這時,他把腳從桌子下面挪出來,站了起來。
「我們先去找找這個叫弗洛裡安的女人。」
「那馬羅伊呢?」
他又坐了回去。「跟我講講事情的詳細經過。」我把事情講了一遍。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我甚至覺得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用微張的嘴巴喘氣,身子一動不動。他的手指在桌子邊緣輕輕敲擊。我說完後他說:
「這位桑德伯格醫生長什麼樣子?」
「像個吸毒的,而且可能是個毒販。」我儘自己所能地向蘭德爾描述了那個人。
他靜悄悄地走進另外一間屋子,坐下來打起了電話。他撥完號碼後說了挺長一段時間,這時,他回來了。我用這段時間又做了一些咖啡,煮了幾個雞蛋,烤了兩片面包並塗上黃油。我坐到座位上吃了起來。
蘭德爾在我對面坐下來,用一隻手托住下巴:「我剛才打給一個州麻醉藥品管理局的人,讓他找藉口去那裡瞧瞧。也許能找到點線索,但他肯定不會找到馬羅伊。馬羅伊在你逃離那家醫院十分鐘後就走了,這點我敢打包票。」
「幹嗎不叫灣城警察過去?」我往雞蛋上撒了鹽。
蘭德爾沒有說話。我抬起頭,看到他發紅的臉上一副尷尬的表情。
「就警察而言,」我說,「你是我見過最敏感的。」
「趕緊吃,我們得動身了。」
「吃完我還得洗澡刮鬍子換衣服呢。」
「你就不能穿著睡衣出去嗎?」他酸溜溜地問。
「所以灣城已經徹底爛掉了?」我說。
「那是萊爾德·布魯內特的地盤,據說他花三萬塊為自己選了個市長。」
「他是貝維德雷俱樂部的老闆?」
「還有兩艘賭博遊艇。」
「但那在我們縣境內。」我說。
他低頭看著自己乾淨而光亮的指甲。「我等會兒先到你辦公室把那兩根菸拿上,」他說,「如果還在的話。」他打了個響指,「不如你把鑰匙給我,我趁你刮鬍子換衣服的時候先過去。」
「等會兒一起去吧,」我說,「我得過去查查郵件。」
他點點頭,站一會兒,隨後又坐下點起一根菸。等我刮完鬍子、穿好衣服,便坐上蘭德爾的車走了。
還真有幾封郵件,但都沒有開啟看的必要。香菸放在辦公桌抽屜裡,沒人動過。辦公室看起來沒被人搜查過。
蘭德爾拿起那兩根俄國香菸聞聞,之後又把它們放到衣服口袋裡。
「安托爾從你這裡拿走一張名片,」他思忖地說,「但名片背面什麼也沒有,所以他不會在乎另外兩張。我猜安托爾並不是很害怕,他可能覺得你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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