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刺客

他大概聽出了我話裡的意思,說:「你懷疑這些錢,事先已經做過標記了,已經被警方盯上了?我可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浪費掉。」說完,他看了看我,淡淡地一笑。

當然,沒人願意那樣。

次日,我驅車前往米切爾居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小鎮,距離我所在的城市兩百英里。抵達那裡時,已經兩點多了。

那個小鎮不太發達,就像個農村,只有一條主要的商業街。在小鎮的邊界上,我看到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入口2314。停好車,我隨即進入一家藥店,來到裡面的公用電話亭,拿起一個電話簿看起來。電話簿上,顯示了二十二家商店、三位醫生、一位按摩師、兩位牙醫、六家餐廳、四座教堂、一家儲蓄所和一個國家律師事務所的聯絡方式。

其中的四位律師裡,有一位的名字正是米切爾。我的腦子裡,立即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之前米切爾給我提供的身份是儲蓄所的會計,難道他是律師兼會計?

接著,我開始檢視住宅部分。在這一欄裡,沒有出現皮羅這個名字。

離開藥房,我漫步來到那條主要的商業街。一家理髮店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隨即走了進去,仔細研究散落在桌上的選舉海報。

米切爾的名字,又出現了。從那張海報裡,我得知他是當地法院的一名檢察官。

看到這個,我禁不住嘆了口氣。於是,我決定先找到海灣儲蓄所看個究竟。

這家儲蓄所的大廳裡,人不太多。只有四位職員和七位顧客。可是沒看見米切爾。也許,他的辦公室在裡面?

我裝作一副很隨意的樣子,挑選一家最近的酒吧,拐了進去。酒吧裡很安靜。在吧檯的一頭坐著兩個人。他們穿著工作裝,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酒喝完後,他們離開了。

一個侍者朝吧檯走來,收拾好吧檯,開始跟我攀談起來。

「看樣子,你來這兒時間不長?」

我有些詫異。因為這個小鎮上,一共有兩千三百一十四人,他不可能個個認識。大概是我的樣子太搶眼了,才被他認出是個外來者。

於是,我準備從他這裡探聽一點訊息。三杯啤酒的工夫,我瞭解到米切爾的大致情況。他沒有結婚,至今單身一人。這段時間,他正準備競選當地法院的檢察官。可這次競選,他的勝算不大。因為當地選民習慣於把票投給自己的同鄉,而他是個外地人。

同時,我也聽說了一些他親屬的事情:他的姐姐,是一位警長的太太,那個警長名字叫馬丁。他的妹妹,剛剛結婚,新郎是一位中學數學老師。

「你知道,那個新郎的名字嗎?」我問。

「他叫莫洛。」侍者回答。

兩點四十五分,我起身走出酒吧,徒步返回停車的地方。

我的下個目的地是海灣中學。很快,我驅車到達了學校門外。校門口正停放著一排準備接送學生放學的校車。

三點十分,學校放學了。半分鐘以後學生們紛紛湧出校門,主要的人潮都流向了校車。

接著,老師們開始離校。在第一位老師跨出校門時,學生們已經坐滿了大部分的校車,車子正準備行駛。

我就在那裡一直等著。終於我看到了皮羅。當然,他現在是莫洛。他個子很高,背有些駝了,年紀大概是三十來歲。

我目送著他,直到他走到他的汽車跟前。也許他已經注意到我了。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我們僅僅見過一面,見面的時候,我還刻意喬裝打扮過:我戴著假鬍子、墨鏡和假髮。

那一次,皮羅給了我三千元預付金。這筆錢對於一個教師而言,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告訴我,只要在一個星期之內,結果他的生命就好。具體日期由我來決定,他不願意知道。

我選擇三天以後再去找他。可是,我沒有見到他,他消失了。

後來,我聽說跟我見過面後,皮羅就後悔了。甚至在二十四小時內,他徹底改變了主意。他一下子體會到了生命的可貴,覺得自己不應該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連忙返回我們見面的那個旅館,不過毫無疑問,我很早就離開了。

他只好去找弗倫。來到第一次見面的酒吧,弗倫也不在。他去外地看孫子了。這回皮羅沒了主意,他嚇壞了。於是,他打包行李倉皇出逃了。

現在,皮羅——也就是莫洛,開啟車門,鑽進汽車,把車開走了。

我緊緊尾隨。

他的車子行駛過六條街後,在一棟高大的維多利亞式住宅前,停了下來。他走下車,進入了大廈。

我隨即也停下了車。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米切爾的車。他的那輛淡藍色轎車,在皮羅汽車的前面停著。

不由得,我開始琢磨米切爾。

之前,他跟我說自己已婚,還有了兩個孩子。他這麼說,用意何在?為了不讓我懷疑,他自殺的動機?

可是,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帶著滿腦子的疑問,我回到了那條主街。驅車找到鎮上唯一的一家旅館後,我停好車,隨即來到前臺辦理入住手續。一切就緒,我攜著衣箱和高爾夫球袋,進入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我早飯吃得很遲。飯後,我漫步走回主街。

路上,我碰到了一個警察。他那肥壯的身材,以及他的年齡和舉止,都與之前,我聽說的馬丁警長,十分相符。

看樣子,我得小心行事。我踏上臺階,走進鎮圖書館。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我倚窗而坐。那扇窗戶正好朝著主要街道,透過窗戶,海灣儲蓄所裡的一舉一動盡收我的眼底。

上午十一點十分,馬丁警長出現了,他走進了儲蓄所。

我靜靜地等著。

他一直待在裡面,沒有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十一點半、十二點、十二點半,仍然沒看到他的影子。一點鐘的時候,我看見了米切爾,他走出儲蓄所大門,不住地拿眼睛朝街道兩端打量,還不時地低頭看看手錶,過了一會兒,他又走進了儲蓄所。

我依然坐在圖書館觀望。對於馬丁警長,我滿心好奇。我很想知道,什麼時候他會走出來。

等到兩點差一刻,我失去了耐心。我不能在這裡逗留太久。於是,我把書放回書架,返回旅館。

開啟房門,我看到了馬丁警長。他正舉著槍在房間裡等我。

「看來,你已經不打算去儲蓄所了?」他微微一笑說。

「儲蓄所?我去那兒幹嗎?」我故作無辜地說。

他沒有理我,徑直地走到我跟前,開始搜身。但是,在我身上他沒有發現武器。

接著,他又檢查了我的衣箱和高爾夫球袋。我的假鬍子、墨鏡和假髮,被放在床上。

「你沒有準時出現,這真叫我失望。有五千元在那兒等著你,你為什麼沒有來呢?」他邊說著,邊把手槍放了回去。

我一言不發。

「你是不是覺察到什麼了?米切爾一直在大廳等你,他穿著防彈背心。我們原計劃等你開槍後,他佯裝死掉。接著,我趁你不備跳出來,抓你個現行。如果你不配合,我一槍斃了你。」他咧開嘴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原來,這的確是個圈套!

馬丁警長繼續說道:「其實,這件事是由莫洛引起的。他也叫皮羅。大概是一個月前吧,有一個晚上,皮羅、米切爾和我,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喝酒。結果,皮羅喝多了,他向我們透露了你們之間的事。他說他之前僱你謀殺他。他害怕你現在仍然在追殺他。」

「聽到這個,米切爾心裡立馬有了主意。他正在競選地方檢察官,這時候,他很需要贏得更多的支援。他覺得趁機破獲一個黑社會組織,是個不錯的主意。那樣的話,他可以在選民心中樹立很好的形象。所以我們就行動了。」馬丁警長說著,臉上又掠過一絲微笑。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從制服裡面的口袋取出一根雪茄,開始問道:「我想過,可能是你覺察到了什麼,產生了懷疑,於是你決定放棄。可是什麼招致了你的懷疑呢?難道你之前探聽到了什麼訊息?可你依然想留下來,看個究竟?」

馬丁警長將雪茄點燃接著往下說:「遲遲不見你的蹤影,我就撥打了旅館的電話。賬房希爾提到了你,他告訴我你還沒有結賬。一聽說這個,我馬上從後門離開儲蓄所趕到旅館。」他說著,用手指了一下床上散落東西,「如果我猜想的不錯,你和米切爾見面的時候,應該是戴著那些東西的。」

聽完這席話,我嘆了一口氣。心想,難道我將會以殺人兇手的罪行被捕入獄嗎?可是,就算入獄也不應該以殺人罪論處。因為我的協會和我都是虛張聲勢,殺人的事情我們從來沒有做過。

是的,我們確實拿了別人的錢。可是,我們總會在沒有成事時就消失了。當然,我們也不會忘記給受害者寄去一封匿名信,在信中告訴他是誰想置他於死地。這樣做,目的是讓受害者有所警惕及早防範。

至於警方,我們也會寄去信件,將同樣的資訊告知他們。由於缺少有力的證據,我們的顧客不一定會被警方逮捕,但是,有了警察的介入,他們進一步的殺人計劃至少會被阻止。

總的來說,我們是在救人,於此同時,也謀取一些錢財。直到現在我們沒有聽到過顧客的埋怨。就算我們不履行合約,那些僱人殺人的顧客,也不會因為這個去報警。處理皮羅這種自殺的情況,我們通常會給他們幾天時間去考慮,然後再去找他們。但幾天之後,他們總會後悔自己的選擇。當然,我會尊重他們的決定,「允許」他們活下去。對於這一點,他們已經感激不盡,不會再提拿回預付款的事情。

即便是我來到這個小鎮,我的目的並不是要來殺死米切爾,我只是想取那五千元。

來到這裡,我也想找到皮羅,我想告訴他他已經安全了,我決定不再追殺他。

「其實,我在等你的時候,已經仔細考慮了一些事情。」馬丁警長緩緩地吐著煙說道。

他打量了我足足半分鐘,又說:「我來這裡並沒人知道,包括米切爾,他也不知道。」

我擰起眉頭,開始思量他的用意。

又是一個沉默的三十秒。

他終於又開口了,像是下定決心,說道:「其實是這樣的,麻煩都在我那個煩人的妻子身上,我已經無法忍受她了。但是,她不同意離婚。」接著,他探過身對我耳語,「我的銀行賬戶裡有四千元,誰能幫我解決難題,我願意把這些全給他。」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確定他不是在說謊後,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我又多了一位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