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南警察局刑警支隊 清水徹之的話

北川一家,在案發後不久就搬離了「西潮南高地」。雖然達成了和解,但畢竟鬱江和房東鬧得那麼不愉快,也沒辦法再繼續住下去了吧。即使跟這個沒關係,要是鬱江他們還住在原來的房間,一到陽臺就想起墜樓的亞矢名,肯定心裡也承受不住吧。

至於搬到哪裡去了,我不太清楚。不過肯定不在我們轄區了。嗯,是的,他們應該搬離足立區了。但是,榊原,你肯定也知道這個吧?

沒,沒有進行司法解剖。就算不解剖,也能明白死因是「墜落死」。全身受到地面的強烈撞擊,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死亡了的。法醫當然有檢驗屍體,屍檢結果發現,亞矢名血液中酒精濃度很高,能判斷出案發時她處於醉酒狀態。

不過,屍體上沒有發現可疑的傷痕和異常狀態。如果是謀殺,亞矢名在喝醉的情況下被家人突然從陽臺推下的話,身上沒有留下防禦損傷也不足為奇。然後,為了把謀殺偽裝成意外事故,是他們家裡的誰提前把陽臺護欄的螺絲拿走了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簡直是完美犯罪了。但是,鬱江沒有給亞矢名買人身保險啊。如果是出於金錢目的,絕對應該會提前給亞矢名買好人身保險吧?

就算真的是那樣,榊原,我感覺,和以前當警察時代的榊原相比,你當了私人偵探以後的想法真的大不一樣了啊。要是放在以前,如果我說了像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你肯定會大發雷霆,然後回我說:「你這臭小子,又不是拍電視劇,你身為一個刑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傻話嗎?」難道不是嗎?

不過,也沒關係。咱們已經提前約定好了,榊原,你在為誰進行調查,我一概不過問的。好了,從現在開始,我要講的話,就不再是以潮南警察局警察的身份,而是以我清水徹之的個人身份來說了,你可要聽好。對了,應該不用我提醒吧,還請你不要錄音。

說實話,女兒慘死,作為親生母親的鬱江好像並沒有特別難過。我對此也感到了一些違和感。不過,說句關公門前耍大刀的話,我幹了警察這個工作之後,發現像她那樣古怪的受害者家屬其實也並不稀奇。

殺人和傷害致死自不必說,交通事故和工傷也經常有。被害者,特別是失去親人的遺屬,都會把矛頭指向加害者或者是公司和行政機關。總之,他們會一個勁兒地針對能看到的具體的物件,下意識地讓自己從悲傷和後悔的情緒中逃脫出來。憤怒也好,悲傷也好,憎恨也好,人的負能量的破壞性是萬萬不可小覷的。至於北川鬱江,從她把小野田佐和當作正面交鋒的敵人,不厭其煩地對其進行攻擊的這種行為來看,我覺得她有可能也是在逃避現實。

要是女兒沒有喝得大醉,即使陽臺護欄的扶手壞了,大概也不至於墜樓身亡吧?在不知不覺中放任亞矢名飲酒,我不知道鬱江對自己的行為是否有感到過內疚?

不過,讓我感到更加吃驚的,是鬱江和長子秀一郎的關係。他們二人真的只是母子關係嗎?

我第一次去「西潮南高地」,是在北川鬱江提出對小野田佐和涉嫌殺害北川亞矢名的控告之後。和前幾次在警察局見到的鬱江相比,那天的鬱江,給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不是的,正式的搜查命令不是由上面的領導下達的。因為收到了訴狀,所以我想去現場看一下,於是就一個人去了他們家。

該怎麼說呢,在家裡的鬱江,給人的感覺是,她好像總在掩飾著些什麼。一般人是不會這樣做的吧?明明事件是好幾天前發生的,她還特意哭紅了雙眼,時不時抽泣。和之前她一人來警察局時的僵硬的表情完全不同,家裡的鬱江嫵媚妖豔、風情萬種,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我被她的這種反差著實嚇到了。

她大概是四五十歲吧?一張很普通的臉,被塗上了雪白的妝容。她的衣著打扮很乾淨整潔,和那個破舊的公寓真是格格不入。

她以前好像是醫生的夫人,在走投無路之前過著相當奢侈的生活呢。雖然是破舊的公寓,但是她家裡的傢俱,沒有一件是便宜貨。所以,我才會在意她的穿著打扮。我感覺她身上散發的女人味是對內的。不是針對包括我在內的外人,而是對她的家裡人,她的兒子……

亞矢名已經去世了,無從查證。但是,至少能看出她對由紀名的態度和對秀一郎的態度截然不同。舉個例子來說……嗯,真的是那樣。

比如說,我在客廳裡問秀一郎事故發生前的狀況,鬱江就直勾勾地站在秀一郎的正後方,也不顧我這個外人在場,把手搭在秀一郎的肩膀上,一邊撫摸著他的頭髮,一邊歪著腦袋看著他的側臉。

「小秀,要是回答不上來的話,不回答也沒關係哦。」

「小秀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用擔心哦。」

「沒事的,媽媽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亞矢名雖然死了,但是和小秀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小秀不用自責的。」

總之,差不多就是這種語氣。

我覺得,她是不是誤以為我們認為她兒子犯了罪,在進行刑事審訊呢。

普通的男孩子,如果有這麼一個煩人的媽,肯定早就從家裡跑了,或者早就已經大吵大鬧了吧?但是,秀一郎有嚴重的戀母情結。他身上的骨頭感覺像是被她媽拔掉了一樣,整個人如爛泥一般,看不出他有任何一絲反抗的意願。

後來談到秀一郎為什麼不去上學,鬱江的臉色馬上就變了。

「這孩子不去上學,和亞矢名的死有關係嗎?他在學校受到同學的欺凌,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伸出援手的話,他很有可能在學校就被殺害了啊。現在他好不容易才從精神創傷中走出來一點兒。這次亞矢名發生這種事,他也很擔心。要是他再出什麼意外的話,你們警察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他媽媽的這番話,就像是從旁邊射來的機關槍連彈一樣,在給兒子打掩護。

但是,在當下,她的兒子面無表情,目光呆滯,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在聽媽媽和警察的對話。總之,成天窩在家裡的秀一郎,看起來就跟霜打的茄子沒什麼兩樣,一點兒精氣神都沒有。

我問一句,秀一郎答一句,從他的話裡,我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案發那晚,秀一郎也喝罐裝啤酒來著,但是沒有喝醉,所以清晰地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但是,他說話的方式卻一點兒感情都沒有,簡直就像在背臺詞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對他們家狹小的客廳裡物品的擺放,仍記憶猶新:客廳角落裡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面是一臺電腦,電腦旁邊則是堆成山的遊戲軟體。我問秀一郎那天晚上他在做什麼,秀一郎的目光移到了電腦上。看來他對於遊戲或者是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也是有幹勁的啊。

從上高中開始,亞矢名就經常在家裡喝酒,這一點鬱江也承認。秀一郎接著說:「不去學校的日子裡,亞矢名總是熬到很晚才睡,因此案發當晚她的行為,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亞矢名在去陽臺之前,一直在客廳裡看電視,好像看的是cs電視臺吧,不過具體是什麼節目我就不知道了,本來我對電視就不怎麼感興趣。」

他對妹妹的死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呢?說實話,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並沒有希望亞矢名死。秀一郎果然是有心病啊,這都要拜他那位母親所賜。

我覺得,有必要去問問由紀名。

案發當晚,由紀名待在靠近家門口的自己的房間裡;鬱江則說自己在臥室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要想證明秀一郎的證言為真的話,只好再問一問由紀名了。

我說想去問由紀名,鬱江則回覆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那孩子腦子有病,你問她也是白問。」

說著,她帶我去了由紀名的房間。

「由紀名!警察叔叔要問你話,我開門了啊!」

鬱江在由紀名房間外大聲喊叫,我一開始都沒敢進去,下意識地往客廳又退了兩步。

雖然兩個孩子都是「家裡蹲」,但是鬱江對秀一郎的態度明顯是要好太多了。

由紀名的房間只有六平方米,但是堆滿了各種物品。只有房間的正中間剛剛好空出了一塊兒能放得下被褥的地方。光是看那堆成小山包一樣的行李,我都能想象得到北川一家在搬來「西潮南高地」之前,過的是多麼奢侈的生活。

但是,令我感到佩服的並不是這些。而是由紀名房間的角落裡,有兩個特別大的書櫃。書櫃裡面裝滿了小中高的各科教科書、精裝版和袖珍版的文學名著、雜誌和漫畫,種類繁多,排列緊密。看來,鬱江說亞矢名在家裡教不去上學的妹妹讀書,似乎還真的確有其事。

由紀名比我想象的要健康許多。雖然我只見過死去的亞矢名,但是畢竟由紀名和她是親姐妹,總有種說不出來但就是覺得很像的地方。只見,由紀名低著頭,抱著膝蓋蹲坐在房間的中央。我想進去之後做自我介紹,但是看她根本就沒有要抬頭的意思。

哎呀,先別急,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明明沒抬起頭,為什麼我覺得她和亞矢名很像,是吧?你是不是想問我這個?等一會兒,我稍後就說。

不論我問什麼,由紀名始終都是一聲不吭。知道姐姐亞矢名的死,平時又受到姐姐的百般照顧,可想而知,姐姐的死對她來說是多麼大的打擊啊。我很是擔心她,她真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我聽說,她平時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那樣一直蹲坐在房間裡,也不出來吃飯。看來就是從姐姐去世之後落下的病根吧……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都是這樣,她在自己屋子裡穿的不是睡衣或者居家服,而是出門時才會穿的那種正式服裝,頭髮也有好好打理過。

而且,也許是不需要打扮得那麼漂亮的原因吧?亞矢名的九平方米的小房間裡擺著印象中普通女孩都會有的漂亮衣櫃和化妝臺,但是由紀名的房間只能說像個儲藏室一樣,唯一像女孩子的東西,就是書櫃上面的小貓毛絨玩偶。那個小貓玩偶看起來有些髒了,而且磨損也比較嚴重,恐怕是由紀名從小就特別喜愛的一個玩具吧。

只有我一個勁兒地在說,由紀名根本什麼話都沒回我。正當我想著我想要結束的時候……

突然,從客廳傳來了「啊」的一聲慘叫。

「小秀!你在幹什麼!」鬱江高聲喊道。

我急忙從由紀名的房間跑出來,發現鬱江和秀一郎去到了客廳前面的陽臺上。只見秀一郎雙手抓住陽臺扶手,身體向前傾。鬱江則在身後使勁地抱著他的腰。

案發現場陽臺的護欄破損處還未被修復,只是放了一塊兒板子擋住了而已。秀一郎的行為其實是很危險的。為什麼秀一郎要到陽臺把身子探出護欄呢?我猜,他大概是想要看亞矢名墜樓落點的情況吧。

那個護欄很低的。我覺得鬱江是怕秀一郎從那裡掉下去吧。秀一郎身高一米七左右?不是那種身高馬大的男孩。

不過,現在想想,莫非,鬱江是怕秀一郎真的會跳下去?被警察詢問之後受了刺激,一激動,也想要跟著死去的妹妹「一起走」……

啊,真的太複雜了啊。這簡直就像是電視劇的劇情一樣。都怪你,榊原,我現在也開始瞎想,到處懷疑了。

我接著往下說。

「怎麼啦,怎麼啦?!」我大叫著急忙從由紀名的房間跑到陽臺。還沒站定,鬱江和秀一郎兩個人就像是商量好了的一樣,同時把目光移向了我。

鬱江的動作看起來有些讓人覺得害臊。她抽出繞在秀一郎腰間的雙臂,嘴裡嘟囔著:「小秀在做危險的事,我是真的被嚇著了。」

秀一郎沒有看他媽媽,也沒有看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我在當下看到的秀一郎的眼神,非要用語言描述的話,那就是「虛無」二字了。

我怎麼都忘不掉的,在聽到媽媽慘叫之後,由紀名突然就把頭抬起來了。我當時聽到叫聲後立刻就從屋子裡跑出來了,因此,只有一瞬間看到了她的臉。她眼尾長長的眼睛裡流露出的不是「無力」與「無動於衷」,而是與之截然相反的,強烈的「憤怒」與「憎惡」。

所以,在我看來,由紀名和秀一郎很不一樣,我覺得她總有一天可以從這種與外界隔絕的生活狀態中逃脫出來。書櫃裡整齊放著的那些書,可不像只是個擺設。

我就明說了啊,比起由紀名,我認為秀一郎才是真正的「重症患者」的理由還有一個。這話我以前不管是跟上司還是跟其他人都沒說過。「陽臺驚魂」之後,秀一郎直接通過玻璃拉窗從陽臺回到了臥室。我在那時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

臥室在客廳隔壁,雖然直接朝向陽臺,但是隔著厚厚的蕾絲花邊窗簾,從陽臺外面是看不清裡面的狀況的。我當時看了一眼臥室,發現這是一個大約九平方米的西式房間,也是他們家裡最好的房間。

精美的櫥窗、帶鏡臺的化妝桌,牆上的衣架上掛著女士服裝。很明顯,這是鬱江的臥室。狹窄的空間裡放了一張大大的雙人床。雖然只看了一眼,但是床頭並排放著的兩個枕頭實在是太明顯了。床上亂堆著的內衣,我想恐怕是秀一郎的吧。

母親慌張地在後面追著他,秀一郎一進臥室,直接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躺下了。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感到渾身一冷。

亞矢名睡在九平方米的日式小屋,那間六平方米的小屋自不必說,就是由紀名的了。仔細想想的話,就知道鬱江和秀一郎是在共用一間臥室。都是過了二十歲的小夥子了,還和媽媽睡在一張床上,真是讓人難以想象啊。

不管怎麼樣,這可是親生兒子啊。我雖然很不願意相信他們之間是男女關係,但是秀一郎的精神失常,很明顯和母親是脫不了干係的。不過,至於這和亞矢名墜樓身亡之間有什麼聯絡,我還不清楚。

假如母親和孩子真的是那種奇怪的關係,大概也不是從住進「西潮南高地」那時才開始的吧。搬來這裡之後,突然間家裡就發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這種可能性也太小了。

我大概知道的就是這些。這種程度的內容,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

啊,是嗎?那可就太好了,我心裡也踏實了。

話說,沒想到偵探的工作竟然這麼有意思啊!不過確實,這個案子可真是越挖越有料,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警察這個職業啊,說到底乾的就像是衙役的活兒,沒有那麼多自主行動的空間。有沒有發現可疑的死者?被害者家人有沒有找上門來?只要不是那種太過明顯的被害案件,我們才懶得去管呢。家裡人認定了是意外事故,我們才不會費力去想什麼有沒有謀殺的可能性……一般來說的話,就是這麼個情況。不過,果然,這個案子不像是那麼簡單的意外墜樓事故啊……

好的,如果我這裡有了什麼新情報的話,肯定立刻向你彙報。

那,改天再聯絡。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找我,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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