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視了十秒鐘。「你聽說過翡翠嗎?」他慢吞吞地說,同時又點起一支深色香菸。
「沒有。」
「那是最值錢的玉石。翡翠的價值取決於自身,其他玉石主要看雕工。已知的翡翠礦源幾百年前就已經被採空了。我朋友有一串項鍊,上面有60顆翡翠珠,每顆重六克拉,雕刻精細。中國政府也有一條這樣的東西,只不過珠子大一些,價值12.5萬美元。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朋友的項鍊被人搶走了。當時我也在場,不過沒幫上什麼忙。那晚,我駕車帶著朋友去參加了一個宴會,之後又去了特羅卡德羅夜總會。我們正開車走在從夜總會回她家的路上,一輛車突然衝出來,擦到了我的左側翼子板。對方停了下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要向我道歉,誰知等來了一場利落的搶劫。對方有三到四個人,我只看到其中兩個,但肯定有一個人坐在方向盤後等著,此外,我似乎瞥見後座上還坐著一個人。他們搶走了我朋友戴在身上的項鍊、兩枚戒指和一個手鐲。那個看起來像是團伙頭目的人,不慌不忙地拿出小手電筒,照著搶來的東西看了看。之後,他還回一枚戒指,說這有助於我們瞭解他們的行事風格。他讓我們報警或上報保險公司前,先等他們來電話。我們遵照指示做了。當然了,這種事情時有發生,要麼你保持緘默,乖乖付贖金,要麼你就休想再見到自己的珠寶了。如果你給珠寶上的是全險,那倒不必在意,但如果你的珠寶恰好是珍品,那還是老實交贖金吧。」
我點點頭:「而這條項鍊,不是那種可以隨便買到的貨色。」
他用一根手指劃過鋼琴一塵不染的表面,臉上帶著夢幻般的表情,就好像撫摸光滑的東西能讓他感到愉悅似的。
「一點沒錯,無可替代。我朋友不該戴著這條項鍊出門的,永遠都不應該。但她是那種無所顧忌的女人。被搶走的其他東西同樣很好,但並不罕見。」
「好吧。你要付多少贖金?」
「8000塊,根本算不上什麼。不過,劫匪沒法出手項鍊,除非我朋友先得到一串差不多的。這個國家的內行人都認得它。」
「你的這位朋友——她有名字嗎?」
「我不大願意現在透露。」
「交易具體是怎麼安排的?」
他透過淡藍色的雙眼看著我。我覺得他有點害怕,不過我不是很瞭解他,那可能只是宿醉的表現。他夾著香菸手有些顫抖。
「我們已經在電話裡協商了好幾天,我負責溝通。除了交易的時間和地點,所有事情都定下來了。今晚應該會來通知,所以我得守著電話。他們說交易地點不會太遠,但我得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這樣做可能是為了防止我耍聰明——和警察打好招呼,我的意思是說。」
「嗯哼。錢做標記了沒有?是用現金交易吧?」
「沒錯,現金交易,20元面額。沒標記,為什麼要標記?」
「標記能用黑光檢測出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這麼做只是方便警察破案。跟著那些錢,或許能追查到某位有案底的夥計。」
他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抱歉,我不大清楚黑光是什麼。」
「紫外線,能讓含有特定金屬的墨水在黑暗中發光。我有辦法幫你做記號。」
「現在恐怕來不及了。」他乾脆地答道。
「那也是我比較發愁的一件事情。」
「為什麼?」
「為什麼你到今天下午才聯絡我?為什麼你偏偏要選我?是誰把我介紹給你的?」
他放聲笑了出來,笑得像個孩子,只是這孩子年紀不小了。「好吧,這一點我得坦白,其實你只是我在電話簿裡隨便挑中的。你也知道,我原本打算一個人去。但到今天下午的時候,我突然想,幹嗎不再叫上一個人呢?」
我點燃另一根壓扁的香菸,看著他喉頭拉伸的肌肉:「你打算怎麼辦?」
他攤開雙手:「無非就是前往指定地點,交出錢,拿回項鍊。」
「嗯哼。」
「你似乎比較偏愛這種表達方式。」
「什麼表達方式?」
「嗯哼。」
「到時候我待在哪兒,車子裡邊嗎?」
「我想是的。車子挺大,你可以藏到後頭。」
「聽好了,」我慢慢說道,「你的計劃是,接到電話通知,把我藏到車子裡前往交易地點,接著掏出8000塊現金,去贖回一條價值比交易價格多出10到12倍的翡翠項鍊。一種可能是,你會接到一個不許當場開啟的包裹——如果真的接到什麼東西的話。還有一種可能,他們先拿走你的錢,到別的地方去數一數,之後再把項鍊寄給你——如果他們心情足夠好的話。總之,沒法排除他們使詐的可能。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們真那樣做了,我也無能為力。這幫人是搶劫犯,心腸狠,他們甚至會在你腦袋上來那麼一下——下手不會很重——用來爭取逃跑時間。」
「好吧,說實在的,我也有點擔心這個。」他輕聲說道,同時眼神閃動了一下,「所以我才想找個人陪著。」
「之前他們搶劫的時候,有沒有用手電照著你看過?」
他搖了搖頭,沒有。
「沒關係。他們在那之後有一打機會熟悉你的長相,或者之前就已經瞭解過了。從他們的出牌套路上看,很多事情都事先調查過了——仔細調查過,就像牙醫給你鑲金牙之前要先檢查一下你的口腔。你經常和這位女士結伴外出嗎?」
「呃——不算經常吧。」他僵硬地說。
「她結婚沒?」
「你瞧,那個,」他喝止道,「我們能不能不要把那位女士牽扯進來?」
「好吧,」我說,「但我知道的情況越多,就越不容易出差錯。我真不該接這活兒的,馬略特,真不該。如果那幫傢伙按規矩出牌,那你根本用不著我;如果他們變卦了,那我也只能袖手旁觀。」
「我只是想讓你陪我去。」他著急地說。
我聳聳肩膀,攤開雙手。「好吧,不過,得換我來開車和交易,你躲在後邊。咱倆身高差不多。萬一出了什麼差錯的話,我們就實話實說,他們不會怎麼樣的。」
「不行。」他咬著嘴唇說。
「我一分力氣都沒出就賺了100塊錢,如果非得有個人腦袋上要挨一下,應該是我。」
他皺起眉頭,搖搖腦袋,但不久之後,他的臉色逐漸清朗起來,露出一個微笑。
「那就這樣定了,」他慢慢開口說道,「我看沒多大關係,反正咱倆能相互照應。你想來點白蘭地嗎?」
「嗯哼。你可以順便把100塊先給我,我喜歡摸錢。」
他像舞者一樣蹦出去了,上半身基本就沒動。
他走出客廳的時候電話響了。電話距離客廳略遠,放在樓廳的一個壁龕裡。
不過這通電話不是我們剛才聊起的那個,他的聲音聽起來太熱情了。
過了一陣子,他帶著一瓶五星馬爹利和五張新脆的20元鈔票蹦回來了。今宵就此變得美好起來——至少目前為止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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