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擊高手

加里深吸一口氣,望了一眼站在賽場中央的裁判和麥加羅,向他們跑過去。他猛地揮出左手,擊在麥加羅的下顎上,只一下,遊戲就結束了。

乾淨利落的一拳,就這麼簡單,麥加羅躺在地上,和鮑比昨晚一樣。

裁判也目瞪口呆了好幾秒鐘,清醒過來後開始倒計時。

數與不數關係不大,那場比賽包括裁判數數的時間只有十九秒。

現場發出不滿的噓聲,拳迷認為錢花得不值。不是因為麥加羅的失敗,而是因為,這個陌生人讓激烈精彩的比賽過早地結束了。

氣得滿臉通紅的納什,氣喘吁吁地跟著我衝進更衣室。他把我拉到一邊,瞪著加里。對我道:「華倫,你在玩兒我嗎?」

「我發誓,納什,這是偶然。」我裝作無辜地樣子。

「我們再賽一場!」

「再來一場?也許可以。」我搓搓下巴,「但我們分門票的百分之十,我覺得有點少了,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保護加里的利益,我們應該分百分之六十的門票。」

納什極為生氣,這是他拳擊手記錄上的汙點,越快洗掉這個汙點越好。吵了半天,我們最後決定對半分。

兩天後一個晚上,我從體育館回到辦公室,發現加里坐在電視機前,正在看吸血鬼片。看我進去了,他換了頻道。

我點點頭道:「這種吸血鬼電影令我不能忍受。我也喜歡合乎邏輯的電影,吸血鬼電影不合邏輯。」

「不合邏輯?」

「嗯。比方說,開始有一個吸血鬼,他溜出去吸了某個人的血,使那人也變成吸血鬼,是不是?因此,現在有兩個吸血鬼,一星期後,他們倆又出去覓食,又吸了兩個人的血,就變成四個吸血鬼。一星期後,四個再出去覓食,然後成為八個……」

「在二十一個星期後,應該有一百零四萬八千五百七十六個吸血鬼,是嗎?」

「就是這樣,地球表面上所有的人,在三十個星期後都成了吸血鬼。再過兩個星期,因為找不到食物吸血鬼們會全部餓死。」

加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對大虎牙。「你倒是挺能算的,華倫。但這些吸血鬼不能明白,吸乾人血會讓受害人也變成吸血鬼,併成為他的競爭對手。他們如果對吸血進行限制,比如,他們吸血時只吸一點點。這樣的話,受害人只是有幾天輕微的貧血和疲倦感,如能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話,並調低了電視的聲音,我準備和他談比賽的事。「加里,我知道,你幾秒鐘內,就可以擊倒麥加羅。但我們要知道,拳擊比賽,也是一種表演。如果比賽只有二十秒鐘的話,觀眾誰還願意花錢看比賽?為了讓觀眾過過癮,我們必須表演一會兒。因此,如果下次碰到麥加羅的時候,你和他要多打一會兒。開始不要打得太重,使比賽看上去,懸殊不大,到第五回合一舉打倒他。」我點著一支菸,「如果你太厲害,以後哪個對手還敢和你打?所以,為未來著想,你可以打昏對方,但要顯得你也用了不少力氣。」

那幾個星期裡,我們在等待與麥加羅重新比賽,同時我也在想法子,使加里進行正式的訓練,但他根本不願意訓練。

我最後就隨他了,也不過問。他不肯告訴我,他住哪裡,我想大概他是自尊心太強,不想讓我看見,他住處的破落。他雖沒有電話,但他每隔一兩天,就會到體育館來,看看有什麼事沒有。

第二次比賽開始了,打得很熱鬧,加里和麥加羅你來我往,打了四個回合。到了第五個回合,加里一拳打倒了麥加羅。

以後的日子裡,我們是來者不拒,我們簽了很多場比賽。

我和加里商量他每場要被擊倒兩三次。這個策略運用後,觀眾以為加里能打,但加里不能捱打。慢慢地,每一位拳擊經紀人都認為,自己的拳擊手可以擊倒加里。

我們一年裡參加正式比賽七場,每場比賽,都能擊倒對手。慢慢地,其他州人也開始注意我們。我們現在掙了不少錢,加里也興奮了半年。但後來,我發現他心事重重。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搖著頭不肯說。

他的出名也引起女孩子的注意,女孩們崇拜他、仰慕他。但他始終以禮相待,連那些女孩的住址都沒問。當然,就更別提去看望她們了。

我們就這樣贏到第十場比賽,那之後的一天早晨,我正在辦公室憧憬著未來的美好生活,有人敲門。

來了一位女人。她中等個,黑髮,長相一般,鼻子稍大,衣著講究,看起來她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她有些神色緊張地站在那裡。

她嚥了一口唾沫,「加里先生是不是在這裡?」

「他偶爾來一下,但我並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

「你沒有他的地址?」

「沒有,他喜歡保密。」

她愣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告訴我來這裡的原因。

「我在兩個星期前,開車去外州看姑媽,在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那天下著雨,我方向感又很差。我轉來轉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條熟悉的路。車開到一條泥濘的小路時,滑進一條溝裡。我努力想弄出汽車,汽車卻紋絲不動,最後只好放棄。我坐在那裡,等著看看有沒有經過的汽車,可是那條路,根本沒有車輛經過,四周毫無人煙,精疲力盡的我終於睡著了。我像是做了一個怪夢,但現在想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夢。醒來時,有個高大的男人在我的汽車門邊,低頭注視著我。開始我真被他嚇得不輕,恢復鎮靜後我請他送我一程,把我送到有電話的地方,我打個電話給父親,讓他派人來接我。他的車,正好停在路邊;所以他送我到一個十字路口,那裡有個加油站。」我注意到她的喉部,有兩點如蚊蟲咬過的紅疤。

她繼續道:「他在我打電話的時候駕車離去,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他也沒有接受我的謝意。不過,我一直在想他……」她臉紅了,「我昨晚看晚間新聞時,加里先生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我才知道,那晚幫助我的陌生人就是他。我到處打聽,就來到了這裡。你是他的經紀人,我來體育館,就是想拜訪一下,親自道謝。」

「見到加里我會告訴他的。」

她仍站在那裡,思索著,她突然開朗起來。對我道:「我還有一個錢包要還給他,當時掉在我汽車旁,拖車司機在拖我汽車時發現了,裡面有一千元。」

我心想:那個拖車司機真了不起,真是個誠實的人,但誰撿到一千元會還回去?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點點頭道:「好吧,我替你把一千元轉交給他。」

「很不巧,我忘了把錢包帶來。」她從皮包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張紙,「我叫黛芬,請把我寫下的地址轉交給加里先生,他必須親自來認領。」

加里第二天來的時候,我把條子交給他,並告訴他黛芬找他的事。

「我從來不用錢包,怎麼會遺失一千元。」加里皺起眉頭說。

我咧嘴笑道:「我知道,但人家願意花一千元認識你,她說的都是假話嗎?」

「嗯……我……我發現,她在車中熟睡,就送她到加油站。」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車子了?」

「我上星期買的,有些地方,沒有車子不方便。」

「什麼牌的?」

「1974年馬達,不錯的大眾汽車,但車身需要修理,她開的是林肯豪華型。」他眼睛中顯出沉思之色,坐在我的辦公桌邊。

「加里,別發愁,你不久就可以開那種車了。」

我們不用像過去那樣求別人了,我們的拳擊事業欣欣向榮。

之後我們又贏了兩場,電視臺還現場轉播了那兩場比賽。可加里悶悶不樂,一點也不高興。

他一天晚上到我辦公室,對我宣佈說:「華倫,我要結婚。」

我吃了一驚,但之後又覺得,這並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很多拳擊手,都結了婚。我問:「跟誰啊?」

「黛芬。」

我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你是說上次來的那個黛芬?」

他點點頭。

我盯著他說:「加里,我希望你沒有搞錯。那位小姐,可是不怎麼漂亮啊。」

加里一揚脖子道:「但她很有個性。」

我對此表示懷疑。我說:「別騙自己了,加里,她跟你不配的。」

「以後就配了。」

我腦筋一轉,吃驚地問:「你該不是為了錢和她結婚的吧,加里?」

他紅著臉道:「這種事以前也有過。為什麼我不可以呢?」

「加里,但你不必為別人的錢而結婚。你很快就會有大筆大筆的錢,上百萬……」

他扭過臉道:「我接到許多親友的來信,尤其關心我的是親戚,他們似乎聽說了我在拳擊界拋頭露面的事。他們都說為錢去比賽,不應該出現在像我這樣背景的人身上。關於這事,我已經考慮了很久。我認為他們說得對,當職業拳擊手不適合我。我的所有親戚和朋友,都強烈反對我做這件事。華倫,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必須有他的自尊,才能過得快活,才能得到同輩貴族的贊同。」

「貴族?你是說皇室嗎?難道你還是個公爵?你的血管裡,還有貴族血液?」

他嘆了口氣道:「可以這麼說,我的親戚為挽救我脫離貧困,已經開始為我捐款,但親戚們的救濟,我不能接受。」

「但你不在乎為了錢,而和那女人結婚?」

「為錢而結婚並沒有什麼不好。此外,我婚後就要停止拳擊。」

我請他重新考慮,我們爭了半天。我告訴他,拳擊將給我們帶來龐大的財富。

他最後好像軟化了一點,在他離開時答應再好好想想。

我急得快要精神崩潰了,因為一個星期都沒有他的一點訊息。

一天晚上十點半左右,鮑比帶著一封信,來到我辦公室。我見到那封信立刻感到不妙,兩手發抖地拆著信。果然,是加里的信。

親愛的華倫:

我對事情發生的變化深感抱歉,但我已決定退出拳擊界。我知道你對我的未來寄予了厚望,我也相信,我真的可以賺到你所說的數百萬元。但還是再見了,祝你好運!當然,我不會讓你人財兩空。

加里拜上

不使我人財兩空?難道給我留支票什麼的嗎?我抖抖信封,信封裡沒有什麼東西掉出來啊。他不使我人財兩空是什麼意思呢?我怒氣沖天!

我看到還站在那裡的鮑比。

他咧嘴笑道:「打我!」

我看到鮑比嘴裡長出兩個從未見過的大虎牙,他的喉嚨上還有兩個像蚊子咬過的大紅點。

「打我!」他重複著。

我也許不應該打他,但我一個星期等來的還是一場空。我要發洩在他身上,所以我用盡全力打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得我手腕骨折。

我微笑地看著醫生為我上石膏。

因為一個能代替加里的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