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於北川秀彥的事啊……你叫榊原?是偵探……名片上只有郵箱地址和手機號碼啊……我本以為私人偵探只是在電影和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沒想到在現實的日本社會中真的存在啊。
話說回來,你是被誰委託的?啊,我想起來了,這估計是你業務上的秘密吧,那你不說也沒事兒。我一直沒見過北川的妻子,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長子秀一郎應該快大學畢業了吧?要是他能去哪個名牌大學的醫學部繼續深造就好了……總之,我和北川家已經很多年沒有來往了。
但是,我說你啊,連個介紹信都沒有,突然跑到我這裡來打聽北川的事,可不單單是出於好奇心吧?現在翻出這種陳年舊事,你有什麼目的?
「只要你把事實原原本本地告訴我,我一定不會公之於眾」這種話,從一個和我第一次見面,背景和品性都毫不瞭解的人嘴裡說出來,你覺得我會相信他嗎?而且,還說什麼「要是你不配合我的話,那麼我把到目前為止的調查結果公開了也沒關係嗎」。你是在威脅我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唉,算了。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姑且先相信你不是來敲詐勒索我的好了。看來你應該是做足了功課才來的,那我也沒有什麼必要繼續抵抗了。
莫非,榊原先生,你不會和警方有什麼關係吧?啊?你以前當過警察啊……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好歹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內科醫生,幹了這麼多年服務業,望聞問切的時候,就能判斷出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我再一次鄭重地拒絕你的請求。關於北川的那件事,我並不是出於私利和私慾做的。當時是他的妻子拜託我,為了他還活著的家人,我是迫不得已配合著去做了的。雖然那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是我問心無愧。是,你說得沒錯,如果我要被追究「偽造病歷罪」的話,那也應該是十三年前的事。訴訟時效到現在早就過了。
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要從我是怎麼和北川認識的說起。要是不知道我和他的關係,你就無法理解我為什麼冒著犯法的風險也要接受他妻子的委託。
我和北川是教諄大學醫學部的同學。除了都是長在東京、同屆生之外,我們的父母也湊巧都屬於「新宿區醫師協會」,是經營私人醫院的醫生。我們兩家很早以前就都互相認識了。北川自不必說,他從小就八面玲瓏,是大家都羨慕的優等生。我這樣說自己也許不太好,但我小時候其實就是隻知道學習,不諳世事的「劣等生」而已。所以,在學校的時候,我跟他並沒有走得很近。但是,可能由於我們都面臨子承父業,有著相似的境遇,可以相對放鬆地互相抱怨一下。漸漸地,我們經常一起約著去打打高爾夫球、喝喝酒,真的成了關係很好的朋友。
雖說我們都要繼承家業吧,不過我家裡是開綜合醫院的,北川的父親則是傳統意義上的行街醫生,經營著「北川診所」。所以,是繼承北川診所,還是留在大學繼續深造,北川當時也很迷茫。北川成績那麼好,要是繼續學業的話,應該會有很光明的前途吧。
行街醫生在現在幾乎已經看不到了,但是在當年,有的地域還是很需要他們的。考慮到北川的父親歲數也大了,最後北川選擇了做行街醫生,繼承父親的小診所。現在從結果來看,北川的選擇也許錯了吧。
父親去世之後,過了幾年,北川診所經營狀況不佳的流言就被傳開了。我也聽說過北川診所經常對藥商拖延付款、接受來路不明的貸款的訊息。
我試著去問過北川。但是,北川好像把我當成他的競爭對手一樣,不知道是對我虛張聲勢還是有什麼顧慮,反正關於錢的事,他從來都沒跟我聊過。我想問也不知道怎麼問,硬去問他關於錢的事情,感覺也不太合適。
北川診所經營惡化的理由?嗯,也不僅僅是時代趨勢的問題吧,雖說現在大多數病人都選擇去大醫院看病也的確是事實。不過,我覺得原因多半出在了北川身上。北川是一個優秀的內科醫生,在治病這件事上他應該是認真的。但是,從性格來說,北川其實一直都抱有僥倖和投機的心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一輩子行街醫生。從以前開始,他就很關心股市。我覺得他是相當痴迷商業和金融了,好像聽他說過想去經商。
我也不好對別人妄下評論,其實我們做醫生的,遠比大家想的要不諳世事得多。每天都被周圍的人「老師」「大夫」這樣尊稱著,久而久之就會產生錯覺,認為除了看病,自己其他事情也都能做得遊刃有餘。所以,我們反而更容易被騙。不僅是我自己,我也能舉出很多同行的受騙經歷。
而且,只要是偶然間聽到這樣那樣的傳聞,大家就會像圍著蜜的螞蟻們一樣,一個一個的都抱著僥倖心理,接連跟上。最後,都難免一不小心落得個被騙的下場。
嗯,對女人不檢點也可能是另一個原因吧。北川的妻子鬱江,一開始是在北川診所工作的護士。醫生和護士組建家庭的事例,在我們這行也的確屢見不鮮。
不過,說得準確一些,鬱江其實是實習護士,並不是正式的護士。雖然說實習護士的工作內容和正式護士差不多,但是考取實習資格明顯要更加容易。當然,待遇也會相對差一些。
我並不是說,假如當時鬱江從實習護士轉成正式護士會怎麼樣。其實,北川的母親非常反對他們結婚,北川一開始也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根本就沒打算和鬱江結婚。我一開始也不認為鬱江是適合北川的結婚物件。鬱江母親去世得早,也許是她從小被父親帶大的原因吧,我總覺得鬱江有種陰冷的感覺,搞不懂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說真的,我認為溫文爾雅的大小姐型別的姑娘也許更適合北川吧。不過,鬱江當時已經懷了秀一郎。所以不管情不情願,二人最後還是領證結了婚。
秀一郎出生之後,北川和鬱江又生了兩個女兒。但是,北川在外風流成性的老毛病還是沒有改。不只是這樣,父母相繼離世,沒有管他的人了之後,北川經常公然夜不歸宿,有一段時間還非常迷戀歌舞伎町的一位菲律賓陪酒女。我也被他帶去過那個菲律賓酒吧,他好像當時每晚都去那裡……但是,第二天一大早診所就要營業。這肯定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不小的負擔吧。年輕時似乎還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是過了四十歲還是這樣生活的話,很難長壽吧。
不過,醫生確實是一個壓力很大的職業。它除了考驗身體和精神的堅強程度之外,較為封閉的職場環境也是一大難題。特別是私人醫院的醫生,哪怕是晚上想要歇一下,只要不離開醫院的大門,就沒有能鬆口氣的時候。也虧鬱江能忍受得了,還理解並接受了這一點。
去外面拈花惹草,也算是可接受的吧。但是,就北川來說,他對自己的員工和患者也下手,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不過,鬱江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可能她也覺得自己不好再抱怨什麼了吧。
當然,北川和鬱江夫妻二人的關係並不圓滿。我看不下去的時候,也會給他們提一些建議。按理說,夫妻二人的事不可能讓別人指手畫腳,但是鬱江畢竟是鬱江,雖然丈夫的屢次出軌讓她覺得疲憊不堪,但是,有可能她覺得自己作為堂堂所長夫人,就應該表現得更加大度和沉穩一些吧。要是這種事出現在我家裡的話,肯定馬上就能成為家裡的歷史大事件,到時候可就麻煩了。不過話說回來,一回家,看到妻子如同能樂sup/sup面具一般的臉的時候,丈夫又不是不會動的木頭,心生動搖也是難免的吧。
說實話,我的妻子也不喜歡和鬱江打交道。因為醫師協會的關係,她們兩人碰面的機會不少,即便她們也會一起去吃飯或者看電影,但是我的妻子就從來沒覺得「好吃」和「開心」。鬱江總是悶悶不樂,我的妻子還得總考慮她的感受,出去玩也沒辦法痛痛快快的。不過,這可能也要怪我的妻子太活潑好動了吧。
但是,至少對於孩子,北川有著自己獨特的愛的方式。特別是對大女兒亞矢名,他最疼愛有加。亞矢名很活潑可愛,是三個孩子裡最聰明的,也是讓北川最覺得自豪的。
與之相對,鬱江則最溺愛大兒子秀一郎。她把本來應該對丈夫傾注的愛,全都給了兒子。不過,媽媽愛兒子,這也是世間常有的事。
秀一郎雖說是大兒子,但是不太有長子和男孩子的氣魄,看起來有些柔弱,少了一點兒男子漢該有的霸氣。他自己要做什麼的時候,都是先讓母親拿主意做決定。要是後來還是那樣的話,怕是要被母親溺愛壞了吧。我有點兒擔心秀一郎。
最小的孩子好像是叫由紀名吧?她長得什麼樣來著……我記得她長得像亞矢名,性格更加沉穩大方一些吧。但是,父親去世的時候她還很小,我對她也沒有太深的印象。
北川自殺的理由,當然,雖說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我覺得很有可能是因為他資金週轉不開才走投無路的吧。
畢竟,剛剛把自家的房屋和診所拍賣,他就自殺了。我聽別人說,北川向銀行貸款外加上向朋友借錢,負債總額高達數億日元。如果是做醫生本行的事情,營業只需要醫生和護士各一人而已,再怎麼經營狀況不善,也不可能要借那麼多錢。想必他是把錢投在了別的產業上,賠光錢不說,命也沒了。
那天,剛過晚上十點,我正要準備睡覺的時候,接到了鬱江打來的電話,說她丈夫的樣子很奇怪,讓我趕快去她家一趟。
我問她北川具體是什麼情況,但是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叫我趕緊過去。沒辦法,我只好打車趕去了北川診所。從我家過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鐘。那時,我根本沒想到北川已經死了。我想,不管多少錢,這麼緊要的關頭,她也應該叫了救護車過去吧……但是,鬱江其實是有別的考慮。
北川死在了診室的桌子前,他的身子像是從椅子上滑下來的。當時,五月黃金週假期剛剛結束,天氣還有些微涼。北川穿著平時的網球衫和長褲,披著一件對襟毛線長袖。桌子上橫放著一支注射器。我判斷他大概死於兩三個小時之前,我趕到時,他已經斷氣了。
他是通過給自己的靜脈注射氯化鉀自殺的。現場還殘留著氯化鉀的原液。作為一種氯化物,經過稀釋之後,氯化鉀是可以用來給血液中鉀含量低的患者治病用的。氯化鉀原液未經稀釋,直接進入人體的話會有生命危險。人體內氯化鉀的濃度大量增加,會引起急性心律不齊,進而造成死亡。
你應該也知道,醫療事故和安樂死事件,經常引起社會大討論是吧?你沒聽說過嗎?「東海大學安樂死事件」被告到法院之後,媒體也跟著熱鬧了起來。是的,作為大學助教的醫生被家屬委託執行安樂死,對癌症晚期患者注射了氯化鉀。這個事件在當年可是引起了相當廣泛的關注,是當時的熱點新聞事件。
氯化鉀在美國好像被用於死刑的執行。不過,用它來自殺是不是好的選擇,目前尚有疑問。北川有他自己的想法,沒有選擇上吊或者跳樓,而是用了這種方法。
啊,沒有看到遺書。不僅僅是案發現場沒有,到最後翻遍了保險櫃和桌子,也沒有發現類似遺言的內容。
既然如此,為何咬定北川一定死於自殺呢?等我後面再慢慢說。雖然沒有遺書,但是據鬱江所說,從北川之前的言行,確實能看出他有自殺的傾向。
先暫且不說這一點好了。不過,還真的一點兒都看不出來這像是人為的事故。確實,以前倒是也有過護士把氯化鉀和氯化鈣拿錯、忘記稀釋原液的事情。但是,這對於醫療從業者來說,是非常低階的失誤。北川作為經驗豐富的醫生,不太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話說,我並不認為北川有給自己注射鉀元素的必要,鬱江也這樣想。而且鬱江說他們相處這麼長時間,一次也沒有談到過類似的話題。假如真的有必要的話,為什麼要特意等到下班回家之後,他再給自己注射氯化鉀呢?這真的有些令人費解……
而且,設想一下他當時的情景,好像他也沒有什麼清晰的自殺動機。如果經營狀況一直是那樣的話,北川診所早晚要被變賣,也會看到不可能還清的鉅額借款金額。正是因為北川是優等生,他的自尊心也比別人強。眼看自己家的診所和房子落在別人手裡,他的心裡到底是受不了啊。
不,好像也不對。這種時候宣告自己破產,去別的醫院當醫生不也行嗎?這可是連一般人都知道的常識啊。
北川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在他上面還有一個姐姐。姐姐和普通公司職員結了婚,聽鬱江說,姐夫和北川的關係特別好,如同親兄弟一般,而且姐夫還是他好多筆借款的保證人。即便姐夫能算作財產的只有自己的房子,但是因為借款方是醫生,銀行的審查也就沒那麼嚴格了。只要做形式上的連帶保證人,不論償還能力如何,很多金融機構都會願意放貸給醫生的。
除了姐夫,也有看起來很可疑的其他行業的人,當了他的連帶保證人。唉,不過說起來像他這種人也真是自作自受,為什麼就留不下一點兒財產呢?北川覺得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他就想一死了之了吧。保險賠償金的事則要另說了。
鬱江把我帶去診室,等我確認北川的死亡。
「木島醫生,有件事我想拜託您。」鬱江的聲音很平靜。
也對,她畢竟是護士,平時見慣了這種場景。看來她是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經死了,有求於我,才叫我過來的。所以,她才沒叫救護車吧。
診所的營業時間早就過了,其他護士和職員也都下班了。北川的孩子們好像也都在家,我沒看到他們。估計是沒人通知他們父親已經死了的訊息吧。
「想必木島醫生您也十分清楚,我的丈夫自殺了。他生前囑咐過我,所以事情發生後,我立刻就聯絡了您。」
說得就像跟我和北川還有她事先商量好的一樣。我一時啞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那,北川夫人!你知道自己的丈夫想要自殺,為什麼沒有阻止他?」
我不禁一臉嚴肅地問。但鬱江還是一如既往,像能樂面具一樣面無表情。
「我事先並不知道。」
她不為所動。
「想必木島醫生也有所耳聞,我丈夫生前除了醫生的本職工作,也把錢投在了別的事情上。特別是近些年來,他總跟一些來路不明的人打交道,還一起開了公司……」
鬱江接著說:「雖說他自己當公司的法人代表,為了公司營業也一直在忙東忙西,但是最終悉數落敗,資金也週轉不開了。他到處借錢,足足借了有六億日元之多。」
唉,北川平時就是這樣。甚至他都已經把診所和地皮拿去拍賣了。鬱江之前就說過好多次,她丈夫破產真的只是時間的問題。
上面這些事,我之前也有聽說過。但是,北川最近買了人身保險這件事,我還是當晚才知道的。事發前兩個月,北川分別買了兩家保險公司各五千萬日元保額的保險,合計一億日元的保額。估計北川在走投無路的狀況下,還想著要給妻兒留下夠他們以後生活的錢吧。
聽鬱江說,北川之前有段時間也買過兩億日元保額的人身保險。因為資金週轉不開,後來全都解約了。這次又買了新的人身保險,看來北川是打定主意要去死了啊。
當然,買了人身保險之後馬上自殺的,是得不到保險賠償金的。這種情況也符合保險公司的免責事由,按照當時的規定,購買保險之後一年以內自殺的行為都包含在免責事由之內。現在規定得更加嚴格了,好像兩年還是三年之內,被保險人自殺的情況,保險公司都不用給賠償金。不過也是,這些年來,以獲取賠償金為目的而自殺的人,確實也真的不少……
鬱江想拜託我的,也正與此有關。她想讓我把北川的死因從「自殺」改成「病死」。
「我丈夫說過自己萬一哪天遭遇不測,那一億日元的賠償金就用來當作孩子們日後的教育費。他想讓秀一郎當醫生,又想著兩個女兒出嫁之前也需要花不少錢。他說只要把孩子考慮妥當就行了,說我有護士的資格證,以後再差也能混口飯吃……」
「我問過他不會是想要尋短見吧,他回答我說‘怎麼可能會’……但是他說過,要是自己有什麼不測的話,讓我一定不要叫救護車,也不要去醫院,更不能通知孩子們。他說就算自己的樣子再奇怪,也要讓我叫木島老師來。還說讓我按照木島老師說的做,木島老師會妥善處理一切的……」
聽了鬱江的這些話,我已經嚇得怔住了。
我真的沒有被北川拜託過什麼事。而且,他買了一億日元的人身保險這件事,我以前根本聽都沒聽說過。
不過,唉,我還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的。要是他生前真來找我,想讓我幫他幹這種犯法的事情,在死因上做手腳的話,估計他也知道我的直性子,痛快答應他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提前知道了他打算自殺,我也不可能裝作視而不見的……這大概也是北川生前沒有想「強行突破」我的原因吧。
北川死的時候,只有四十一歲。我復讀了兩年才考進醫學部,他一次就考上了……真的,北川走得太早了。
秀一郎那年四月才剛滿十歲,還在讀小學四年級。亞矢名在上二年級,由紀名則還在讀幼兒園的大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