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設計師

安娜指指保險箱,解釋道:「那是政府的規定,要求我們必須把賬本放置在可以防火的地方。除了賬本,裡面還有一個很小的現金盒子,一般儲存有五六十元的現鈔,有幾位客人已經把貴重物品存放進去了,裡面還有一點空間,可以容納你的箱子。」

狄克咬了一下嘴唇,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保險箱,說道:「保險箱的密碼,多少人知道?」

「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鎮上銀行的行長,因為溫泉股東們選他做了信託人。」

「也就是說,其他人員一概不知?」

「是的。」

狄克抓著腦袋,沉思了一陣,最後點頭同意了。

「好吧,安娜小姐。我決定採納你的建議,把箱子寄存在保險箱裡。每天晚飯過後,我來領取它,趕在九點關門的時候再給你送回來。那樣的話,我每晚可以工作兩個小時。你看,這樣行嗎?」

「沒問題。您是我們尊貴的客人,我們理應給你提供便利。」安娜微微一笑,說道。

「看樣子,保險箱歸你負責?」

「是的。」

「那就這樣吧,你現在就開啟,我把箱子放進去。」狄克拿手指敲了敲保險箱的外殼。

安娜蹲下身子,把密碼盤很熟練地轉了三圈,扭過頭,很有禮貌地說:「對不起,狄克先生,為了對您負責,在撥動密碼的時候,請你迴避一下。」

狄克乾咳了幾聲,轉身向後。安娜開始轉動密碼盤,把四位密碼一一對準,然後,用力擰了一下門柄,將結實的門開啟了。「好了,狄克先生。現在可以放進去了。」狄克非常勉強地遞過箱子,注視著安娜的一系列動作——把箱子放置在最下層的架子上,關門,接著轉動密碼盤。

「可以了。」她說。

「哦?我能檢查一下嗎?這不是針對個人,我想你能理解。」狄克走上前,艱難地彎下腰,拉了拉門柄,發現門鎖得很牢固。

「是的,完全理解。」

一切就緒,狄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將近十二點半了。

「好吧,時間不早了,我得去吃午飯了。之後,我還得去馬爾克那裡報到,制訂我的減肥計劃。那麼,我們晚上見,安娜小姐。」

他一搖三晃地走出辦公室,走路的姿勢,活像一隻笨拙的大企鵝。

這一星期以來,狄克一刻也沒有鬆懈。在馬爾克或其他教練的指導下,他賣力地做著運動。天剛剛亮,他就起床了。吃完米爾太太特製的「餓死人的早餐」,他就開始了一天的艱辛生活:一連串反反覆覆的運動。做這種動作,簡直是對人體極大的折磨。

每天上午,他的程式是先按摩,接著去蒸汽房淋浴,一小時的柔軟操過後,再去附近的山腳下徒步行走,然後再回來淋浴,最後是吃午飯。

每天下午,則先開始礦物浴,接著針對具體部位,教授減肥課程,隨後是紫外線日光浴;器械運動,淋浴;還有四十分鐘的游泳訓練,要求他們儘自己所能多遊幾圈。狄克一向不擅長這個,他最多也就遊過兩圈。下午的收尾訓練是跑步,他們在跑步的過程中,還需要喊口號——減肥!減掉脂肪!然後狄克就被折騰的力氣全無,一回到房間就倒頭睡下。

晚飯前,是他們的休息時間,時長兩個小時。晚飯後,院方提供一些食物,為他們補充一點營養。當然,這些食物也是經過營養專家——米爾太太調配的。

晚上,不再限制男女交往,他們可以在游泳池或娛樂室裡自由活動。每天,狄克總會在這段時間刻意迴避。一吃完飯,他立即就去安娜小姐那裡報到了,取回箱子他就鑽進自己的房間。他很守時,每晚九點差五分,他會出來送回箱子。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週五。

那天晚上,狄克做完工作去存放箱子。走進安娜辦公室時,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在裡面坐著。

安娜介紹道:「狄克先生,這位是亨利太太,我們正在談論你呢。」

「哦,是嗎?」狄克冷淡地回答。他打量了一下亨利太太,發現她身材苗條,看起來不像來減肥的。

「狄克先生,能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聽安娜小姐說,你是一位珠寶專家。」亨利太太用甜美的聲音說道。

「專家?我可稱不上。是安娜小姐過獎了。」狄克說。

「真是難得,你有這麼高的成就,還如此謙虛。可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替女公爵改鑲傳家寶的,那一定得是一個頂級專家。」

狄克瞥了安娜一眼,眼光裡盡是不滿。這個動作,被亨利太太注意到了,她急忙打著圓場:「狄克先生,你不要責怪安娜小姐,她也是一番好意,因為我也遇到了一樣的問題,想請你幫忙。」

「一樣的問題?」

「是的。我姨婆留給我一條很貴重的項鍊,我很喜歡,但是我總覺得它太重,顯得有些俗氣。因此,聽到安娜小姐提起你,我就開始考慮要不要重新鑲嵌一下寶石,讓它看起來更和諧一些。」

「夫人。珠寶都可以重新做、重新鑲,專門製造珠寶的人,會給你一些可行性建議。」狄克說。

「可是,狄克先生,現在,我的重點不是這裡,我想聽聽一個專家的意見,看看是否需要重新做一下。我讓安娜小姐取出項鍊盒,麻煩你看一下。」

「不好意思,亨利太太,我還是認為——」狄克一臉焦急,抬起胳膊看看手錶說。

「狄克先生,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你看一下。」她請求的語調說著,並且順手接過安娜小姐拿來的盒子,是天鵝絨面。她掀開盒蓋,展示給狄克:「其實,它很可愛,就是看起來太厚重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狄克低頭看了一眼項鍊,頓時,就被吸引了,那種不耐煩的情緒一下子消失了。

「我的天!沒想到它這麼精緻!」

「我想,你肯定明白,我為難的原因了。」亨利太太說。

「是的,只看一眼,我就體會到了。可是,我不能立刻拿出是否重做的建議。那是個細緻活,得花費很長時間,最少也得幾個小時。實在不巧的很,我的假期只剩最後一天了。明天早上,我就得離開。」

「你可以考慮今天晚上重做。不好意思,狄克先生,我知道我這麼要求有點強人所難,可是,碰到你這麼一流的專家也不容易,我願意支付合理的報酬。」

「嗯,它的工藝很好,應該有一百二十年曆史了。」狄克饒有興趣地看看項鍊,稱讚道。

「是的!一點沒錯!果然是專家,它確實已經一百二十年。傳到我這裡是第六代。」亨利太太滿懷敬仰地說。

「這也沒什麼。我注意到它有一個小小的渦卷形裝飾,那是法國的風格。」

「有這種可能。當時,是在新奧爾良製作的。那時候,這個地方正被法國統治。可以幫我研究一下嗎?」她說,臉上充滿了期待。

「我不得不承認,我很感興趣。歷史這麼悠久的項鍊,擁有如此的上乘工藝,實在難得。」

「太謝謝你了,狄克先生。從你一進門,我就看出你是個紳士。我想,一個紳士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士身處困境而袖手旁觀的。」亨利太太激動地說,說著她還雙手合十,動作很誇張,看起來像是在表演節目。

狄克終於鬆口了:「要是那樣的話,我有兩個條件,其一,由於我在這裡做了大量運動,精力不太好,給你檢查的結果,可能不太理想,所以我只告訴你,我的個人意見,與我們公司無關。其二,那只是我的一點不成熟的想法,不是什麼權威,不需要酬勞。這兩點,你能接受嗎?」

「為什麼不呢?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狄克先生,真是感激不盡!」

「那麼,安娜小姐,你給我們做個見證吧。順便把我的箱子取出來。」

「今晚,你不儲存了嗎?」安娜詫異地問。

「是的,我需要那個箱子。裡面裝有許多東西,像是測量儀器、珠寶辨別鏡、抹布。要是我檢查亨利太太項鍊的話,用得著那些。你們怎麼了?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兩個女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同時扭過頭,盯著狄克看。

安娜開口了:「狄克先生,我想,這話由我來說比較合適。從原則上講,亨利太太很樂意讓你拿走項鍊,但是,你需要留下你的項鍊,就算是——」

「一種安全保障。」狄克接過安娜的話說。接著,狄克舉了舉手,示意她們讓自己把話說完,「是的,這是應該的。我們素不相識,這是第一次合作。好吧,安娜小姐,麻煩你去拿箱子,我就在這裡取出工具。」

箱子被放置在桌上,狄克伸手從襯衫裡掏出鑰匙,開啟皮箱,隨即又掀開蓋子,一個可移動的天鵝絨板出現了。在那個板面上,掛有一條耀眼的項鍊,吊墜是一顆很大的綠寶石。

「這條就是我正在製作的項鍊,它是英國貨,很有價值。現在,我把它繼續存放在保險櫃裡,這一下,你們放心了吧?」

「我覺得這樣很合理,你認為呢,亨利太太?」安娜看了看亨利太太說。

「是的。我有些無地自容。幾分鐘前,我還在請求人家幫忙呢,現在又——不過,我想狄克先生應該能理解,畢竟,那是歷代相傳的東西。」

「不要介意這些,我的女士!我完全理解。事實上,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主動提出的。我想,肯定是我餓暈了,米爾太太提供的飯菜實在是要命!」他說著,小心地取下項鍊,用一塊布包好交給安娜。然後,「啪」地一聲,把自己的小箱子關上。「好了,要是沒別的事情,我想回房間了,晚安!」說著,他一手提著箱子,一手拿著亨利太太的項鍊,離開了辦公室。

兩個女人沒有說話,一直目送他走遠。

翌日清晨,狄克吃完早飯,就去了辦公室,他需要去那裡辦理結賬手續。安娜和亨利太太都在等他。

「兩位女士,早晨好。」他招呼道。

「狄克先生,早晨好!我去幫你拿賬單,你和亨利太太談。」安娜說。

「是的,狄克先生,我非常樂意聽取你的意見。」亨利太太說。

安娜離開辦公室後,狄克和亨利太太,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了下來。狄克把項鍊擺在桌子上,說:「說實話,亨利太太,這個珠寶很有創意。本身寶石就是上乘的,再加上巧妙的鑲嵌手法,簡直是巧奪天工。能有機會重新設計,並且製作這樣的好東西,我覺得特別幸運。不過,我還是想說,這條項鍊不該被重做。」

「我有點不太理解,狄克先生。既然你很樂意改造,為什麼又——」

「亨利太太,你先別急。容我跟你解釋。我之所以願意改造,是因為這項工作,對我而言,是個很大的突破,我很喜歡這種挑戰。但是,那種樂意裡面,包含有自私的成分。另外,據我個人的經驗來看,這條項鍊也不適合被改造。假如我是你的話,我選擇——把它擦亮,然後驕傲地戴上它,一點也不做改動。」

「可是,我佩戴它時,總嫌它太耀眼。」亨利太太辯解道。

「別那樣想。你要毫無顧忌地戴上它,在佩戴的時候,穿一身剪裁最簡單的長禮服,而且一定要合身,把你的身材凸顯出來。另外,身上有它裝飾時,不要再佩戴任何別的首飾,就連耳環也別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有一點建議——你可以高高地挽起頭髮,把脖頸完全顯露出來,儘可能也露出雙肩。一句話,極盡炫耀之能事,竭力展現它的魅力。」

「狄克先生,這個主意太精到了!我非常贊同!」她說。

「很高興得到你的認同。」狄克蓋上項鍊盒子,雙手遞給她。正好,安娜回來了。

「我的賬單來了,辛苦你了!安娜。」他大致掃了一眼賬單,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旅行支票。在填寫支票時,他有意多簽了一些數額。「剩餘的部分,請麻煩轉交給馬爾克和他的助手。」

「謝謝你,狄克先生,你真是太慷慨了。」

「這不算什麼,應該的。哦,女士們,我得告辭了,計程車來了。現在我可以取回項鍊嗎?」他看看窗外,一輛計程車駛了過來。

「是的,我馬上給你取。」

開啟保險箱,安娜拿出用布包裹的項鍊,交給了狄克。他看了一下,小心地放回小箱子。

「歡迎下次再來!」安娜微笑著說。

狄克「咯咯」地笑著說:「但願我不需要再過來,我不想再反彈。不過我得承認,你們這裡的減肥很有成效。今天早上馬爾克給測量腰圍,我發現,我的腰圍減了三寸,胸圍減了兩寸,大腿減了一寸半。算起來在這七天裡,我一共減了八寸。如果我還想繼續減肥的話,一定第一個考慮這裡。好了,我得抓緊時間了,司機該等急了。」

他步履蹣跚地向計程車走去,一隻手裡拎著衣箱,另一隻手提著珠寶箱。身後,安娜和亨利太太滿臉堆笑,目送他離開。

返回墨西哥的當天晚上,狄克整理好行李後,就走出了那家永久居住的旅館。他來到林蔭大道,在一個雜誌架前停住腳,挑選了一本最新版的《體重》週刊,接著走進酒吧。他徑直走到櫃檯頂頭,那是他最喜歡的位置。

「晚上好,狄克先生,一個星期沒見到你了。」吧檯侍者搭訕道。

「你好,傑克,我有事外出了。」

「你看起來消瘦了許多。」傑克打量著他,說道。

「是的,我想是這樣。」

傑克隨手遞給他一張選單,轉身招呼其他顧客去了。狄克看著選單,哈欠連天。他確實很睏乏。因為他幾乎一夜沒睡,他的心思,一直花在亨利太太的項鍊上,他很費力地取下那顆寶石,然後照著原樣,安裝了一件相似的贗品。現在,他還沒來得及去聯絡收購贓物的人。那顆寶石,就放在他的箱子裡,和那條假冒的綠寶石項鍊放在一起。他偷偷調換的那顆寶石很值錢,大約能賣到三萬到三萬五千元。到最後,他最少可以拿到手八九千元。這筆錢,足夠支付他一年的生活費用。這些錢花完以後,他再繼續重操舊業。在美國,那樣的溫泉還有很多,他有的是機會。

「狄克先生,菜點好了嗎?」傑克問。

「點好了。我不太餓,都是該死的旅行,我的胃口全被破壞了。現在,我就想吃點兒點心。給我來兩個乾酪麵包,全部配料都加上。再要一碗紅番椒,還有一杯雙料巧克力麥芽酒,一塊草莓蛋糕。對了,還有咖啡,這個好做甜點。」他微笑著對傑克說。

「從明天開始,我要大吃特吃,把減掉的體重吃回來。」傑克轉身去準備點心的時候,狄克自言自語地說。接著,他認真地翻閱起《體重》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