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死了,對外宣稱他是死於蛛網膜下腔出血,但是事實上不是這樣的,他是被我媽媽殺死的。
雖然這麼說,但並非我親眼所見。我當時還很小,什麼都不懂,也沒有看到爸爸的遺容。因為當時並沒有辦葬禮……但是現在的我,真的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
媽媽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媽媽和哥哥會駕車墜海?如果不從爸爸的死說起的話,就很難理解了。
我的爸爸北川秀彥是一名醫生。北川診所的創立,可以追溯到我的祖父了。祖父當年是一位行街醫生,我的爸爸後來子承父業,在新宿區東二丁目的自家住宅開起了診所。直到父親去世為止,我們一家五口都住在這裡。五口之家的成員除了父母和我,還有我的哥哥秀一郎、姐姐亞矢名。以前,我爸爸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祖父母,聽說他們也住在這裡,不過等到我開始記事的時候,他們二人已經去世了。
我的媽媽以前是北川診所的護士。和北川家的精英階層出身相比,媽媽的孃家就顯得要差很多了。所以,祖母當時特別反對他們二人的婚事。記得在我小的時候,媽媽經常對我說:「我又被你奶奶欺負了,她簡直就是個夜叉。」「夜叉」好像是鬼的意思吧?
一開始的時候,祖母對我媽媽說,如果想要和我爸爸結婚的話,就搬到診所附近的公寓去住好了,上班還方便。她說自己不願意和不乾不淨的兒媳婦共用一個浴室……對於祖父母來說,我媽媽恐怕就是一個身份低微的用人吧。
最後,在祖父的勸說下,祖母勉強同意二人結婚。但是,對於媽媽來說,如同地獄一般的新婚生活才剛剛開始。當時,北川診所的實權還掌握在祖父母的手裡,我媽媽無權自由支配錢財。每天買完東西回到家之後,就像是警察審訊小偷一樣,祖母規定我媽媽要把精確到以個位數為單位的賬目如實彙報給她。自從嫁到北川家之後,我媽媽的工資也被停了,當然,零花錢什麼的也一分錢都拿不到。哪裡還讓買新衣服,就連內衣,祖母也都是把自己穿剩下的給她穿,還假惺惺地說:「要是沒衣服穿了,就穿這些吧。」
我想,祖母一定是在等著她堅持不住之後離家出走吧。自己的丈夫也不替自己說兩句話,像我媽媽這樣能忍的女人,天底下應該再也找不出另一個了吧。但是,說實話,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因為我不敢相信我媽媽說的話……至於我的姐姐亞矢名,她也不知道祖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更不知道他們最後是因何而死的。
如果「夜叉」指的是鬼的話,那麼對於我來說,毫無疑問,我媽媽也正是「夜叉」。
在我們兄妹三人看來,死去的父親是很可怕的人。我雖然對父親沒有留下什麼太深的印象,不過他生氣怒吼的聲音,我現在依舊能清晰記得。孩子們嬉鬧的時候,他大聲呵斥的聲音就像要穿透整個屋子似的。
我們只要一不聽話,父親二話不說,就用他的「鐵拳」直接砸我們的腦袋兩側。父親個子很高,我們幾個小孩子只要被他碰一下,就會被彈得很遠,而且他下手一點兒都不留情。
兄妹三人裡,最容易被他發火的是秀一郎。我記得,即使秀一郎沒有惹他生氣,他也經常會面帶怒氣地念叨著:「啊?又是那個臭小子……」可能,他很討厭我哥哥吧。但是,如果我哥哥能稍微再認真學習一些,再活潑開朗一點的話,我認為父親的態度上可能就會有所轉變吧。
哥哥是個愛哭鬼,明明是個男孩子,卻一點兒魄力都沒有。相反,比哥哥歲數小的姐姐一直都很可靠。每次爸爸要打哥哥的時候,媽媽一定都會跑出來阻止。哥哥一直是媽媽的最愛,媽媽因為太護著秀一郎,甚至還被爸爸打過。
有一次,在爸爸要打哥哥的時候,媽媽急忙抱住哥哥,一不小心兩人一起從玄關摔了出去。爸爸不解氣,拿著長柄傘使勁地戳著趴在地上的媽媽,怒吼道:「你就這麼看重秀一郎?就因為他是兒子嗎?你兒子就這麼打不得嗎?」看著血從媽媽的脖子流出來,我擔心得不得了。爸爸這是要把媽媽往死裡打嗎……最後,還是姐姐一把抱住了爸爸,他才停了下來。
姐姐很受爸爸喜愛。因為她很聰明……所以,爸爸平時很少呵斥姐姐。但是,這也並不代表爸爸對姐姐疼愛有加。爸爸當初想讓成績優異的姐姐當醫生,繼承北川家的祖業。爛泥扶不上牆的哥哥、反應遲鈍的小女兒我,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看到哥哥的成績單,爸爸說:「這麼笨的孩子怎麼可能是我生的?」看到姐姐的成績單,則是:「這孩子說不定以後能考上醫學部。」
我那時雖然還小,倒也捱過幾次爸爸的打。每次爸爸在家的時候,我都很緊張,儘量表現得乖一些。但是,畢竟是小孩子,看到有趣的電視節目時,還是會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會拿著玩具在客廳瞎胡鬧。爸爸一開始看上去心情還不賴,可是,一旦不留神鬧過頭了的話,他的臉上立刻就像要冒出火來一樣……然後,我就會被他狠狠地教訓一頓。
爸爸在的時候,我們幾個就像是剛出生的小鹿一樣,一邊心裡感到害怕,一邊還得觀察他的情緒,生怕惹他生氣。知道爸爸去世的那天,我們把電視開了一整天,在家裡大喊大叫,又蹦又跳。不過,我不知道哥哥和姐姐當時是怎麼想的。我那時傻傻地以為,從今往後就可以過上無憂無慮的愉快生活了。
爸爸對媽媽也很暴力。在我的記憶裡,他們就沒有好好坐在一起商量過事情。爸爸在世的時候,媽媽一直是一位很溫順的女性。就像以前日本老電影裡出現的女性一樣,與其說二人是夫婦,不如說媽媽更像是把丈夫當作自己的主人,全心全意地侍奉。因為二人分別是醫生和護士,媽媽看起來更像是在伺候他了。
媽媽的長相也很古典。至於她是不是美人,我不清楚。不過,以小孩子的眼光來看,她或多或少有些陰鬱。到最後,我也沒見過她大笑過一次。
我記得爸爸經常打罵媽媽,都是因為一些瑣碎小事而已。媽媽被打被罵的時候,也一直保持沉默。她為什麼不還手呢?為什麼不反抗呢?現在想起來,我都還覺得她的做法很不可思議。
我一直認為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真正可憐的是默默忍受這一切的媽媽。那時,我還完全沒有意識到和媽媽結婚的爸爸,其實才是可憐的。
爸爸死的那天發生的事情,說實話,我記不太清楚了。
姐姐說,那天傍晚,爸爸和往常一樣結束了一天的診察,回到家裡換了一身衣服,喝了一杯咖啡之後,就又回診所去了。
爸爸從沒和我們一起在家裡吃過晚飯。每天晚上他都要出門,回來時我們通常都已經睡著了。不只是晚飯,他連早飯和午飯也是和我們分開吃的。即便是這樣,我們對父親的這個習慣也沒有任何疑問與不滿。所以,我也不記得那天晚上是否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把「那件事情」告訴給我的,是姐姐亞矢名。當然,那時我還很小,聽姐姐講起那件事,已經是事發之後很多年了。
只有那天,大約是晚上剛過七點,媽媽讓姐姐去診所看了一下爸爸的情況。平時爸爸有事找我們,比如說要送某樣東西到診所,媽媽有時候不會親自去,而是讓姐姐替她跑腿。姐姐那時已經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了,跑腿什麼的完全可以勝任,而且爸爸也喜歡她。在門診時間之外,爸爸也經常待在診室。但是,媽媽在沒有什麼事情的情況下,卻讓姐姐去診所跑腿,這在以前是我沒有見過的。
媽媽的指示不太尋常,姐姐也感到了奇怪。
「去診所幫我看一下你爸爸在幹什麼。要是他睡著了,就把他搖醒。要是他還沒醒,你就趕快回家裡來。」
媽媽對姐姐如是說。
姐姐到診所之後,發現爸爸在診察患者用的小床上平躺著睡著了。姐姐記著媽媽的指示,試圖把爸爸搖醒。但是過了一會兒,還是不見爸爸有任何像要醒來的樣子。
在接到姐姐的彙報之後,媽媽緩緩地咧開了嘴角。她環視了一下週圍。
「亞矢名,跟著媽媽過來!小秀,媽媽沒回來之前,你要在這裡乖乖等著哦。幫我注意一下,別讓由紀名跟著到診所這邊來。」
媽媽手裡拿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紙箱,大步流星地向診所走去。
媽媽帶姐姐一起去是有理由的,她想讓自己的女兒當她殺死丈夫的幫兇。因為姐姐很可靠,和膽小的哥哥相比,明顯她更能起到作用。
進到診所之後,瞥了一眼在小床上熟睡的爸爸,媽媽把帶來的紙箱放到了爸爸雙腳的正下方。她開啟紙箱,從裡面拿出了注射器和藥劑。
給注射器注滿藥劑之後,媽媽緩緩地跪在父親的身旁,用左臂支撐在父親的左手腕下方,靜靜地開始向爸爸的靜脈注射藥物。媽媽看起來很小心,但是沒有絲毫的猶豫不決。
姐姐站在一旁,默默注視著媽媽的舉動。就算不用問,姐姐也知道媽媽在做什麼。
姐姐和我不一樣,她從小時候開始,就是一個很機敏的人。她知道那時即使去阻止媽媽的話,也是沒有用的。
爸爸的表情看起來很難受。待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之後,媽媽和姐姐合力把他從小床上挪了下來,將他的屍體擺成坐姿狀,安放在地板上。讓他看起來就好像是自然地從椅子上滑落下來一樣。屍體軟塌塌的很不好挪動,而且它遠比想象的要沉得多。
爸爸不胖但是個頭很高,媽媽個子不高,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想要移動爸爸的屍體,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知道,她讓姐姐當她的幫兇的原因,可不只是這個。
媽媽有點害怕姐姐。所以,她想讓姐姐成為她的共犯。
「亞矢名啊,你剛才和媽媽一起殺死了你爸爸呢。把這件事當作是隻有咱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吧,好嗎?」
從診所回家的途中,媽媽把手放在姐姐的肩上,悄聲說道。
爸爸的死因,官方說法是病死,一種叫作「蛛網膜下腔出血」的腦病。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後,才得知了爸爸的死訊。姐姐告訴我說,爸爸去世的當晚,診所來了好幾位病人,爸爸一直忙到了半夜。
「爸爸在昨天晚上突然生病去世了。這幾天家裡會來很多人,媽媽也會很忙。你們要好好聽話。」
聽了媽媽的這番話,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確實,爸爸不在家裡。但是就在昨天,我還見到了啊。如同大樹把根伸向四面八方一樣,作為家中頂樑柱的爸爸,即使不在家也會影響著我們。他突然就這樣沒了,我一時根本無法相信。那時的我,還理解不了「死」是怎麼一回事。
那一瞬間,哥哥和姐姐的反應我也不記得了。哥哥暫且不說,姐姐很明白髮生了什麼……
「因為爸爸去世了啊。」
殯葬公司的人來了之後,媽媽就去了診所那邊。哥哥高興地開啟了客廳的電視。
哥哥和姐姐都很開心。他們二人被媽媽告知今天不去學校也沒關係。這下再也不用注意電視的音量大小了。幼兒園那天也放假,我高興得就像是過節一樣。但是,對於懵懂的我來說,真正的受難也從那天開始了。
關於爸爸去世的真相,姐姐是前不久才告訴我的。
嗯,是的……應該是姐姐去世的半年前吧。
「爸爸的死因才不是什麼蛛網膜下腔出血,他是被媽媽殺死的。」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讓人感到很意外的事情。因為,我知道媽媽是一個能淡定地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殺死爸爸之後,媽媽先是讓姐姐和哥哥去睡覺,然後偷偷把木島醫生叫來了診所。
木島醫生是爸爸的朋友,新宿區木島醫院的院長。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他好像來過我們家很多次,我應該是見過他的,不過不記得了。據姐姐講,他和爸爸截然相反,是一位特別熱情的叔叔。
媽媽為什麼要叫木島醫生來呢?當然是為了要把他拉下水,讓他當自己的共犯。
那天晚上,姐姐被趕回房間睡覺之後,沒有睡著,一直在偷偷觀察樓下的情況。姐姐有著遠超乎她的年齡的成熟與穩重。剛從殺人現場回來,精神亢奮,她睡不著也是正常的……
那時,姐姐和我一起睡在二層的小臥室。除此之外,二層還有爸爸的書房和臥室。爸爸平時在那裡睡覺。媽媽和秀一郎睡在一層的十二平方米的日式房間。爸爸和媽媽,在我開始記事的時候,就已經是分開睡的狀態了。
姐姐說,夜深以後,她聽到媽媽在一樓打電話的聲音。然後過了沒多久,又聽到有車停到診所附近的聲音,好像是誰來了。
姐姐說不知道有人半夜到診所來幹什麼,她實在是沒忍住,出去了……
姐姐是個膽子很大的人。她平時對我很溫柔,但是在膽量上,她還是很像媽媽。
「那時,我和媽媽一起殺死了爸爸。這樣說就可以了吧。」
我問她如果被警察抓去了怎麼辦,姐姐平靜地回答了我。
姐姐從小臥室出來,悄悄下了樓。確認媽媽不在一樓之後,她穿過走廊,輕輕地向診所走去。
診所的走廊亮著燈,爸爸屍體所在的那間診室的門雖然是閉著的,但是可以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姐姐一下子就聽出來了,說話的人是媽媽和木島醫生。
「不過,夫人。既然事已至此,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事實上,這麼做的話,還有個很麻煩的問題。」
「夫人您可能已經注意到了,北川他最近一直去菲律賓人在新宿開的酒吧……那裡面有個叫奧羅拉的女人可跟北川的關係不一般呢,而且她已經懷上了北川的孩子。奧羅拉無論如何也想生下這個孩子,北川不願意,於是拜託我幫忙。後來談好的條件是給她一千萬日元的分手費。這不,那個女人在我認識的婦產科醫生那裡,剛做了墮胎手術。」
「我又不是不知道北川的經濟狀況,說老實話,連我都覺得不安。我問北川給那個女人一千萬日元真的沒關係嗎?北川說他一定想辦法湊夠。雖說北川已經死了,但是那個女人可沒有要放棄一千萬的意思。如果只是她一個人的話,不搭理她也沒事。但是,誰知道那個酒吧的老闆,居然是黑社會的人。要是不給那個女人一千萬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啊。」
木島醫生說了那些話。
媽媽提高了嗓門,笑著回道:
「木島醫生!別磨磨唧唧的了!你有話就直接說啊。要一千萬是吧?只要人身保險賠償金下來了,我馬上就打錢給你……木島醫生,你和那位奧羅拉小姐的事情,我在調查我丈夫行蹤的時候,也順便了解了一下,你的事情我清楚得很。奧羅拉小姐很可愛吧?」
「請允許我支付一千萬。當然,對您的夫人我也會保密的。這樣一來,我和木島醫生你之間就兩清了吧?」
即使對面站著的是大醫院的院長,媽媽也顯得遊刃有餘。
兩人好像達成了協議。想著他們是不是要從診室出來了,姐姐趕緊跑回了家。
但是,在通往走廊的玄關處,姐姐一不小心碰翻了放在地板上的空的鐵水桶。「哐當」的響聲傳遍了整個診所。姐姐說她當時緊張得差點兒閉過氣去。
「那時我沒多想,趕緊撒腿就跑了。不過仔細想想,我給他們倆送了個順水人情,其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姐姐這樣說。
關於父親的葬禮,我是一點兒都不記得了。何止是不記得了,我都不知道爸爸的葬禮到底辦了沒有。爸爸好像在外面欠了很多錢,我家的診所和房子都被拍賣了。就算那個時候爸爸沒死,診所也肯定沒辦法再繼續開了。
爸爸死後大約過了半年,我們舉家搬去了茨城縣濱南市,借住在菱沼夫婦家裡。菱沼美惠子是我媽媽的姑姑。
濱南市雖然叫作「市」,但其實已經是很偏僻的鄉下了,真的是什麼都沒有。菱沼夫婦在那裡以務農為生。他們沒有孩子,二人相依為命。當時他們雖然只有五十多歲,但已經看起來很蒼老了。
房子雖然是平房,但是非常寬敞,在裡屋根本聽不見門口的人說話。在鄉下,不是有錢人也能住得起大房子。這一點,住在東京的人一定想象不出來。
媽媽沒有兄弟姐妹。媽媽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公,在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去世了。外婆在媽媽小的時候就病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外祖父母長什麼樣子。我好像有一個姑姑,也就是我爸爸的姐姐。不知道因為什麼,她好像和我媽媽的關係很差,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絡過了。
媽媽不與任何親戚打交道。儘管如此,為了把我這個包袱甩掉,她還是執意搬到了親戚菱沼家去住。我後來成了菱沼家的養女。
因為自家房子被拍賣,媽媽想著先帶三個孩子去菱沼家借住一段時間,她當然不想一直住在那種窮鄉僻壤。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在東京都的港區找好了高層公寓,就又搬走了。不過,她對菱沼叔叔和阿姨說的是她要搬去醫院的宿舍……
之後我才知道,她新找到的房子是一個裝修得很好的三室一廳。雖然比起以前在新宿的家小了一點,但是客廳很寬敞,也有陽臺,四個人住完全夠用了。
即便如此,媽媽也沒有把我帶走。
「健一叔叔和美惠子阿姨,都很喜歡由紀名,希望你能留下來給他們做女兒。」
在回東京的那天早上,媽媽催促哥哥和姐姐收拾東西時不經意間說的那些話,我無論如何也忘不掉。
平時,媽媽不是那種對孩子有耐心的人。雖然不會像爸爸那樣大發雷霆,但是隻要是她說過一次話,至少是對我來說,她根本不會再講第二遍。媽媽說讓我留在這裡,我也沒有別的辦法,我那時才六歲。既然事已至此,我知道再哭再鬧也是白費力氣。
媽媽為什麼要讓我給菱沼家當孩子,我那時還不明白。不過,三個孩子裡要是隻扔下一個的話,我知道那必定會是我。因為媽媽很喜歡哥哥,姐姐又聰明學習又好。我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的。
媽媽帶著哥哥和姐姐走了,只留下我一人。
自從那之後,菱沼夫婦就成了我的「爸爸媽媽」。
媽媽和「爸爸媽媽」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對話,我不是特別清楚。不過,「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表現過任何的不高興。我時不時會覺得,把輝夜姬sup/sup養大成人的老爺爺老奶奶大概也就像他們一樣吧。「爸爸媽媽」都把我當成是手心裡的寶。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已經非常喜歡「媽媽」了。在我之前的人生裡,包括我的親媽在內,就沒有人這樣疼愛過我。
「媽媽」是農民,當然很會做飯。她蒸出來的米飯白嘴吃都好吃。我的房間在靠近玄關的角落,每天晚上睡覺前,「媽媽」都會替我鋪好床被。早上起床後,也是媽媽把我的被褥疊好塞進壁櫃裡。每當我洗漱完畢走到客廳,就能看到熱騰騰的早飯已經被端上了桌。
家的四周都是田地。但是開車的話,用不了多久,就到達一個有著很大停車場的購物中心。那附近還有一條能買到好多好吃的東西的商店街。「媽媽」在那兒給我買的零食,全是我沒有見過的。也有可能是因為太便宜了吧,東京沒有賣的。我一下子就對那些零食著了迷。
不管是我在家裡看什麼電視節目,還是怎麼瘋跑瘋鬧,都沒有人對我發火,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小公主一樣。成了菱沼夫婦的養女,我應該覺得很幸福吧……不過,我其實一直在想,還是希望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裡去。東京已經沒有我的家了,我的家人也沒有了。只是,我自己不願意承認而已。
在菱沼家的生活,也不是一點兒不愉快的事情都沒有。與北川家爸媽的尖酸刻薄和善於營造緊張氛圍不同,菱沼家的「爸爸媽媽」性情溫和,但是會毫無預警地表現出他們文化素質不高的一面。
在北川家,我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大人,在看低俗的搞笑節目時,會笑到失控。
「爸爸媽媽」特別喜歡喝酒。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在晚飯後喝酒。他們只要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開始喝酒之後,就會暫時先把我拋在一旁了。到了晚上八點,「媽媽」會哄我睡覺。所以,那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有時候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會順便到客廳看一眼。經常看到他們二人趴在擺著酒杯和下酒菜的暖爐上酣睡的情景。
客廳裡滿是食物,還混著酒精的臭味……看著睡得正香的「爸爸」嘴角吊著口水,我更加覺得「噁心」了。
可能我會被人說是太任性了吧。但是,即使當時還小,我已經覺得對他們無法心生敬意。我死去的爸爸也喜歡喝酒,但是他從來沒有在孩子面前喝醉睡著過。我並不喜歡我爸爸,不過我知道他不是一個邋遢的人。和養父相比,我才感受到了爸爸的知性。
新的一年轉眼間就來到了四月,我成為濱南市日野原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在東京的時候,我在家附近的私立幼兒園上過學。來到濱南市已經有五個多月了,別說是幼兒園了,家附近就連一個能陪我玩的小孩子都沒有。也許,一開始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沒商量好是否真的要收養我。趕在我上學之前,他們把收養手續辦妥了。這樣一來,正式成為小學一年級學生的我,名字也由北川由紀名變成了菱沼由紀名。
家到學校的距離,徒步要走四十多分鐘。對於我這種從小在城裡長大而且沒出過遠門的人來說,真的是很痛苦。不過,因為能在學校認識很多同齡的小朋友,我便也沒多抱怨什麼,反而每天都很憧憬著去上學。學校的樓是新建成的,很漂亮。天氣不好的時候,「爸爸」還會開車接送我上學。
「爸爸」是一年級學生的家長中歲數最大的。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親生爸爸又高又瘦,但是我並沒有認為,現在的「爸爸」的樣子有什麼好讓我覺得丟臉的。我給老年夫婦當了養女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年級,不過大家並沒有因此而欺負我,反而是對我刮目相看,覺得菱沼夫婦能收我做養女,是因為我很有兩下子。
「你們知道嗎,小由紀名的爸爸是東京那邊醫院的院長呢。她從小身體不好,因為家裡想給她換個環境好一點兒的地方,她才被送到咱們這裡來的。」
關於我的流言是這樣被大家傳播的。
流言的出處我無從知曉。在我成了菱沼家的養女之後,我媽媽時不時會開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車過來。她不是來過夜的,跟我的養父母說些什麼之後,她就又走了。雖然她也帶哥哥來過,不過在大多數時候,都只有她和穿著漂亮連衣裙的姐姐兩個人來。比起爸爸在世的時候,媽媽的打扮變得更加時尚亮麗了。
媽媽才不是擔心我,她是來偵察菱沼家的情況的。而且,她知道我的養父母是不會拒絕親戚來訪的那種人。
爸爸去世之後,媽媽看起來像是沒有再做護士的工作了。正如姐姐告訴我的那樣,媽媽是靠著保險賠償金在過日子。
和姐姐見面很開心。我漸漸地適應了鄉下的生活,沒有像剛來的時候那麼羨慕生活在東京的哥哥和姐姐了。
「爸爸」在不喝酒的時候,人特別好。我想要什麼東西,即使「媽媽」不同意,他也一定會買給我。看著幾乎每晚都喝得爛醉的二人,我也慢慢習慣了眼前的這一幕……
默默在地裡務農的「爸爸」,和我死去的爸爸相比,完全是兩種不同型別的人,他讓人覺得特別可靠。
看起來一切都平靜美好的農村生活,終於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是在我剛上一年級半年之後的九月發生的事。
那個時候,我已經完全融入菱沼家的生活了。好像是覺得我可以一個人在家看門了,到了彼岸會sup/sup的日子,「媽媽」決定去相澤阿姨家住兩天。
相澤阿姨是「媽媽」的姐姐,也是我親媽的姑姑。她也住在濱南市,我和她見過好幾次,不過她好像很討厭我媽媽。在我看來,她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樣子也有點兒兇。
因為是時隔多年才和相澤阿姨一起去泡溫泉,「媽媽」在出發之前就已經很興奮了。
「媽媽」準備好了我和「爸爸」這幾天吃的飯,放在了冰箱裡,還告訴我們哪天吃什麼。她還將我們要換洗的內衣從抽屜裡找了出來,放在了房間的一角。好像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她一直在屋子裡來回走個不停。
「我們能行的,媽,你就別操心了。」
我說完之後,「媽媽」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又像是有一些不滿意。
我想,她一定是想讓我說「求你別走了。你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這種話吧。不過我已經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沒有生過孩子的「媽媽」,好像對此並不是很瞭解。
「媽媽」出門之後,「爸爸」百無聊賴地在客廳看著電視。我對前些天他們買給我的腳踏車很感興趣,中午過後就一直在外面騎車,完全沒注意到「爸爸」那天從中午就開始喝啤酒了。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我急急忙忙往家裡跑。沒想到「爸爸」正好就在電視機前,我嚇得怔住了,因為他平時就一直提醒我,說天黑了就不能在外面玩了。我想這次肯定逃不過要挨一頓罵了。
但是,看到我回來之後,「爸爸」緩緩起身,然後去準備晚飯了。說是準備晚飯,其實就是把裝著「媽媽」做好的壽司卷的盤子上的保鮮膜揭開,再把放在冰箱裡的炸雞塊和燉菜用微波爐加熱一下而已。爸爸當然是喝啤酒,我的飲料則是媽媽做好的冰鎮麥茶。
聞著瀰漫在客廳裡的汗味和啤酒味,我的心情開始變差。喝醉了的「爸爸」開始說胡話,動作也變得遲緩。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果然還是應該阻止「媽媽」出去才對的。我開始後悔了。
我跟「爸爸」看著電視吃完了飯。「爸爸」收拾完碗筷後,又幫我燒好了洗澡水。我洗了個澡之後早早就睡去了。第二天,我又是從早上就開始騎車,爸爸中午帶著我去商店街吃了拉麵。
午後,睡得昏昏沉沉的我,一睜開眼,只見蓋著的被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掀去了。一隻又溼又熱的大手,伸進了我的睡衣,放在了我的肚子上……
第二天,「爸爸」如約帶我去吃了拉麵。
我和「爸爸」都沒有再說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沒喝酒的「爸爸」總是愛低著頭,不怎麼說話。就算他在內心深處感到了愧疚,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猜不透他的心情。
跟還是小孩子的我相比,「爸爸」的個頭當然算是大的。但其實他也就跟「媽媽」差不多一樣高。看著「爸爸」弓著背吃拉麵的樣子,我也感受到了他的衰老和落寞。
傍晚,「媽媽」拿著許多土特產回來了。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日常生活之後,我就像是看到了明明覺得很有趣但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的夢一樣,醒來後,只剩下模糊的記憶和灼心般的焦慮。
從那以後,「媽媽」幾乎就再也沒離開過家。「爸爸」也很少從中午就開始喝酒了。「爸爸」對我的態度也沒有什麼變化。現在想來,我才意識到「爸爸」看我的眼神,一直就不是那麼老實。
只剩記憶片斷的日常生活,在那一年的年底,又出現了可疑的因素。
那天,因為要去參加初中同學聚會,「媽媽」有半天的時間沒在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她出門前給我和「爸爸」準備好了晚飯。
那天,下午從學校回來的我,看到「爸爸」大白天的就在客廳裡待著,我覺得自己的預感應該是中了。「爸爸」還沒喝醉,他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喝著啤酒。
我闖進了他的視線之後,「爸爸」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不喝點什麼嗎?」
「爸爸」說著就去了廚房,沒等我回話,他就從冰箱裡拿出了盒裝果汁。
倒在玻璃杯裡的,正是我最喜歡喝的桃子汁。媽媽平時總買給我的橙子汁,說實話,我並不是那麼喜歡橙子汁。接過杯子和吸管的我,已經感受到了爸爸氣息的熱度與慌亂,簡直就像是颳風的聲音一樣。
聽見「爸爸」把門鎖上了,我向後挪到了草蓆榻榻米上,繼續用吸管喝著桃子汁。
「爸爸」和我都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爸爸」咚的一聲坐在了我的邊上,把我抱在了他的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