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婦 相澤喜代子的話

長女亞矢名是個乖巧伶俐的姑娘。在美惠子家的時候,歲數還小的她穩穩重重,做得有模有樣,如同大人一般。但是啊,我總覺得她的性格特別像鬱江,所以不怎麼喜歡她。

決定收留由紀名之後,一直以來都沒有孩子的美惠子夫婦,對小孩子的熱情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把從歲數上來說本應該是孫女的由紀名當作女兒來養,每天又是給她做飯,又是給她洗澡的,照顧得特別好。

兄妹三人裡只有自己被母親拋棄,由紀名看起來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一開始我跟她打招呼,她連頭都不抬。就像是從別人家抱來的貓一樣,特別認生。

但是,過了有兩三個月吧,她就和美惠子特別親了。美惠子出門買東西或去美容院的時候,由紀名都會「媽媽,媽媽」地喊著,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可憐的孩子,估計是以前鬱江夫婦根本就沒疼過她吧。

健一也是個很樸實的人,又是開車帶由紀名出去玩,又是給由紀名買腳踏車,總之是對她疼愛有加。有可能是不太記得親生父親了,由紀名總是很自然地就對健一撒起嬌來。

在由紀名上小學之前,美惠子夫婦去政府辦理了正式的領養手續。入學的時候,美惠子夫婦又是去百貨店給由紀名買學習用的桌椅,又是帶著由紀名去照相館拍全家福,特別熱鬧。

到了上小學的年齡,由紀名這個小姑娘已經徹底變成了當地人,交了好多新朋友。家裡有由紀名和沒有由紀名的時候,氣氛也特別不一樣。只要是能走到的地方,家裡幾乎到處都能看到由紀名的書、衣服和玩具,美惠子家裡一下子變得特別有家的感覺。

鬱江倒也不是一點兒都不聯絡他們。她時不時也會帶著兩個孩子過去玩。這對鬱江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表現了。

那場火災,是在由紀名上小學一年級的冬天發生的,我記得是新年之後的一月四日。由紀名和美惠子夫婦正式成為收養關係,還不滿一年。他們二人愛喝酒,那天晚上好像也喝來著。

到底喝了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冬天的話,通常喝燒酒兌熱水吧。他們酒品不壞,不過一旦開始喝了,就要把整瓶全喝完才停下來,不醉不休。

那天雖然天氣很好,不過風特別大,很冷。聽消防員說,那天晚上十點剛過,看到菱沼家著火的鄰居打電話報了火警。

報火警的人,是同為農民的鄰居中村。中村家的房子處在下風口,當時他正在看電視,突然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出門一看,中村發現不遠處的菱沼家房子的上空,被火光照得一片通紅。

和城裡的街道不同,在鄉下,即使是鄰居也隔著相當遠的距離。中村出門之後,在離菱沼家房子約一百米的地方,看到了由紀名穿著睡衣抱著小貓,直愣愣地站在馬路邊。中村丈夫嚇了一跳,趕忙問她爸媽在哪裡。由紀名的眼睛哭得通紅,只見她啜泣著抬起下巴指了指燒著的房子。中村知道已經沒辦法救人了。

啊,你說那隻小貓?當時由紀名抱的那隻小貓,是幾天前在院子裡迷路的大概一個月前剛出生的三毛貓。由紀名得到了美惠子的准許,剛剛才開始飼養它沒幾天。火災發生時,由紀名一定是和小貓一起鑽進了被窩在睡覺,然後抱著它逃出來的。

擔心她晚上著涼感冒,中村先把由紀名帶到了自己家裡。中村太太說,不管是誰問什麼,由紀名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所以,真相不得而知。不過我想,大概是由紀名睡在門口的房間,聽見「啪啪」的火燒聲,聞到了燒焦的味道後醒了過來。睡眼惺忪的由紀名趕忙起身,看到客廳變成了一片火海。小學一年級的學生,還是應該知道著火了的。她用鑰匙開啟家門,然後衝了出去。

由紀名在外面使勁喊爸爸媽媽,裡面沒有人回應。火勢慢慢變大,她只好離家越來越遠。但是她沒有逃跑,還是留在了家附近的位置。被帶去中村家的時候,由紀名滿臉炭灰,頭髮也被燒焦了。

由紀名幾點睡覺的?幾點來著……大概應該是晚上八點前後吧。畢竟美惠子夫婦總是那會兒吃完晚飯,然後開始在客廳裡喝酒。

消防員說,起火地點是客廳,健一和美惠子倒在了那裡。他們二人坐在電暖桌前喝醉之後,應該是誰想要站起來的時候,一不小心用腳絆倒了煤油爐。正好地上還有沒燃盡的菸灰,灑出來的煤油就被點燃了。

要是兩個人沒有都喝醉,能救一下對方的話,也不至於都葬身火海……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連親屬也沒有被允許看一眼。唉,不過由紀名得救了,還是要感謝老天爺。

雖然由紀名沒有直接看到「爸爸媽媽」被燒死的慘狀,但是隨著時間越來越久,她心裡的創傷也越來越大。火災之後,由紀名有一段時間變得不愛說話,精神恍惚。接到通知後,親媽鬱江趕了過來,但由紀名也還是像貝殼一樣緊閉雙唇,一句話也不說。在那之前,我跟她打招呼,她總是對我笑。事後何止不笑啊,就連學校的小朋友擔心她,來家裡看她的時候,她也不看同學一眼……我真的害怕她精神出問題。

關於那場火災,由紀名到最後還是隻字未提。當然,消防員和老師也沒有說。看來不只是孩子,大人也不願意再次回想當時的慘狀。現在,好像有心理諮詢師能幫助人們緩解心裡的傷痛吧……唉,那時的由紀名實在是太可憐了。

不過,最讓我無法接受的,還是那之後的事情。由紀名已經正式成為菱沼家的養女,「父母」去世之後,由紀名當然應該繼承菱沼家的財產,這是誰都明白的事情。但是,前提應該是由紀名還繼續留在菱沼家,對吧?

當然,菱沼家的房子被火燒沒了,由紀名還小,也沒辦法獨立生活。但是,只要用保險金的錢把房子重新蓋好就行,菱沼家的親戚也住得不遠,把她照顧大不就行了嗎?

可是實際上,由紀名被帶去了東京,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當然,她是被鬱江帶走的。現在菱沼家連個影子也看不到了,菱沼家的財產事實上也全被鬱江佔為己有了。唉,天下竟有這種蠢事……

健一和美惠子沒有什麼存款,但是畢竟是農民,他們有祖輩傳下來的土地。健一是菱沼家唯一的男孩,也就是長男。他的兩個姐姐也都嫁給了農民。二十歲剛過,健一的父親就去世了。他一個人繼承了那一大片土地。

嗯,是的。他的姐姐們放棄了繼承權。但前提是健一作為菱沼家的獨苗,繼承家業。不過,要是菱沼家在健一這一代就終結,代代相傳的土地也被賣掉的話,可就要另當別論了吧?

健一被火燒死,當然會有一筆保險賠償金。我從別人那裡聽說,建築物的火災保險和人身保險金合在一起的話,最少也得有五千萬日元。有了這筆賠償金,不僅能重新蓋起房子,由紀名成人之前的開銷也都夠用了。

我想過,讓健一的外甥收養由紀名不就好了嗎?健一的外甥叫大輔,他是健一的二姐的孩子,家住得離菱沼家非常近。火災之後,大輔收留了由紀名一段時間。大輔的爸爸叫木元,當時他的精神還很好。木元家全員務農,所以也能幫著照顧一下菱沼家的地。大輔夫婦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上初中一年級,小兒子和由紀名在同一所小學上學。我覺得這不是剛剛好嘛……跟他們說了這事之後,他們也很有興致。

不過啊,我根本沒有想到的是,像扔垃圾一樣把親生女兒扔給美惠子夫婦的鬱江,實際上一直死死地盯著菱沼家的財產。

那是火災發生後的第十天。健一和美惠子的葬禮結束之後,終於能喘口氣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由紀名好像也開始和大輔的孩子們有一句沒一句地回起話來。聽說由紀名又開始說話了,我的心裡也踏實了不少。畢竟一直不去學校上學的話,對她也不好。大輔給我家裡打了電話,說是鬱江突然來了。

鬱江那個女人,火災發生不久之後就收到了訊息,但是又藉口說天色太晚自己趕不過來。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開車過來。有車的話,要是她真的著急,分明當天夜裡就能趕過來的吧。稍有不慎的話,由紀名那天晚上也可能就被燒死了。那個女人簡直不是個東西。

鬱江自己有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說是自己賺的錢供不起三個孩子,到底是騙人的吧。而且,雖然她第二天早上趕過來了,又說自己工作不能停,下午還得上班,沒待多久就返回東京去了。守夜的時候她又出現了一下,不過沒來參加告別儀式。

唉,鬱江可是連自己父母的葬禮都不願意辦的人啊。我沒有感到吃驚,不過在菱沼的親戚面前,我還是覺得抬不起頭……鄉下和城裡不一樣,特別喜歡在這些事上說閒話。

你能猜到鬱江找大輔是幹什麼嗎?她說東京的家裡已經收拾好了,這次來是接由紀名回東京的。說著,鬱江就要打包由紀名的行李。她還說,過幾天就讓律師幫著辦理由紀名的撫養手續。我真是對這種人無話可說……對於火災之後一直照顧由紀名的大輔,鬱江一句感謝也沒有,只甩下一句「今天來就是接她走的」。鬱江這種人不管怎麼說,都實在太過分了……

我知道後簡直驚呆了。我告訴大輔,立刻讓鬱江給我打個電話。鬱江卻說這事和伯母沒有任何關係,沒必要和我多說什麼。到最後我也沒接到鬱江的電話。不管是誰問由紀名,她也只是低著頭不說話……由紀名太害怕她媽媽了,根本不敢說不想去東京。

鬱江最後強行拖著由紀名上了車,帶她回東京去了。大輔夫婦膽子小,對方又是孩子的親生母親,也實在是沒辦法阻止……

火災之後,由紀名一直抱著小貓小咪不撒手。由紀名那天晚上只穿了一件睡衣就慌忙跑了出來,後來還是感冒了。她感冒還沒痊癒,又是打噴嚏又是流鼻涕的。鬱江也根本不管這些,拉著孩子就走。

還不只是這樣。鬱江看到由紀名抱著的小咪,呵斥她養貓,讓她把貓放在鄉下這邊。看由紀名死活不放下小咪,鬱江強行從由紀名懷裡把貓揪了出來。站立之地三米開外是一處懸崖,鬱江眼都沒眨一下,氣沖沖地就把貓扔下了懸崖。由紀名雖然還是一聲不吭,但是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鬱江這乾的簡直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啊,你說小咪?小咪平安無事。貓身子輕,沒有被摔死。之後大輔的兒子去崖下找貓,看到草叢裡有東西在動,一撥開發現原來是小咪,就趕忙把它抱回了家。在大輔家裡被養了大約一年,小咪突然就消失不見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但是,又過了兩三個月之後……大輔夫婦接到了鬱江從東京打來的電話。平時沉穩的大輔夫婦也突然情緒激動,掛了電話就跑到我這裡來了。

他們說的話,把我嚇了一大跳。鬱江在電話裡開口就說,「家庭法院已經正式裁決解除由紀名與美惠子夫婦的收養關係了。」

「由於由紀名和美惠子夫婦的收養關係被法院裁決解除,她與親生父母之間的關係已經恢復,所以從現在起,她的名字是北川由紀名,不是菱沼由紀名。我還想告訴你們的是,她和菱沼家的親戚以及菩提寺都已經沒有關係了。由紀名繼承的菱沼家的財產,今後由作為她的撫養人的我全權管理,菱沼家的任何人都無權插手。如果菱沼家的親戚想從我這裡把地買走,只要出個好價錢,我還是好商量的。」鬱江鄭重其事地告知大輔。

從把由紀名強行帶到東京那時起,鬱江就已經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了。事情能發展到這種地步,說真的,我是一點兒也沒有想到。

鬱江還跟大輔說,「要是你們不相信我說的話,自己到法院確認去。要是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話,就去找律師跟我打官司吧!」大輔夫婦被鬱江說得好像他們是為了菱沼家的那一畝三分地才照顧由紀名這麼久,非但沒有收到一句感謝,還被冷嘲熱諷……說著說著,大輔妻子後悔不已,不禁哭了起來。

事雖已至此,我在發火之前,對鬱江說的話產生了疑問。難道不是嗎?健一和美惠子夫婦已經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非要讓孩子和死去的人解除收養關係。還有,一邊說著要讓由紀名和菱沼家脫離關係,另一邊卻又說由紀名繼承了菱沼家的財產,這難道不是很矛盾嗎……鬱江不會在說瘋話吧。

當時,濱南市政府每個月都會舉辦免費的法律諮詢服務,我特地跑過去問了律師。律師告訴我說:

「養父母去世後收養關係的解除,法律是有明文規定的。養父母去世之後,養子女與其之間的收養關係可以被解除,與其近親屬之間的權利義務關係也可以隨之終止。而且,孩子可以回到親生父母那裡去,養子繼承的養父母的財產也可以繼續保留。」

「這算是什麼規定!養子就像茶壺裡塞元宵一樣,只進不出,把好事全都給佔了。不管怎麼想,都想不通啊!」聽了我的話,律師也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他也覺得這條法律很不合理,不過既然法律這樣規定了,也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總之,我知道了鬱江說的那些話是有法律依據的。由紀名繼承的菱沼家的財產,在由紀名成人之前,鬱江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思處理了。唉,這種事情,到哪兒去說理去……

律師還告訴我,即使是有撫養權的人,也不能隨意處理孩子的財產供自己所用。所以,菱沼家的財產,不是歸鬱江所有的。不過,我覺得這也就是說說而已,怎麼處理那些財產終歸還是鬱江來決定吧……

我之後就再也沒見過由紀名了。由紀名現在應該有十七八歲了吧?應該沒變成她媽那樣吧?要是還跟以前一樣天真樸實,那可就太好了……

要是那時鬱江沒有頻繁出現,我覺得,由紀名以後嫁給大輔家的兒子也挺好的。真是遺憾啊……

我後來去過一次東京。到了東京之後,想著好久沒見到由紀名了,我便給鬱江工作的醫院打了電話。但是,電話那邊卻說他們那裡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一個叫作鬱江的護士……

也是,我去東京的時候,由紀名都離開菱沼家一年半了,也難怪找不到她。你說鬱江工作的醫院叫什麼?嗯,好像是叫「東京都新宿區木島醫院」吧?

我覺得鬱江應該是對我們撒謊了。她應該沒在醫院當護士吧?不知道她那時在做什麼工作。不過我想,當過醫院院長夫人的人,不太可能再去做回一個小護士。

鬱江沒告訴我她的新住址。大概是害怕我們過去找她,她會暴露些什麼吧。鬱江肯定有新的男人了。她能騙得過美惠子,但絕對騙不了我的雙眼。

和鬱江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她把由紀名接走半年之後的某天。那時,大輔要買菱沼家的地。本來這事和我沒什麼關係,大輔拜託我到場,我才過去見他們的。

鬱江一開始語氣很強硬。不過,農業用地可不像私人宅基地那樣想賣給誰就賣給誰,根據法律規定,買受人必須是農民,而且還要獲得農業委員會的許可才行。大輔的父親木元在當地很有威望,農業委員會的人也得讓他幾分。鬱江不知道這些,天真地一開始就用她的老套路。

我最後見到鬱江的時候,看她穿得像模像樣的,估計已經拿到保險賠償金了吧。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她像個護士。鬱江到底是想趕緊拿到錢,最後看在木元的面子上,以合理的價格成交了。鬱江沒有能敲上木元家一筆。要是由紀名不是健一的養女的話,本來那塊地是要歸健一的姐姐們繼承的。這也是理所應當的。

大概,鬱江有了保險賠償金和這次賣地賺的錢,以後的生活就衣食無憂了吧。以前,她還想著要把女兒賣到花街去……自己當年就是被母親狠心拋棄,也難怪她能做出這些事情,心裡還沒有一點兒罪惡感。

現在,要是由紀名能來找我,我肯定熱烈歡迎呀。由紀名又沒有做錯什麼……是鬱江不讓她去給美惠子夫婦掃墓的。但是,已經二十歲成人的秀一郎,要是有心的話,從東京過來給誠掃一下墓,他總該能做到吧?不過他也一直沒有來過。我也沒盼著他能來。

鬼畜的孩子也是鬼畜啊……上樑不正下樑歪,媽媽是那樣的人,孩子也不行啊。

榊,榊原先生,我沒記錯你的名字吧?如果是鬱江拜託的你,那麻煩你幫我轉告給她,我絕對不會原諒她。

那個女人,絕對是披著人皮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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