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準時現身在兒童公園的由紀名,還是一如既往的素顏,穿的還是灰毛衣和牛仔褲……手上提著一個不知道是哪個店的紙袋子。她給人的感覺和以前「家裡蹲」時期沒什麼區別,沒有與她這個歲數的年輕人相符的那種對潮流的敏感。或者說,她骨子裡就是個不那麼追求花裡胡哨的人吧。
由紀名剛坐在長椅上,一隻貓就來到她的身邊。那隻貓就好像在專門等她一樣,橘紅色的貓胖乎乎的,還帶著項圈,看起來不像是流浪貓。
貓一下子就跳上了長椅,坐在了由紀名身子的右側。它仰著脖子望著由紀名,「喵」地叫了一聲。從這隻貓一點兒也不提防由紀名來看,我覺得他們可不像是剛認識的。貓對由紀名的態度,就像是寵物對主人一樣。
在精心準備的撒嬌之中,慢慢顯露出自己的需求,簡直就像是熟練的工匠才有的技能一樣……那隻貓,一直在等待由紀名從紙袋裡取出貓糧。
「它跟你很熟呢。」
榊原向由紀名搭話道。
「嗯,我跟它關係很好,平時我也總是在這個時間來餵它。」
由紀名從紙袋裡抓了一把貓糧,放在手心。一邊餵貓一邊回答。
突然,榊原想起來鬱江以前把由紀名在菱沼家養的小貓給扔了。
看來,由紀名是真的很喜歡貓吧。
「這是誰家的貓?應該不是你養的吧?」
「不是的,我不知道它是誰家的貓。」
隨便喂別人家的貓,真的好嗎?榊原雖然心裡有疑問,但是沒說出口。
由紀名每天都會到公園來見小貓。後來,她還去寵物商店找貓糧和玩具去了。慢慢積累和經歷著的這些小的事情,要是能對由紀名適應社會起到幫助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由紀名把吃完貓糧的小貓抱到了她的膝蓋上,用眼神告訴榊原在她的身邊坐下。那隻貓看起來非常信賴由紀名,它把自己的頭歪在由紀名的右胳膊上,眯上了眼睛,從喉嚨裡發出像低音引擎一樣的「咕隆咕隆」的聲音。是想被蹭臉頰,還是想被摸肚子?它好像把自己完全交給了由紀名處置一樣。
榊原一邊盯著由紀名在貓身上來回撫摸的手指,一邊陷入了沉思。
「之前說的那個東西,找到了嗎?」
榊原一邊彎腰一邊問。由紀名點了下頭,從紙袋子裡拿出了一個信封。
「就是它。」
榊原趕忙開啟由紀名遞給他的信封,確認了裡面的內容——一份信用卡流水賬單。收件人是北川鬱江……上面記載著前年九月的信用卡消費資訊。
「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還好之前沒被我扔掉。
「看了這個流水賬單就能明白,媽媽在東京的百貨商場和超市買了好多東西。搬到沼井崎市之後,媽媽幾乎沒在當地買過東西。那隻叫戈恩的狗死了以後,她緊接著就去買衣服和鞋子了。
「事故發生當天,你看,她還在京都的點心老店下過訂單啊?不過訂的這些點心後來怎麼樣了,我就不清楚了。」
「嗯,原來如此。」榊原答道。
「媽媽特別喜歡栗子羊羹或者最中sup/sup這類的日式糕點。像她這樣訂了自己最喜歡的吃的,結果當天晚上就去自殺,你覺得可能嗎?」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
上一次見面時,由紀名說媽媽和哥哥的死絕對是事故。為了能說服保險公司,榊原讓由紀名回去查詢資料。比如說,在事故發生之前,是否有能夠證明鬱江對生活充滿希望和留戀的證據材料?
由紀名皺著眉頭,做沉思狀。
「也不是沒有。媽媽有攢積分卡的習慣,買東西也是用信用卡,事故發生前她應該買過不少東西。如果找的話,發行這些卡的銀行應該可以提供消費證明的資訊吧,這種東西有用嗎?」
由紀名想到點子上了。
「有用,有用!雖說也得看買的是什麼東西吧。不過,應該能用得上的。你回去找找看,下次見面的時候能帶來給我看一下就再好不過了。」
所以,這次見面時,由紀名帶來了這份信用卡流水賬單。
原來如此。比起從掉在海里的車上找到的甜甜圈紙盒,這份賬單更有說服力。
「確實,當天晚上打算去自殺的人,竟然訂購了幾天後才能送到的點心,這確實很奇怪。我覺得,這份賬單是有必要拿去給保險公司的人看。但是,人有時候也無法預測自己接下來的行動。比如說,之前一直都很積極向上的人,突然發生的事件可能會讓他精神崩潰,進而選擇自殺。這種可能性也是不能被否定的。」
聽了榊原的這番話,由紀名的臉上就像是寫著大大的「不滿」兩個字似的。
「但是,讓我找證明媽媽生前對生活充滿希望的證據的,不就是榊原先生你嗎?」
「是的。抱歉,是我不好……當然,找到這份賬單也是很重要的。」
「不過,這次保險賠償金的爭論,如果只是停留在是自殺還是事故的問題上的話,保險公司是不會這麼較勁的。因為,也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他們是自殺。他們又不是揹負了鉅額債務,而且鬱江和秀一郎都沒有買人身損害保險這個事實,是完全可以證明他們並不是為了騙保而試圖偽造事故的。」
「讓保險公司感到困惑的是,這個事故的發生實在是很不自然,關鍵是到最後也沒有打撈到二人的屍體。」
由紀名說:「他們認為事故很不自然,是因為在說明這個事件的時候,並沒有把我媽媽的真實意圖考慮進去。媽媽其實是想用偽造事故的方法把我殺掉的。別說是大海了,我就連游泳池都不會去的。她的計劃一定是把不會游泳的我扔在海里,自己遊著逃走……誰知道在踩點的過程中,一不小心馬失前蹄,她先掉到海里淹死了。」
「由紀名,你說的我已經很明白了。不過,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這話也很難讓別人相信。而且,證據什麼的先放在一邊,你的這個說法可是有個大問題的。如果鬱江是以騙保為目的,那天晚上她又是在為了之後的犯罪計劃進行預先演練,結果操作不當葬身大海。你覺得保險公司聽了這些話,會痛痛快快地把保險賠償金給你嗎?」
由紀名用門牙咬了一下嘴唇。
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好像覺得只要自己說出真相,世人就一定會相信她。
「還有啊,如果你媽媽真的是要殺你的話,為什麼踩點的時候還要帶上秀一郎呢?秀一郎又不恨你,對吧?如果讓秀一郎知道了她的計劃,你媽媽也會感到很為難吧?」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因為這是媽媽的一貫做法,她總想找個人當自己的共犯。姐姐、我還有木島醫生,都是她的受害者。在她看來,把周圍的人變成共犯的話,自己就可以得到保護了。」
「嗯,原來如此。也許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是如果真的這樣做了的話,她最愛的兒子難道不會因此而鄙視和討厭她嗎?」
「我覺得不會的。」
由紀名一邊說著,一邊把身子向右一轉,面朝著身旁的榊原。
就像是接收到了訊號一樣,小貓從由紀名的膝蓋上一下子就跳了出去。落在對面的地上之後,小貓頭也不回地慢悠悠地走了,就像是在表示它今天的活動結束了一樣。哎呀,這個小東西可真是太現實了。
「哥哥沒有跟媽媽抗衡的勇氣和膽識。要是麻煩的我不在了,只留下可愛的哥哥跟她兩個人一起生活的話,她肯定會很滿意的。雖然媽媽總是想討哥哥開心,不過,在哥哥的心中,媽媽其實是可有可無的。」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為了慎重起見,我問一句。你難道沒有懷疑過媽媽對秀一郎的愛嗎?」
「是的,我沒懷疑過。」
「有可能這話聽起來很荒唐,你敢說你媽媽真的一點兒也不會想殺掉你哥哥嗎?」
這個問題好像完全出乎了由紀名的預料。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看到了一雙清澈透亮的意志堅決的眼睛。
稍微想了一會兒之後,由紀名緩緩地開口了。
「榊原先生,你不知道那兩個人平時是什麼樣子,問出這個問題也不過分……我再告訴你一個情況。我媽媽是在茨城縣沿海地區的一戶漁民家裡出生的,從小就擅長游泳。在不需要救哥哥的情況下,可以說,她是絕對不可能在海里被淹死的。」
「哥哥不會游泳。他從小就討厭水,連游泳池都不會去的。上初中的時候,一有游泳課他就逃課。因為我哥哥這樣怕水,所以車剛一掉進海里的時候,他肯定就已經被嚇得不輕了。他們是從車裡逃出來了吧?媽媽在一片漆黑的海中到處遊著找哥哥,想要救他。最後兩個人都溺水而死了。我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原來如此……我再問一句聽起來比較奇怪的話。當晚開車的人,就真的不會是秀一郎嗎?」
其實,從一開始,榊原就對此表示懷疑。
話音剛落,由紀名就果斷地搖了搖頭。
「哥哥沒有駕照。」
「嗯,我知道。他一定也沒上過駕校吧。但是,沒有駕照也可能開車啊。在搬到沼井崎市之後,你媽媽不是和秀一郎每晚都出去開車兜風嗎?」
「是這樣沒錯……」
「他們晚上開車去的是哪裡?都幹了些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是吧。所以說,我覺得啊,在夜裡沒人的地方,秀一郎說不好可能真的是去練車了吧。畢竟你媽媽那麼寵你哥哥。如果秀一郎說他想開車的話,你媽媽偷偷讓他開車的可能性也很大吧?」
「然後,因為我哥哥的操作失誤,車掉到了海里,是吧?」
「是的,這種可能性也有的吧。雖然我也沒有任何證據,但是,保險公司那邊恐怕也是這麼想的,無證駕駛是違法行為,因此造成事故而死的,保險公司是沒有支付賠償金的義務的。」
「原來是這樣啊……」
「接著上面的話說,秀一郎故意讓車衝出碼頭掉到海里的可能性,也是不能否認的。」
「你是說哥哥想要自殺?」
由紀名突然抬高了嗓音。
她那沒擦口紅的櫻花色的嘴唇在顫抖著,臉頰上的肉也緊繃了起來。由紀名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她真的一點兒也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還是其實心裡早就已經這麼想過了?榊原在當下無法立刻判斷出來。
想起來當初聽表妹理惠子說過,由紀名是一個沒有表情,也不會有任何內心波動的少女。但是,現在出現在榊原面前的由紀名,表情變化非常豐富。榊原對於在最開始聽到她是個「家裡蹲」的時候所產生的那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感到有些經驗主義。
「秀一郎真的就一點兒自殺的理由也沒有嗎?他應該也有煩惱的事情吧。就算不是有計劃性的母子同歸於盡,晚上沿著海港開車的時候,就像疾病突然發作一樣,突然就想去自殺了。」
「怎麼會……」
由紀名看起來無法立刻反駁我。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似乎是在想些什麼。
突然,由紀名的臉,「啪」的一下子亮了起來。
「但是,在事故之前,哥哥才剛買了一輛山地腳踏車啊。看,剛才的信用卡流水賬單上寫著的。」
說著,由紀名急忙把賬單塞給榊原看。
原來如此,事故發生的四天前,有一筆三萬一千日元的網路購物消費記錄。
「這肯定沒錯。事故發生的五天前,戈恩突然死了。哥哥之前一直負責陪它散步,媽媽看哥哥能到外面去了,感到非常開心。戈恩死後,媽媽說再給他找一條新的狗回來,‘我可能暫時不想再和一條新的狗成為夥伴了。要不給我買個腳踏車吧,我好一個人出去的時候用。’哥哥這樣回答了媽媽。」
「後來這個山地腳踏車送到家裡了嗎?」
「嗯,當然送到了。哥哥在腳踏車送到之後,馬上就開始騎了。他白天睡覺,傍晚開始騎車。」
「如果真像榊原先生你說的那樣,哥哥那時有在開車的話,那他為什麼又要為了一個人出去方便而買腳踏車呢?汽車的話,不用面對面地見人,豈不是更加方便?總而言之,哥哥在事故當天,並沒有什麼特別失落或者沮喪什麼的。事到如今,如果他真的還想著自殺的話,那麼在很早之前,他就更應該已經這麼做了。」
「原來如此。那個山地腳踏車現在還在嗎?」
正說得起興的由紀名,語調一下子又變得低沉了。
「沒有了,事故發生之後,我在收養所住的那段時間,腳踏車還放在沼井崎市的家裡。但是後來從東京再回去的時候,房子連同媽媽和哥哥的所有物品都被處理掉了。現在我住的公寓也很狹窄,我只帶過來了一些檔案……這樣是不是又不好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