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不識江湖險惡

金劍鵰翎 臥龍生 第1頁,共2頁

裴百里低頭一看,只見杯中之酒,已變成了一片紫黑之色,心頭駭然,但神情仍是十分鎮靜,冷笑一聲,道:「就算吃了這一杯藥酒,也未必能把我裴某人毒死。」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那就請吧。」

裴百里暗運內力,杯中毒酒突然化作一道細小的噴泉飛起三尺多高,直向唐三姑櫻唇中射了過去,口中卻淡淡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在下先敬三姑一杯。」

樓中群豪目睹此等內功,相顧失色,暗自驚駭不已。

唐三姑櫻口輕啟,吹氣如蘭,那射向櫻口的毒酒忽然又折轉向裴百里酒杯之中射出。

這兩人各以上乘內功,逼出杯中毒酒,往返折射,蔚為奇觀,只見樓上群豪個個凝神相注,目瞪口呆。

裴百里暗暗驚歎道:這唐三姑一個女流之輩,武功如此了得,江湖上只傳四川唐家的暗器,毒絕天下,未免是委屈他們唐三姑也為對方的深厚內功所懾,暗自吃驚,心想:

無怪這劍門雙英,能得周兆龍這般尊敬,果是名不虛傳,武林中只傳誦劍門雙英劍術,卻不料內功竟也是這般精純。

這兩人相互生出了敬仰之心,敵意頓消,相視一笑,齊齊坐了下去。

蕭翎眼看兩人各以內力逼出酒線,來回折返,心中亦甚驚駭,暗自忖思,不知自己是否也有此等功力。

只聽周兆龍朗聲說道:「在下再替三姑娘引見一位朋友……」

唐三姑接道:「什麼人?先說給我聽聽。」

周兆龍道:「大大的有名人物,三姑娘定已是早就聽過他名頭了……」指著蕭翎接道:「就是這一位,鼎鼎大名的蕭翎蕭大俠。」

唐三姑秋波一轉,投注到蕭翎身上,他雖然衣著破舊,滿臉風塵之色,但卻掩不住那天生的秀拔英挺,不禁微微一笑,道:

「江湖間盛傳那蕭翎,劍如神龍,人如玉,今日方知見面尤勝傳言許多,只可惜這身裝束,未免不夠風雅。」

蕭翎被一個大姑娘在人前這般稱讚,甚覺不好意思,雙頰間,頓時泛起了兩圈紅暈。

周兆龍笑道:「蕭兄不願炫露,這般衣著,無非便於江湖之上行動罷了。」

蕭翎暗道: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哪還有銀錢來做衣服,但此等之言,自是不好出口,淡談一笑,默然不言。

劍門雙英已領教過唐三姑的武功,那確實高明的很,但蕭翎這名不見經傳的人,不但極受周兆龍的禮遇,而且唐三姑對他似是亦很服貼,心中好生不服,但那蕭翎沉默寡言,兩人一時間想找岔生事,卻是無從找起。

只見唐三姑緩緩站起來,伸出纖纖玉手,挽起酒壺,滿斟了一杯酒,輕啟櫻唇,笑道:「蕭相公佈衣玩世,那正是名士風采,適才賤妾言語問多有得罪,奉敬一杯水酒,聊表歉意。」

眾目睽睽、她這般婉轉道來,直似旁若無人。

蕭翎有著手足無措之感,他心中本想說幾句謙謝之言,再婉言拒酒,但行動卻是剛剛和心中所想的背道而馳,緩緩站了起來,茫然端了酒杯,說道:「唐三姑娘言重了。」

仰臉喝了下去。

唐三姑一仰臉,也把杯中酒喝個點滴不剩。

周兆龍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道:「三位不辭勞苦,千里而來,給兄弟這個面子不小,兄弟這裡先乾為敬。」

此人心機深沉,隨時留心著四周形勢,看譚侗臉色大變,唯恐引起糾紛,趕忙舉杯敬酒。

劍門雙英只好也陪著幹了一杯。

唐三姑的為人一向是我行我素,蕭翎破衣草履本不起眼,唐三姑原也未把他放在眼中,但經過一番仔細品量,卻不禁怦然心動,只見他輪廓端正,英華內蘊,清秀中含蘊一種剛健氣度,有著溫文爾雅的美,也有著豪情慷概的英雄氣質,但最是撩人處,還是那一雙黑白分明。朗如寒星的眼睛,猶如深壑大海,霧裡冬陽,有時清澈照人,有時卻一片迷茫,叫人看不真切。

她幼小在唐門的威名翼護下長大,行走江湖,任性放浪,武林中人,大都怕結怨唐門,對她都遜讓三分,十餘年來,養成一股驕狂之氣,有如脫緩之馬,心之所願,那是從不顧及旁人。

她既對蕭翎生出了好感,縱然在大庭廣眾之間,也是不多顧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蕭翎身邊坐下。

蕭翎只覺一陣脂粉的幽香,撲人鼻中,不安的移動了一下身軀,正襟而坐。

無影劍譚侗冷冷的望了唐三姑一眼,緩緩站了起來,道:

「兄弟也敬蕭兄一杯。」右手一伸,平託酒杯,遞了過去。

蕭翎想到適才他彈指襲穴一事,料想這杯酒定非好意,星目中寒芒一閃,暗自運起了乾清罡氣,護住身子,正待伸手去取,忽見一隻粉白皓腕,橫由身前伸過,耳際間響起唐三姑的嬌笑,道:「你不能吃!這杯酒讓我替你喝吧!」

無影劍譚侗,五指暗蓄功勁,只待蕭翎接取酒杯時,暗點他的脈穴,卻不料半路里忽然殺出個程咬金來,唐三姑橫裡插手,競是代他喝酒,而且動作奇快,玉腕一伸,纖纖玉指,已搭在酒杯之上。

蕭翎一看唐三姑代行出頭,知她一番好意,只好坐著不動。

譚侗冷冷說道:「三姑娘如若想和在下拼酒、譚某人自是捨命奉陪,這杯酒,是敬蕭兄的,三姑娘何苦要掃兄弟的面子?」

唐三姑道:「反正是一杯酒,誰喝也是一樣。」取過酒杯,一飲而盡。

譚侗臉色大變,但卻忍了下去,五指上蓄勁未發。

周兆龍眼看情形,愈來愈行緊張,再吃下去,勢非要鬧出事情不可,趕忙起身說道:

「大莊主還在莊中相候諸位,咱們也該去了。」

也不容劍門雙英答話、舉手一揮,道:「回莊。」

四周群豪,紛紛站起,下樓而去。

劍門雙英臉上一片陰沉,隨著站起了身子。

唐姑娘卻依然是笑容滿面隨著蕭翎身側下來。

店門口,早有人牽馬恭候,周兆龍欠身肅客,先讓劍門雙英上了馬,說道,「三姑娘坐的轎子,已經備好……」

唐三姑接道:「我要騎馬。」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兄弟早已教人多備了一匹,三姑娘請上馬吧!」

唐三姑側身低聲對著蕭翎,道:「劍門雙英處心積慮要暗算於你……」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你和我走在一起,就不用怕他們了。」

一伸手,把接過的馬韁,轉交到蕭翎手中。

蕭翎跨上馬鞍,周兆龍早已控緩在等候,道:「兩位慢慢走,兄弟要先行一步。」

唐三姑道:「儘管請便,你要去勸勸那劍門雙英,別要自尋苦吃。」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在我們百花山莊,量他們也不敢多生是非。」一帶韁,轉身縱馬而去。

唐三姑回眸一笑,道:「咱們也該走啦!」一掌拍在蕭翎的坐馬上,健馬一聲長嘶,放腿向前賓士而去,唐三姑縱馬急追,和蕭翎並騎而行。

快馬如飛,轉眼問跑出了六七里路。

蕭翎的心中,正在想念嶽小釵,暗自忖思道,如若此刻和自己並騎而行的,是日夜想念的嶽姊姊,豈不是一件莫大的賞心樂事……

唐三姑俏目流轉,看蕭翎端坐馬上,正在凝目沉思,若有無限心事一般,神情痴呆,忍不住嗤的一笑,道「喂!你在傻想什麼?」

蕭翎道:「我在想一個人……」

唐三姑一揚柳眉兒,道:「什麼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蕭翎回目望去,只見唐三姑滿臉期待之色,等待答覆,他涉世未深,不善謊言,心中明明知道,不便說出實言,但卻不自禁的脫口說道:「女人。」

唐三姑先是臉色一變,繼而淡淡一笑,道:「那一定是人間絕色,比我這醜丫頭漂亮多了。」

蕭翎上下打量了唐三姑一陣,道:「你很美,只是沒有我姊姊那種清高的風標……」

唐三姑那眉梢眼角間,展布開一片喜氣,接道:「你是在想你姊姊?」

蕭翎正待答話,瞥見周兆龍縱馬如飛而至,遙遙抱拳笑道:

「有擾兩位談興。」

唐三姑道:「什麼事?」

周兆龍道:「小事情,有幾位武林同道,下顧敝莊,兩位請慢一點走,兄弟先回莊去,此事原本不願驚擾兩位,但恐兩位入莊之時,誤以為兄弟怠慢佳賓。」一帶疆,就要放馬疾奔。

蕭翎突然說道,「既是有人相犯貴莊,在下等亦當同去,或可略助一臂。」

周兆龍道:「區區小事,怎敢有勞蕭兄和三姑娘。」

蕭翎道:「彼此相交,正該如此。」

周兆龍道,「如此勞動兩位,叫兄弟如何安心。」

唐三姑道:「救人事急,咱們得快些走了。」

一抖綏繩,當先縱馬急馳。

三匹快馬,急如流星閃電,飛奔在一條碎石鋪成的大道上。

這條路行人甚少,但修築的卻整齊寬闊,兩旁插柳植花,風物宜人。

繞過了一座突起的石崗,景物忽然一變。

觸目百化餘際,五色繽紛,邵覓闊人道,也至此而斷。

花叢後,轉出來好幾個青衣少年,垂手肅立道旁。

周兆龍一躍下馬,拱手笑道:「到了。」

唐三姑和蕭翎雙雙躍下馬背,幾個青衣人,伸手接過幾人坐馬,轉入右側花叢之中,消失不見。

蕭翎追隨莊山貝,學藝數年,不但盡得莊山貝武功真傳,而且學得了易理五行,一看那雜陳百花行列分佈,已瞧出暗合五行之數,微微一笑,道:「寓奇陣乾花樹之中,當真是高明的很。」

周兆龍眉宇間閃掠過一抹驚異之色,口中卻微微一笑道:

「雕蟲小技,蕭兄見笑了。」

蕭翎胸無城府,那周兆龍又是有意籠絡於他,處處討好,蕭翎如何能不跌入圈套之中,當下縱目四望,一面笑道:「正奇變化,相互為用,如若這花樹陣中,再布上一些反五行,那就更見佳妙了。」

周兆龍心中大為震駭,暗道:此人小小年紀,但卻身懷絕技,胸羅永珍,幸是他涉世未深,還未盡解江湖間的權謀運用,如是假以時日曆練,必將是武林中一代天驕人才,如果不能收為己用,必得趁早殺之……

蕭翎不聞周兆龍言笑之聲,還道這等不留餘地的批評,傷了他自尊心,介面說道:

「兄弟是隨口胡言,周兄不要見怪才好。」

周兆龍笑道,「蕭兄言重了,兄弟是正在想著,如何能夠留蕭兄幾日,兄弟也好向蕭兄多討一點教益。」

穿過十丈花陣,但見翠樹迎風,樓臺亭閣,景物絝麗。

兩扇黑漆巨門,早已大開,只見十二個身著勁裝,懷抱雁翎刀的大漢,分列大門兩側。

蕭翎抬頭望去,那十二個黑衣大漢,身材一般高大,都是二十二三的精壯少年,一色青絹包頭,白裹腿倒趕千層浪,雁翎刀把處,飄垂著二尺長短的紅綢子,心下呷,暗道:這些人都是勁裝抱刀,如臨大敵,排列門側,不知是何用意……

只聽唐三姑嬌聲笑道:「啊喲!二莊主,這等重禮迎接,叫我們如何敢當。」

蕭翎暗暗叫道:慚愧,這原是迎客之禮,幸好我還未問出口來。

周兆龍笑道:「蕭兄初度駕臨敝莊,自是應該大禮迎接……」忽然覺著冷落了唐三姑有點不對,趕忙叉介面說道:「三姑娘雖然和兄弟相識已久,但這番應邀而來,給足了兄弟的面子,自是也該大禮相迎。」

唐三姑笑道:「迎接他也是一樣。」

周兆龍回顧唐三姑啟齒一笑,唐三姑才覺出這句語病太大。

不禁臉上一熱,泛起了兩朵羞紅。

蕭翎卻是懵無所覺,大步兒直往前走。

將近門前,十二個勁裝大漢,突然揮動手中雁翎刀,但見刀花一錯,紅綢子飄飄亂飛,十二人姿勢全變,右手單刀,斜指地上,左手立掌當胸,欠身垂首,神態恭謹無比。

蕭翎一時間,不知是否該答人之禮,不禁停了下來。

周兆龍大邁一步,挽著蕭翎的左手說道:「蕭兄請啊!」並肩而入。

進得大門,樂聲忽起,十二個分執弦管樂器的綵衣少女,緩緩奏起細樂。

周兆龍側身讓蕭翎行前半步,穿過一道白石鋪成的小徑,步入大廳。

大廳中極盡豪華,紅氈鋪地,白玉作壁,畫樑雕棟,四個身著白絞的垂髫美婢,手捧玉盤,款步迎來。

周兆龍肅容讓客,笑道:「兩位請稍坐片刻,兄弟去請大莊主來。」

蕭翎道:「如此大禮相待,兄弟心已不安,如何還能驚動大莊主。」

心下暗自狐疑,想道:方才說是有人犯莊,但我一路行來,不見半點跡痕,想來那來訪之人,定是百花山莊的朋友了,下人傳事不明,才有誤報。」

周兆龍道:「不瞞蕭兄和三姑娘說,在下義兄,一向很少見客,但蕭兄名重一時的大俠,兄弟有幸攀交,三姑娘武林世家,門望盛譽,百年不衰,自是又當別論了。」

轉身行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原來,他突然想到自己一走,蕭翎如若問起這百花莊的底細,唐三姑口沒遮攔,洩露了自己身份之秘,大有不便,目下和蕭翎初交不久,對他為人性格,尚未了解,唐三姑一洩底細,蕭翎或即將拂袖而去,這一場用心,豈不是白費了。當下舉手一招,喚過一個美婢,低言數語,那美婢匆匆出廳而去,自己卻重又退了回來,拱手一笑道:「兄弟一去,實有怠慢佳賓之嫌……」

蕭翎接道:「周兄儘管請便。」

周兆龍道:「我已著人去請大莊主。」

唐三姑笑道:「百花山莊二莊主這般的屈己待客,我還是初次見到。」

周兆龍道:「兄弟和蕭兄雖是初交,但卻一見如故,但願蕭兄能折節下交,也把我周某人當個朋友看待……」

蕭翎急急接道:「兄弟得周兄垂顧,幸何如之。」

這時,三個白衣美婢,行了過來,手託玉盤,奉上香茗。

蕭翎取過玉杯,喝了一口,但覺清香可口,不禁讚道:「好茶。」

他山居五年,一直吃的是粗茶淡飯,此刻驟飲香茗,自是倍覺甜香。

周兆龍看他神情舉動,確非裝作,心下暗暗喜道:看來是不難網羅於他,口中卻朗朗說道:「此茶乃兄弟親手焙制的菊松香,蕭兄能一口品出,足見淵博。」

蕭翎被他不著痕跡的捧來捧去,不覺間對周兆龍生出甚深的好感。

唐三姑大眼睛轉了兩轉,忽然問道:「貴莊中全無警兆,犯莊之人,可是退走了嗎?」

周兆龍道:「江湖之上,雖是難免是非,但冤家宜解不宜結,敝莊……」

肩三姑道:「哼!武林中有誰不知你們兩兄弟心……」

周兆龍重重咳了一聲,接道:「三姑娘此次雖是應了兄弟之邀,束裝東來,但得以結識蕭大俠,可算得不虛此行,日後兩位並騎江湖,英雄佳人,珠聯壁輝,定然將大大鬨動武林。」

唐三姑只覺心中一甜,回眸望著蕭翎一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好福氣。」

蕭翎心中若有所覺,但卻又不全然明瞭,怔了一怔,道:

「好說,好說……」

正自苦思不出措詞,瞥見一個白衣小婢,急奔而入,步履矯健,分明是身懷武功,直奔三人身前,欠身說道:「大莊主在望花樓恭候佳賓。」

周兆龍一揮手道:「知道啦!」起身抱拳對蕭翎一禮道:「有勞蕭兄登樓一行,兄弟心甚不安。」

蕭翎道:「兄弟應該拜見大莊主。」

周兆龍當先帶路,穿過了二重庭院,但見奇花羅布,環繞著一座青石砌成的高樓。

蕭翎約略一眼,暗估那石樓要高在九丈以上,工程宏偉,異常壯觀。

周兆龍帶兩人拾梯而上,直登樓頂。

蕭翎心中暗數,這石樓共有一十三層,每一層都有一人把守,把守之人的年歲,越到上層越大,到了十二層樓,守門之人,已是個發髯皆白的老叟了。

七層之前的守門人,還對周兆龍欠身作禮,愈高愈冷漠,十層之上的守門人,竟是望也不望周兆龍一眼,看樣子,不攔他已然是很給面子了。

蕭翎心中想道:這大莊主不知是何等人物,氣魄如此之大?

忖思之間,已登了第十三層。

周兆龍搶先一步,抱拳說道:「拜見大哥。」一撩衣襟,似要跪拜,只聽一個微帶沙啞的聲音,說道:「不用施禮了。」

蕭翎轉目看去,只見北面壁間靠窗處,一張雕花的檀木椅上,坐著一個黑鬚及腹,儒中長衫,駝背的中年文士,面色紅潤,豐頰隆額,濃眉海口,氣度威嚴,凜凜然懾人心神,如若他不是駝背,神態將更見肅穆。

周兆龍放下衣襟,欠身行到那人身側,指著蕭翎道:「這位就是小弟結交不久的蕭翎蕭大俠。」

駝背文士微笑頷首道:「後起之秀,果是神采不凡。」

蕭翎聽他口氣託大,不由激起傲氣,右手微微一揮,道:

「兄弟蕭翎,請教老兄貴姓。」

周兆龍臉色微變,心中暗叫糟糕,生恐大莊主突然變臉,下令逐客,他熟知大哥性格,此事幾乎是定而不移。

但事情卻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那駝背文士微微一笑,道:「在下沈木風,號稱血影子,你滿意了吧?」

蕭翎淡淡一笑,道:「原來是沈兄,久仰,久仰。」

唐三姑嬌軀微微顫動了一下,她雖知百花山莊盛名,向為江湖視作畏途,但卻不知百花山莊的大莊主,竟然是江湖上人人畏俱的血影子,當下欠身說道:「小女子常聽祖母談起沈老前……」她本想說老前輩,但話將出口之際,突然想起自己和周兆龍平輩論交,這血影子是他義兄,自己如若叫聲沈老前輩,豈不自貶身份。

沈木風似是知她心中之難,淡淡一笑,道:「在下和唐老太大,有過數面之緣,但武林無長幼,咱們各交各的朋友就是。」

蕭翎突然介面說道:「這話不錯,在下是一向主張,和人平輩論交。」他心中一直牢牢記著那南逸公囑咐之言,行走江湖,不論遇上何等人物,都要他平輩稱呼。

沈木風笑道:「好一個平輩論交。」

舉起雙手突然互擊一掌。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屋壁間,突然裂現出一扇門來,四個身著紅衣的美豔少女,每人手中捧著一個錦墩,款步分行到幾人身側,放下錦墩。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兩位請坐。」

蕭翎首先移步,大模大樣的坐了下去。

唐三姑嫣然一笑,也隨著坐了下去。

沈木風回顧了周兆龍一眼,道:「二弟也坐下吧!」

周兆龍道:「謝大哥賞坐。」

行近錦墩,正襟挺胸的坐了下去。

蕭翎暗暗忖道:這兩人雖是稱兄道弟,但這周兆龍對這血影子的敬畏,似是尤過師徒。

忖思之間,瞥見那裂開的石門中,又走出四個綠衣的美豔少女,每人手中託著一個玉盤,盤上放著一隻瓷杯,分行到四人身前,屈下雙膝,高高舉起玉盤,頂在頭上。

蕭翎心想這沈木風好大的排場,當先伸手入盤取過瓷杯,開啟蓋子,立時有一股清香之氣,衝入了鼻中。

低頭看去,只見杯中一片深綠的濃汁,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酒不像酒,茶不像茶。

沈木風掃掠了蕭翎和唐三姑一眼,道:「不知兩位駕臨寒莊,未備美味待客,請吃千年松參茶,聊表在下待客之誠。」當先舉起瓷杯,一飲而盡。

蕭翎取過瓷杯,但見那少女仍然跪地不起,心中好生奇怪,忍不住說道:「姑娘請起。」

那綠衣少女抬起頭來,嫣然一笑,但卻仍跪著不動。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蕭兄,請用參茶。」

蕭翎微微一皺眉頭,舉起手中瓷杯,一飲而盡,把瓷杯放在那玉盤之上,那少女才欠身站了起來,悄然退去。

沈木風緩緩把目光移注到蕭翎的臉上,道:「蕭老弟出道不過年餘時光,但已聲名大噪武林,想必是身懷絕世之技了?」

蕭翎正待否認,那聲名大噪武林的蕭翎,是另有其人,並非自己,沈木風已介面說道:「不知蕭老弟,可否顯露出一兩種絕技,讓在下也開開眼界。」

周兆龍道:「蕭兄的武功,兄弟是親眼看到,還望能給我們兄長一個薄面。」

沈木風接道:「蕭老弟,需用何等之物,儘管請說,在下立刻叫人備來。」

蕭翎目光一轉,只見四個綠衣少女,並肩站在靠壁之處,心中忽然一動,想起柳仙子窮盡了數年苦功,研練而成的一種絕技「迴旋指力」,當下舉手對著一位綠衣女一招,說道:「請借姑娘玉盤上的瓷杯一用。」

那綠衣女望了沈木風一眼,才款款行近蕭翎身側,屈膝跪下,雙手舉起玉盤。

蕭翎伸手取過一隻瓷杯道,「兄弟如若少手,諸位不要見笑。」

這番話雖是謙詞,其實也是實情,他雖得莊山貝、南逸公、柳仙子三人傳授,但自己究竟有了幾成火候,學得多少,心中卻茫然不知。

周兆龍笑道,「蕭兄不用謙辭,兄弟等拭目一觀。」

唐三姑看他取過一個瓷杯,心中暗自著急,忍不住低聲說道:「蕭兄弟,這沈木風乃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你如無出奇之技,那就不如藏拙的好。」

但事情已如滿弦之箭,不得不發了,蕭翎心中雖無把握,也只有硬著頭皮挺了下去,緩緩站起了身子,暗運內力,手腕一振、一隻瓷杯,穿窗飛了出去。

唐三姑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等拙劣的暗器手法,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她心中對蕭翎情意真切,對他的榮辱,關懷異常,眼看蕭翎竟以此等平淡無奇的暗器手法,打出瓷杯,心頭難過至極。

那瓷杯飛出窗外,有如投海泥牛,半晌不聞聲息。

周兆龍臉上微現訝然之色,望了蕭翎一眼。

沈木風神態肅穆,一語不發,他為人一向陰沉,別人也無法看出他心中是怒,是樂,就是那追隨他十餘年的拜弟周兆龍,也是無法預測他的喜怒。

望花樓一片靜寂,靜的可聽得心跳聲音。

蕭翎心頭暗急,忖道:糟糕,莫非是用錯了暗勁,那瓷杯直飛而去,或是力道用的不夠,瓷杯認向不準,中途碰上了什麼物體撞碎,這個醜可是出得大了。

正自焦慮之間,忽然沈木風臉色一變,側身讓開視窗。

只聽呼的一聲,一團白影,由沈木風身後窗中飛了進來,直向蕭翎撲去。

唐三姑驚叫一聲,正待揚腕發出暗器,蕭翎右手已突然疾伸而出,道:「三姑娘不用驚駭,這是瓷杯。」

凝神望去,只見蕭翎手中託著的正是那隻擲出窗外的瓷杯。

樓上又是一陣沉寂,但這次沉寂,卻和上次不同,是驚駭的一種沉寂。

半晌之後,周兆龍才長身而起,抱拳一禮道:「名不虛傳,蕭兄這驚世駭俗的武功,讓人歎為觀止矣,兄弟又開了一次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