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離開這裡,立刻就會遭到逮捕,」他尖厲地說,「你恐怕是被執法人員——」
「執法人員不會做這種事情。」
這句話打破了他的平靜,他的黃色面容發生了一些變化。
「別浪費時間,」我說,「誰把我弄過來的?為什麼要把我弄過來?怎麼弄過來的?我今晚玩興大發,想撒個野。妖精在我耳邊聒噪,我也有一個星期沒開槍打人了。老實交代,費爾博士。拉起你的古董小提琴,讓我們盪漾在溫柔的旋律裡。」
「你現在還有麻醉劑中毒的症狀,」他冷冷地說,「你當時快死了,所以我給你打了三針強心劑。你一直在反抗和叫喊,所以我就把你關起來了。」他說得很快,每個字眼都想衝到最前頭,「如果你執意要離開醫院,那後果請自負。」
「你說你是個博士——醫學博士?」
「當然,我說過了,我是桑德伯格博士。」
「麻醉劑中毒不會讓人反抗和叫喊的,那隻會讓你陷入昏迷。再給你一次機會,但要揀重點說。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誰把我送到這家奇怪的私人診所來的?」
「但是——」
「什麼但是不但是的,我要把你浸到一桶馬姆齊葡萄酒裡淹死。我倒希望現在真有一大桶馬姆齊葡萄酒,能把我自己淹進去。莎士比亞,他也懂酒。讓我們再來點良藥苦酒吧。」我把他的杯子拿過來,又倒上兩杯酒,「邊喝邊說,卡洛夫。」
「是警察把你送來的。」
「什麼警察?」
「當然是灣城警察。」他不安分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扭曲了起來,「這裡是灣城。」
「噢,那麼,這位警察有名字嗎?」
「在我印象中,他叫加布雷斯,是個警司,不是普通的巡警。星期五晚上,他和另外一位警官看到你在外面遊蕩,神志不是很清醒。這家醫院比較近,所以他們就把你送過來了。我以為你是服食過量的藥癮患者。不過,我也可能搞錯了。」
「好故事,我沒辦法證偽。不過,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
他攤開不安分的雙手:「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當時病得很重,現在也是。你到底想讓我怎麼辦?」
「那看來我還欠你錢嘍?」
他聳了聳肩:「那當然,200美金。」
我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真便宜。試試看能不能從我身上拿到錢。」
「你如果離開這裡,」他嚴厲地說,「立刻就會遭到逮捕。」
我湊到桌前,對著他的臉說:「離開這兒又不犯法,卡洛夫。把牆上的保險櫃開啟。」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真是夠了。」
「你不打算把保險櫃開啟?」
「我很明確地告訴你,不打算。」
「我手裡拿著的可是把槍。」
他露出一個謹慎而苦澀的微笑。
「這個保險箱可真大,」我說,「還很新。我手上這把槍可好使得很。你真不打算把保險櫃開啟?」
他臉上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見鬼,」我說,「你手裡有槍的時候,別人應該對你言聽計從才對,但這招好像不管用啊?」
他仍面帶微笑,他的微笑中透出一絲虐待狂般的愉悅。我向後挪了回去,我快不行了。
我扶著桌子搖搖晃晃,他站在旁邊等著,雙唇微微開啟。
我在桌邊靠了很久,直視著他的雙眼。這時,我突然咧開嘴笑了。他臉上的微笑像髒抹布一樣塌下去,額頭上冒起了汗。
「再會,」我說,「等著比我狠的人來教訓你吧。」
我轉身走到門邊,開啟門,走了出去。
大門沒有上鎖。外面是個帶房頂的走廊,花園裡百花爭豔。再走過去能看到一堵白色尖木籬笆和一扇鐵門。房子位於院子一角,這是個涼爽潮溼的夜晚,天上沒有月亮。
街角的牌子上寫著「德斯坎索街」。道路兩邊是亮著燈的房子,我聽了聽有沒有警笛聲,什麼動靜都沒有。另外一塊牌子上寫著「二十三街」。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二十五街,又朝八〇〇街區的方向走去。819號是安·賴爾登的家,也是我的避難所。
我在路上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突然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握著槍,可是並沒有聽到警笛聲。
我繼續向前走。外面的空氣讓我舒服多了,不過威士忌酒的提神效果卻在蠕動中走弱。道路兩旁是杉樹和磚房,這裡看起來很像西雅圖的國會山,而不是南加州。
819號還亮著一盞燈。我眼前是一個微型停車門廊,緊挨著高高的柏樹樹籬。屋前種著一叢玫瑰。我走到門口,摁下門鈴之前又聽了聽動靜——還是沒有警笛聲。門鈴響了一會兒,這時,人聲從鎖著門就能和外面對話的新鮮電子裝置裡傳了出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馬洛。」
她可能噎住了,或者也可能是電子裝置出了問題,把她的聲音切斷了。
門開啟了,安·賴爾登小姐站在門口瞧著我,身穿一套綠色便服。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恐。她的臉在門廊燈光下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我的天哪,」她哀號道,「你慘得就像哈姆雷特他爸!」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