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榊原聰先生,你是偵探呀!
偵探,就是那種接受私人委託的人吧?你說你是私人偵探,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看電視劇或是讀小說似的……哦,原來是這樣啊。幹你們這個工作的人還挺多的呀。我沒找過偵探,你們是不是和商業徵信所的人乾的工作挺類似的?
真的嗎?你們什麼都能調查?但是,不依靠徵信所,自己當私人偵探的話,平時會不會經常遇到危險啊?我跟你說啊,那些宅男打起架來可是不要命的,還有,要是碰上黑社會的人……在日本還好,有槍的人畢竟還是少數,但是如果委託你們去追查殺人的話,也太可怕了吧。
唉?我說的不對啊。但是,你一個私人偵探,為啥要調查那場大火啊?
個人興趣?別開玩笑了,你肯定是接到誰的委託了吧?我猜,不會是鬱江讓你來的吧……我可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
要不是為了那件事,為什麼你現在又來問我的話?還特地從東京那麼遠的地方跑來茨城縣濱南市找我,你也不嫌遠……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雖然我和菱沼他們家是親戚,但是也沒那麼熟,我真的不瞭解那件事。
那場大火啊,當時,報社和電視臺可沒少報道。孩子的爸媽都被燒死了,上小學一年級的那孩子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真的感到很震驚。火勢蔓延得非常快,附近的人發現之後立刻報了火警,但是消防車趕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能說是他們運氣不好吧,而且冬季的空氣又很乾燥。
不過,要是火災的原因是有人蓄意縱火,或者火是從別的地方燒過來的話,也就算了。結果偏偏是他們自己用火不小心,也怪不得別人了。孩子得救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那夫婦二人是我們這裡出了名的酒鬼,我以前還擔心他們喝壞了身子。沒想到他們居然是因為喝醉了引起的火災,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嗯,是的。在那場火災中死去的菱沼健一和美惠子,是我的妹夫和妹妹。
我家裡一共有三個孩子。我是老大,我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沒想到他們都比我去世得早……現在只剩我一個了。
我的舊姓是鈴木,老家在鳥濱市,不過現在被濱南市給合併了。我的父親是漁夫,最小的弟弟叫誠,他身體不是很好,沒有信心繼承父親的漁業,所以中學一畢業就在當地的水產品加工公司工作了。公司不大,主要是做各種魚乾的加工和批發。
誠的工作還算挺體面的。後來,他愛上了公司裡一個比他歲數大的女的,不顧爸媽反對,才剛二十歲就結婚了。誠的獨生女正是鬱江。
誠小時候就不愛說話,看起來很老實。只要平時能有酒喝就很高興,他是一個挺單純而且認真的人。但是,他的老婆和江卻喜歡花裡胡哨,而且骨子裡帶著輕浮勁兒,真是想不到誠竟然被她給迷住了。父母還有我的意見,他從來都不聽……老婆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和江花錢大手大腳,誠的工資根本不夠她用的。和江後來開始在酒吧打工,和那裡的男客人好上了……最後,她拋下也就四五歲的鬱江,跟那個男人跑了。
「鬱江的母親死得早」什麼的,根本就是騙人的!和江這些年來一直活得好好的。跟了那個男的之後,她好像還時不時到誠那裡去,根本就不像是得了絕症快要死的人。
但是啊,雖說時不時來一趟,她可不是因為擔心女兒鬱江才過來的,好像是來找什麼東西的。總之,那個女的心眼可多得很。
誠真的是親手把鬱江帶大的,到死他都是單身一人。他可真是個傻小子,到最後都等著和江回心轉意再回來找他。和江跑了之後,除了掃地、洗衣服,誠每天早晚都要給鬱江做飯。不在家的時候,他就先買好一大堆食材,然後拜託我和妹妹美惠子去幫他給鬱江做飯。他真的是一切為了鬱江著想。
鬱江慢慢長大之後,開始幫著做家務,誠的負擔也少了一些。鬱江中學畢業後想當護士,誠又接著供她去讀護士的專門學校。真不知道誠這一輩子到底在為了誰而活啊……鬱江要是能稍微體諒一下他爸爸就好了。鬱江果然還是像她媽啊,對別的男人都很熱情,但是對把她養大的父親卻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誠是個老好人,最後竟然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我看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替他覺得太不值了。
是的,鬱江後來拿到了護士資格證,去了東京。她要是真的想陪父親,鳥濱市也有醫院,在這裡工作不就行了?
鬱江去東京的私人醫院當了護士,和醫院的富二代好上了,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奉子成婚」。成了醫生的妻子之後,她生下了秀一郎,那年她才二十二歲。她長得也不算好看,不過估計是她媽遺傳給她的絕技,勾引男人是真的有一手。
嫁給有錢人,一躍成為院長夫人之後,估計是怕別人知道自己父親是個賣魚的會被人瞧不起吧,所以哪怕是讓做爺爺的見孫子高興高興的事,她都很少做。她也基本上沒帶著孩子回來過。
看著真讓人可憐。誠一個人寂寞,整天喝酒買醉,最後把肝給喝壞了……不過,鈴木一家子人基本上都很能喝酒。我父親就是因為肝病死的。唉,是啊,得了肝硬化死的。
誠病倒的時候,按理說鬱江這個做女兒的,應該帶他去醫院看看病吧,況且她還嫁給了一個醫生。但是,鬱江卻說他們醫院沒有床位,等著住院的病人還多著呢,要是給她爸行了方便,別的病人就該找她抱怨了。她這簡直就是歪理,反正她死活就不說要照顧父親。
誠也察覺到了女兒的想法,跟別人說是他自己不願意去東京看病……送誠走完最後一程的人是我,他一直住在這裡的市民醫院。
在誠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主治醫生問他有沒有想見的人,誠說想見女兒。醫生給鬱江打了電話,你猜鬱江怎麼說?
她問了問誠的情況,然後說:「老頭子根本就沒事兒,像他那樣的狀況,再撐個一兩週的病人多著呢。醫生就是愛大驚小怪,把病人的病情故意往嚴重了說。而且,我姑姑那麼挑剔的人在陪著他呢,肯定沒問題的……」說得好像她跟這件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結果,第二天凌晨四點剛過,誠就嚥氣了。鬱江過來的時候都快中午了……沒見她哭一聲。而且,她也沒帶孩子來送爺爺一程。這種事你能相信嗎?至少也應該讓秀一郎過來一下吧……
但是,鬱江還覺得自己挺在理的。她說要是孩子來了被她爸傳染上肝炎病毒怎麼辦,就這麼被她給糊弄過去了,可能她真的是醫學方面的專家吧。不過我後來想,讓孩子別拿手碰遺體不就傳染不上了嗎?而且誠得的是肝硬化,就是喝酒喝多了導致的,得這種病的人會傳染肝炎病毒嗎?
不止這樣,還有讓親戚們更傻眼的事。大家聚在一起和殯儀館的人商量葬禮事宜的時候,鬱江卻說不用辦葬禮也沒事。
她居然說「根本不用守夜和告別儀式,一把火燒了不就行了嗎?也不用叫和尚來。‘頭七’啊‘七七’什麼的也用不著辦」。鬱江打算從火葬場取了她爸的骨灰之後,直接拿去墓地埋了。她還理直氣壯地說:「你們不知道,現在東京的人都這麼幹。」
但是,這裡不是東京,是茨城縣。誠又不是孤兒,他是我們鈴木家的長子,女兒還嫁給了醫生。何況我們鈴木家在菩提寺裡還有祖墳,守夜和告別儀式都不辦,也太說不過去了吧?而且,誠工作的公司在他生病期間,一直按休病假給他算的,關心他的人也很多。鬱江這麼做事,還有臉見老家的人嗎?
我丈夫非常生氣,鬱江則看起來有些沮喪。雖然葬禮讓殯儀公司的人還有和尚賺得盆滿缽滿的,但是對遺屬來說,算是圖個面子上好看,一般只要是能辦得起的人家,肯定會辦的。「法號有沒有,對於死人來說也沒什麼關係。要是誰覺得有關係的話,那就自己給他起一個好了……」「我已經不是你們鈴木家的人了,我嫁給了北川,我是北川家的人,和鈴木家的菩提已經沒關係了。鈴木家的祖墳受不受得到佛祖的庇護,跟我一點兒沒關係都沒有。」我後來特意又問了她,她大概是這麼回答我的。
不,她是不會大聲說話的那種人。而且,她說話的時候基本上面無表情,說一不二,執拗得不得了。
我們還是服軟了。我雖然嫁到了相澤家,但是最後沒辦法,只得由我擔任喪主,出席葬禮。雖然我覺得這樣做對不起我丈夫,但是我弟弟的葬禮卻連個讀經的都沒有,等以後到了那邊的世界,我真的沒臉見父親。
最終,鬱江和孫輩的三個孩子都沒有出席葬禮,北川家的人一個也沒來。現在想來,鬱江嫁得門不當戶不對,家庭出身比人家男方差太多了,在家裡難道不會處處被壓著抬不起頭來嗎?我猜她也一定是不願意在葬禮上,給她丈夫和醫院的人介紹她家親戚吧。
沒有,和江也沒來出席葬禮。話說回來,我一開始並不認識她。即使她跟誠以前結過婚,但是誠生病的時候,她根本就沒來照顧過。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讓她坐在葬禮的親族座位上呢?
認識的一個護士偷偷告訴我,誠住院的時候,和江好像來看過他一次。我猜她大概是在意誠的財產吧。知道了誠沒有留下什麼遺產,她才又趕緊跑去別的地方了吧。
雖說是在鄉下,鈴木家以前也算是有自家耕地的大戶人家。誠結婚以後,和江用她的三寸不爛之舌,把鈴木家的地全給賤賣了。說什麼想住在離誠上班的公司近一點兒的地方,在街上租了一個小房子住著。最後,誠死的時候就什麼都沒有留下了。唉,我可憐的傻弟弟。
實在是不好意思,在說關鍵的地方之前,我沒忍住,一興奮說了這麼多關於鬱江和她爸的事情……
嗯,我說得明白一點,鬱江是魔鬼。鬱江看起來老實,估計是受和江的影響吧,她的壞心眼兒跟她媽媽相比,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看看鬱江對她的孩子乾的那些事就明白了。就算丈夫欠債早死,鬱江把還沒上小學的女兒送給別人,這也太不像話了吧?但凡她還有一點兒做母親的責任心,肯定幹不出這種事。
嗯,是的。鬱江的婆家世代在東京經營醫院,鬱江後來成了那裡的院長夫人。
不,我沒有去過,那家醫院好像在東京還挺有名氣的。但是我後來聽說,鬱江的丈夫是一個玩心很大的人,鬱江因為丈夫在外面跟其他女人的關係,可沒少吃苦頭。
十年前……不,應該有十三年了。嗯,是的,沒錯。蛛網膜下腔出血。以前這種病叫「腦溢血」,是吧?
之前還一直活蹦亂跳的,她丈夫在醫院診療的時候,突然間就倒下了。接到通知後,鬱江趕緊跑過去,但是發現丈夫已經沒有意識了。才四十一歲,正值壯年就這麼死了,這個病真是可怕啊。
但是啊,更讓我吃驚的是,我原本以為北川家會很有錢,沒想到他們家的經濟狀況,在當時可是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後來我聽說,他那個醫院一直賠錢,徘徊在破產的邊緣……近些年,有不少醫院的經營狀況都很不好啊……她丈夫死前欠下那麼多的債,鬱江也沒辦法了吧。
鬱江是個好面子的人,之前一直沒讓人看到她的真面目,果真也是能忍啊。
一家之主突然離世,房子也被拍賣給了別人,面對這種慘狀,飢一頓飽一頓也很正常吧?如果是工薪族家庭的主婦,以防萬一,買一份人身保險,私房錢攢個五百萬日元或者一千萬日元也是有可能的吧?
聽鬱江說,醫院的資金流轉快要不行的時候,丈夫讓她把家裡的存款全部都取了出來,給藥局結了賬,給員工發了工資。這樣一來,也沒有多餘的錢來交保險費了。怎麼說呢,她丈夫確實有令人敬佩的地方啊。
不過,就像我之前一直說的那樣,把自己的孩子扔給別人家,這樣做妥當嗎?鬱江她是有護士資格證的人吧?要是她真的有責任意識的話,應該可以好好撫養三個孩子的吧?總而言之,我覺得鬱江沒有母愛,她也並不在乎親情。
我之前也說過了,在火災中喪生的菱沼美惠子,是小我七歲的妹妹。因為是最小的孩子的緣故吧,她從小就愛撒嬌。雖然在學校的學習成績不是很好,但是她很可愛,特別招人喜歡。
相過親之後,她嫁到了江島郡的一戶農家,現在那裡已經屬於濱南市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沒有生孩子。
丈夫健一和美惠子同歲,不怎麼愛說話,看起來有些不太好相處。但實際上,健一非常勤奮,對美惠子也很好。所以,即使沒生孩子,夫婦二人的生活也沒有因此受到什麼負面影響。
美惠子在鬱江的丈夫去世半年後,突然提出想要收養鬱江的小女兒。我聽了之後,嚇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為什麼?當時美惠子已經五十四歲了,她照顧自己都不是很方便,鬱江的小女兒由紀名才六歲。雖然不是嬰兒,但是美惠子從來沒帶過孩子,在那麼大的歲數突然成為一個小學生的媽媽,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吧。
仔細問了她之後,我才知道了原因。原來,那天鬱江帶著三個孩子突然跑到了美惠子的家,說自己的丈夫留下鉅額債務死掉了,住的房子也被別人拿走了,現金也一分錢都沒有了。她說自己以後想一邊做護士的工作一邊養孩子,老大和老二上了小學還好帶,但是她實在是照顧不了小女兒由紀名了。鬱江哭著求美惠子夫婦收留由紀名。
美惠子夫婦是農民,與住在城裡的東京人相比,他們住的地方要寬敞得多,而且吃的食物也更豐富。就算是再親的親戚,面對突然帶著孩子上門請求收留這種事,美惠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答應的吧。話說鬱江,她之後去東京找工作的時候,把三個孩子都放在美惠子家裡,不聞不問的……美惠子夫婦很喜歡小孩子,在鬱江去東京找工作的兩個星期裡,每天早晚都給三個孩子做飯,照顧他們的起居。
兩週後,鬱江總算是找到了一份提供住宿的工作。但是,她卻說房間太小了,沒辦法把三個孩子全部接過去。實際上,她好不容易才要到兩個人都難以擠下的房間,要是放棄的話,條件只會更差。她說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老大和老二接走。這簡直就是在威脅美惠子夫婦啊。
雖然我以前也跟她認真說過,不過美惠子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個實誠的人……被那麼說了,她也不好意思推託。沒辦法一下子收下三個孩子,美惠子最後同意收養了由紀名。
我接到電話坐飛機趕過去時,鬱江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回東京了,沒趕上見他們一面。雖然可憐的由紀名就這樣被丟下,不過美惠子夫婦待她像親生的孩子一般,三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說過他們夫婦二人,「別看現在還覺得挺好的,等由紀名成人的時候,你們都七十歲了。到那時,由紀名要是有喜歡的男孩子,不打招呼就往外面跑,你們怎麼辦?要是她到時候比鬱江還能花言巧語呢?」不過他們卻笑著說沒關係,說那也挺好的。看他們沒有怨言,我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實話,如果非要從鬱江的三個孩子裡收養一個的話,還是選由紀名好了。由紀名本身就歲數還小,很可愛,也是三個孩子裡最樸實的。
長子秀一郎雖說像他爸一樣腦子很好使,但是看起來很拘謹,也很柔弱。秀一郎是鬱江唯一的兒子,特別受鬱江的寵愛,不過男孩子該有的那種活潑勁兒,從他身上實在是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