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翎吃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就不知道了!」
沈木風道:「一般人下毒,大都是在茶飯之中,但那金花夫人卻能借肌膚相觸間,傳下蠱毒,唉!為兄的一時忽略,忘記早些告訴你了。」
蕭翎只覺前胸被人重重擊了一拳般,心神震盪不已,良久才鎮靜下來,道:「那金花夫人既要和大哥推心置腹,共圖大事,難道還會在小弟身上下毒不成?」
沈木風道:「為兄在這一方面,可是全然不精,更無法看出端倪,好在三五日內為兄有一位精通醫道的好友,即可趕來,不論何等藥毒,他無所不精,為了學解蠱毒,他曾在苗疆住了十年之久,待他趕到之後,就可看出你是否中有蠱毒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著道:「在那位神醫未到之前,兄弟要多多小心一些,為兄的告辭了。」說罷轉身而去。
蕭翎急急說道:「大哥止步!」
沈木風回身笑道,「三弟還有事嗎?」
蕭翎道:「那金花夫人適才來到小弟之處,曾把玉仙子的畫像交由小弟代她保管。」
沈木風神色間掠過一抹森冷的笑意,但一閃而逝,緩緩說道:「她為什麼交你代她保管呢?」
蕭翎道:「她說明晨要和終南二俠決戰,生死難卜,故而把玉仙子的畫像,暫時交由小弟保管,如若明晨勝得終南二俠,再來取回畫像,如是不幸傷亡在終南二俠手中,那幅玉仙子的畫像就算送給小弟。」
沈木風道:「那你就好好的代她收存著吧!待她赴過明晨之約,再還給她就是。」
他欲擒故縱,以退為進,每一句話都在激動著蕭翎的感情,使初出茅廬,識見不多的蕭翎步步自蹈入他的陷講之中。
果然蕭翎中了沈木風欲擒故縱之計,忍不注說道:「此圖現在小弟之處,大哥可要過目?」
沈木風道:「畫聖時天道遺留在人間的,只有這一幅是完整之作,小兄雖然見過那‘眾星捧月’殘圖,卻未見過這玉仙子的畫像,如若方便,那就不妨取來瞧瞧。」
蕭翎伸手將玉仙子的畫像,遞了過去,道:「大哥請看。」
沈木風接過畫像道:「為兄原想要你騙取那金花夫人這畫像,但想到她會下蠱毒一事,心中甚是不安,特地趕來告訴你小心一些,卻不料她卻先我而來,如今暫把這畫像交你保管,咱們勢難不還,待為兄鑑賞之後,明晨之前,定當派人送回,免得你到時作難。」
蕭翎呆了一呆,道:「大哥要帶回望花樓去嗎?」
沈木風笑道:「風聞這玉仙子的畫像,巧奪天工,為兄如在此處鑑賞,萬一金花夫人撞來,反有甚多不便。」緩步出門而去。
蕭翎心中靈機一動,道:「大哥攜走畫像,萬一那金花夫人再來問起,小弟甚難回答於她,不如小弟出莊避她一避。」
沈木風略一沉吟,道:「目下咱們百花山莊之外風雲緊急。
不如就在莊中避起來吧!」
蕭翎道:「這個小弟自會小心,不勞大哥掛懷。」
他是異常聰明之人,交出玉仙子的畫像之後,已知道入了圈套,圖既到了沈木風的手中,勢難立刻討回,想到結盟兄弟之間,還是這般的爾虞我詐,心中大是不安,但此情此景,自己又想不出對付之策,只有設法和中州二賈,會上一面,研商一個方法出來。
只見沈木風點頭說道:「你如避出莊外,可得小心一些,早去早回,免我掛念。」
蕭翎道:「小弟記下了。」送沈木風離開了蘭花精舍,返回室中,收起三奇真訣,立時離開了百花山莊,直奔正北而行。
蕭翎出了百花山莊,撇開了大道,專走田野,旋展開輕身提縱之術,疾奔而行。
他隱隱還記得那夜和中州雙賈比武訂交的破廟所在,認定方向一陣急趕,夕陽返照下,果然看到了一座破落的大廟。
這是片異常荒涼的所在,一座破落的荒廟,四周生滿了雜樹、野草。
蕭翎隱身在一株大樹後,向後探視良久,不見有人追蹤,才一提真氣,施展開「八步趕贍」的上乘輕功,一連幾個飛躍,人已躍過圍牆,進入了廟中,穿過二門,直入大殿後院。
仔細一看,景物依舊,亂草之間,空出三四丈見方的一片黃土地。
蕭翎看景物和記憶相合,辨認一下方向,直向正東廂房行廂房中木門已朽,滿地積塵,但卻一左一右的放著兩口棺材。
他迅快打量了一下室中景物,走向南面一口棺材,暗運內力、輕輕一推棺蓋。
但聞呀然輕響,棺蓋應手而開。
低頭一看,不禁為之一驚,只見那棺木之中,鋪著錦被,錦被上仰臥一人,全身都被一付白布單掩起,無法看得出面貌、衣著,但見身體嬌小,如不是女子,亦必是一個十幾歲的童子。
破落的古廟,陰森的廂房、存棺中竟有一具屍體,蕭翎縱然膽大,也不禁心頭一陣怦然跳動,良久之後,才恢復了鎮靜。
低頭嗅了一下,竟是毫無腐屍氣味,暗道,這人如不是血肉早化,定然是剛剛存入的新屍,正待伸手去揭開那覆身的白單瞧瞧,忽然心中一動,又停下手來,暗道:「如若這是具女子屍體,我豈不是太過唐突了嗎?此來旨在尋找那中州二賈的留書,如是不見書信,也不用驚動這棺中停屍。」
目光轉動,忽見一角紙箋,露出在那自單之外,心中一陣驚喜,伸手探入棺中,手指還未及箋角,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不要動他!」
這一聲輕喝,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字字充滿森寒的味道,只聽得蕭翎毛骨驚然,頭皮發乍,不自禁的向後退了兩步。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枯瘦大漢,當門而立,睜著一雙圓大的眼睛,逼視著蕭翎。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以蕭翎的耳目,竟然不知他何時到了門口。
蕭翎略定驚魂,暗中提聚了真氣戒備,才緩緩問道:「這棺木中的屍體是你的什麼人?」
那黑衣枯瘦大漢,突然向前欺進了一步,道:「你管不著。」聲音一片冷漠。
蕭翎看他舉步一跨,竟然有七八尺遠,人已到了那棺尾之處。
蕭翎暗道:不能問死人,活入該可以問了,一抱拳,道:
「兄臺上姓大名?」
那黑衣人突然又向前跨了一步,人已到棺頭,隨手一拂,已把開啟的棺蓋合上。
這時,蕭翎驚魂大定,膽子也壯了起來,目注那黑衣人,道:「閣下如再逼進一步,休怪在下無禮。」
那黑衣人忽然縱聲大笑,道:「可惜你已失去制服我的機會……」
蕭翎茫然道:「咱們尚未動手,勝負根本無法預料,在下失了什麼機會?」
黑衣人道:「你如不離這具棺材,我縱有一擊斃你之能,也是不敢下手。」
蕭翎暗暗忖道:那具棺木,有何重要,而重要的是想必是那棺木中的人了,難道那是一位活生生的人不成?
疑念叢生,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
那黑衣人冷漠他說道:「你是自己動手呢?還是要我動手?」
蕭翎道:「不知如何一個動手之法?」
那黑衣人道:「你如自己動手,我就借給你一把毒刀,刀上淬有劇毒,見血封喉,你只在身上隨便刺破一處,立時可以死去,而且還落得一個全屍!」
蕭翎忍下怒火,淡然一笑,道:「如著是讓你動手呢?」
黑衣人道:「那就有你的痛苦受了,我要把你活擒過來,每日殺你幾刀,七日你才能死,那份活罪,縱然鋼筋鐵骨的人,也是承受不了!」
蕭翎道:「我不願自己動手,也不願讓你動手,那該如何?」
那黑衣人臉上突然泛現出喜悅之色,道:「有辦法,有辦法,你這人當真是聰明的很。」
蕭翎道:「什麼辦法?」
黑衣人道:「看你的神態,似是有著很好的武功……」
蕭翎道:「武功麼,略知一二。」
黑衣人道:「內功愈深的人,效果也愈大……」
蕭翎聽得茫然不解,大聲喝道:「你在胡說什麼,叫人聽不明白。」
那黑衣人道:「我每日為你預備下最好吃的東西,只要你肯和我合作,我絕不傷害你的性命。」
蕭翎道,「你在說些什麼?」
那黑衣人忽然變的很有耐性,笑道:「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就未瞧到過有你這般的人物,只要你肯幫忙,小女定然是有救了。」
蕭翎笑道:「如若是救人的事,在下倒是願盡心力,你說出來聽聽吧,要我如何幫忙?」
那黑衣人道:「小女患染了一種絕症,就是躺在那棺木中之人,你剛才已經瞧到了。」
蕭翎道:「她還活著嗎?」
黑衣人點點頭,道:「她病勢發作之後,就和死人無疑,我必得點她幾處穴道,以保住她最後一口元氣不散,護住心脈,然後再設法替她療治,每次她都能幸得生還……」
蕭翎道:「有這等事,那你的醫道不錯啊!」
黑衣人道:「這倒不是老夫自誇,當世之間,恐難再有超過老夫醫道之人。」
蕭翎仔細瞧去,只見他臉上的肌肉僵硬,除雙目可以轉動,嘴巴可以說話之外,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活人面孔,暗道:這麼樣一位形容古怪的人,還要自誇醫道絕世,如若他說的是實話、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只聽那黑衣人接著說道:「老夫到此,本想訪一位摯友,但小女的病勢,卻突然發作,老夫不得不暫棲身這古廟之中,先設法救了小女之命,再去拜訪那位故友。」
蕭翎道,「你說了半天,還未說出救人之法,但在下得事先說明,對醫道我可是一竅不通!」
黑衣人道:「那倒不勞費心,只要你答應救助小女就行了。」
蕭翎道:「好吧,我答應。」
那黑衣人喜道:「好極了。」突然伸手摸出了一個玉杯,和一把細微鋒利的鐵管遞了過去,道:「你先放出一杯血來,讓我瞧瞧你的血色如何?可否能用?」
蕭翎呆了一呆,道:「要放出一杯血來?」
黑衣人道:「怎麼?你自己答應的,現在又後悔了不成?」
蕭翎心中暗道:不錯,我確實答應過他,拿起那鋒利的細小鐵管一瞧,不似塗有毒藥,當下說道:「如果令愛當真能被在下身上一杯血救活,蕭某有何吝惜。」
舉起鐵管,刺入了左臂之上,果然鮮血由那鐵管中流了出來,片刻間已流半杯。
但聞那黑衣人高聲說道:「可以了,不用放啦。」
那黑衣人接過玉杯,高高舉起,仔細的瞧了一陣,然後用舌尖伸入杯中抵了一下,品嚐了一陣,突然笑道:「好血,好血!」
蕭翎心中一僳,道,「人身血液,其味如一,難道我身上之血,和別人不同嗎?」
那黑衣人眉字間,洋溢著一片歡愉,說道:「不同,不同,這裡面學問大了,我走遍天涯,嘗過無數人的血液,但卻以你身上的血最好!」
蕭翎道:「老前輩既是位岐黃妙手,為什麼不把令愛的病勢一次治好?」
黑衣人道:「良藥苦難求,老夫雖然有回春之手,也是無可奈何!」
蕭翎道:「你帶著重病奄奄的愛女,走遍天涯海角,可就是為她尋藥的嗎?」
黑衣人道:「十幾年來,我足跡遍及了大江南北,但終於被我尋到了療治小女病勢的良藥!」
蕭翎道:「不知那藥在何處?」
黑衣人道:「就在這座荒涼無人的古廟之中。」
蕭翎四顧一眼,道:「靈藥生天地,想不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的良藥,竟然生長在這荒涼的古廟之中。」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女雖然身罹重病,但她的容貌,卻依然是嬌若春花,你答允賜血給她,那是她的救命恩人,請過來瞧瞧小女的容色如何。」
蕭翎搖頭笑道:「在下適才不知,多有冒犯令愛,此刻既已知道,豈可再有冒犯,男女不便,不用瞧了。」
那黑衣人左手揭開棺蓋,說道:「有老夫在此,瞧瞧何妨!」
蕭翎暗道:這人枯瘦如柴,卻偏把女兒說的嬌豔如花,倒不妨瞧瞧,看他女兒究竟是何等模樣,舉步走了過去,正待探頭瞧向棺中,突然腰問「京門」穴上一麻,不禁心神大震,左手正待回拍出去,左臂「天井」、「曲池」二穴,又已被人點中,緊接著「五樞」、「維道」二穴,又是一麻。
他全身之上,五處要穴均已被點,就是莊山貝、南逸公等也是禁受不起,身子搖了兩搖,一交跌倒地上。
那黑衣人拍拍雙手,笑道:「年輕輕的,竟有如此功力,唉!
可惜呀!可惜!」
蕭翎雖被點了五處穴道,但無一處啞穴,全身的勁力雖已失去,但口還能言,怒聲喝道:「在下早該存具戒心才對,但卻被你巧言所騙,遭你暗算,大丈夫死而何懼,誰要你假慈悲了!」
那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女沉痾、世無良藥可醫,兄臺乃是她救命之人,老夫這裡先謝過。」
蕭翎道:「要我救你女兒之命,應該好好的商量才對,為什麼還要暗算於我?」
黑衣人笑道:「此等事情,不是商量能成,此刻你為老夫所制,縱然是告訴你,也不妨事。」
他輕咳了一聲,接道:「老夫要把你身上之血,放人我女兒的體內,小女固然是沉菏可起,但你卻失血枯死,此等事情,豈是可以商量的嗎?如若老夫和你商量,你是否能夠答應呢?」
蕭翎呆了一呆,道:「在下從未聽人說過,有此等療病之法!」
那黑衣人又道:「別忘了老夫乃當代第一神醫,別人視為難事,但老夫卻易如反掌……」
他哈哈一陣,接道:「你還有四個時辰好活,老夫要盡四個時辰之功,打通小女全身經脈,然後換去她身中之血,你雖然死了,但小女的身上,卻有著你的血液,那是雖死猶生了!」
蕭翎暗暗想道:我從恩師學過運氣衝穴之法,只要他一個時辰之內,不再動我,我或可自行解開穴道,他要用上四個時辰打通他女兒的經脈,這時間是足夠用了。
他從必死的境遇中,找出一分生機,心中寬慰不少,冷哼一聲,閉上雙目,不再理會那黑衣人。
但聞那黑衣人繼續說道:「本來還有一個和緩之法,老夫替你配些補血的藥物,讓你每日食用,費上七日工夫,一樣可救小女之命,也可保下你的性命,但適才老夫點你穴道時,發覺你已練成了護身罡氣,如若留下你的性命,定然是一大禍害,為小女藉箸代籌,必得置你死地,以絕後患。」
蕭翎道:「以我之血,救你女兒之命,那也罷了,卻又要把我置於死地,你這位大夫,可稱得心狠手辣!」
黑衣人笑道:「武林之中,人人稱老夫為毒手藥王,這名字豈是讓人白叫的嗎?」
蕭翎冷笑一聲,不再言語,暗中調息真氣,準備衝開被點的穴道。
那黑衣人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支銀針,高高舉起,道:「老夫雖然不知你的師承,但你既然練成了護身罡氣,想必會運氣衝穴之法……」
蕭翎心神大震,突然睜開了雙目。
只見那黑衣人臉上泛現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道:「我毒手藥王豈是受人矇騙的人嗎?」突的銀針疾起,刺入蕭翎的,‘天突’穴中,哈哈一笑,接道:「這‘天突’穴,屬於任脈,刺入這枝銀針之後,你即將失去運氣之能,聽候老夫的擺佈了。」
蕭翎心中泛起的一線生機,至此全絕,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想不到我蕭翎不死在對敵相搏之中,卻被人放出全身的血液而死。
只見那黑衣人探手伸入棺中,抱起女兒,大步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重又回來,抱走蕭翎,進入另一座廂房。
這座廂房,和那停棺的廂房,不過是一牆之隔,但此屋門窗俱全,都甚完好。
那黑衣人早已把地上打掃乾淨,鋪上褥子,把女兒平放在蜂窩褥子上,卻把蕭翎放在地上,然後關好木門。
蕭翎心念電轉不息,謀思求生之法,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四個時辰之內,中州雙賈能夠趕來此地,但事先既未約定,這希望是渺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