僱工

天實在是太熱了。他一個衝動,就脫掉鞋襪,扎進水中去了。弄溼褲子一點關係也沒有,只要在太陽底下站上一會兒,很快就晾乾了。在水裡撲騰了一些時間,他浮上了水面,突然岸邊響起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凱蒂正站在河邊朝著他笑,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笑出聲來。

她說:「你看上去像個在玩水的小孩。」

當時,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他說出了那些話,也許,他只是覺得在那個時候,是個適當的時機,可以順利成章地那麼去說。他說:「凱蒂,這水裡很涼快。你可以穿著衣服下來玩一會兒。在你回家以前,衣服就能晾乾。」

凱蒂絲毫沒有遲疑就放下了飯盒,脫掉鞋襪,然後以一個優美的姿勢扎進了水中。

兩個人就像是孩子一樣,毫無顧忌地在水中嬉戲。凱特的水性特別好,她在水裡的各種動作顯得遊刃有餘。她大笑大叫,用力去拍打著河水。克利夫知道,這一刻,她是最快樂的,她似乎暫時忘掉了所有的一切。

後來,他們上了岸。凱蒂坐在滑溜溜的河岸上,她的頭髮像海藻一樣堆在頭上,衣服溼透了,緊貼在她身上,整個人看起來亂七八糟的。

可她是克利夫見過的最可愛的女人。

「凱蒂,凱蒂,我愛你。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他喃喃著拉住了她的手。

凱蒂順從地靠進他的懷中,開始揚起嘴巴。突然,她大叫一聲,掙脫開來。「不,不!我不想再次造成死亡!」

克利夫直直地盯著她看,眼神里滿是迷惑。「凱蒂,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她轉過臉,有些悲傷地說:「在你來之前,有一個男人……」

「我知道。你告訴我你丈夫解僱了他。」

「是的,我是那麼跟你說的。事實上,我認為是託伊殺了他!」她用低低的聲音說。

「殺他?」克利夫用手抓住她的下巴,她的臉被動地朝向了他。她的雙眼緊緊地閉著。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託伊發現我們在一起笑。就這麼回事,克利夫。我發誓沒有別的!」

「好吧,就算這是真的。你繼續往下說。」

「第二天一大早,我發現喬爾就不見了。但是,託伊告訴我說,喬爾半夜離開了。」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離開了呢?」

「他裝滿東西的箱子還放在那兒,沒有帶走。」

「也許只是被你丈夫給嚇壞了,他一時間慌張,忘記拿了。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是託伊殺了他?」

「那是因為……」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反正我就是知道!」

「這沒有依據的,只是出於一個女人的推理,凱蒂。」

「可他是一個流浪漢,已經沒有了親人,沒人會因為他而難過的。」

「凱蒂,說實話,我也很不喜歡託伊·萊德伯特,那可能是因為你。可即便如此,我總覺得他不會殺人。」

「那是因為你還不瞭解他。他是個極其卑鄙的人,而且特別殘忍!」

「那你為什麼要嫁給他呢,凱蒂?」

早在四年前,凱蒂的父母在一次意外車禍中死去。她一下子變得孤苦無依、身無分文。就在這時候,託伊跟她求了婚。於是,她把婚姻當做了救命的稻草。當時,她只有十七歲,高中還沒有上完,而託伊是一個富裕的農場主,他看起來整潔而又節儉,像個一個善良溫柔的男人。因為她知道,愛情對於她而言,只是小說和電影中才有的東西。所以,她答應了沒有愛情的婚姻。可結婚四年了,她徹底地看清了他的真實面目。原來,他的節儉其實是吝嗇,他溫柔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殘忍的心。他們住的地方,距離鎮子不過七英里,但是,託伊一年只會帶她去鎮上兩次,而且只允許她買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託伊只知道把多餘的錢投資在購買農用裝置上。最近一段時間,他又變得更加不可理喻,喜歡胡亂猜忌。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古老而可疑的故事。克利夫顯然不太相信。

「如果事實真像你所說的那樣,那你為什麼不乾脆離開他呢?逃走總可以吧?」

「逃走?我曾經想過,可他跟我發誓說,他一定會找到我,然後殺了我。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他絕對做得出來。」

克利夫看得出她對這些確信無疑,她顯然已經被嚇壞了。

「凱蒂,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也一樣愛我,對嗎?」

「我……」她好像在奮力掙扎。她仰著頭一直盯著克利夫,眼睛一下子睜得很大。「哦,不能……克利夫!這絕對是一個錯誤!」

「聽著,凱蒂!你跟他結婚,這錯誤更嚴重。你並不愛他。我現在就去找萊德伯特,我要告訴他我們的事,然後帶你離開這裡。」他冷靜地說。

「別這樣!克利夫!他會殺了你的!」她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凱蒂,你冷靜一點,先聽我把話說完,其實,我也是一個流浪漢,也從來沒有過可以定居的理由,可現在我找到了。」他的聲音很溫柔。

這話,一下子說中了凱蒂的心事。她放棄了抵抗,開始在他的懷中不停地顫抖。他知道凱蒂在心裡懼怕極了萊德伯特,但是,她還是很順從地穿上鞋,和克利夫一起手拉手向屋裡走去。

他們不必費神去找託伊。一大清早,他就在房屋外面給乾草打包。快接近房屋時,他們並沒有聽到拖拉機的馬達聲,託伊一定是進屋吃午飯了。就在他們走進的那一刻,託伊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凱蒂的手使勁地掙扎著,就像是一隻嚇壞的小鳥在不斷地跳動,克利夫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說:「萊德伯特,凱蒂和我相愛……」

「就像你歌裡面唱得那樣?」託伊溫和地說,他的眼睛泛著光,就像光滑的大理石一樣,克利夫一下子明白了凱蒂害怕他的原因。

克利夫接著說:「我們決定了,要在今天下午一起離開這裡。」

「哦,是嗎?」

克利夫見狀,離開凱蒂幾步,擺開姿勢站著,看樣子他隨時準備迎接託伊的進攻。如果一對一地格鬥,他有必勝的信心。

但是,託伊似乎不去理會他這些,他扭過臉看著凱蒂說:「你是我的妻子,凱蒂。你是屬於我的,就像這農場裡的所有東西一樣。為了這些屬於我的東西,我會殺掉那些圖謀不軌的人。」

「萊德伯特,有些事情你是阻止不了的。你還是省省力氣吧,我們可不害怕你的威脅。」

克利夫瞥了凱蒂一眼說:「別擔心,凱蒂。他只是想嚇唬我們。」

託伊仍然沒有看他,接著對凱蒂說:「你知道我說的話向來算數。」

凱蒂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她只好把一隻手伸到嘴邊,用力地咬著手關節。她滿懷恐懼地看了一眼克利夫,說:「克利夫!實在很抱歉!我還是不能!我做不到!」說完,她嗚咽著跑進屋去。

克利夫朝她的方向邁了一步,然後又轉向了託伊。

託伊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勝利的神情,他很平靜,那樣子就像正在談論天氣。

「今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不希望再看到你了。歌手,你可以多領一個月的佣金。我想你應該為此而大聲唱歌吧?」他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

克利夫凝視了好一會兒託伊的背影,然後跑進屋裡。

凱蒂正躲在臥室裡。

他不停地在門外,求她,哄她,甚至威脅她。可她一直都回答著同樣的話:「走開,克利夫!請你走開!」

最後,他還是失敗了。也許她只是在騙他,她壓根兒不願意跟他一起離開。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東西一件一件裝進背包,失落地走了。

他沿著路邊行走,河那邊傳來拖拉機的轟隆聲。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他的憤怒和沮喪漸漸地緩解了很多。這一下,他突然意識到,凱蒂那樣做全都是為了他著想的,她在擔心他的安全!他早就應該明白這一點的。可他當時被氣糊塗了。

他立即轉身向回走。並且決定,一定要帶走她,就算是抱也要把她抱走。

當他返回那棟房子時,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他一路聽著田裡拖拉機聲走回那座房子。

廚房門開著,但凱蒂不在裡面。他走進屋裡,著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可是沒人回答他。

他在臥室發現了她,當他看到她時,她已經死了。整個人幾乎被獵槍子彈炸成了兩半。

看到這場面,克利夫跌跌撞撞地衝到外面,那場面太慘了,讓他禁不住想嘔吐。遠處的拖拉機還在轟鳴,那聲音不停地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知道那是託伊乾的,他殺了她!今天晚上回來的時侯,他會假裝「發現「凱蒂死了,然後把罪名全歸於逃走的僱工。

但是,他為什麼要殺害自己的妻子呢?

克利夫拖著腳向田裡走去,開始很有些踉踉蹌蹌地,但慢慢地,他的腳步恢復了正常。

拖拉機拖著一輛乾草打包機,正要掉頭。一看到克利夫,託伊就停下了拖拉機,但是,他沒有關上馬達。乾草打包機繼續在轉動。

「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你,歌手。」託伊的聲音很鎮靜。

「告訴我為什麼?你怎麼忍心那麼去做?她已經不想離開你了!」拖拉機馬達和打包機還在轟鳴,克利夫大聲叫嚷起來。

「不,她已經決定了離開。我回屋的時候,正好看到她正在收拾東西,她準備要離開。」說著,他微微地咧開嘴笑了,然後他接上了前面的話,「她一直等,直到確定你已經走遠了。她說,她不想看到你受傷,所以她先氣走你,然後再自己走。」

克利夫憤怒極了,看上去有些抓狂,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託伊的襯衫衣襟,把他從拖拉機的駕駛座上拉下來。

故事講到這裡,他的律師插話道:「這麼說,是你殺了他?」

「是的,是我殺的。」克利夫說。

「可他的屍體哪裡去了?警長到處都找遍了,一直沒有發現屍體。我想,你現在應該知道了你受審的原因了吧,你是因為涉嫌殺害凱蒂而被受審的。那時候,你不能或者是也不願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警長也猜到了萊德伯特是你殺的,你殺了他之後,又把他的屍體掩埋了起來。」

「那個乾草打包機在哪裡?它還在田裡嗎?」

「早不在了,第二天,拖拉機和乾草打包機就被開進了谷庫,但那些乾草仍在地裡。那天晚上下雨了,雨水把乾草全淋溼了。」

「下雨?肯定是雨水把血沖洗乾淨了。」克利夫說。

「什麼血?」

克利夫表情全無地看著他的律師說:「萊德伯特一向喜歡他的機器勝過喜歡凱蒂。從拖拉機上被拉下來之後,接著,他又捱了我一拳,他跌進了乾草打包機裡。原本,我可以救他的,可我不想那麼去做。現在,託伊·萊德伯特的遺骸應該還在田裡,或許警長將會在最後兩捆乾草中找到他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