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左手中指的筆繭……就是你熱愛學習的證據。但是,同時也有證據證明你是左撇子。我問你一句,鬱江的慣用手是左手還是右手?」
「由紀名」嘴角的微笑,突然消失不見了。
她還是高傲地看著榊原,什麼也沒有回答。
「鬱江的慣用手是右手,這應該不會錯的。為什麼我這麼肯定?因為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在鬱江殺害丈夫秀彥的那個晚上,秀彥在診室的床上睡著了。你說過,鬱江是給秀彥的胳膊注射藥品殺死他的吧?鬱江那時的動作,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對我說的嗎?
「給注射器加滿藥物之後,‘媽媽緩緩地跪在父親的旁邊,用自己的左臂撐住父親的左手,平靜地向父親的靜脈注射了藥物’……你可是這樣告訴我的。
「鬱江是一名護士,注射的時候肯定用的是慣用手吧。根據你的描述,鬱江必然是用右手握住了注射器。也就是說,鬱江的慣用手明顯是右手。」
「是右手,有什麼問題嗎?」
「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是,在沼井崎市生活的那位鬱江女士,實際上應該是左撇子吧?這可就不能說是沒有問題了。」
「由紀名」皺了一下眉。
榊原在說些什麼,她應該不知道吧。
「你還是不明白嗎?住在那個房子隔壁的,是多田野家的母子二人。雖說是母子,兒子多田野其實已經五十多歲了,他是一名公司職員,和母親兩個人共同生活。北川家搬去的時候,沒有跟他們打招呼。所以作為鄰居,他們對北川家也沒有什麼好的印象。
「那個多田野先生,給北川家送過一次包裹。郵遞員聯絡不上北川家的人,就讓隔壁的多田野先生幫忙轉交包裹了。把紙箱從大門送到房門口的時候,多田野的衣服袖子被院子裡的灌木叢掛住了。鬱江後來把廚房剪刀遞給了他,但是,鬱江遞給他的那把剪刀,多田野根本就用不了,連手指頭都塞不進去。
「廚房用剪,當然是用來剪斷骨頭的。和普通的剪子相比,它既結實又鋒利。但是為什麼那把剪子不好用呢?因為它的形狀很特殊。也就是說,那是一把左撇子專用的剪刀。
「道具類的物品,基本上都是按照慣用手是右手為標準制成的。就算是把右手用的剪子翻過來,左手也是用不了的。如果是剪紙的話,當然,怎麼用都可以。但是,想要用力把硬東西剪斷的時候,果然還是必須用適合慣用手的工具才行,否則根本發不上力。
「有的剪刀是下面兩個孔的大小相同,有的則是放拇指的孔稍小另一個孔稍大。多田野的左衣服袖子被掛在了樹枝上,當然他要用右手握持剪刀了。多田野右手的手指無法順利塞進那把剪刀的指孔,覺得非常難用,原因只有一個——那把剪刀是給左撇子專用的,而且它兩個指孔不一樣大。
「總而言之,多田野見到的‘北川鬱江’是一個左撇子。但是,從先前的推斷又能判斷出來,北川鬱江的慣用手是右手。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有一種可能了——多田野見到的那名女性,並非是北川鬱江。」
「由紀名」不說話,只是瞪著榊原。
沒有理會對面的視線,榊原繼續說:
「那,由紀名是怎樣的呢?由紀名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鬱江的話,還能去問她的親戚或者護士學校的同學。但是,至於由紀名,則實在是沒有什麼可信度高的證言來源了。說實話,在今天見到你之前,我對此還是感到很擔憂的。
「但是,你今天可是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呢。剛才的那個生日賀卡……從秀一郎的皮夾克內兜裡找到的——由紀名手繪的生日賀卡,被你當作是自己畫的了。這個錯誤有多麼致命,你現在明白了嗎?
「那張生日賀卡上,畫的是由紀名和秀一郎。由紀名右手拉著弓,向著秀一郎胸前的愛心標誌射了一支箭。那是由紀名自己畫的畫。毫無疑問,由紀名的慣用手是右手。
「你好像對那張卡片一點印象都沒有,直接說它是別人偽造的。不過,要證明那幅畫真的是由紀名畫的也很難。但是,你突然看到那張卡片的時候,內心動搖了。在慌張之餘,你當場就承認了那張卡片是真品……還不只是這樣,你迫不得已馬上改變了自己的套路,承認了由紀名和秀一郎的戀愛關係。
「當然,你後來的臨機應變做得非常棒,值得稱讚。但是,託你的福,我也得以確認坐在我面前的這位女性,並非是真正的由紀名。」
「由紀名」的眼睛裡第一次透露出了恐懼。
「我已經去委託鑑定那張生日卡片上的由紀名的指紋了。你之前給我的信用卡流水證明、木島醫生的借用證,我都拿去做指紋鑑定了。我按照自己的做法進行調查,在上次見面的時候也獲得了你的同意。根據鑑定的結果可以判斷出,你從來沒有碰過那張生日賀卡。很明顯,你不是真正的由紀名。你已經逃不掉了。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我面前的這位女性,既然我已經確定了她不是由紀名,那我又是憑什麼說她就是北川亞矢名呢……是的,我要回答的,正是你通過眼神想要表達的內容。
「不過,關於這個事情,我們還是留到後面再慢慢說吧。」
再一次明確地指出「亞矢名」這三個字,對方沒有否認。但是,她也沒有想要肯定的意思。挑戰和憎惡的意圖混雜在了她的表情裡,但是她的身子卻一動不動。
和像石頭一般沉默不語的人比拼耐心,榊原可是比不贏的。所以說,他不適合當刑警……榊原自己在心裡苦笑。
不再像刑警那樣被目的和法律所束縛,他希望的是按照自己的所想去行動。
「我暫且先把你當作是亞矢名,繼續往下講。
「假借由紀名身份的女性,如果真的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墜樓而死的亞矢名的話,那麼,墜樓的那個人就不是亞矢名,而應該是由紀名才對吧?既不是由紀名也不是亞矢名,另有其人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但是,刑警的證言中提到,死去的女性和你的長相很相似,加之後來不管是在哪裡都沒有見到過由紀名,那麼,亞矢名還活著的可能性可就不能說是沒有了。
「從法醫的驗屍結果來看,墜樓的女性是喝醉的狀態沒錯。但是,她具體是在怎樣的狀態下墜落的,卻並沒有被寫明。但是,從事後家族全員撒謊這一點來看,能清楚地判明這並不是一起單純的事故。
「包括母親在內的家族三人提前統一好了口徑,咬定死了的那個人就是大女兒亞矢名,這樣一來,警察也就沒有懷疑的餘地了。而且,在那個老舊公寓裡,本來就沒有人知道亞矢名的長相。
「但是,這就會新產生另外一個疑問了。不把死掉的那個人說成是由紀名而是亞矢名,這樣做到底對誰有好處呢?
「鬱江以墜樓事件為藉口,威脅房東老太太,要到了一億多日元的高額賠償金。如果死了的是連小學都沒畢業,整天待在家裡無所事事的由紀名的話,肯定不會要到這麼多錢的。而且,由紀名和受媽媽溺愛的哥哥,既是兄妹又是戀人關係。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成為鬱江的殺人動機了。
「那麼,秀一郎又是怎麼想的呢?秀一郎愛由紀名,他當然不會主動想參與殺害由紀名的計劃。但是,作為人來說,秀一郎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性格軟弱。
「我向去北川家裡調查墜樓事故的刑警問過。在詢問秀一郎的時候,他媽媽一直緊緊跟在旁邊說東說西的。而且,秀一郎的說話方式,就像是在背臺詞一樣。對於有著戀母癖的秀一郎來說,反抗母親從而向警察告發的行為,他是做不到的。
「到這裡都還好。但是,被說成是死了的亞矢名,她本人的立場又是什麼樣的呢?關於這一點,想要最快得到答案,當然得向她本人詢問了。不過,她看上去並不像是會配合的人。我的想法是,這個事件如果沒有亞矢名的積極參加,一定是無法成立的。此外,放棄讀大學的機會,捨棄自己先前所有的生活,以自己妹妹的名義活著。——這對於亞矢名來說,也是有極其迫切的理由的。
「也就是說,亞矢名並不是單純地幫了鬱江。不如說,亞矢名才是真正的主謀者。」
「由紀名」還是沒有說話。
但是,榊原沒有看漏,她的表情裡透露出些許正在萌發著的好奇心。交流並不一定非得用語言,這是前輩刑警教給榊原的,雖然他在年輕的時候只是用腦子記住了這句話……
「看起來不能讓你立刻表示贊同,那這個話題就放在後面再說吧。想讓會話變得有趣,時機也是非常重要的。
「那麼,我們把話題重新移回鬱江好了。鬱江是在什麼時候,用了什麼方法,把慣用手是左手而且對動物不過敏的女性換了過來?她在那之後又怎麼樣了?這可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根據我的調查結果,至少在北川家搬到沼井崎市的別墅的那天,鬱江是在場的。我的理由是,住在隔壁的多田野遠遠地望見了北川家搬家的過程。他很確定,開著白色小貨車來的是母子三人。不過距離有些遠,他沒有看清楚每個人的長相。
「多田野家裡養了一條柴犬。那天晚上深夜,柴犬一直在院子裡叫。北川家裡那時還沒有狗。多田野覺得有些可疑,就去外面看了一下。他發現,隔壁的北川家還亮著燈,不過並沒有察覺有什麼異樣。
「那隻叫戈恩的德國牧羊犬,是在過了兩三天之後,才來到北川家裡的。喜歡狗的多田野,想趁機去和鬱江搭話,不過,鬱江的態度好像不是很友好。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多田野說‘鬱江戴著眼鏡,離近了看,發現她好像又很年輕’的表述。
「讓一位年近六旬的單身男性準確地判斷出化濃妝的女人的年齡,還是不要期待的好。他的這種證言,也當不了決定性的證據。不過,這之後的事情,能判斷出他所見的這位女性是個左撇子。而且,從她能夠平靜地站在狗的旁邊這一點來看,恐怕,認為這位女性不是鬱江的想法,會更妥當一些吧。
「搬家之後,鬱江和由紀名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由紀名是‘家裡蹲’,不出家門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如果那個由紀名其實是身心健康的亞矢名的話,就要另當別論了。在大半年的時間裡,她能夠一直待在家裡不出門嗎?而且亞矢名是會開車的。那麼,每晚開車外出的其實是亞矢名吧。這種想法,會不會顯得更加自然呢?
「至於秀一郎,實際上在搬家之後,沒有關於他和誰曾一起外出的目擊情報。確實,據多田野交代,所謂的晚上開車出去兜風的時候,他曾在遠處看到坐在副駕駛上的那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但是,那種偽裝手法,只需要找個人形玩偶,稍微打扮一下也就可以矇混過關了。
「有證言說,秀一郎每次都是天快黑了才出來遛狗,而且總是把帽子壓得很低,還戴著太陽眼鏡。即使從他的身邊經過,也看不到他的臉。之前那位刑警告訴過我,作為男性來說,秀一郎的身材並不高大。墜海事故當晚,開車的那個人難道不可能是變了裝的亞矢名嗎?
「所以,我的結論是,在搬家到沼井崎市的那天晚上,鬱江和秀一郎,其實就都已經消失了吧。那之後,你——也就是亞矢名,一個人扮演鬱江、秀一郎、由紀名三個角色。如果以此為前提再回過頭來看墜海事故的話,一切就都能說通了。
「你等到過了晚上十點,把之前買的山地腳踏車放進白色小貨車之後,開始了一個人的駕車兜風。畢竟,由紀名可不會開車,也就不會被人懷疑是兇手。為了讓鬱江和秀一郎堂堂正正地消失,你想出來的這個方法的確很絕妙。
「深夜十一點之後,你假扮成鬱江,去了西沼井港附近的甜甜圈店,外帶了一盒十個的甜甜圈和兩人份的熱咖啡。你把裡面的三個甜甜圈吃了或者是扔了,把小票塞進甜甜圈的盒子,再把盒子放到了車裡……你用的這個手法,在偽造了鬱江和秀一郎的在場證明的同時,又讓鬱江不可能死於自殺的這一假設有了證據。
「到了西沼井港之後,確認好周圍沒有人,你把腳踏車從車上取了下來。那之後,你就是一腳油門踩下去,把車從碼頭開進了海里。當然,你也是事先調查好了潮流的速度與走向,選好了日子,讓潮流把屍體帶向大海。這樣一來,那兩個人的下落不明,也不會看起來有任何的不自然。對於自小就學游泳的亞矢名來說,從掉進大海的車裡逃脫再游上岸,應該不會很難吧。
「你唯一沒有想到的可能就是騎車回來的樣子被多田野看到了。但是,天那麼黑了,只要戴好墨鏡和帽子,萬一被發現了,也會被當作是秀一郎的。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剛才,我說出從多田野那裡聽來的目擊情報的時候,你立刻就把自己談話的軌道給修正了。從這一點上來說,你確實幹得漂亮。突然把秀一郎說成是犯人,暗示他的‘自殺’行為是合乎情理的。還不只是這樣,如果不把哥哥的動機說成是出於對由紀名的愛的話,如果偽裝事故的說法站不住腳的話,那麼,這一連串事件的矛頭,就會直指我的指證亞矢名了吧?
「如果沒有剛才的試探,只要我問你什麼,你都堅持說不知道的話,在拿到值得慶祝的一億日元保險賠償金之後,你就可以和之前預想的一樣,奇蹟般地重新迴歸社會了吧?」
亞矢名的眼睛,睜得像銅鈴一般。
「問題是,搬家當晚消失了的鬱江和秀一郎,在他們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很遺憾,因為得不到你的協力,所以我只好繼續講我的假設。
「說得直接一些,關鍵詞是‘狗’,搬家當晚隔壁家裡叫個不停的柴犬,以及兩三天後突然出現在北川家裡的德國牧羊犬……還有鋒利結實的廚房用剪,以及那個特大尺寸的像是美國家庭才會用的大冷櫃。北川家的廚房裡,也有一個特別大的冰箱。把以上所說的聯絡起來,要用這些東西來做什麼?我想不論是誰,都會多少嗅到些答案的味道吧。」
「鬱江也好,秀一郎也好,他們根本就沒想到,亞矢名居然會想要了他們的命。是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用鈍器擊倒了他們,還是在他們吃的食物裡放入了安眠藥之後,趁他們睡著的時候下手的?這個我雖然不知道明確的答案,但是恐怕是後者吧。
「如果被周圍的人看到家族三人,各自的長相被知道的話,之後的行動就會變得很麻煩了。所以,必須要在當晚就立即行動。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狗的嗅覺比人靈敏上百萬倍。多田野家裡的柴犬在晚上叫個不停,是因為聞到了很濃的血腥味吧。如果他那時到北川家裡看看的話,展現在他面前的,應該就只有血肉模糊的悽慘景象。這簡直,就是你所說的‘鬼畜之家’。
「置備大型冰櫃和冰箱的真正的理由,並不是為了儲存大量的冷凍食品,而是為了冷凍儲存大量的帶骨頭的肉。為了能安全地處理掉那些肉和骨頭,大型犬的存在就顯得很有必要了。
「對於那隻德國牧羊犬來說,要它把兩個人的骨頭和肉都吃完,需要花相當長的時間……」
「沒有證據的憑空猜測,有意義嗎?」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的反駁了。
對於這個女孩,我已完全不覺得她有任何不諳世事的青澀感了。
「我已經不是刑警了。揭發犯罪不是我的工作。」
「與之相對的,沒有證據的空想是我的自由;不受法律約束的制裁手段,也是我的自由。」
「你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我沒有興趣威脅小姑娘。只是,我想知道真相。在知道真相之後,我會生氣。僅此而已。
「對於我來說,像是‘不管是有什麼理由,殺人行為都不能被正當化’這種煩人的說教,我是絕對不想說的。特別是發生在家庭內部的殺人事件,殺人者和被害者都有各自的理由。所以,只要不連累其他人,僅僅是家庭成員之間的愛恨相殺的話,即使認識到了這是犯罪行為,我也不一定會去告發。
「比如說,你先是弒母殺兄,而後……」
「那,如果我承認了你說的都對,榊原先生,你是不是就滿足了?」
榊原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就像是亞矢名身上的邪氣湧到了他的身上一樣,榊原用手撥著圍繞在他四周的空氣。
榊原把兩隻手繞到脖子後面,慢慢向正前方微微低頭。亞矢名則把頭仰起,直視著榊原的臉。亞矢名的雙眸顯得異常晃眼。
不想輸給那個眼神,榊原的身子也變得緊張起來。
「很遺憾,這不是單純的家庭內部的殺人。利用人身損害保險企圖騙取保險金的行為,早已超出了家庭成員之間的愛恨情仇。我沒有要把你當成是詐騙犯的意思。放棄和保險公司交涉的事情吧。
「作為你犯罪計劃實施過程中的重要一員,在處理完屍體之後,戈恩就被你草草了結。它實在是太可憐了,不給戈恩平反昭雪,從我這裡都說不過去。我也不是什麼動物愛好者。只是,虐待動物的傢伙,不值得被饒恕。
「但是,這樣還不能算完。因為,比起騙取保險金,這個事件的背後,還隱藏著其他的重大犯罪。你為什麼要殺了由紀名?為什麼又要假借由紀名的名字活著?這才是解開問題的關鍵。
「我是希望你能回答我的,不過那還是我先說吧。
「你和‘田中關愛動物診所’的經營者——獸醫田中哲,曾經是戀人關係吧。那時你還是個高中生。你的悲劇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你好像對哲非常著迷。雖然對媽媽保密,但是你打算大學畢業之後就和哲結婚。哲也發過誓,說會和自己的妻子離婚,然後娶你。不過,你們之間的關係被他的妻子知道了。他最後選擇了重新回到妻子的懷抱……唉,這也是常有的事。總之,你被你心愛的男人拋棄了。
「遭到背叛之後,你的內心燃起了復仇的火焰。下定決心要殺掉哲的你,沒有被仇恨衝昏頭腦。你突然意識到,如果是普通的殺人行為的話,你自己就會因為有充足的殺人動機,而被第一個懷疑。所以,為了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你選擇了讓自己‘死’在哲之前。
「知道亞矢名含恨跳樓之後,哲悲痛萬分,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亞矢名。於是他選擇追隨死去的亞矢名,果斷自殺了……要是後來沒有對你的身份產生懷疑,這簡直就是完美的劇本了。」
榊原的眼睛沒有離開亞矢名,他把兩隻手移到了腰間。
任何的疏忽大意,都可能會成為致命的錯誤。榊原從來沒有小看過這位像母貓一樣敏銳的女孩。
女人逃跑的速度不一定比男人慢。倒不如說,有些逃跑的路線反而只有女人才適用。目光像暴力團成員一樣銳利的中年男子,在路上追逐一個拼命逃跑的年輕少女。在這樣的情景下,被攔下來的百分之百是那個男的。
亞矢名的表情裡,開始有了從未出現過的動搖。就像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反而會說出最令人難以置信的話……在那一瞬間,必須要有最大限度的警戒。
榊原緊繃著臉頰。
「你是聽誰說的?」
亞矢名小聲說道。
「是不是對我為什麼會知道你的那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議?不管怎麼說,你的行動的確非常慎重,和田中哲的戀愛關係對朋友也保密得很好。所以,你好奇我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這些的,也很合乎情理。」
她沒有回應。
「自從上次見了你之後直到今天又見到你之前的這段時間,我聽取了木島醫院院長木島醫生、鬱江的姑姑相澤喜代子、處理亞矢名墜樓案的潮南警察局清水警官、原北川診所事務員瀨戶山妙子、秀一郎的舊友星拓真、北川家鄰居多田野吉弘,共六人的證言。哲的媽媽田中壽壽子,我並沒有見過。
「這次墜海事故發生的時候,亞矢名早就死了。死去的人當然不可能作案。亞矢名到底有沒有戀人,在最初的時候是沒有調查的必要的。所以,對於田中哲,說實話我是連他這個人都不知道的。
「即便是這樣,為什麼我後來知道了哲是追隨亞矢名而自殺了的呢?你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實際上,上次在這裡見到你之後,以調查死去了的北川亞矢名為名義,有個人去過田中壽壽子的家裡。
「雖然一下子判斷不出那個人的年齡,不過據壽壽子推定,那個人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性。她說自己是某偵探事務所的私人偵探。
「沒想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竟然在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壽壽子嚇了一大跳。壽壽子覺得那個人的到來也算是給她寂寞的獨居生活解了解悶,就讓那個人進到家裡了。二人聊了很多,壽壽子也很快就對這個善於聽別人講話的人產生了信任。
「兒子哲和亞矢名的不倫之戀,從開始到結束,都一直伴隨著家庭內部的爭議。壽壽子把這些事情都說了個遍。她還說,和哲分手後,亞矢名連同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一起自殺了。知道了這件事的哲感到良心有愧,不久之後也就自殺了。後來,壽壽子給那個人看了亞矢名和哲的遺書。
「問題就出在這個遺書上了。哲的遺書,是在診所桌子的抽屜裡發現的。
「寫在了一張便箋紙上。」
亞矢名,對不起。
請原諒我。
哲
「寫得非常簡單,也的確是哲本人的筆跡。
「哲一個人在診所的時候,喝了放入了氰化鉀的速溶咖啡,服毒自殺了。
「亞矢名的遺書,是在哲死的時候所穿夾克的胸前口袋裡找到的。那封遺書是手寫的,而且內容還不少。」
親愛的哲:
在失去你的世界裡,我沒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我決定了,帶著我肚子裡的我們的孩子,兩個人一起去到那個沒有痛苦和悲傷的世界。
到現在都沒有跟你講過,真的很抱歉,請你原諒我。
但是,既然做出了選擇,我希望你從此別再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我把這封信交給值得信賴的人,到了我們初次相遇的八月十四日那天,你就會收到的。
我們一起幸福下去的約定雖然沒能實現,但是,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不想說再見。
我會在那個世界一直等你。
亞矢名
「如果這些話都是真的,這就是純愛故事了。要是壽壽子知道亞矢名還在這個世上活蹦亂跳著的話,她會怎麼想?
「先暫且不談這個。那個自稱是私人偵探的人,請求壽壽子把兩封遺書借給她影印一下。雖然一開始壽壽子有些猶豫,但是最後還是答應了她。壽壽子把離自己家最近的便利店的位置告訴了那個人。那個人本來應該在影印完之後,就立刻回來把遺書還給壽壽子。但是,壽壽子左等右等都沒有等到那個人再回來……總而言之,壽壽子一直視為寶貝的那兩封遺書,就這樣被那個女人騙走了。
「但是,壽壽子可不是那種願意躲在被窩裡哭的人。自稱私人偵探的那個人,估計是以為壽壽子會輕易放棄的。她這可判斷錯了。壽壽子跑去了離家最近的警察局,叫喊著要警察無論如何也要逮捕那個人。
「但是,被騙走的不是證券或者郵票那種有經濟價值的東西,終歸就是兩張紙而已。而且,從那個人說的話來看,她很有可能是北川家僱的私人偵探。即便不是那樣的話,她也一定與死去的亞矢名有什麼聯絡。這樣一來,警察就不太可能把此事當成是詐騙事件,也不會展開大規模的搜查了。不過,既然被害者都找到了警察局,警察如果不做點什麼的話,也確實不太好。所以,那裡的警察在調查之後,聯絡了當年處理亞矢名墜樓案的足立區潮南警察局。
「接到聯絡的,是潮南警局的清水警官。沒錯,也確實是巧合,他就是前幾天剛接受了我的調查的那個清水警官。也許,你的好運氣真的到頭了呢。墜樓事件之後,他進到北川家的房間裡,向變身為由紀名的你還問話來著。怎麼樣,你還有印象嗎?就是他。
「在那之前,清水警官一直認為亞矢名的死是一場意外。聽了壽壽子的話,他驚訝得講不出話來。如果亞矢名真的是死於自殺,那起案件也就必須要被重新考量了……想到這裡,清水警官馬上就去搜尋鬱江的下落了。結果,他得知了鬱江和秀一郎兩個人在西沼井港發生的汽車墜海事故中死亡的訊息。
「我說到這裡,不知道你聽明白了嗎?多虧清水警官後來又聯絡了我,我才知道了田中哲和亞矢名之間的悽慘愛情故事。」
「也就是說,我去田中壽壽子家裡的事,反倒是打草驚蛇了。對吧?」
亞矢名低聲回答。
「你啊,太想要哲和亞矢名的遺書,把事情做過頭了。上一次,我向你要了木島醫生寫的借條。當時的對話,讓你感到很害怕的樣子。
「你是不是擔心木島醫生會否認這張借條上的字跡?關於此事,我也告訴你答案了。雖然有筆跡鑑定的方法,但是如果筆跡起不到決定作用的話,把指紋拿去鑑定一下,至少可以知道木島醫生是不是用手碰過這張證明。
「木島醫生的借條上,留有你的指紋。你是用手直接遞給我的,當然會有你的指紋。問題是,那不是‘亞矢名’,而是‘由紀名’的指紋。
「看到了你的不安,我後來提出了和保險公司交涉的條件——必須允許我用自己的方式去調查與案件相關的事實關係。
「萬一我察覺到了哲和亞矢名的戀愛關係,去找壽壽子詢問具體狀況的話,會怎麼樣呢……壽壽子把從田中哲的胸前口袋裡掏出的‘亞矢名’的遺書遞給我,如果我去做指紋鑑定的話,那麼檢測出來的會是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由紀名’的指紋。畢竟,那個遺書是你手寫的。但是,你寫下它的時間,並不是‘亞矢名’墜樓之前,而是過了很久之後,眼看就要把哲殺死之前……
「還不只是這樣。哲的遺書,還有更致命的問題。哲的媽媽壽壽子也承認,遺書上的字的確是哲的筆跡。但是,哲寫遺書的時間,並非是在他臨死之前的‘彌留之際’。而是比那要早得多的時候。
「哲自己肯定連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張紙片竟然被當成了他的遺書。因為,這是哲和亞矢名在談戀愛的時候,作為二人的秘密通訊手段——在診所牆壁上掛著的畫框的背面塞著的無數張便箋的其中之一。」
亞矢名的臉上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給我的,最後的便箋。」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悲傷,從她嘴裡擠出的這幾個字,是顫抖著的。
「便箋的內容很簡潔,所以它也可以被應用到其他地方。那張紙條上的字,倒也不是不能當成是遺書來看。想到這麼用它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這會是個絕妙的辦法了。這張哲的遺書上要是留下了‘由紀名’的指紋,可是個大問題……那樣的話,就一切都完了,相當於是承認了自己是兇手。
「所以,你開始想了,我和壽壽子接觸的可能性並不高。你周圍的人,也都不知道你和哲的關係。而事實上,我也沒有去見壽壽子。但是,你還是覺得以防萬一,早下手會好一些。
「因此,你假裝成私人偵探去了壽壽子家裡,順利地騙到了那兩封遺書。可結果呢?你這是自掘墳墓。」
亞矢名小聲地笑了出來。
話都被說到這個份上了,索性就開心一些吧。她不是就想表達這個意思嗎?榊原自己在心裡唸叨著。
可是,不知是什麼時候,笑聲逐漸融進了抽泣聲中。之後,又是一片沉寂……
咀嚼著那些令人厭惡的回憶,榊原繼續說:
「那麼,我試著還原一下你殺害田中哲的計劃吧?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不要有顧慮,你儘管指正就好。
「你以偶然間在自家附近撿到的流浪狗為契機,和獸醫田中哲相識了。有可能你是想把它拿回家裡養,但是,鬱江因為是動物過敏體質,所以非常討厭狗,不允許在家裡養狗。你把流浪狗寄養在田中的動物診所裡,你們的不倫之戀也就此拉開了序幕。」
耳邊又傳來了偷笑聲。
「榊原先生可真是個天真的人呢。」
亞矢名盯著榊原,臉上露出了怪異的微笑。
「又不是日劇或者小說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會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湊巧就撿到一隻流浪狗呢?再說,哲也是很容易地就被騙了……
「我經常在遠處偷看哲的身影。他是個很知性的人……他白天和晚上基本上都待在診所裡,從來沒有見過像是他妻子的人出入過診所。所以,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單身。對於創造和他相識的契機來說,把流浪狗帶到‘田中關愛動物診所’應該是最快捷有效的了。」
「那,那隻狗是?」
「我同班同學的哥哥,他一直有在參加保護流浪狗的志願者活動,我讓他給了我一隻。最初我想讓他幫忙放在學校的保健室,但是因為我還是高中生,需要父母的許可才行……」
「這樣啊。你從一開始就是被哲吸引,然後有意圖地接近他啊。
「總之,你順利地成了哲的戀人。只是沒有想到,他並非單身而是有妻子的,對吧?哲和你約定好了,跟妻子離婚之後就娶你。不過,他的出軌行為被發現之後引起了家庭紛爭。和大多數男人一樣,他很輕易地就拋棄了你。」
「那個女人,把我的狗殺了,還割掉了它的腦袋。」
「好像是的。他妻子的憎恨,不僅僅是對丈夫的女人,已經轉向了女人的狗了。當過他診所助手的妻子,用診所裡的手術刀對狗下了毒手。那是獸醫用來給動物做手術用的刀,它的鋒利程度遠在菜刀和水果刀之上,應該很輕鬆地就割下來了吧。
「這件事情從結果來看,並沒有造成你和哲之間的關係破裂。不過,它也為後來發生的大事件埋下了伏筆。但是,你通過這件事也學到了知識——切斷屍體的時候,應該用什麼樣的工具。
「分割成德國牧羊犬能吃下的大小,只用廚房剪刀明顯是不夠的。外科手術用的手術刀,應該是非常好的選擇吧?」
沒有回話。
「你下定決心要去復仇。假裝老實溫順的樣子,可心裡卻在縝密推敲著殺害計劃。而且,那個殺害計劃的物件並不只是背叛了你的哲。以今後的替身由紀名為開端,包括你覺得礙眼的母親和秀一郎在內,你想要做的是,把這些人一舉剷除的大型連環殺人計劃。
「你有一點做得非常出色。那就是你並非簡單武斷地去殺人,而是把所有的殺人現場都偽裝成了事故,或者說是偽裝成了自殺。如果是殺人事件的話,警方肯定會介入。反過來如果是事故或者自殺的話,警方的應對就會很敷衍。而且,你把多個事件的作案時間和地點都分隔得很開,讓警察沒有懷疑北川家的人會和這些事件有關聯。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如果是事故的話,遺屬是可以拿到錢的。家人死了卻拿不到錢,也是沒有意義的。
「關於殺害由紀名一案,很明顯,至少你也是取得了鬱江的理解和協助。秀一郎被媽媽鬱江控制得死死的,毫無反抗之力。由紀名和秀一郎是相愛的。你點燃了鬱江內心的嫉妒,進而用騙取房東老婆婆鉅額財產的計劃吸引鬱江,讓她成了你的共犯。
「如果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亞矢名死了,警察是不會懷疑北川家的人作案的。比起整天待在家裡的由紀名的生命,能夠得到一大筆錢財才是……被你這樣挑撥,鬱江應該是動了心的吧?」
「由紀名懷孕了。」
亞矢名小聲說道。
「原來如此啊!所以你才特意在遺書裡面寫亞矢名懷孕了吧。不過,法醫好像並沒有檢查出來……
「不過,從由紀名的體內檢測出了高濃度的酒精。由紀名當天確實是喝酒了吧?」
「酒和情慾……由紀名沉迷的事物,和她死去的養父菱沼是一樣的。
「由紀名送給哥哥的那張卡片上寫得歪歪扭扭的字,你看到了吧?那不是由紀名小時候寫的。不論我教她多少漢字,她都沒有想學會的意思。沒有絲毫的對知識的慾望,由紀名是滿腦子只有慾望的母豬。」
亞矢名使用的詞彙也越來越激烈。
「那天晚上,由紀名也喝得大醉。
「我說服了媽媽,她也知道了殺害由紀名的計劃。媽媽死活不願意讓由紀名去看婦產科,也正在為此感到焦頭爛額。分配到媽媽頭上的任務是,說服哥哥同意計劃並在事後想辦法應對警察。
「我把喝得爛醉的由紀名帶到陽臺,在事先卸掉螺絲的欄杆扶手那裡,果斷地把她推了下去。」
「那時,你們剛搬到那間公寓,周圍還沒有認識你們的住戶。警察當然不會懷疑你們所說的死者是亞矢名的這種說法。
「而且,那時正值你高中畢業,臨上大學之前的微妙時期。事件對社會的影響也被人為地壓低到了最小限度。此外,你們之後就火速從足立區搬到了沼井崎市,你的朋友們即使想在你的靈前上一炷香,也不知道你們北川一家到底去哪裡了。
「買下沼井崎市的那棟別墅,也是你們周密算計過的。大概——暫時逃離熟人多的東京會更安全一些——是你用花言巧語騙了鬱江搬家的吧?被你的作戰計劃牽連的鬱江,在不知道自己和最愛的兒子的臨終之地即將到來的情況下,買了那棟別墅。
「如果把作為殺害現場的別墅就那樣放置不管的話,萬一被警察懷疑的時候,風險可就大了。比如說地板上或者牆上的血漬,就算擦得再幹淨,也會被魯米諾sup/sup試劑檢測出來……為了能在殺人計劃完成之後將建築物解體,沒有租房而是說服鬱江買房,不得不承認這是極具智慧的做法。把鬱江玩弄於股掌之間,老鼠的兒子哪裡是隻會打洞啊,簡直都快要飛上天了。」
「榊原先生對媽媽過獎了。」
亞矢名直言不諱地指出。
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的焦躁。
「媽媽是個眼睛裡只有錢的女人。想騙她這種女人,只要看透她的心思就很好辦了。」
「嗯,也許吧。不管怎麼說,你的實力要比你媽媽高出好幾個段位了。搬家的當晚,你就能輕而易舉地殺了秀一郎和鬱江。
「不過,在找來大型犬戈恩,讓它吃掉儲存在冰櫃裡的大量帶骨生肉的同時,你也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目的。你每天晚上開車出門去兜風,其實是去偽裝事故案發現場的西沼井港等地踩點吧,或者是開車到東京的‘田中關愛動物診所’去調查哲的動向吧。你在新年剛過就去上了駕校,應該是想著早些開上車,儘快實施你的作案計劃吧?」
「你把哲毒殺之後,將現場偽裝成了自殺。不過,偽裝成自殺需要被害人的遺書。為了能讓家屬和警察相信他是自殺,留下遺書是最有說服力的。所以,你才活用了留在自己手頭的那些以前和哲聯絡的便箋。
「接下來,就是把他自殺的理由合理化。作為一位有著分辨能力和家庭責任心的成年男性,哲的自殺行為,必須要有與之相對應的合理動機。被哲拋棄的亞矢名,在絕望之中帶著腹中的胎兒跳樓自盡——有這樣的前提,他的自殺應該就顯得合情合理了吧。知道了這一事實的哲,經受不住良心的譴責,追隨亞矢名自殺了。把亞矢名的遺書放在哲的胸前口袋裡,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吧?你還特地把亞矢名的死亡證明的影印件和遺書放在一起,是害怕田中的家人找到北川家去確認亞矢名的死訊吧?」
亞矢名點了點頭。
「至於行兇的具體步驟,我認為,在動手的那天,你是瞄準好了田中一個人在診所的時間,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的。難道不是嗎?」
亞矢名把眼睛睜大了。她並沒有否認。
「果然……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哲喝下去的速溶咖啡裡是不可能混入氰化鉀的。」
「雖然深夜的診所上了鎖,但是和以前一樣,我拿備用鑰匙開啟門進去了。
「分手後我們沒有再聯絡過,他看到我的時候都快被嚇傻了。‘我從現在開始,要說今天來這裡的理由,有可能話會很長,不過還是希望你能聽一下,拜託你了。’我話音剛落,他就馬上答應了。」
「如我想的一樣,北川亞矢名死亡的訊息並沒有傳進他的耳朵。見到了完全沒想到會在此刻出現的前女友,那個人在困惑的同時,也難掩內心興奮。所以,即使我在炎熱的八月戴著手套,他也並沒有懷疑什麼。如果被問了,我原本打算說那是夏天用的蕾絲手套……
「我拜託他在我開始講述之前,給他泡一杯咖啡喝。他很喜歡喝咖啡,沒有理由拒絕我這個請求。我就像以前一直做的那樣,用水壺裡的熱水沖泡了速溶咖啡。桌上有兩個杯子,我趁他不注意,在其中一個杯子裡投入了氰化鉀。」
「你是怎麼拿到氰化鉀的?鬱江那裡嗎?」
「不是的,媽媽對殺人不感興趣。氰化鉀,是從我哥哥那裡拿的。他在網上找熟人買的。哥哥一直在想著死的事情,明明他根本就沒有那個膽量……」
「哲沒有任何猶豫,喝下了那杯有毒的咖啡?」
「是的。我一點也沒費力氣。我確認他死了之後,把我自己喝的那個咖啡杯洗乾淨放回了原位,把他喝剩下的那半杯咖啡和裝有氰化鉀的小瓶子,放置在了他的桌子上。」
「然後,你把哲的遺書放進了桌子的抽屜,把亞矢名的遺書和死亡證明的影印件藏在了他所穿的夾克的胸前口袋。
「當然,你肯定不會忘記在氰化鉀的小瓶上留下哲的指紋吧?」
亞矢名點了點頭。
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給這個姑娘聽的了。
沉默再一次將他們支配。
「時間也很長了,差不多我們就結束吧?」
「我剛才也說過,就算你是我的委託人,我也不會對你犯的罪視而不見的。但是,我畢竟不是警察啊。從現在開始,還是交給警察來處理會好一些吧。請允許我現在就報警。」
說著,榊原從胸前口袋掏出手機。突然,在他的意識裡,眼前這位年輕的姑娘,和他迄今為止都沒有想象過的自己的女兒的形象,不由自主地重疊在了一起。
對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刨根問底,把一位和自己的女兒年齡相仿的少女逼上絕路,還說什麼要把她交給警察,榊原到底是怎麼了啊?明明自己早就不是警察了啊……
不過,正因如此才更應該嚴肅地對待此事。畢竟擺在那裡的是鐵的事實。
我的女兒怎麼可能會和這種人一樣!
「像你這樣年紀的女孩的心情,我終究還是理解不了……
「我並不認為你完全沒有合理的理由和動機。但是,你為什麼要把身邊的人趕盡殺絕呢?」
「你是在想和你分開了的女兒吧?」
從亞矢名的嘴裡飛出了令人感到意外的話。
「你知道的吧?」
「我是從遠藤那裡聽說的,就在遠藤把你介紹給我的時候。
「遠藤對我說,榊原外表看上去很冷淡,開始的時候會覺得他不是很好接近。但其實他的內心很善良。雖然現在我都不太能見到他了,不過我知道他有個跟你歲數差不多大的女兒。所以,他肯定會很熱心地幫助你的……」
理惠子那個傢伙,總是這麼多嘴!淨說些無關的事。
不過,這的確也瞞不過懂心理學的理惠子。榊原感到自己心裡像是中了毒……
「因為有年齡相仿的女兒,所以你才會更加生氣吧?
「我認為是這樣的。」
亞矢名平靜地說。
她想要博得這個男人同情的企圖,並沒有明顯地被表現出來。
「我殺人,是因為我是鬼畜。
「剛才,榊原先生你自己不是也說了嗎?在犯罪的拼圖上看到了我的臉……」
公園裡的風,從剛才開始忽然變得很冷。
樹葉被風颳得沙沙作響。
絕不能讓到手的獵物就這麼溜走。榊原開始默默地操作手機。
註釋
曼陀羅,梵語「mandala」的音譯,可以解釋為「悟法的場所」或者「萬德諸佛聚集之處」。文中此處的「曼陀羅」,可以理解為「本質」之意。即,榊原對犯罪行為的本質感興趣。——譯者注
魯米諾(luminol):一種發光化學試劑,與血液混合時會發出引人注目的藍光。法醫學上使用魯米諾來檢驗犯罪現場含有的血跡。——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