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賭注

做完這些,我重重地蓋上箱蓋,額頭有大顆汗粒滾落,像夏天的雨打在穀倉頂上一般落在金屬箱上。我的頭開始眩暈,但我竭力保持鎮定。

我大步走向門外,出門後,停下看了看時間,現在還不算晚。我就當自己剛才沒來過,沒有人會知道。

走出院門,紗門在身後緩慢而沉重地合在一起。迂迴曲折的樹林裡有一條通往小溪的小路。

進入有點昏暗的樹林,有一種涼嗖嗖的感覺,這裡有很多荊棘。小的時候,這兒是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依然還是。我走的並不快,一路上聽著小鳥的叫聲,心裡真希望剛剛開箱子的時候,能順手拿一包舅舅的香菸出來就好了。

到了小溪,眼前突然變得明亮起來。

我看見他們倆站在流水中,他們在深及腰部的水裡優雅地揮動著釣竿,舅舅正在熟練地拋著魚線,在一棵低垂的楊柳下。這時候,他看到我,向我揮揮手,大聲說著什麼。因為離得遠,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巴茲爾涉水過來對我說道:「約翰,還好嗎?」

「給我一支菸。」我說,他彈出一支菸,與他的打火機一起給我。我點著煙,站在他附近,手中把玩著他那金光閃閃的打火機。

巴茲爾在擺弄著漁具,準備在鉤上裝好魚餌,放線再釣。對我道:「昨晚我們談了一件事,不知你考慮的怎麼樣?」說著他選了一個長尾形的魚鉤。

「我已經考慮了,」說話時,我遞給他一個乾魚餌,又補充道,「我已經考慮好了。」

「考慮的結果是什麼?」

我對他點點頭,並把打火機還給他。

「你是說,你答應做了?」

「一萬元不幹。」

巴茲爾的眼睛盯著我,那眼神好像是在看自己即將到手的獵物。他目不斜視地盯著我說:「你要多少?一萬五?」

「二萬五。」

我們兩人都沉默著,這時一隻水鳥在死寂中突然尖叫了一聲。我和巴茲爾互相盯視著,這情況就像在一小時前,我和那條蛇也這樣互相凝視著一樣。他考慮了一會兒,對我聳聳肩,「好吧,約翰,我同意,就二萬五!你準備怎樣做這件事?」

「這個不要你管,」我說,「一切都準備好了,但你不能動他的那個箱子。」

「你真的做了?」巴茲爾有點無奈地搖了下頭。

「你不就是想這樣嗎?那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

「事情順利結束後,就會給你!」他聲音裡有一絲厭惡感,我聽出了他在輕視我。

我轉身離開了這裡,順著來時的小徑往回走。一路上,腦海裡老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巴茲爾你有什麼好神氣的,還輕視我,這不都是你的主意?我上了卡車,心中仍很煩亂。那一天的時間似乎永遠也過不完。

我在修圍牆的時候,傷了兩個手指,現在我又開始想那筆錢。兩萬五千塊錢對我來說,是一筆相當大的財富,估計我這樣幹三輩子也沒有這麼多。雖然舅舅在這件事上很冤枉,但他只是個無藥可救的賭徒。他自己都必須承認,自己不可能一直是贏家。

一路上想著,當我快到木屋時,天開始黑了。

夜幕降臨了,寒冷也隨之而來,我裹緊身上的破夾克。發動卡車,我開始向上爬坡,這時候到木屋一定有點晚,對自己的耽誤,心裡後悔不已。我越接近木屋心裡越是害怕,害怕已經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事。

當我停車時,看到巴茲爾正坐在門廊上抽著煙。我很希望那事已經發生了,所以很想從巴茲爾的臉上看出些跡象。他像明白我的心思一樣,對我搖搖頭。

我默默走過他身旁,到了木屋裡。舅舅這時贏了一盤一個人玩的牌。看到我,他竟然面帶笑容,好像見到我很高興一樣,我偷眼看了一下那口金屬箱子。

「你們今天釣的魚要不要洗一下?」我問。

「沒有,我們今天就釣到幾條小魚,全放回去了。」說著他掏出煙,請我抽菸。我接過煙,找到一張椅子,在遠離那口金屬箱子的地方坐下來。好歹要讓這事快些了結,我感覺自己再也不能忍受了。必須想辦法讓他親手開啟那口箱子!

「媽讓我問你,你身體最近可好。」

「她總是這樣囉唆,」他微笑著道,「和她說,我一切很好。」

「我媽媽只是擔心你會過度疲勞,」我說,「你必須小心自己的心臟。」

舅舅的手下意識地摸摸臉孔,略帶憂傷地看著我:「我們兩個從來沒說過交心的話,現在我們應該互相多瞭解些。」說著,俯下身子,把那箱子拉到了面前。

我坐直身子,心中有點懷疑,他是不是能聽得見裡面的聲音。仔細聽一下,裡面確實沒有聲音,我才勉強把身子靠回去一些。然後大口吸著煙,等待著。

當舅舅彎腰準備開箱子時,我的嘴巴開始發乾。奇怪,我以前怎麼沒注意到,舅舅的頭上竟然有如此多的白髮。「舅舅!」由於不自然,我的聲音喊大了些。

舅舅站了起來,古怪地看著我。

「沒什麼,舅舅。」我說,「我剛才聲音大不是有意的。」

「你的工作太辛苦了,約翰,你真該抽時間去度度假,輕鬆一下。」

這時香菸快燃到我的指頭了,我說:「也許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去度假的。」

伴隨著紗門的突然響起,巴茲爾走了進來,我驚得從椅子中跳了起來。他對我露出一抹鄙視的微笑,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恨他比恨舅舅要多。

「你怎麼老是坐立不安的!」舅舅關心地看著我,「你今晚是不是有什麼事?」

巴茲爾笑著道:「可能他的工作太累了。」

「你為什麼不閉嘴呢!」我轉過身對他說,「沒有人和你說話。」但他只是對我笑著。

我攥著手中被捏皺的帽子說:「對不起!我有點累了,我為今晚的行為道歉。」

「小傢伙,不用抱歉,誰都有疲倦的時候。」巴茲爾嘲笑著對我說,伸腕看看了手錶,然後拿給舅舅看,同時輕輕拍拍手錶對舅舅道,「你是不是該吃藥了?」

舅舅微微笑了一下:「你好像永遠忘不掉我要吃藥?」

「好像是這樣!」巴茲爾又轉頭對我說,「我永遠不會忘掉。」

我站在舅舅前面,這時舅舅開啟了鐵箱子的搭扣。隨著箱蓋的慢慢開啟,我覺得頸背上的毛髮也跟著豎起來。我緊張地注視著舅舅的表情,卻看到他臉上沒有一絲異樣,仍像往常一樣,伸手取出兩粒藥片,吞下肚去,然後又合上了箱蓋。我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那條蛇從箱子裡溜出去了!

它會溜到屋裡的哪個地方呢?我剛放下的心又緊張起來,我的視線仔細地掃過一些大件物品的下面,看它會不會躲在裡面。不禁有些奇怪,它怎麼會溜走的?

這時聽到舅舅在大聲說話,我又一次驚跳起來。他對我道:「約翰,先找張椅子坐下。」

「不!我現在得走!明天還有許多工作!」

巴茲爾忽然抓住我的手臂說:「別走了,小傢伙,我們來玩一盤,怎麼樣?」

「不!」我擺脫他的手臂,向門口跑去。心中卻很迷惑,這蛇是怎麼溜的?外面的夜風無孔不入地鑽進我汗溼的衣服,一陣寒意透過全身。

我用顫抖的手摸索著開啟了卡車門,卻聽見車前座上有瘋狂的異樣的聲音,還伴著熟悉的蘋果氣味,這氣味今天已不是第一次聞到了,等我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一條熟悉的粗長軀體疾速從我眼前滑過,我突然覺得手臂開始劇烈的疼痛。

我驚叫著跳下卡車,跌跌撞撞地跑回木屋,我撕紙一樣地,撕著被咬過的手臂袖子,手臂在我的恐懼中抖動著。

「蛇咬的!」我抓住舅舅的襯衫,搖晃著他。他好像沒聽明白,所以我接著又補充道,「我被蛇咬了!」

舅舅把手放在我臉上,忽然奮力推開我。我被推得撞在牆上,震得外面的窗戶也嘩嘩作響,這時我受傷的手臂更痛了。他狠狠地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種!」說著,他再次揮拳,把剛掙扎站起的我推到牆上。

「小子,我剛剛在你身上下了賭注。」說著,他的拳頭又打在我臉上。

「舅舅,救救我!」我哀求道。

「昨天,巴茲爾打賭和我說,他能想到辦法讓你殺了我,你是我的親外甥啊!怎麼可以這樣做!」

我有些絕望,舅舅不準備管我了,他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我現在必須靠自己了。自救!我想到了卡車,我可以開車進城去醫院,我不會死的!

我迅速向車門衝去,卻看到巴茲爾拿著車鑰匙在我眼前得意地搖晃著,我呆住了。我發出一陣絕望的嗚咽聲,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手臂上的每一下顫動,就像鞭子在一次一次地抽打一樣。

我把手伸向巴茲爾:「求求你,把鑰匙給我吧!」

巴茲爾繞開我向我舅舅走去,對我舅舅道:「我有個主意,老夥計,也許你能借機會贏回輸掉的錢。」

「我要怎樣才可以贏呢?」舅舅雙眼死死盯著我。

「雖然你外甥是個身強力壯的傢伙,」巴茲爾道,「但我看他現在害怕的樣子,我打賭他這次被蛇咬之後,從現在開始熬不到明天早晨。」

舅舅隨手掏出錢包裡的錢,兩眼仍瞪視著我說:「成交,就這樣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