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公園之三

明明已經四月下旬了,天氣卻還是一直沒有回暖。外面颳著風,說這是一個適合面談的好天氣也許不太合適。不過,總比下雨天要強。抬頭一看,朵朵白雲之上的藍天一望無際。看來應該不會突然變天吧。

像上次一樣,今天也是個工作日的下午,兒童公園裡也沒什麼人。雖然公園裡沒有什麼人氣,但是草木卻朝氣蓬勃的,明顯能感到它們快要春衣換夏裝了。慢悠悠地在最裡面的二人長椅上彎下腰,潮溼的青草香氣被春風裹著,直撲鼻腔。

榊原對於觀賞大自然之美並沒有什麼興趣。他熱衷的是人以及那個人所勾畫出的犯罪曼陀羅sup/sup。在一片混沌、峰谷交錯的事實中,曼陀羅圖案開始顯現之時,榊原便會將全身的神經細胞調動起來,以最昂揚的精神姿態投入調查。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榊原把頭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和由紀名已經一個月沒有聯絡了。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是因為向六名有關人員進行了調查取證。結果發現,又有必要開展新的調查。在意料之外的物件那裡獲得的新情報,也是調查延長的原因之一。

把判明的和沒判明的事情全都逐一彙報,確實是獲得委託人信任的秘訣。但是在自己得出最終結論之前,把不完整的情況報告給委託人的行為,可不是榊原的一貫做法。就像這次一樣,榊原更多的是出於自身對此案的興趣,才持續調查了這麼久。

這麼久沒有聯絡過,由紀名倒也沒有一句抱怨。她沒有對榊原的行為產生過懷疑,還是和往常一樣,這次也只是約好了時間在兒童公園見面而已。不過,她到現在一分錢也沒付,沒有抱怨和懷疑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了。

雖然只是在電話裡聽到了由紀名的聲音,榊原倒也不是一點兒異樣都沒有察覺到。說實話,由紀名今天真的會來嗎?榊原其實是擔心的。由紀名可不是頭腦遲鈍的人。睜開眼睛,榊原長舒了一口氣。

還是和之前一樣的打扮,由紀名出現在了兒童公園。

她不緊不慢地按自己的步速走著,厚棉毛衣配牛仔褲,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子,看起來還是很質樸的打扮。走近之後,才感覺到她少女般的嬌豔,榊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每次看到年輕的女孩,女兒的殘影就會在榊原的腦中閃過,偵探也是個很難的工作啊。雖然女兒已經沒有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出現了,但是女兒的樣子也不可能從榊原的腦海中完全消失。

和女兒分別的時候,她才剛上二年級。女兒不可愛但也不醜,就算是爸爸,也沒有覺得她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這也正好說明了當爸爸的失職吧……作為父親的最後一個眼神里,沒有愛恨,也沒有恐懼,只有冷漠和不關心。想起這些,榊原心裡就有如針刺一般疼痛。

想想北川由紀名這個姑娘的命運,榊原也無法保證同樣的事情就不會在自己的女兒身上發生。前妻自不必說,榊原相信她的新丈夫擁有生而為人的最低限度的常識。但是反過來說,除了相信,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看見坐在長椅上的榊原,由紀名遠遠地點頭示意了一下。但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腳步飛快,而是每一步都很紮實,慢悠悠地朝著榊原走去。這是她按照自己的意思在生活的證明啊。榊原看著眼前的這個姑娘,更加深信了這個判斷。

「和保險公司談得怎麼樣了?」

在榊原身旁坐下的由紀名,沒有打招呼便直奔主題了。

從她的聲音裡,榊原感覺不到絲毫的不安和恐懼。

「還沒有和保險公司進行交涉。目前還沒有走到那一步……或者說可能沒有必要交涉了。正好,我也想和你談談這件事。」

榊原看到由紀名的表情有了些許的變化。

「說什麼?」

榊原緊緊地盯著由紀名的眼睛。

要是在此時露出一絲膽怯的話,就會讓對方看到可乘之機。不用擺出一副兇相,也不用故作蠻橫,堅定且心平氣和地去溝通,才是讓對手最難應對的。

榊原緩緩地說出了口:

「以前真的發生過什麼事吧?」

聽了榊原的話,由紀名沒有任何動搖的樣子。

但是,她那一動不動盯著榊原看的瞳孔裡,像是閃著暗紅色的火光。在榊原繼續說話之前,她看起來並不打算發言。

「和保險公司交涉的前提,是鬱江和秀一郎在開車墜海事故中死亡的這一事實。但是,從我的調查結果來看,這個事實是有諸多疑點的。」

由紀名還是沒有說話。

「實際上,在被推定的墜海事故發生的時間之後,有人目擊了疑似秀一郎的男子的行蹤。」

有一瞬間,由紀名的思考停止了。但是,她的瞳孔馬上又充滿了力量。

「那個像秀一郎的人,戴著帽子和墨鏡,深夜騎著腳踏車向著北川家的方向去了。雖然沒有看清長相,但是目擊者說那人和平時出來遛狗的秀一郎的打扮非常相似。」

「只有這些嗎?」

「對了。」

「即便目擊者說的是真的,但是隻憑藉帽子和墨鏡就說那個人是我哥哥,這未免也太牽強了吧?」

「嗯,這倒也是。不過,這肯定是要算作重要的目擊者證言的。不管怎麼說,那個人被目擊地點正是離北川家很近的那條路。畢竟基本沒有人會晚上騎腳踏車經過那個地方。」

「但是,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我哥哥,他之後又去了哪裡呢?我在家裡沒有看見哥哥回來,也沒有聽見任何動靜。」

「要是你說謊了呢?那就要另當別論了吧。」

由紀名雪白的雙頰泛出了淡淡紅暈。

「你是說,我之前說謊了?」

「非常遺憾,我只能這樣認為。」

「請告訴我你的理由。為什麼我一定要說謊呢?」

榊原沒有直接回答由紀名,他從包裡掏出了放在資料夾裡的一張紙,向著由紀名的方向遞了出去。那是一張用畫紙做的簡陋的手工卡片。

最初還是一臉困惑的由紀名,在拿到資料夾的一瞬間,目光就緊緊鎖住了它。

我最喜歡的哥哥:

祝你生日快樂!

由紀名

寫得不那麼工整的平假名,用三色蠟筆畫成的幼稚的圖案……

像丘位元一樣,向著秀一郎的胸口射出戀愛之箭的,不是別人,正是由紀名。

由紀名好像是在探尋著遙遠的記憶一樣,屢屢把目光投向天空。

「想起來那張卡片了嗎?它是在秀一郎的皮夾克的內兜裡被發現的。不過我不能說我是怎麼得到它的……」

「這確實是我給哥哥的卡片。小時候,我有一段時間特別熱衷於製作卡片。沒想到哥哥居然一直留著它。」

「但是,你之前說的,你和哥哥的關係沒有那麼親近……難道秀一郎一次都沒有進過你的心裡嗎?」

「是的。」

由紀名的聲音裡有了一絲的焦躁不安。

「但是,我們小時候有一起模仿過動畫與漫畫裡面的人物。我並不討厭我哥哥。榊原先生,你是不是懷疑我和哥哥共謀殺死了媽媽?」

「我沒有這樣想過。不過,有這樣想法也並不奇怪。」

「你可真狡猾。」

「不,不是的。你這個假設先放在一邊,我想說的是,讓我看出由紀名和秀一郎關係不一般的,並不是只有那個卡片。秀一郎對由紀名抱有的並非僅僅是兄妹之間的親情,而是讓他覺得無所適從的愛情。我也找到了能證明他有這樣的困惑的證人,從證人的人品來判斷,他的證言可信度很高。

「從媽媽糾纏不休的魔爪中逃脫是防禦的本能。出於對妹妹的掛念,他又再次現身的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沒能走出幼年時期陰影的由紀名,讓他在內心深處產生了共鳴。把事件發生後的目擊證言和生日卡片結合起來,能得出什麼樣的結論,你應該能想到。」

由紀名沒有回話。

她低著頭好像在想著什麼。一定是在反覆忖度榊原到底是敵人還是同伴吧。

由紀名終於把頭抬了起來,直視著榊原。

「那天晚上,哥哥的確是騎腳踏車回來了。」

在寒冷的氣氛裡,迴盪著由紀名的聲音。

這次輪到榊原不說話了,他在等著由紀名接下來的發言。

像是想通了一樣,由紀名開始繼續說:

「榊原先生,你說得沒錯,我和哥哥是相愛的,我們的精神世界就像雙胞胎一樣。

「我從菱沼家回到北川家的時候,家裡已經沒有屬於我的地方了。在菱沼家裡住了一年多,理所當然的,我已經不是北川家的人了。控制著家裡一切的是媽媽,哥哥對媽媽唯命是從,姐姐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之前說的姐姐就是我的‘媽媽’、老師和朋友,這絕對不是騙人的。姐姐為了能讓我以後順利地走上社會,費盡了心力。沒有姐姐,就沒有我的現在。我也肯定還只是一個小學都沒有畢業的人,誰也不會想到我會準備去考大學。

「但是,也不能說是姐姐走進了我的心裡。這還是有些不同的。姐姐不管做什麼都非常優秀,對於哥哥和我這樣的差生的心情和境遇,是無法理解的吧。雖然她很擔心我,但我知道這並不是愛。我想要愛我的人。

「哥哥沒有支撐過我的精神世界,對不起……這是假的。事實上,正是哥哥撐起了我的內心。我之前一直故意貶低哥哥,是事出有因的。我想,如果榊原先生察覺出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一定會說是哥哥和我共謀,把媽媽殺害了的。」

由紀名暫時停了下來,她屏住呼吸,看著榊原的臉。

她認真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榊原吃掉一樣。

榊原沒有回話,眼睛看著遠方。

「哥哥和我都是媽媽的犧牲品,媽媽若無其事地把對於孩子來說最重要的東西踐踏得體無完膚。沒有姐姐的那些優點,我和哥哥互相認同了各自的缺點與弱點。我們兩個人只要說說話,就能互相讓心靈得到寬慰……到後來,聊天已經無法讓我們滿足了。我們之間的交流,最終發展到了身體上的接觸。」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們不再只是兄妹,變成了戀人?」

「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戀人是後來的事情了。但是,我們在一起,是在哥哥上初中二年級,我十歲的時候。」

在那之前,哥哥連我的手也沒有碰過。回到北川家後,因為分開生活了一段時間,即使是兄妹也變得有些生疏了。我知道哥哥和媽媽一起睡,但是因為從很久之前就已經是這樣的了,我也就沒覺得這有什麼。當然,我也不知道哥哥其實對這件事情一直很苦惱。

「哥哥在上初二的第一學期的某天,家裡出事了。」

像是感覺到榊原銳利的目光會把人弄疼一樣,由紀名把自己的視線轉向了下方。

「我之前也說過,哥哥有一個關係很好的朋友。他家住得離我們家很近,他跟哥哥也在同一個班。上了中學之後,他來我家玩過好幾次。

「哥哥那個朋友來我家的時候,每次都是趁著我媽媽不在家。來了之後,他和哥哥就在客廳打遊戲。不論是哥哥還是姐姐,媽媽都不允許他們帶朋友來家裡。當然,我也沒和哥哥的朋友一起玩過,不過倒是在家裡見過幾次。他那個朋友看起來很老實,不像是那種喜歡惡作劇或者幹壞事的人。

「但是,為什麼只有那天,哥哥把朋友叫到了家裡,而且故意向媽媽透露朋友進到了她的臥室呢?哥哥的臥室,也就是媽媽的臥室——寬敞的西式房間裡有一張大大的雙人床……媽媽告訴哥哥,不要讓朋友再來家裡。

「但是,那個朋友對於哥哥來說,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哥哥也很罕見地哭著抵抗了媽媽。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哥哥那樣堅決地貫徹自己的主張。平時很溺愛哥哥的媽媽,那次也沒有讓步,堅定地拒絕了哥哥。我在隔壁聽得是一頭霧水。

「說完,媽媽就出門買做晚飯用的材料去了。哥哥看上去很可憐,我想安慰他一下,就從房間出來,走到了廚房。當時我想的是給哥哥做一杯他最喜歡的冰可樂。

「在客廳裡,我輕輕地把裝著冰可樂的玻璃杯遞到了哭泣著的哥哥的面前。哥哥看起來像是嚇了一跳,緩過神之後,他接住了杯子,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一邊哭著,一邊默默地抱住了我。」

由紀名的眼裡流下了淚水。

「那個時候僅僅是那樣而已。但是,菱沼家的‘爸爸媽媽’去世之後,只有哥哥愛我了。」

由紀名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頭看榊原。

從雲朵中露出的太陽,把她那雙被淚水浸溼了的眼睛照得閃閃發光。

榊原沒有開口說話。在不合時宜的地方不插嘴……這也是搜查的基本。

也許是感受到了無言的壓力,由紀名調整好坐姿,重新面向正前方繼續說話。

「關係更加密切是在哥哥上了高中之後……我那時十二歲。和中學時代不同,哥哥在高中沒有交到朋友,他碰到的全是令人討厭的事情,之後他就開始不去學校了,到最後就退學了。

「那時,哥哥在家裡有時候會情緒暴躁,而且經常反抗媽媽。我想安慰那個樣子的哥哥……可以當作是我誘惑了他,我不介意的。因為,我也不只是為了哥哥才想那麼做的……

「被菱沼家的‘爸爸’突然丟下,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哥哥和‘爸爸’不一樣,他不會偷偷碰我,我是自願的。

「那是一個姐姐和媽媽都不在家的午後。我確定哥哥已經起床之後,自己躺在床上喊他過來。哥哥自從待在家裡之後,一直過著晝夜顛倒的生活,總是過了中午才起床。

「以為是有什麼事,急忙來到我房間門口的哥哥頭髮亂蓬蓬的。他穿著睡衣,看起來是剛睡醒的樣子。我躺在床上沒有說話,一直盯著哥哥看。哥哥擔心我是不是生病了,走到了我的床邊。在他彎下腰的一瞬間,我緊緊地抱住了他。

「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睡衣,我那天穿的是藍色的吊帶和內褲。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在我所有的衣服裡面,我自認為就是這一身的效果最好了。因為是媽媽給我買的,當然也沒有任何花紋和設計,是最簡單的兒童內衣……

「和我想的一樣,哥哥的氣息突然間變亂了。他把身體移了過來,雖然我感覺出了他還沒有刷牙,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我討厭和‘爸爸’那樣的關係,但我是真的想更親近哥哥。

「那一刻我真的很幸福。其他人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這為什麼不可以呢?」

「媽媽察覺到你們的關係了嗎?」

榊原在這裡插話問了一句。

「應該不會沒有注意到。那個人把兒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她雖然知道,不過平時也當作沒看見的樣子。如果直接訓斥哥哥,反倒被哥哥討厭了的話,她會非常害怕吧。最開始的時候,估計是她覺得反正我們也不會維持關係太久,就沒太重視吧。對於媽媽來說,她覺得我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對手。但是,她的內心肯定不是風平浪靜的,所以她才會那麼想殺了我。」

「你不擔心要是有了怎麼辦嗎?」

「這個,媽媽會擔心的吧,我沒有擔心過。倒不如說,如果真的有了,我反倒會高興的。不過我好像也沒有過徵兆……」

「那我接著你的話問一下,秀一郎和媽媽的關係,實際上是什麼樣子?你知道嗎?」

由紀名看起來像是要暫時思考一會兒。

陳述人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所說的內容有可能會變得不是那麼明確,這是搜查的常識。有的人是真的需要時間,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要麼是陳述人在試探對方的反應,要麼是陳述人想讓對方認為其接下來的回答是經過認真思考的。

「如果是那方面的話,哥哥說他是沒有做過的。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那兩個人,從哥哥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睡在一起了。如果要和哥哥發生什麼的話,媽媽應該會有充足的時間和機會吧。她明顯是一個慾求不滿的女人。包括死去的爸爸在內,她從來就沒有被人愛過,所以,她才會更嫉妒我。」

「你的判斷真是夠冷靜的。」

榊原低聲說道。

這不是諷刺,是發自內心的佩服。年輕的少女,竟然可以如此冷靜地觀察她作為「媽媽的女兒」這一角色啊……

「我從沒把媽媽當成是對手過。」

「但是,說是一點都沒有也不可能的吧?」

由紀名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略帶著警惕。

「所以,你認為是我挑唆哥哥殺了媽媽的嗎?」

「我沒有那麼說過,而且也從來沒有那麼想過。那我問你,亞矢名怎麼樣?她注意到你們之間的關係了嗎?」

「當然知道了,我告訴她的。」

由紀名這次倒是回答得很爽快。

「這樣啊……但是,不論是你還是亞矢名,都應該知道媽媽的性格吧。這也正是最讓她討厭的地方。說得更明白一些,你有沒有想過家裡可能會發生殺傷事件?」

「當然,不警惕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姐姐墜樓之前,我是真的沒想過媽媽居然會想殺了我這個女兒,姐姐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姐姐打工和社團活動都很忙,放假的時候也基本上每天都外出,她沒有閒工夫管家裡的事情。」

「關於亞矢名墜樓事件,你有沒有想過她會是自殺?」

「我覺得不可能是自殺。」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因為,姐姐她沒有要去死的理由啊……臨近大學開學,再過幾天她就要搬去學生公寓了。在那個時間節點,她為什麼必須去自殺呢?」

「外在的一切看起來很順利,但是隻有她本人知道自己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吧。比如說,亞矢名難道沒有男朋友或者曖昧的物件嗎?」

「嗯,姐姐在家裡從沒對我說過她自己的事情……莫非,榊原先生通過調查,發現了我姐姐有自殺的可能性?」

由紀名的語氣,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變得不是那麼自信了。

她凝視著榊原,目光好像是在迫切地想要尋找什麼。榊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回答沒有必要回答的問題,這也是榊原搜查的一個基本原則。保持沉默,一動不動,等待敵人撐不住了的那一刻。

深呼了一口氣,像是做好了準備一樣,由紀名淡淡地說:

「榊原先生真是什麼都知道呢。比我知道的多太多了……既然這樣了,為什麼還要特地再讓我講一遍呢?

「姐姐在外面是怎樣生活的,哥哥和我真的是一點都不知道。站在姐姐的立場上來看,她平時在家裡跟我們說話,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吧。所以,就算姐姐真的是自殺,她為什麼要自殺,我是真的沒有任何頭緒。我能說的只有一點,不管是自殺還是事故,姐姐都是用她的死保護了我。

「從住習慣了的港區高階公寓搬到足立區的老舊公寓,媽媽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想讓我從陽臺上掉下去摔死。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們兄妹三人雖然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但是大家都有不祥的預感而且感到了恐懼。

「媽媽在陽臺護欄扶手上動的手腳,我不知道姐姐是如何識破的。可能是偶然間目擊到了媽媽的行動,也可能是遠遠望著陽臺的時候發現了異常。還是說,那個女人又想拉著姐姐做她的共犯?

「那天晚上,姐姐在客廳喝酒來著。喝醉之後,她一人去了陽臺。就像之前我告訴你的那樣。

「但是,我沒有跟你說過的是,姐姐在就要到陽臺的時候對哥哥說的話。哥哥那個時候也在客廳。姐姐好像是一邊拉開陽臺的推拉門,一邊對哥哥說‘哥哥,由紀名,就拜託你了’……

「哥哥好像沒有明白她的意思。當巨大的響聲傳到客廳時,哥哥跑到陽臺壞了的扶手那裡,才看到姐姐躺在了樓下的水泥地上。不過,他當時還是沒有懂那句話的意思。

「哥哥注意到媽媽的企圖,是因為事故發生之後她的表情非常不自然。媽媽到陽臺之後,也是先去看躺在樓下的姐姐,她貌似顧不上檢查扶手的破損狀況了。媽媽也真是傻,在那一瞬間,兒子的心就已經完全離她而去了。她應該有這個自知之明吧。

「故意掉進她設計好的陷阱給她看。我認為姐姐是在用自己的沉默抗議媽媽。姐姐把我託付給哥哥,想讓哥哥能從媽媽手中把我保護好。」

豆大的淚珠從由紀名的眼眶裡掉了下來。

榊原是個男人,對於女人的眼淚,他也想盡可能地敬而遠之。沒有什麼工作比和哭泣的女人談話更讓人覺得麻煩的了。

「我知道了……那先不說這個了,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墜海事故的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都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吧。」

榊原爽快地說道。

「姐姐死後,哥哥和我當然也對媽媽有所警惕了。媽媽要從東京搬到鄉下去住,我們就知道她應該是又有什麼陰謀了。但是,我們猜不到那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

「也許是因為姐姐的死讓她拿到了一大筆錢,或者是怕連續引起事故容易被人懷疑,媽媽暫時沒有行動。雖然也不能說得上可以安心,但是我和哥哥也沒有別的辦法。」

「媽媽和秀一郎是每天晚上都開車出去兜風嗎?她的目的是什麼?」

「我之前也說過,為了能讓哥哥慢慢適應社會,媽媽在對他進行訓練。這件事是真的。比如讓他每天出門遛狗,每晚開車陪他去營業到深夜的店裡吃東西。就像榊原先生你之前指出的那樣,在沒什麼人的地方,媽媽偷偷讓他開車來著……這些都像是媽媽會讓哥哥乾的事情。實際上,哥哥從那時開始,就發生變化了……

「搬家之後大概過了五個月,一轉眼就到九月了。哥哥對媽媽的行動產生了懷疑。」

有可能是學校放學了吧,四五個小孩子叫嚷著跑進了兒童公園。看起來像是低年級的小學生,並沒有父母跟著他們。也許是看到公園裡側的長椅上坐著平時沒見過的大人,在一瞬間,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怯色,但又馬上喧鬧著跑向對面的遊樂設施去了。

他們看起來對這邊的會話絲毫沒有興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周圍有雜音反而更容易談話,榊原在心裡想著。

「具體是什麼樣子的呢?」

「媽媽太過執著於想去‘看海’了。那裡明明沒有沙灘,只有棧橋和碼頭……實際去了之後,她也並非是眺望大海,而是一直在四周巡視,像是在檢查著什麼一樣。哥哥感覺出了她的行為有些奇怪。起決定性作用的,是媽媽在無意間說出的‘哪天把由紀名也帶過來’。哥哥的腦中突然閃現,媽媽可能是要用偽裝事故的方法殺掉我。

「我不會游泳,她先是讓我坐到車的後座,再讓車掉到海里,想要救我卻也無能為力。這樣一來,保險公司也就無法反駁了吧?這種事故也是保險條款的一個盲點吧。仔細想想,如果一分錢也拿不到的話,媽媽應該不會去殺人的吧。」

「秀一郎為什麼沒有直接質問媽媽呢?就算他問不出口,至少也可以拒絕在晚上坐車出去兜風的吧。」

「要是能那麼做的話,他就不是我哥哥了……

「和我不一樣,哥哥並沒有對媽媽恨之入骨。他從小被媽媽溺愛,已經習慣依附於媽媽了。愛上我之後,他對媽媽的依賴並沒有發生變化……

「哥哥自出生之後第一次背叛媽媽的行為,並不是他自己下的決斷。是姐姐最後留下的那句話,支撐起了他些許的勇氣。」

「亞矢名在去世之前,對哥哥留下了‘以後由紀名就拜託你了’這句話,是嗎?」

「是的。在那之後,哥哥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假裝順從著媽媽。但事實上,他是為了能近距離觀察媽媽的舉動。哥哥平時經常上網,包括駕車墜海的事例和漲潮退潮的時間在內,他都事先調查清楚了。

「在他做這些準備的過程中,那條叫戈恩的狗去世了。戈恩的死,也許成了哥哥擺脫內心困境的契機吧。媽媽說那不過就是一條狗而已,沒有帶它去看醫生。和戈恩每天出去散步,是哥哥為數不多的幾個樂趣之一。沒有了散步的動力之後,哥哥讓媽媽給他買了山地腳踏車。」

「秀一郎以前騎過腳踏車嗎?」

「以前我們住在新宿區的時候,哥哥就很喜歡騎兒童腳踏車,媽媽也沒反對他騎。不過,哥哥讓媽媽給他買腳踏車,其實是有別的目的。那天晚上出去兜風之前,哥哥說想沿著海岸線騎車,就把山地腳踏車也一併裝進了小貨車裡。

「他們大約是在晚上十點出門的。到了海邊之後,哥哥開始騎車。他一直騎到看不見人影的地方才停了下來。晚上十一點左右,媽媽讓他去買些甜甜圈和咖啡回來。媽媽特別喜歡甜甜圈和甜咖啡。後來,二人坐在海灘邊吃甜甜圈。殊不知,哥哥在給咖啡裡放砂糖和奶球的時候,偷偷地往媽媽的那杯里加了安眠藥。」

「秀一郎是從哪裡弄來安眠藥的?」

「媽媽一直把安眠藥備在家裡,還是藥效特別強的那種。她時不時會讓哥哥也喝一些,因為哥哥平時的睡眠質量不是很好……

「哥哥確定媽媽已經有些迷糊了,讓她坐在了副駕駛的位子上,把車開去了西沼井港的碼頭。那裡是偽造事故案發現場的最佳地點。在確認周圍都沒有人之後,哥哥把腳踏車和媽媽從貨車上放下來,給自己穿上了救生衣。」

「那件救生衣是怎麼回事?」

「哥哥早些日子騎車出去的時候,偷偷在海邊的商店買了救生衣,然後給藏起來了。哥哥完全不會游泳。

「哥哥先是把媽媽從碼頭扔進了大海,之後回到駕駛席上,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由紀名停了下來,長舒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非常痛苦,像是想起了媽媽的溺死現場一樣。榊原假裝沒看到,目視前方。

「哥哥事先調查過,他知道汽車掉進海里之後不會馬上就沉底。哥哥是偏瘦的身材,他在把車開進海里之前,先開啟了兩側的車窗。從車窗逃出之後,他手腳並用地游到了岸上。」

「媽媽被扔進海里,在一般情況下,她應該會被淹死,然後,屍體會浮在海面上的吧。不會游泳的秀一郎得救了,會游泳的媽媽反而被溺死。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要補充說明的嗎?」

「媽媽是很擅長游泳。這是事實沒有錯。想要去救不會游泳的兒子,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苦苦掙扎的媽媽,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兒子推上了岸,自己卻身沉大海。這種說法聽起來也是很合理的吧?」

「那我問你,你媽媽的遺體沒有被打撈上來,這是不是你們之前沒有想到的?還是說,你們連漲潮退潮的時間都計算好了,知道屍體什麼時候會被衝到哪裡?」

「是的,哥哥提前確認了那晚的潮汐預報表。那個地方潮流的速度非常快,之前就有過在那裡淹死的人,後來是在很遠的地方才被發現的。但是……」

由紀名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直直地盯著榊原。

她認真的眼神彷彿在說,從這裡開始才是關鍵。

「關於哥哥的事,本來是沒有必要對外人講的。哥哥上岸後騎腳踏車回到家裡,是為了見我,他有話要跟我說。早上警察來了之後,我應該怎麼跟他們說明,之後又該怎麼做才好。哥哥把這些全都仔細地告訴給了我。

「從一開始,哥哥就做好了自己也要消失的準備。殺了媽媽之後只剩自己苟活,他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

大顆的淚珠掉了下來。

由紀名放在膝蓋上的嫩白的雙手,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淚水浸溼。

沒有擦淚水的動作,由紀名繼續開始說。

「只是殺死媽媽的話,或者只是想和媽媽一起自殺的話,還有其他很多種方法。完全沒有必要做得那麼麻煩。為了從媽媽手裡把我保護好,為了讓我用保險賠償金過上好的生活,哥哥才製造了那起事故。」

由紀名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迴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孩子們的喧鬧聲消失了。公園很小,遊樂設施的數量也有限。而且,那些設施一看就像是給學齡前的小朋友玩的,小學生估計很快就玩膩了。

「秀一郎現在在哪裡?」

由紀名的眼睛突然間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他去哪裡了。估計……他有可能已經死了吧。

「我說過想和他一起走。無論他去到哪裡,我都跟著他……要是一起去死的話,至少哥哥在身邊,我也會覺得不那麼害怕。

「但是,哥哥沒有帶上我。他對哭喊著的我說:‘你知道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嗎?要是帶上你走了的話,亞矢名又為了什麼要送死呢?我真的搞不懂了,亞矢名,亞矢名可是為了保護你,才放棄了她自己的生命啊!’」

聽到了由紀名的嗚咽聲,榊原把雙臂緊緊抱在胸前。

過了一陣,由紀名哭完之後,又斷斷續續地開始講了:「都已經說了這些,我再奢求保險金的話,肯定會被認為是個很過分的傢伙吧。要是拿了保險金,我也就變成犯罪者了吧?

「但是,如果我不再努力一下的話,哥哥那樣做又是為了什麼呢?他的努力會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了吧……浪費哥哥的一片心意,我做不到。我到底該如何是好?還是說,我應該放棄保險金?」

現場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由紀名的眼淚乾了,她平靜的目光裡透露出堅定的決心。她把結論告訴給榊原的同時,也確信了眼前這位從警察變為偵探的人,是她的同伴。

說起榊原,他一直低著頭沒有動,不像是有什麼困惑的樣子。蒐集到的資料已經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個堅固而又完整的框架。之後就要看從哪裡可以將這個框架瓦解,如何把想要的東西帶走了。

榊原的身子沒有動,但是頭腦卻在飛快地運轉著。

「幹得漂亮。」

令人不安的長時間沉默終於被打破了。榊原小聲說道。

「啊?」由紀名輕聲感嘆。

由紀名的表情好像在說,「搞不懂你是什麼意思」。與她天真的面容相反,由紀名壓低了的聲音裡,表現著她的疑惑與不安。

榊原緩緩地抬起了頭。

「實在是幹得漂亮。你的聰明,真的讓我都有些害怕了。不管情況如何變化,你都能瞬間反應過來。

「不過,可不能騙我啊。我的犯罪拼圖,雖然還有一些細節沒有完成,但是最正中的那張鬼畜的面容,已經浮出水面了。那是誰的臉,你知道嗎?北川由紀名……不。」

由紀名的嘴唇微動,但是沒有出聲。

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高傲地看著對方。那種眼神,是不論發生了什麼,都會坦然面對絕不害怕的人才有的。

榊原平靜地叫了一聲:

「亞矢名小姐!

「你左手中指的筆繭,早就已經暴露了你的身份。上一次,我在這個長椅坐著的時候,看到你用左手撫摸著臥在膝蓋上的貓。你是喜歡貓的,對吧?那隻貓被你抱著,看起來像是很安心的樣子。不知道今天那隻貓有沒有來?」

「它不會再來公園了。我從兩週前開始就沒再見過它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總覺得「由紀名」的聲調變得有些低沉了,但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聽錯了有人在喊「亞矢名」,還是覺得榊原叫錯了,還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貓有把吃的食物和毛球一起吐出來的習性。自始至終,它都在用像刷子一樣的舌頭來回舔自己的身體,把許多毛球也吃進了肚子裡。特別是從冬季到夏季的時節,為了長出夏天的毛,它要脫掉很多舊毛才行。因此,吐出毛球的次數也就變多了。

那隻貓也是。在吐毛球的時期,有很大的可能性,主人會發現它在外面吃了別人給的食物。榊原是這麼想的,但是沒有說出來。

「由紀名也很喜歡貓。她以前撿過剛生下來的小貓,非常疼愛它。被媽媽鬱江扔掉之前,她在火災之後好像也是一直把小咪抱在懷裡。

「但是,你和由紀名,僅僅是對貓就有著體質上的差異。你可以隨便抱貓,但是如果由紀名也做同樣的動作的話,她會眼睛變紅、流眼淚、流鼻涕、打噴嚏、咳嗽個不停。

「我向鬱江的姑姑,也就是菱沼美惠子的姐姐——相澤喜代子打聽過。根據喜代子的交代,菱沼家發生火災的當晚,由紀名抱著小貓站在路邊,遠遠地望著自家被燒著的房子。她的眼睛紅了,鼻子也在抽泣。還不只是這樣。火災之後,抱著小咪不撒手的由紀名,流著鼻涕,還時不時地打噴嚏。

「也就是說,由紀名難道不是應該對貓過敏才對嗎?」

「由紀名」的表情開始不自然了。

但是,她沒有說話。

「說實話,不只是由紀名,我發現鬱江也對貓過敏。鬱江看到由紀名抱著小咪,說了一句‘你不可能養貓的’。與其說知道由紀名和自己一樣對貓過敏,不如說,鬱江是知道她和由紀名都是動物過敏的體質吧。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反對秀一郎養狗,也不只是因為住在高層公寓吧?我和秀一郎的同學——星拓真聊過。秀一郎明明非常喜歡狗,但是媽媽卻回他說‘不能養狗’。但是,能養寵物的公寓也並非沒有吧。若不是過敏的原因,鬱江對秀一郎那麼溺愛,她完全可以通過搬家的行為來滿足秀一郎養狗的願望吧?

「不僅僅是秀一郎的事情,星同學也告訴我了一件關於鬱江的趣事。鬱江有次去到了星同學的家裡。那個時候站在門口的鬱江,鼻子發紅,眼睛也充血了。因為,星同學的家裡養了一條狗。

「順便說一句,位於足立區的發生墜樓事故的那間公寓,之前的租戶是一個沒有公德的人。他在室內養了三條狗,屋子裡滿是惡臭味。房東不想把錢花在這間老舊公寓上,北川一家搬進去的時候,房東也只是把日式推拉門的一部分給更換了。不論是地板還是榻榻米的上面,家裡所到之處幾乎滿是狗的毛和皮屑,還有大量的唾液。

「但是,事故發生後過了幾天,潮南警察局的一位刑警去了北川家的那間公寓。那位刑警的證言指出,他看到鬱江鼻子通紅,時不時抽泣。還說,之前鬱江去警察局找他們的時候都沒有哭。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從這些事實可以推斷出,鬱江是相當嚴重的動物過敏體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接下來的疑問也就不算什麼了。

「搬到沼井崎市之後的鬱江,為什麼會心平氣和地允許秀一郎養狗了呢?我面前的由紀名為什麼又能若無其事地抱著小貓呢?」

「看來您是一口咬定了呢。」

「由紀名」終於開口了。

看起來像是緩過神了,她的嘴角隱約露出一絲微笑。

「榊原先生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媽媽和我,在悲傷的時候當然會流淚,感冒的時候同樣也會。」

「正如你所說的。但是,慣用手的問題你又要做何解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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