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蕭翎回到蘭花精舍,那金蘭、玉蘭早已迎候室外,捧送茶水,侍候的無微不至。
蕭翎伸手從懷中取出三奇真訣,和衣倒在床上,心中暗暗付道:聽那金花夫人口氣,似是早已成竹在胸,無為道長對我有保護之情,雲陽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豈能坐視不管嗎?怎生得想個法子,通知他們一聲,也好要他們早作準備……
玉蘭捧著一個瓷碗走了進來,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湯,仍在冒著熱氣,她向蕭翎恭聲道:「三爺,請您吃碗桂花木耳百合湯。」
蕭翎心緒紊亂,本待拒絕,但見玉蘭捧碗而立,神情間無限關懷,不忍再拒絕,取過銀匙舀了一口吃下,道:「很好吃。」
玉蘭道:「但得適合爺的口味,妾婢就心滿意足了。」
但見軟簾啟動,金蘭捧著銀盤進來,笑道:「爺的頭髮亂了,我替你梳梳頭。」
蕭翎想到岳雲姑替自己梳頭的事,輕輕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金蘭開啟了蕭翎頭髮,用梳子梳理。
玉蘭卻從蕭翎手中取過銀匙,舀湯送入他的口中。
一碗桂花木耳百合湯吃完,金蘭也替蕭翎梳好了頭。
蕭翎突然想起了唐三姑來,一日夜未見過她了,忍不住問道:「那位唐姑娘可來找過我嗎?」
玉蘭呆了一呆,手中瓷碗,幾乎跌在地上,望著蕭翎答不出話。
蕭翎暗暗想道:她們這般怕我,想是我對她們太兇惡了,以後該對她們好些才是,當下微微一笑,道,「用不著害怕,我以後再不對你們發脾氣了。」
玉蘭道:「妾婢們得三爺提攜,擺脫苦海,終生為奴為婢,任憑三爺打罵,也是心甘意願,但望三爺答應我等執鞭隨鐙,不要在大莊主面前辭了妾婢們,我們姊妹已感激不盡了。」
蕭翎道:「好吧!我只要留在百花山莊一日,就要你們隨我身側就是。」
玉蘭愁眉一展,道:「多謝三爺,如若三爺離莊時,能把妾婢們帶在身側,那就更好不過了。」
蕭翎笑道:「我在江湖上走動,帶著你們兩個姑娘,豈不是要被人笑話。」
玉蘭道:「如若三爺不喜女妝,妾婢們可改扮作小廝書童,也是一樣。」
蕭翎道:「好吧……」
玉蘭接道:「三爺答應了,我給你磕頭啦。」
真的屈膝拜了下去。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我對她們從來少假詞色,但她們卻對我這般遷就,我答應留她們在我身側,帶她們隨我在江湖上走動,竟能使她們這般的欣喜若狂……
忽然想到望花樓上,婢女荷花斷臂一事,心中若有所悟,緩緩伸出手去,扶起玉蘭,道:「你們放心吧!我答應了,絕不欺騙你們。」
玉蘭忍著眼淚,笑道:「妾婢姊妹們,當盡心盡力的侍候三爺。」
蕭翎笑道:「不用談這些事了,那位唐姑娘來過沒有?」
玉蘭眼睛一眨,滾下來成行淚水,望著金蘭,默然不語。
金蘭輕輕嘆一口氣,低聲說道:「玉蘭妹妹不敢言,那位唐姑娘,已經被大莊主下令關人石牢中了。」
蕭翎吃了一驚,叫道:「為什麼?她不是二莊主特地請來的客人嗎……」
金蘭駭的嬌軀一顫,急急說道,「三爺,小聲點好麼!」
蕭翎鎮定了一下心神,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蘭道:「爺和金蘭姊姊談吧!我去把風。」放下瓷碗,一閃而出,身法乾淨利落,輕功竟是不弱。
金蘭道:「詳細的情形,小婢亦不知道,好像和爺有關!」
蕭翎臉色一變,道:「和我有關,這非得問問不可了。」霍然站起,舉步欲行。
金蘭大急,橫身攔住了蕭翎,道:「三爺,你要去問哪一個?」
蕭翎道:「我去問二莊主。」
金蘭道:「問了又能怎樣?二莊主也難做主放她出來。」
蕭翎道,「那我去找大莊主。」
金蘭搖搖頭,道:「大莊主既然下令把她關人石牢,自然也不會答應再放她出來,問明白也沒有用。」
蕭翎道:「這麼說來,我就不能管了?」
金蘭道:「不管最好。」
蕭翎道:「不成,這件事我非得管管不可,無緣無故,函邀別人而來,為什麼卻又要把人家關入石牢?」
金蘭道:「三爺,你可知道,咱們這百花山莊中,從無一人敢違抗大莊主的令諭……」她突然壓低了聲音,接道:「你雖得大莊主垂青,但也不可件犯於他。」
蕭翎微微一皺眉頭,道:「我知道啦,多謝你的指點,但此事情理有虧,我必得問個明白。」
金蘭道:「你不怕……」
蕭翎接道:「怕什麼?我不信大莊主就一點不講道理!」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妾蟬自幼在百花山莊之中長大,耳聞目睹了無數驚心動魄的慘事,三爺一定要問大莊主,妾婢也不敢強勸,但望三爺多多留心……」
蕭翎道:「我不怕,你不必為我擔心!」
金蘭黯然淚下,輕聲說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爺要小心了。」
蕭翎沉吟一陣,道:「我一步走錯,陷入泥淖……」
突然人影一閃,玉蘭疾躍而入,道:「金花夫人來了。」
蕭翎急急收起三奇真訣,剛剛藏好,室外已傳進來金花夫人嬌脆的笑聲,道:「小兄弟在家嗎?」
蕭翎正待答話,那金花夫人已一陣風般衝了進來,目光四顧,打量了金蘭、玉蘭一眼,道:「這兩位姑娘不錯吧!小兄弟豔福不淺。」
二婢齊齊躬身一禮,道:「夫人說笑了,奴婢等如何擔當得起。」
金花夫人道:「誰和你們說笑了,我是由衷的讚美你們。」
二婢知她是百花山莊中的貴賓,哪裡敢和她頂嘴,奉上一杯香茗後,悄然退出。
蕭翎起身說道:「男女有別,這臥室中談話不便,咱們到外面廳裡坐吧!」
金花夫人笑道:「男女有別,那兩個丫頭就可以在你的臥室中停留嗎?我瞧這地方不錯,就在這裡談談吧。」
蕭翎無可奈何他說道:「夫人蒞臨,有何見教?」
金花夫人道:「你對我這做姊姊的這般客氣,不覺著有些見外嗎?」
蕭翎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回答,只好沉吟不語。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兄弟,姊姊明日約鬥終南二俠,你是知道的了。」
蕭翎,點點頭,道:「適才聽夫人之言……」
金花夫人接道:「夫人是別人叫的。」
蕭翎道:「那我要如何稱呼你呢?」
金花夫人道:「我叫你兄弟,你該叫我什麼?」
蕭翎不願叫她姊姊,靈機一動,道:「可是要我明晨為你助陣嗎?」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用不著了,姊姊自信還能對付得了終南二俠……」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但戰陣之間,難免有失手傷亡之慮,聽你那大哥和宇文寒濤之言,終南二俠個個身負絕技,尤其老大葛天儀一柄風火扇,更是暗藏絕毒暗器,變化神鬼莫測,姊姊也不得不準備一下。」
蕭翎道:「不知有什麼需在下效勞之處?」
金花夫人道:「效勞倒不用,委託你代我收存一件珍貴之物。」
蕭翎道:「什麼珍貴之物?」
金花夫人道:「玉仙子的畫像。」
蕭翎呆了一呆,道:「這個……」
金花夫人道:「不用這個那個了,這玉仙子的畫像,由沈木風親口之中說出,為我一人所有,明日一戰,我如不幸戰死,這畫像就送給你了。」
蕭翎暗道:她為什麼不把畫像交給那沈木風保管,卻要交我代她收存?
只聽金花夫人接道:「不瞞你說,你那兩位義兄和宇文寒濤,都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瞧來瞧去,只有你可靠一點!」
蕭翎道,「那倒未必。」
金花夫人笑道:「你縱然不肯還我,也不要緊……」探手入懷,摸出玉仙子畫像,道:「小兄弟,你開啟瞧瞧,看看畫像是真是假。」
蕭翎道:「自然不會是假的了,不用瞧啦。」
金花夫人道,「那你就好好的收存起來吧!明晨惡戰過後,我如不死,再來取回畫像。」
蕭翎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金花夫人四下打量一眼,突然低聲說道:「那個小婢,可是沈木風給你的嗎?」
蕭翎道:「她們都是百花山莊中人,一向在這蘭花精舍之中待客。」
金花夫人嗯了一聲,打斷了蕭翎之言,接道:「可是你卻加盟這百花山莊不久。」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金花夫人當真是不可輕視,百花山莊規戒森嚴,想來無人告訴她,口中卻反問道:「何以見得?」
金花夫人道:「我從兩件事情上推斷出來。」
蕭翎心中大奇道,「哪兩件事?」
金花夫人道,「第一件事,是你的武功路數上看去,我雖然未見過沈木風的武功,但已從那周兆龍和貴莊中的屬下瞧出,武功路數似出一源,但你卻大不相同……」
蕭翎道:「我們兄弟並非同出一師,武功上自是大有差別的了。」
金花夫人笑道:「還有一件事,你就無法狡辯了。」
蕭翎道:「什麼事?」
金花夫人道:「物以類聚,以那沈木風的陰沉,周兆龍的狡詐,但你卻是不夠陰沉,也說不上狡詐,和他們全然不同,如你是久在百花山莊,本性難移,沈木風縱然不殺你,亦必早在你身上敝下手腳,以便控制於你。」
蕭翎只聽得心頭一寒,默然不言。
金花夫人突然咯咯一笑,道:「但請放心,此刻正值用人之際,沈木風縱然已動了殺你之心,暫時也不會下手……」她突然壓低了聲音,道:「但你要留心那兩個小婢……」
蕭翎道:「他為什麼要殺我?」
金花夫人道:「今日在那茅舍之中,你明裡為百花山莊,暗中相助那雲陽子,救了無為道長性命,這件事我能瞧得出來,宇文寒濤和周兆龍豈有瞧不出來之理,自然這做姊姊的也替你擔了大部責任,把那真的解藥給了無為道長。」
蕭翎心頭大震,但表面上卻極力的保持著鎮定從容,說道:
「在武林中走動,信義當先,人家既然以真本真畫,給咱們交換解藥,咱們豈可以偽藥給人,沈大哥縱然是知道,也未必就會怪我……」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至於要我留心二婢,那更使在下不解,難道二婢還敢謀算於我不成?」
金花夫人笑道:「你一片天真,對人對事,毫無戒備,在江湖之上走動,未免是太可怕了。二婢固然是不敢害你,但令兄位木風難道也不敢害你嗎?」
突然停口,側耳聽了一陣,疾快的一個翻身,躍出室外,又緩步走了回來,接道:
「如若我的推斷不錯,這兩個丫頭,必然極盡溫柔體貼,撒嬌賣乖以博取你的信任寵愛,使你對她們絲毫不生懷疑之心……」
蕭翎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這兩個丫頭確實如此。
但聞金花夫人繼續說道:「沈木風把兩個深得你寵信的內奸,放在你的身側,如是想動手謀算於你,你自是防不勝防,姊姊役使百毒,但亦有用毒的能手,如若有一天,沈木風發覺你桀驁難馴,或是發覺你為人大過端正,難以和他們同流合汙,隨時可以命二婢在你的茶、飯之中下上緩性毒藥,解藥由他控制,迫你就範,聽他之命,為他所用……」
蕭翎想到沈木風喝令那侍女荷花自斷手臂的殘酷,心中油生寒意,暗道:這話倒也不錯,如若那沈木風覺著我不和他們合流時,以他為人,極可不顧結義之情,在我身上下毒。
只聽金花夫人接著道:「那時,你悔之已遲,姊姊言出由衷,小兄弟你可要三思,最好能夠和二婢疏遠……」
突然伸手,由頭上拔下一支玉替,接道:「小兄弟,這支玉簪,乃天山特產的寒玉,帶在身上,不但可避瘴氣,且可試出百毒,吃飯用茶,先用這簪試試,如若茶、飯之中有毒,這玉簪立時變成紫黑之色……」
蕭翎道:「這等珍貴之物,在下如何能……」
金花夫人笑道:「此事關係你的生命安危,我這做姊姊的豈能不關心麼,快些收起來吧!」
蕭翎緩緩伸出手去接過玉簪,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夫人的寵賜,使在下心中不安。」
金花夫人道:「你只要知道姊姊對你一片愛護之心,那就夠了。」緩緩站了起來,接道:「姊姊不打擾了,這就告辭。」轉身走了出去。
蕭翎只覺心中一片偶然,想叫住金花夫人說幾句感激之言,又覺甚難啟齒,只好忍了下去。
在這充滿著心機、狡詐的環境之中,使蕭翎有著無所適從的感覺,他初入江湖,即卷人了一場勢關武林劫運的漩渦之中,而且他已隱隱覺著,自己正是製造這場劫運的要角之一。
突聽一聲輕咳,傳入耳際。
抬頭看去,只見沈木風揹著雙手,依門而立,不禁心頭一震,抱拳一個長揖,道:
「不知大哥駕到,小弟未曾遠迎……」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你心有所思,耳目失去了靈敏。」緩緩行前兩步,坐了下去,接道:「那金花夫人來過了?」
蕭翎道:「剛去不久,大哥如早來片刻,就可見到她。」
沈木風道:「那倒不用了……」
他臉上的笑容,逐漸的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森嚴的臉色。
蕭翎暗道:糟了,只怕玉蘭、金蘭二婢,當真是他派來監視我的人,想那二婢定在暗中偷聽,把金花夫人之言告訴了他……
但聞沈木風長長嘆息一聲,道:「三弟,你可聽過苗疆養蠱的事嗎?」
蕭翎道:「這個小弟聽人說過。」
他在三聖谷中之時,已從莊山貝口中聽得了江湖上各地奇事,苗人養蠱之事,早已由莊山貝詳於講解。
沈木風緩緩接道:「你可知道那金花夫人,乃當今唯一養蠱的名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