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公園之一

「是啊。」理惠子使勁地點了一下頭。

「掉到海里的車是歸她媽媽所有的。當然,她媽媽給車子買了全險,還買了人身損害保險。本來一個人是五千萬日元,兩個人的話,按理說能夠拿到一億日元的賠償金。但是,因為屍體沒有被找到,保險公司懷疑這是以騙保為目的的偽裝事故。」

「啊,這樣的話,保險公司也不是不佔理兒。」榊原說。

「確實,事故最後就是那麼個結果。後來,保險公司的人好像也展開了調查,過了一年也還是沒能找到那兩個人的行蹤。法院通過了宣告失蹤的申請,但是保險公司還是找各種藉口,說她媽媽和哥哥以自殺為目的,故意讓車墜落在海里的可能性很大。」

「小由紀名相信那件事絕對是事故。但是,就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想要對抗保險公司也太難了吧?」

「自殺?那兩人為什麼要自殺?」榊原有些不解。

「這是因為啊……」

好像還真有什麼緣故。

榊原挺了挺腰,向前微傾身子,做好了認真聽講的準備。

北川鬱江的白色小貨車,從神奈川縣沼井崎市西沼井港的碼頭墜落之後,被發現時已是秋高氣爽的九月下旬。

小貨車沉在了距離碼頭不到十米遠的海底。司機和同乘者似乎是在車落水之後立刻打破車窗逃了出來,因為沒有在車裡發現屍體。發現小貨車的時間是凌晨五點剛過,不過據推測,事故應該是在半夜發生的,沒有找到任何目擊者。

警察找到位於沼井崎市山邊町的鬱江家時,二女由紀名在家。據她聲稱,事故發生前一天的晚上十點左右,鬱江帶著長子秀一郎開車出去了,然後兩個人就沒有再回來過。鬱江和秀一郎似乎在那段時間裡,每晚都要開車出去兜風,一般幾個小時之內就回來了。由紀名平時不怎麼和媽媽還有哥哥說話,當然也沒有跟著一起去,也沒有問他們去的是哪裡。到了早上仍不見二人蹤影,由紀名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

位於沼井崎市山邊町的北川家,坐落在一片樹林之中,距離東京市區兩個小時車程。案發現場的港口,到他們家的車程大約是二十分鐘。一棟古樸的木造平房和一個兼用於儲物的車庫被建在了這一塊約有五百平方米的私有土地上……

長女亞矢名意外墜樓身亡之後,鬱江逃離了喧囂的都市,選擇了自然風光秀麗的大自然。她似乎試著想要換個環境,讓兩個「家裡蹲」的孩子,特別是秀一郎能儘快好轉起來。也有可能是她受夠了高層公寓。她買了這個二手住宅,養了一隻德國牧羊犬當作看家狗。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鬱江,開始了迴歸大自然的新生活。

新生活或多或少對秀一郎產生了一些影響。警察聽鄰居說,雖然白天秀一郎還是和以前一樣閉門不出,但是晚上他會出來沿著山裡的小路遛狗。

被他們家起名字叫「戈恩」的這條狗,在事故發生的五天前,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病死了。這條狗不是鬱江在寵物商店買的。它好像是不知道哪個行政機關還是動物愛護團體的人撿來的被人遺棄的小狗。鬱江直接過去把它取回了家。鬱江作為護士,懷疑狗是因腸扭轉而死的。到最後她也沒有帶著狗去看動物醫生,只是讓專門處理寵物的殯儀公司拿去給燒了。

與此相對,遠離東京之後,由紀名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變化。她整日里一多半的時間都在屋子裡自習,連屋外的小院子她似乎都沒有去過。

鬱江沒有工作,僅靠著存款過日子。亞矢名墜樓之後,她得到了一大筆賠償金,生活一下子又變得寬裕起來。她平時不怎麼外出,也很少和街坊鄰里或者小賣店的人說話。不過她倒是買了一個很大的冰箱和冷凍櫃,時不時會開車去東京買食物和生活用品回來。

現在鬱江生死未卜,他們母子二人深夜開車兜風的目的和詳情都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她是想通過晚上開車兜風的方式,讓整天不出家門的兒子能或多或少地到戶外活動一下呢?這也不難想到吧。

鬱江和秀一郎的屍體最終還是沒有被找到。他們在陸地上生還的可能性就更不用說了。當然,海上保安廳的巡視船和直升機也參與了搜尋。海上保安廳的人當然知道西沼井海岸一帶的浪潮非常急,他們認為二人應該是被海浪捲走了。

即使他們真的從車裡順利逃了出來,考慮到當晚海邊的惡劣條件,得救的可能性也很小吧……出身漁民世家的鬱江擅長游泳自不必說,但是秀一郎很有可能是個旱鴨子。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心想要救不會游泳的兒子,鬱江最後就很可能和兒子一起淹死在海里了。

問題是,鬱江為什麼開出了讓車能越過二十釐米高的擋車器的速度呢?現場並沒有發現任何剎車的痕跡。雖然可能會是情急之下把剎車和油門搞混了,不過這一點也正好被保險公司一口咬定,他們覺得這是當事人企圖自殺或者偽裝事故騙保的證據之一。

除此之外,保險公司懷疑他們是自殺的理由還有一個,鬱江謀劃和兒子一起自殺的動機是有事實依據的。保險公司的保險金賠償稽核人,有著在多年的工作經驗中鍛煉出來的獨特第六感與敏銳的嗅覺。鬱江作為一個寡婦,基本上不和任何親戚往來,三個孩子中的兩個都有重度的自閉傾向且無好轉徵兆,唯一正常而且優秀的長女因為意外事故身亡,她身邊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疼愛有加的小狗也在幾天前死了。然後,最重要的是,鬱江對長男秀一郎傾注了異乎尋常般的情感……在以上要素的綜合作用下,鬱江最終走上了強迫兒子與其一起自殺的不歸路。

不過,強迫自殺的說法是有疑問的。如果做好了自殺的準備,車子墜海後,秀一郎暫且不說,鬱江開啟車窗逃出來的行為就很讓人費解了。汽車掉到海里,一般情況下幾分鐘就會沉底的。被水沒過之後,如果窗戶是之前就已經破了的話,還能逃出來。但是,那時想要再開啟電動車窗玻璃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與積極的自殺行為相矛盾的事實也的確存在。在事故發生前的深夜十一時許,這輛車停在了西沼井港附近的西沼井車站前的甜甜圈店門口。在打撈上來的車裡,也確實發現了十個裝的甜甜圈禮盒還有購物小票。

據店員交代,來買東西的人是一位年齡不詳、戴著眼鏡化著濃妝的女士。除了甜甜圈,她還買了兩杯帶走的熱咖啡。盒子裡還剩下七個甜甜圈,從咖啡紙杯沒有被發現來看,鬱江和秀一郎應該是在車外一邊喝著熱咖啡,一邊吃了三個甜甜圈。由紀名說,他們一家都很喜歡吃甜甜圈,要是她媽媽和哥哥真的想要馬上就自殺的話,不太可能一下子買十個甜甜圈。

至於偽裝成事故騙取保險金這一說法,事故都過去了一年,還是沒有他們二人的目擊情報,既然沒有證據證明他們還活在世上,從常識上來看,這兩個人也就可以被視作自然滅亡了。事到如今拒絕支付保險賠償金的行為,已經沒有正當理由了。讓人覺得此事疑雲重重的,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這是一起屍體沒有被發現的事故。

事故之後,只剩下自己的由紀名被兒童收養所接納了。

雖然查到了戶籍關係上與她最近的是她的姑姑,亡父北川秀彥的姐姐井上百合子。取得聯絡之後,別說是領養了,就是連見上由紀名一面,她姑姑也不願意。鬱江在丈夫死後,和北川家的親戚沒有聯絡過,甚至好像還說過從今以後斷絕來往的話。由紀名的記憶裡也幾乎沒有這個姑姑,而且鬱江是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姐妹。如此一來,由紀名就成了可憐的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幸運的是,當時由紀名才十七歲,滿足進入兒童收養所的年齡條件。十七歲的話,一般情況下,是要在兒童收養所的高中上學的。但是由紀名別說中學了,就連小學都沒有畢業。收養所的人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於是便選了老資歷的保育員理惠子來負責管理由紀名。

出人意料的是,由紀名根本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樣智力低下或者知識不足。沒過多久,大家就認識到由紀名其實是一個身心健全的孩子。雖然長年閉門不出,但是她在家裡不但接受了義務教育階段的所有課程,還通過看電視、閱讀新聞和雜誌來了解社會。這樣一來,由紀名的「家裡蹲」更像是遭到她媽媽虐待的結果。或者不讓她出門的禁令,本身就是她媽媽對她的虐待手段……理惠子的直覺是這樣的。

被問起下落不明的媽媽和哥哥,由紀名面無表情,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來到收養所之後,平時她和大家正常聊天,但是一旦話題涉及媽媽,她便立刻默不作聲。從她離開收養所搬出去住之後,這一點也未曾改變過。

最終由紀名沒有去學校,開始了在收養所的生活。最初她需要工作人員的陪同,後來已經恢復到可以自己出去買東西、看電影的程度。但是,由於沒有學校生活的經驗,由紀名很不擅長和同年齡的孩子們交流。收養所裡舉辦的遊戲和主題活動,她都不愛參加。這個問題到最後也沒有被解決。

鬱江和秀一郎被宣告失蹤以後,由紀名具備了經濟獨立的條件,由紀名也年滿十八歲了。兒童收養機構的入所條件是未滿十八歲的兒童,根據情況可以延長至二十歲。因此,由紀名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兒童收養所,不僅是因為周圍的人認為她有自立的能力,也跟她自己想要開始獨立生活的強烈意願有關。

由紀名在她小時候住過的東京都新宿區租了一間公寓。除了養女時期住過的茨城縣濱南市,那裡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了。

雖然還沒有決定接下來是去找工作還是去上學,不過也不用著急,畢竟首先學著適應一個人的生活才是關鍵。她似乎不怎麼喜歡之前住過的沼井崎市的那棟帶院子的小別墅。即便不是這樣,由紀名沒有車,在那裡一個人生活也會非常不便。她想著等哪天就把它賣了,不過,把木質房子就這樣空著是很危險的,所以就決定先拆了房子,把地皮空了出來。

「在我看來,她迴歸社會的第一步走得相當不錯呢。衣食住都沒有問題啊。」

理惠子擔心由紀名,好像時不時地會過去看看她。

「但是,和保險公司的交涉就要另說了。我們這裡沒有可以跟保險公司對抗的材料和證據。所以,才想著要藉助小聰你的力量呀。如果委託費用能等到保險金賠償之後再交的話,那真的就太謝謝你了。」

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存款,由紀名每個月都是取出固定的金額來充當生活費。

能不能拿到一億日元,的確是個大問題。理惠子著急上火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好的,我知道了。費用的事情怎麼樣都行,我無所謂的。不過,要是做的話,務必請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來做。」

榊原接受了請求。

回想起三個星期之前,那是第一次和由紀名在這個公園見面。

聽完理惠子的話,讓榊原決心要查明北川母子墜車事件的,是出於對由紀名的同情。榊原從她身上也看到了多年不見的自己的女兒的影子。榊原是刑警出身,想到由紀名和北川家接連發生的一系列不幸事件,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之中必有蹊蹺,值得一探究竟。

「一定還另有隱情……」

作為職業偵探,在沒有被人委託的前提下,暗中調查他人的秘密、揭露隱藏的犯罪事實,是得不到任何好處的。榊原也深知這一點。但是,與其說這樣做是出於偵探的好奇心,不如說是刑警的本能在指引著他。榊原也控制不住自己。

正式接手調查之後,榊原要求越過理惠子,直接和由紀名對話。原因是如果有第三者在場的話,問答的效率會降低,當事人的情緒也會不穩定,進而會有歪曲事實的可能。

榊原問由紀名知不知道哪裡可以避人耳目,由紀名指定了這個兒童公園。這裡離她住的公寓只用步行兩三分鐘,而且她也經常來。由紀名雖然已經適應一個人的生活了,不過她似乎和附近的人還不是很熟,估計也還沒有交到新的朋友吧。

穿著白色厚毛衣和緊身牛仔褲出現的由紀名,就像躲在公園角落裡的小貓一樣,眼神里透露著戒備心和好奇心。

看起來是不被任何人束縛、過著自由生活的流浪小野貓,其實是血統高貴、清新脫俗、聰明伶俐、靈巧敏捷的阿比尼西亞貓。

「我媽媽和哥哥是不可能自殺的。」

簡單打完招呼後,由紀名便單刀直入主題。

她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是還沒有適應社會生活的人,語言表達和表情也沒有絲毫的含糊和猶豫。

「不用懷疑,那件事一定是事故。我是知道的,她能殺別人,但是要她去自殺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凝視著臉頰上泛出緊張感的榊原,滿足地微微點了下頭。

然後,她認真地望著榊原的眼睛。

「我的家是鬼畜之家。」

由紀名的話,足以讓人感到驚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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