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人 北川由紀名的話

「爸爸」這天並沒有喝得那麼醉,但是也像上次一樣變得無法控制自己。我確信,這三個月以來,「爸爸」一定是時常想起那晚的事情。

我只是保持一動不動。他和我說,下次可等不了三個月這麼久了。

傍晚時分,我去上廁所的時候,才意識到發生了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我驚訝於和上次完全不一樣的疼痛感。看到內褲裡染上的之前從未見到過的茶色汙漬,我驚呆了。這麼說來,剛才是覺得有些疼。不過,怎麼會嚴重到這種程度……

要是被「媽媽」發現了,可怎麼辦啊……我不禁想到了以後的事情。

運氣不好,那天我穿的不是「媽媽」給我買了許多條的超市裡的內褲,而是「媽媽」在我過生日時送我的三色內褲,藍色、粉色和白色組成的布面上,印著可愛的小動物圖案。

我急忙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裡,想先重新換上一條內褲,把這條三色內褲放在櫃子的最裡邊。我沒想過要和「爸爸」談一談,當時只想著怎麼樣才能瞞過「媽媽」。

又過了兩天。

媽媽帶著亞矢名來菱沼家了。媽媽這次來的目的是單純地打個招呼,還是有什麼事找菱沼夫婦,我不知道。不過,姐姐的到來可真是老天幫我的一個大忙。對我來說,姐姐是能讓我放心地把自己所有事情都說出來的唯一信得過的人。

趁著媽媽在客廳和「媽媽」說話的間隙,我帶著姐姐去了我的房間,拿出藏在抽屜的內褲給她看。

如果是姐姐的話,我堅信她肯定會為我做些什麼的……

姐姐不愧是姐姐。我結結巴巴地把事情告訴給她,她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只是仔細地檢查著內褲上的汙漬。

「這個即使洗了也去不掉吧。但是,沒關係的。再去找一條一樣的不就行了嗎。」

說著,姐姐把內褲裝進了自己的手提袋裡。

但是,事情最後的發展,完全和我當初的預料正相反。

那時,姐姐上小學三年級。雖然我覺得她像個大人一樣,不過終究她也只是個小孩子。拿著那條問題內褲,她也不知道怎麼辦是好,最後告訴了媽媽。姐姐覺得,媽媽應該能為我做些什麼。

對於媽媽來說,這件事給了她一個求之不得的機會。

現在想來,最初的時候,媽媽很可能是拿著帶血的內褲作為證據,去敲詐我的養父了。媽媽是能冷靜地幹出那種事情的人。但是,她最終想到的是一個更好的辦法。她一開始敲詐我的養父,是想探探他的底線。後來,媽媽沒有直接再去勒索他,而是用了威脅我的辦法。

媽媽和姐姐在年內沒有再出現了。幸運的是,我的養母並沒有發現那條內褲不見了。每次看到「媽媽」開啟裝著內衣的抽屜時,我都緊張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我每天都在盼著姐姐能快些給我送來一條新的同款內褲。

媽媽來的時候,已經是新年的一月三日了。她說姐姐發燒了,沒跟著來。

看到姐姐沒來,我很是沮喪。養父有事去了附近的親戚家裡,養母為了做晚飯出去買菜了。看著站在對面的我,媽媽緩緩地張開了嘴。

「我聽亞矢名說了。那天回去之後,她去找了好多家店,哪個店都沒有在賣和那條一模一樣的。你死了心吧。

「第一,想通過這種方式來騙你的養母,簡直是大錯特錯。她總有一天會發現的。不管她平時再怎麼溫和,一旦發起火來,我可猜不到她能幹出什麼事。你要是被她殺了的話,我也救不了你。

「而且,就算沒被你養母發現,我也不會原諒你養父那個狗東西的。我會去跟警察說的,讓他保證不會再犯。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僅你養父會被帶走,你也會被警察帶走詢問的。到時候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你的臉會在電視和報紙上出現的。」

還是小孩子的我,很輕鬆地就被媽媽嚇住了。

我明明不相信那麼溫柔的養母怎麼可能會殺我,但是聽了媽媽的話,我彷彿看到了凶神惡煞的養母正在向我走來一樣。

在大量媒體記者的閃光燈的「洗禮」之下,我和養父一起被押進警車;同學朋友們在電視上看到了我的照片;鄰居們對著菱沼家的房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些,我都彷彿在一瞬間全看到了。

那天,媽媽沒有帶著姐姐來的理由,我現在知道了。姐姐在的話,事情很有可能就會發生變化了。但是,我一個人終究還是猜不透媽媽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媽媽,求你了,千萬別告訴警察!」

我用近乎帶著哭腔的聲音懇求媽媽。

最終,我除了聽從媽媽的指示,別無他法。

新年伊始的前三天,大家一般都會熬夜。「今天還是三號,先不要動手的好。」我聽從了媽媽的意見。第二天,一月四日的晚上,我實施了計劃。

當然有過猶豫和不安。但是,要是我磨磨蹭蹭的話,又怕媽媽真的去告訴警察。對警察的恐懼,遠勝過讓我去實施計劃的膽怯。媽媽手裡握著的證據,對我來說是致命的。

媽媽的指示很簡單。

養父母二人都很喜歡喝酒,吃過晚飯後,經常喝著酒就在客廳睡著了。他們的下酒菜基本上就是佃煮或者辣味醃墨魚,他們經常出去一買就是好幾大瓶。那天,他們配的下酒菜是海帶佃煮。吃完晚飯,我在廚房看見了放在小碗裡的黑乎乎的海帶佃煮之後,偷偷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了藏在書包最下面的小紙袋。

「爸爸媽媽」把電視裡放的綜藝節目的聲音調得很大,因此不用擔心他們會發現我在廚房幹些什麼。

我按照媽媽說的,用筷子把小紙袋裡的東西和佃煮攪拌在了一起。因為不想被他們看到我緊張到憋得通紅的臉,我暫時躲進了洗手間。在洗手間裡,我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可怕。我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感覺洗手間外面的人都能聽到。為了能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拼命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媽媽告訴我的步驟。

幸運的是,養母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她像往常一樣讓我洗澡,幫我鋪好了床被。也有可能她是想趕緊把我哄睡著,他們二人好優哉遊哉地喝酒吧。

鑽進被窩的我,害怕自己真的會睡著,因此一直沒關房間裡的燈。因為媽媽命令我必須等到晚上十點才行。說實話,被緊張和興奮充斥著的我,當時根本就睡不著……

確認鬧鐘的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我走出了房間。按照媽媽的指示,如果「爸爸媽媽」之中有一人還有意識的話,我就要在洗手間裡把他們叫醒,然後中止計劃的執行。但是,也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爸爸媽媽」二人都爛醉如泥,而且已經睡著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我期待「媽媽」能睜開眼睛,問我一句「啊,由紀名,怎麼啦?」一旦真的要動手了,我還是害怕。

但是,媽媽給的藥效果不好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說,她也曾是個護士。「爸爸媽媽」都像睡死過去一樣,我搖了搖他們的身子,他們也沒有一點兒要醒過來的意思。

「媽媽」趴在飯桌上,「爸爸」則在草蓆榻榻米上把自己的身體擺成一了「大」字。菸灰缸被隨意地放在桌子上,裡面裝滿了菸蒂,堆得像小山一樣。在它旁邊,放著一個正在亮著紅彤彤火光的煤油爐。

「哎呀,沒事兒的!因為你還是個不滿十四歲的孩子啊。就算失敗了,也不會讓你去蹲監獄的……而且,有什麼困難的話,媽媽一定會過來幫你的。」

媽媽的話圍繞在我的耳邊。

我不相信她會來幫我。如果辜負了媽媽對我的「期待」,會怎麼樣啊?光是想一想,我都覺得很可怕。

我鼓起勇氣,拿了放在草蓆榻榻米上面的打火機,熄滅了煤油爐。因為,雖然只是很小的一臺,但是要移動燃燒著的煤油爐,我還是覺得很恐懼,就先把它熄滅了。我調整呼吸,慢慢把煤油爐挪向「爸爸」的身邊。然後,在距離他五十釐米左右的地方,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推倒了煤油爐。確認煤油已經浸溼了草蓆榻榻米之後,我用打火機點了火。

火「啪」地一下子就燒起來了。我知道,自己必須趕快離開那裡,沒有多餘的時間回頭去看。我先是衝進自己的臥室,從被子裡抱起睡著了的小貓小咪,快速奔向玄關開啟門,之後就是頭也不回地一個勁兒地猛跑。

小咪是兩天前我在院子裡發現的小貓。我拜託「媽媽」好久,她才同意我養它。我媽媽很討厭貓,火災事件之後,她來接我走的時候,看到我抱著小咪,她一臉不高興。最後,小咪被她給扔了,小咪後來怎麼樣我完全不知道。

按照媽媽的指示點火,真的能把家燒著嗎?我最初是半信半疑的。但是,我絕對更不願意和「爸爸」一起被警察帶走。

我自己到底在期望著什麼?說實話,現在我也不知道。

遠遠望著被熊熊火光吞噬了的菱沼家,我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在那一瞬間,我自己也嚇壞了。

從那以後,我一直活在堅硬的殼子裡。

火災事件之後,周圍的人幫我做解釋,說我是因為受到了驚嚇,才變得口齒不清的。被緊張和恐懼包圍的我,不管是誰來跟我說話,我都默不作聲。誰都會同情被突如其來的悲劇奪去了親人的少女吧。多虧了這一點,火災事件的具體情況也才沒有被仔細追查。

媽媽想出的這個不合常理的陰險惡毒的招數,足夠為我博得許多人的同情了。恐怕,這也是她算計當中的一環吧。

火災的那晚,接到了聯絡電話的媽媽並沒有趕來。我一下子覺得安心了不少。當然,周圍的人可不這麼覺得。在大家的口中,我成了悲情的女英雄,這一點我是真的沒想到。因為我自認為,無論是被消防員、警察、老師、親戚或是被誰問起,我一定都只會是受責難的那一方。

第二天早上,媽媽趕來了。讓我頗感意外的是,即便是隻有我跟她兩個人的時候,她也絕口不提火災的事情。對於忠實地完成任務的我,她既沒有褒獎也沒有慰勞。把那件事當作沒有發生過吧……感知到媽媽發來的無聲的訊息,我確信這件事就這樣順利結束了。

嚐到了一次甜頭之後,我決定活在自己的世界,無視周圍的任何事物,如同作繭自縛的蠶一樣。保持沉默,是比什麼都好用的防禦方法。

關上了心裡的捲簾門之後,我覺得無比自在。即使想要努力回到以前的自己,有過了這樣的一次經歷,想再回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了。當時我的身上揹著的沉重的包袱,遠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應該承受的。不論我再怎麼找藉口,我殺死養父母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現在想來,我雖然有意識地在控制自己的行為,但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病得不輕了。

火災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回到了住在東京的媽媽那裡。媽媽是怎樣把手續辦好的,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名字又從菱沼由紀名變回了北川由紀名,學校也轉到了東京都港區的一所小學。不過,我一天都沒有去過那所小學。因為我後來變成了所謂的「家裡蹲」。

在最初的時候,媽媽好像懷疑「家裡蹲」是我演給她看的。她還覺得是給我吃的藥的藥效太強了,我才變成那樣的。但是,慢慢地,她好像也開始理解我是真的病了。或者說,對她來說,我這樣的表現反而正中了她的下懷。

媽媽決定就這樣放任我不管了。家裡的那個九平方米的西式房間,就成了我的繭。

只有在這個繭裡,我才能暢快呼吸。

唯一能讓我開啟心扉的人不是媽媽,也不是哥哥,而是我的姐姐亞矢名。

姐姐就像是我的母親、老師和朋友。我不去學校了,她就在家裡陪我學習,和我說話,教我讀書。我想要的東西也是姐姐給了我。姐姐不在了之後,我立刻又變回了以前那個「廢人」。

姐姐不僅腦子好使,還擅長運動。不論是在初中還是高中,她都名列前茅。此外,她還積極參加各種社團活動……我們兄妹三人裡,只有姐姐是在過著正常的學校生活。姐姐是不會輸給媽媽的內心強大的人。

我時不時就會想,如果姐姐還在世的話,我現在肯定也會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了吧。姐姐一直都在守護著我。就連媽媽,也對姐姐刮目相看。

姐姐在知道我的小咪被媽媽扔了之後,給我買了一個小貓的毛絨玩具。媽媽特別討厭貓,不過這次不是真貓了,實在是抱歉呀……我跟姐姐說起小咪的事情時,火災事件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但是,姐姐還是認真地回應了我說的話。

沒有,哥哥秀一郎從沒有對我的精神世界起到過什麼積極的作用。不過,他倒也沒欺負過我……哥哥這個人是很溫柔,但是又有些過於軟弱了。媽媽和姐姐不在家,我說我餓了的時候,他就會去便利店給我買零食和飯糰。姐姐和我的電腦出什麼問題了,他也會幫我們處理。哥哥很擅長修理各種器械。

但是,哥哥一次都沒有走進過我的內心。現在想來,可能是因為哥哥自己身上也有一堆問題吧。哥哥和我完全不同的是,他在另一種意義上成了媽媽的犧牲品。

那是高一的夏天,哥哥開始不去學校了,整天在家裡無所事事。我從菱沼家搬回來住的時候,哥哥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除了感冒或者肚子不舒服了會在家裡休息之外,他都還在正常上學。

是的,哥哥小學和初中上的都是家附近的公立學校。他好像有去考私立學校,但是最終應該是沒有考上。關於哥哥的事情,媽媽對姐姐甚至都是保密的。

考高中的時候也是,他沒考上想去的私立學校,最後還是去了公立高中。後來他不去學校的原因嗎?這隻有去問他本人才會知道吧。但是我覺得,和媽媽的關係使得他多年來都一直揹著沉重的包袱,終於在某天到了臨界點,他背不動了,才想著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吧。

和姐姐還有我不一樣,哥哥從小就沒有自己的房間。因為他小時候有輕度的哮喘,媽媽說是為了方便照顧他,就讓他和自己一起睡,而且是睡在同一張雙人床上……總之,不管是睡著的時候還是醒著的時候,媽媽都像是一條水蛭一樣,纏在他的周圍。

不,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反抗媽媽的話,就不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了。雖說媽媽控制他是事實,不過他也很依賴媽媽。最終,二人誰也離不開誰了。

朋友嗎?到初中畢業為止,哥哥有個關係很好的朋友,那個人還經常來我們家裡玩。聽說他們以前上的也是同一所小學,對哥哥來說,那個人就是他唯一的朋友了。他叫什麼名字?叫什麼來著……我有點兒不記得了。

不過,就算跟他關係好,哥哥真的有把自己的苦惱說給他聽嗎?我對此表示懷疑。他跟哥哥的高中不是同一所,我覺得他們初中畢業之後就沒有再聯絡了。畢竟哥哥從高一退學開始,就整天在家裡待著,也不去接近任何人。

非要說的話,只有姐姐亞矢名和他有過交流吧。姐姐和他的心靈共通之處是……只有姐姐,才能讓他願意開口說話。對於姐姐的死,他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守護我了。

姐姐從公寓五層的陽臺墜樓死了。時間是前年的三月。

她好像是喝醉了,半夜一個人到了陽臺上去的。她應該沒有注意到陽臺護欄的螺絲是少了的。趴在欄杆的一瞬間,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少了螺絲的欄杆上,欄杆頓時就散了架。她一下子失去平衡,掉到了樓下。

是的,對姐姐來說,這真的是一場意外。

姐姐的死,媽媽也根本沒有料到,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是,護欄的螺絲缺損狀況,絕對不是出乎媽媽意料的事情。為什麼這樣說?因為,故意拔去螺絲的那個人,本打算藉機殺掉我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媽媽。

發生墜樓事件的家,不是我們之前住的港區的房子,而是我們在事件之前剛搬過去不久的位於足立區的一個又小又舊的公寓樓。

爸爸死了之後,媽媽就再也沒有工作過了。我們被從之前住的地方趕出來之後,雖然媽媽沒有再掙錢,但是讓我們能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的,除了爸爸的人身損害保險賠償金,還有我從菱沼家裡繼承的財產。菱沼家的養父有一大片地,從那場火災中獲得的保險賠償金也相當多。

但是,果然還是會有撐不住的那一天。我慢慢發現媽媽開始為家裡的生計發愁。姐姐說自己決定了要去上大學之後,媽媽突然就說出了要搬家。

姐姐從區立初中畢業之後,考到了都立三羽高中。雖然都是都立高中,但是都立三羽高中是有名的重點學校,比哥哥上的那所高中要好得多。姐姐因為成績優秀,被推薦去了私立成英大學理工學部。從四月開始,她就要搬去學生公寓了。媽媽說今後家裡就剩我們三個人了,姐姐的學費又是一大筆錢,所以要搬去房租便宜的地方……

我一開始以為,如果是這樣的話,搬走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對於住在哪裡我也沒有執念和要求,反正姐姐以後也不跟我們一起住了。姐姐不在的世界,對我來說,哪裡都是一樣的。

但是,搬去新家之後,那裡的狀況真的是讓我傻了眼。為了節約房租,搬到這樣的地方來,我實在是接受不了。

搬家的那一天,我們才第一次到那裡。對於那棟樓破舊不堪的外觀,我們面面相覷,沒有出聲。進到樓裡之後,我發現它非常髒,和之前住的公寓根本沒法比。新家的玄關又暗又窄,開啟房門的一瞬間,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就算再怎麼沒錢,媽媽能同意搬到這個地方來,我最終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平時對媽媽沒說過半句怨言的哥哥,也對這個房子的狀況感到相當震驚。我記得,只有姐姐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她應該想著反正自己以後也不用回這個家了吧。

不過,話說媽媽為什麼非要搬來這個破舊不堪的公寓呢……在當時,我們兄妹三人都沒有意識到她的目的是什麼。

這棟公寓年久失修,空房有很多。我們的房東是一位獨居的老太太。這些條件加在一起,對媽媽來說,簡直是沒有能比這再棒的了。要是陽臺扶手損壞造成了墜樓事故,一定可以從房東那裡要到錢……

嚐到了殺死爸爸和菱沼夫婦的甜頭的媽媽,這次殺掉我的話,不僅能拿到一大筆賠償金,還能甩掉我這個大麻煩,不可謂不是一石二鳥之計。

事件的發生,是在我們搬到新家之後剛好第七天的深夜。

臨近大學開學,姐姐每一天都心無旁騖地忙著整理和收拾東西,基本上都沒怎麼和我說過話。那天,姐姐從天黑時分開始喝酒。

姐姐很喜歡喝酒,上了高中之後,就經常喝罐裝啤酒和果味酒。媽媽完全不喝酒,不過,她倒也沒有注意或者是提醒過哥哥姐姐,讓他們別喝酒。案發之前和姐姐二人在客廳裡待著的哥哥說,那天晚上姐姐醉得不輕。

估計是想要吹吹風涼快一下,晃悠著從客廳走到陽臺的姐姐,在完全不知道陽臺護欄扶手少了螺絲的情況下,漫不經心地趴在了扶手上。忽然,扶手和欄杆同時垮塌,姐姐的身子也失去了平衡,從五樓墜落,狠狠地摔在了水泥地面上。如果她沒有喝醉的話,我想這樣的事是一定不會發生的……

聽到哥哥的喊叫聲之後,睡在房間裡的我也醒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在那一瞬間,我出於本能,就覺得是不是姐姐出什麼事了。我從房間出來之後,媽媽也正好從臥室來到了客廳。

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在那個時候。

那一瞬間,我的目光和媽媽對上了。媽媽當時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啊!搞砸了!」

她的表情,除了這個意思,看不出來還想表達什麼。

「怎麼會,掉下去的,怎麼會是亞矢名!」

我沒有聽錯,媽媽在自言自語。

媽媽並沒有對「有人從陽臺上掉下去」而感到驚訝。在準備把我從陽臺上推下去之前,亞矢名卻意外地從那裡墜樓身亡。這讓她感到震驚不已。

想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媽媽偷偷把陽臺護欄的螺絲給拔掉了吧。等著哥哥和姐姐睡著後,把我騙去陽臺,再趁我不注意把我推下去。我估計她是這麼計劃的。

但是,那天晚上,哥哥和姐姐都在喝酒,沒有要早早睡覺的意思……媽媽一定是心急如焚地在等待時機,她肯定沒有睡著。為什麼我這樣斷言?因為,我見過她剛睡醒的樣子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我哥哥嗎?他還是老樣子,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去想。

但是,哥哥他肯定不討厭姐姐,也應該不會想著要殺我吧。這一點我到現在也相信。但是,如果他真的事先知道媽媽在陽臺的扶手上做了手腳的話,他也沒有那個膽量去告發或者是說給誰聽。因為,他就是媽媽的一個傀儡……

姐姐是當場死亡的。

急救隊員和警察聞訊趕來,周圍一片嘈雜。「我女兒是被房東殺死的!」媽媽歇斯底里的喊叫聲傳得很遠。警察覺得媽媽是受到驚嚇了,思維陷入了混亂。他們有好好安慰媽媽,但是沒把她說的話太當回事。想殺掉女兒的不是別人,正是媽媽,只是殺的順序錯了。被殺掉的女兒,本應該是我才對。

不論發生了什麼,媽媽都能做到隨機應變。她是個天才的詐騙師。事情發生之後,她就立刻順水推舟,利用姐姐是這個家裡「唯一值得期待的、前途美好的」孩子的身份,開始大做文章。

她最初計劃的是以陽臺扶手有缺陷為由,問責房東,讓房東賠償。但是,由於死的是姐姐,媽媽感覺她應該可以要到比預想的還要多的賠償金。我只是沒用的「家裡蹲」而已,姐姐可是有著一片光明的前途。

事件發生後,警方出動了好幾名警察來調查現場。但是,案發現場至關重要的扶手損壞的原因卻沒有被仔細追查,最終草草結案了。

警察也想從我這裡問出些什麼。有一次,一位警察進了我的房間,但是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就算我想去告發,說殺死姐姐的是媽媽,但是我沒有證據,警察也不會認真聽我講的。不僅如此,他們一定還會認我是個「精神不正常的」女孩。

你是不是想問我,有沒有想過從家裡逃出去?說的也是,有這種感覺也很正常。

能輕鬆地問出這樣的話的人,一定不瞭解我媽媽。是不是有「被蛇盯上的青蛙」這種說法?我的處境就如同這句話一樣。當時的我要想逃脫她的魔掌,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根本就不可能。

姐姐死後不久,我們又搬家了。這次搬去的地方,不在東京,也不是公寓。我們搬到了位於神奈川縣沼井崎市的樹林裡的一個孤零零的木屋。媽媽、哥哥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在這裡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為什麼媽媽又突然想要搬離東京呢……「那個公寓實在是太破舊了」「繼續住下去的話,一想起亞矢名就會難受」,這些都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真正的理由才不是這些。

對於母親來說,她是有明確的理由要遠離都市的。其一,住在有院子的地方,可以滿足哥哥一直想養狗的願望;其二,換個地方,再嘗試一次殺死女兒。

我們的新家,比我想象的要老舊得多。

媽媽用從之前住的公寓的房東那裡索取來的賠償金,買了那個二手別墅。令人高興的是,它很寬敞,而且那裡空氣也很好。聽媽媽說要搬去鄉下的房子時,我不禁想到了以前在菱沼家的那些沉甸甸的歡樂時光。不過,在我踏進房門的一瞬間,濃濃的溼氣和嗆人的黴臭味一下子就把我的好心情全部帶走了。

但是,讓我沮喪的不只是新家的環境。從今往後,我要過上沒有姐姐在的生活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非常痛苦。

當然,即便姐姐那時沒有死,她之後也還是要自己搬到學生公寓去住,不能再陪我了。雖然不論是怎樣的結果,我們最終都必須要分開。姐姐一死,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人會再關心我了,我也因此而失去了活著的動力。說真的,我那時覺得,自己就算被媽媽殺了也沒關係。

我媽媽是個直覺相當敏銳的人。我想,她應該察覺到了我內心的變化。

媽媽好像沒怎麼覺得新家很舊。對她來說,吃和穿才是最關心的事情。搬家的那天,她就買了一個特別大的冰箱和冰櫃。為的是能裝下她在東京的百貨商場和超市裡買的一大堆吃的。除此之外,媽媽也很喜歡精緻的高階食材和老店的味道,會經常訂購這些地方的食物。

搬家之後沒幾天,家裡來了一位新朋友——狗。它好像是媽媽不知道從哪裡要來的流浪狗,已經不是剛出生的小狗了,品種是德國牧羊犬。

給它起名叫戈恩的是我哥哥。我不怎麼喜歡狗,而且院子裡也有現成的狗窩。所以,我平時也不去照顧它,也沒有跟它玩過。

戈恩來到我們家五個月之後就死了。前一天還活蹦亂跳的,第二天早上就在狗窩裡變得冷冰冰的了。媽媽沒有帶它去看獸醫,所以也不知道死因是什麼。媽媽說,它大概是因為「腸扭轉」死掉的……沒有。我家裡既沒有它的遺骨,也沒有它的墓。母親打了個電話,殯儀公司的人就過來把它帶走了。

對於戈恩的死,哥哥很難過。媽媽看上去並沒有感到任何悲傷,這是真的。關於媽媽駕車墜海一事,還有人說她是因為愛犬之死受了刺激才自殺的。如果她真的是這麼考慮的,就不會說那些瘋言瘋語了。

媽媽那天晚上,為什麼執意要去一片漆黑的西沼井港碼頭呢?為什麼會開出越過擋車器進而衝向大海的速度呢?聽說保險公司那邊一直揪著這兩點不放。

把自殺偽裝成事故的,即使死了,保險公司也不會賠償。但是,如果本意是想殺人,卻造成了事故的話,又該怎麼處理呢?我想,保險公司一定想象不出來,媽媽這一系列舉動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麼。

在沼井崎市的生活走上正軌之後,每晚深夜,媽媽都會開車載哥哥出去兜風。哥哥不是自告奮勇地說想要出去兜風的,但是我覺得他好像也並不討厭這件事。因為晚上坐在車裡的話,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的臉。

沒有,我一次也沒有跟他們一起出去過。我不想去,而且我也不喜歡車。

關於晚上的兜風,媽媽和哥哥去了哪裡,幹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感興趣……那天跟往常一樣,所以我並不在意他們出去了,也沒有確認他們後來回來了沒有。第二天早上被警察叫醒之前,我一直都在睡覺。

嗯,因為家裡沒有裝電話,我也沒有手機……所以,到事故發生為止,我真的什麼都沒注意到,沒發現有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

但是,一聽說媽媽和哥哥的車在漆黑的碼頭墜海了的時候,我立刻就懂了她是要去做什麼了。

媽媽可不是漫無目的地把車開到那個碼頭的。那個時間段到那個地點去,她是有明確的目的和理由的。

我對於車一點兒都不瞭解,對於是不是經常有人會把剎車和油門踩錯,我也不清楚。

但是,媽媽車速過快,在深夜時分從碼頭開車墜入大海這件事,毫無疑問,應該只是個事故而已。媽媽可不會想和哥哥一起去自殺。

為什麼?為了有天能順利把我殺掉,她那天也是去碼頭踩點的。

註釋

輝夜姬(かぐやひめ),日本古典文學作品《竹取物語》中的女主角。故事中,老爺爺在山上伐竹時看到了在竹子裡的輝夜姬,於是把她帶回家裡和妻子一起撫養。——譯者注

彼岸(ひがん),一種佛教習俗,以春分和秋分為中間點,持續七天。日本人會在這段時間去掃墓,為已故親友祈福。——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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