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峰頂積冰滑溜異常,蕭翎行得兩步,撲的一聲,跌在地上,但他衝奔之力未消,人雖跌倒,但仍然向前滑衝過去。
南逸公右手一翻,立時有一股暗勁,推了過來,力道柔和,但卻很強,蕭翎向前滑衝的身子,吃那力道一推,立時倒向後退去,耳際間同時響起了南逸公的聲音,道:
「孩子,修武築基,最怕分心,事關你一生的成就,不要以我為念,好好的追隨你莊伯伯,學習武功,他修習的玄門正宗心法,你如能得他垂青,是終身受用不盡了。」聲音中充滿著慈愛之情。
蕭翎只覺一股熱血衝了上來,熱淚盈眶的抬頭望去,冰峰上,哪裡還有南逸公的影子。
莊山貝突然伸出右手,按在蕭翎背後的命門穴上,說道:
「孩子,快些靜下心來。」蕭翎只覺一股熱力,由莊山貝的掌心內,源源而出,攻入內腑,直透四肢百脈,趕忙運氣相引。
耳邊響起莊山貝的聲音,道:「孩子,你那義父南逸公,一生孤做自負,當年我們相約到此比武,就是他的主張,山居數十年,竟是改了個性,昔年他嗜殺任性,凡是犯到他手下的人,縱然能夠保得性命,亦必要落下殘廢之軀,武林中人,聞他之名,無不退避三舍,想不到他垂暮之年,竟然動了慈愛之念,對你這般愛護。孩子,你不能負了他一番苦心,他不僅希望我盡傳所能,而且寄望你能盡得我們三人的絕學……」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你義父用心雖苦,但此事談何容易,盡我們餘生之年,全力造就於你,你能學得多少,那要看你的造化了。」
蕭翎只覺他掌心之內的熱力,愈來愈強,有如長江大河般,洶湧攻入內腑,心想說幾句話,竟是難以分神。
只聽莊山貝接道:「我本想和你義父談談,要我盡傳所能可以,但必須點死你一處穴道,使你終身一世,難通任、督二脈,這樣可以限制你日後的成就,也消滅你藝成之後的狂傲之氣,以你義父為人,想他絕然不至反對。適才我用傳音入密之術,和他商量,竟遭他一口回絕,他說你至情至性,絕對不會為害武林,又說他昔年殺人大多,雖然殺的都是惡人,但因生性急躁,難免誤傷了不少好人,他要假你之手,多積一些善功,以彌補他兩手血腥之咎,你義父這般苦心,我倒不便堅持了。」
蕭翎雖想答話,但那攻人體內的熱力,有如野馬奔騰,全力控制,尤恐不及,哪裡還能抽暇說話。
只聽莊山貝接道:「這些日子裡,你的成就,大大的超過了我的預想,因此,也激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世上如能有一個人,集你義父、柳仙子和我的武功於一身,不知世間是否還有敵手?」
他自說自話,蕭翎能聞難答。
過了片刻,蕭翎已能控制那攻入內腑的熱力,隨著行血,運轉於經脈之間。
蕭翎只覺他掌心之中,熱力忽強,翻翻滾飯的湧了進來,心知一不小心,岔氣傷脈,重則殞命,輕則殘廢,至少也得數月生息調理,才能恢復,怎敢輕視,果然凝集心神,澄去雜念,一心一意的運氣行功,和那外來熱力融合一起,衝行於經脈之間。
漸漸的,進入了忘我之境。醒來時、陽光耀目,已是日出三竿。
這座絕峰,高出群山,峰頂之上,雖然終年在太陽照射之下,但堅冰盈尺,凝結了數千百年,每當盛夏之日,陽光強烈,峰頂上積冰,表層融化,但陽光一弱,積水立時又成堅冰。此刻,朝陽照射在積冰上,反射出片片金芒,遠山上皚皚積雪,幻出一片閃光彩霞,景色綺麗,人生罕見,不禁心中一喜,叫道:「老前輩,山峰積雪,彩霞絢爛,這景物能得幾回見。」只覺空山寂寂,不聞回應之聲。
回頭看去,哪裡還有莊山貝的人影。蕭翎心念一轉,是了,他把我一人留在那吊榻之上,要我全心一意,進修內功,這時,又把我一個留在這絕峰之上,必然另有作用。
時近中午,太陽光更見強烈,蕭翎曝曬於日光之下,身上肌膚隱隱作疼,但峰上的冰層,經過陽光曝曬,泛起縷縷白煙,寒冷更濃,烈日積冰,在山峰上交織成一種寒熱各極的感受。蕭翎為了抗拒寒熱交迫的侵襲,不由得運起內功抗拒,他雖已得莊山貝玄門上乘心法,初奠內功基礎,但還不知如何運氣和外來的侵襲對抗,但在這寒熱交迫之中,為了減少疼苦,極自然的,又會運功抵抗外來的侵襲。
天色入夜,狂風怒吼,積冰光滑的峰頂上,風勢尤為猛惡,蕭翎覺著那猛烈的風勢,直似要拔山而起,心中大為震駭,暗道:這風勢來的如此猛惡,峰頂積冰光滑無物可攀,豈不要被吹下峰去。一種強烈的求生意志,使他揮拳在堅冰上敲打,積冰終於被他打了一個缺口,然後用手挖了一個可以蛤伏的小洞,伏身冰上,度過了漫漫的長夜,身上堅冰,溶化成水,溼透了他僅著的一條棉褲。原來他上身的衣服,都在懸巖石筍間,採食那千年石菌時,結作索繩之用了。
流光匆匆,蕭翎在這積冰如鏡的峰頂,度過了百日之久,一百個白天和寒夜,日曬、雨打、風吹、寒侵。
莊山貝每隔上幾日,總是來看他一次,指點那內功心法,送給他一些食物,但卻絕口不談帶他下峰之事,倔強的蕭翎,竟然也忍住不提。
在這等艱苦、險惡的積冰絕峰之上,激發了蕭翎生命中的潛能,晝抗烈日,夜御嚴寒,內功進境奇速。
這一夜,藍天如洗,皓月當空,山風輕吹,蕭翎繞峰頂行了一週,月色下見群山羅列足下,不禁豪情大發,仰天縱聲長嘯。
嘯聲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輕輕嘆息,道:「好一個堅強的孩子。」蕭翎回頭望去,只見身後六七尺處,站著一個全身藍衣的中年婦人,百日之前,他目視三人比武之事,對這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眼之下,立時認出來人正是那柳仙子,當下抱拳一揖,道:「晚輩蕭翎,見過柳老前輩。」
柳仙子微微一笑,道:「孩子,你留在這冰峰上多久了?」
蕭翎道:「今夜明月當頭,剛好是一百天了。」
柳仙子冷哼一聲,道:「那酸秀才中了孔孟之毒,說什麼,身擔大任者,必行勞骨、餓體,把你留在這絕峰之上受苦,我就不信,不受這日曬,雨打之苦,就學不成上乘武功,走!跟我下峰去,我要叫他瞧瞧看,不受這些折磨,能不能學成上乘武功。」
蕭翎心下為難,暗暗忖道:我義父要我跟那莊老前輩學武,我雖未拜他為師,未定名份,但事實上已有師徒之實,豈可不告而去……
正自為難間,突然一個極細微聲音,傳入耳際,道:「孩子,求人不如等人,你這百日之苦,並未白受,跟她去吧!」
語聲熟悉,正是那莊山貝的口音。
蕭翎抱拳一禮道:「多謝老前輩的成全。」
柳仙子道:「我要讓那酸秀才見識一下,不習玄門乾清氣功,亦可入登峰造極之境……」她越說越火,揚手一指,點了出去,無形勁氣,激射而出,擊在丈餘的冰地上,嗤的一聲,冰屑紛飛,那堅逾鐵石的積冰,應手裂了一尺方圓、五寸深淺的凹坑,接道:
「那酸秀才的乾清罡氣,手中利劍,未必就強過我這修羅指力。」
身軀一晃,人已到蕭翎身前,一把抱起蕭翎,疾奔而出。
此刻的蕭翎,實已有了很好的內功,膽子大了甚多,睜眼看柳仙子,飛奔下峰的身法,有如流星飛墜,一起一落間,就是數丈,只需借物一阻下落之勢,立時又飛身而起,端的是驚險絕倫、觸目驚心。
柳仙子帶蕭翎飛落谷底,直入那巨松下的木屋之中。
這時,木屋中的情景,已和蕭翎初見時,大不相同,只見錦帳繡被,陳設的十分豪華。柳仙子微微一笑,道:「孩子,這地方可比那山峰好些嗎?」
蕭翎道:「自不可同日而語。」
柳仙子道:「我要你在這舒適的環境之中,仍然能習成絕技。」
蕭翎從此過上了安適的生活,那柳仙子好勝之心,十分強烈,蕭翎生活雖然舒適,但柳仙子督促他習武卻嚴厲異常。
一年時光,匆匆而過,蕭翎在柳仙子嚴厲督促之下,修羅指功大有進境。
這柳仙子以輕功。修羅指和暗器,稱絕一代,蕭翎在一年苦學之中,盡得訣竅。
一年來,他未見過義父南逸公和莊山貝,雖然兩人近在咫尺,但柳仙子督促嚴格,竟然抽不出片刻時光,去探望兩人。
這天早晨,蕭翎用功完畢,睜眼忽見南逸公和一個身著大紅袈裟的和尚,在木屋外面青草地上,相對而立,各出右掌相觸一起,似是正在比拼內力,那和尚神色自若,南逸公卻是滿頭大汗,處境甚是險惡。
蕭翎心頭大震,一躍而起,衝出木屋。只見莊山貝手執短劍,站在一側,目注雙方搏鬥,柳仙子卻依在木屋壁上,臉上的神情極是奇異。
蕭翎一年來武功大進,心知莽撞不得,如若大呼小叫,分擾義父心神,只怕南逸公立時要傷在那和尚手中,是以心中雖然驚駭震盪,但卻極力壓制著呼喝的衝動。
只聽一聲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道:「孩子,快些過來。」
雖然年餘不見,蕭翎一聽之下,仍能辨出是莊山貝的聲音,回顧了柳仙子一眼,緩步向莊山貝身前行去。
那柳仙子雖然眼見蕭翎由身前走過,卻是視如不見。
蕭翎心中盤旋著千百疑問,放快腳步,行到了莊山貝的身前,低聲說道:「老前輩,我義父形勢危殆,你去替他下來吧!」
莊山貝神色肅穆他說道:「你義父內力雄渾,還可支撐一些時候……」
他雖是在和蕭翎說話,但兩道目光,卻仍然注視在南逸公和那和尚的身上,關注之情形,露於神色之間。
蕭翎暗暗忖道:義父和莊山貝,柳仙子,武功各擅勝場,數十年來,就未打出一個勝敗來,如是我義父不敵那紅衣和尚,莊山貝,柳仙子,自然也不是他的敵手了。
朝陽由谷口透射入來,照在南逸公和那紅衣和尚的身上,那身軀高大的紅衣僧人,臉上也隱隱現出汗水,南逸公形狀更是狼狽,汗水溼透了整個黃袍。
蕭翎只覺熱血沸騰,伸手從莊山貝手中奪過短劍。
莊山貝忽不及防,竟然被他一把奪去,但莊山貝的武功,何等高強,右手一揮,扣住了蕭翎右腕脈穴,低聲說道:「孩子,你要幹什麼?」
蕭翎道:「我要去助義父,殺了那紅衣和尚!」
莊山貝搖頭接道:「你義父尚且無能勝他,你去了豈不是白送性命!」
蕭翎道:「我雖不能勝他,但卻死而無憾。」
莊山貝低聲說道:「孩子,不能衝動,今日之事,種因於數十年前,而且牽連柳仙子和你義父之間的恩怨,你雖有著很深的孝心,但你的武功,卻是難擋那紅衣和尚的一擊,我如出手,恐將激起那柳仙子的反感,弄巧成拙了。」
右手微一加力,奪下了蕭翎手中的短劍。
蕭翎似懂非懂他說道:「難道你就看著我義父傷在那紅衣和尚的手中嗎?」
莊山貝臉色嚴肅他說道:「這一年來我和你義父,論道石室,彼此間情意甚重,如若形勢迫的我非得出手不可,今日恐將是一個血濺寒山的慘局……」
蕭翎心中一震,接道:「怎麼?難道那柳仙子要幫助那紅衣和尚嗎?」
莊山貝道:「柳仙子此刻的心情如何,連我也無法忖度,但這一年來,我和你義父,都大改了昔年那苦苦靜參武學的生活,笑傲松月,石室論道,但武功卻反而大有進境,始知數十年來各窮心智,實犯了欲速不達之病,妄圖以苦修超越人體的極限,卻忘了寧靜而致遠,這中間微妙消長之機,一時間,也無法給你說的清楚……」
莊山貝說到這兒,突然住口不言,雙目暴射出冷電一般的寒芒。
蕭翎轉臉望去,只見南逸公身著黃袍,波紋盪漾,全身後仰半尺,顯是已難抗拒那紅衣和尚深厚的內力,不自覺脫口大叫一聲。
南逸公突然轉過臉來,望了蕭翎一眼,後仰的身軀,一挺而起,扳平劣勢,雙方又成了一個平分秋色之局。
莊山貝長長吁一口氣,道:「你義父不願讓你看到他敗在和尚手中,運功反擊對方了。」
蕭翎道:「但願義父能夠勝過那大和尚。」
莊山貝心中瞭然,南逸公這盡出餘力的反擊,反將要減少他的支撐時間,暗暗嘆息一聲,道:「翎兒,我有兩句重要之言,你必得牢牢記著,全心奉行。」
蕭翎道,「什麼事?」
莊山貝道:「我一齣手,你必需立刻回到你義父石室中去,在那石室中,我已手錄了一本絹冊,以你的才智聰明,和現已奠下的基礎,只要你肯用心去學,不難盡得你義父和我的真傳突聞一聲尖叫道:「住手!」
只見那緊依木門而立的柳仙子,縱身一躍,直向場中飛去。
莊山貝喜道:「好啊!柳仙子如肯出面……」一語未完,突見南逸公整個身子飛起了一丈多高,向外摔去。
柳仙子本是向兩人搏鬥之處躍去,身子還未著地,大變已生,立時一提真氣,身軀一轉,向南逸公摔落之處飛去。她輕功卓絕天下,但見人影一閃,竟是先那南逸公摔落的身子而到,雙臂一展,把南逸公接在懷中。
莊山貝早已怒聲喝道:「好一個黑心和尚,乘人不備,暗施算計,豈是英雄所為。」
喝聲中,白芒一閃,直向那紅衣和尚撲去。原來那紅衣和尚,在柳仙子大喝住手聲中,乘著甫逸公收回內力之際,陡然用出全身功力攻出一掌,南逸公驟不及防,吃他強猛的內力一震,傷了內腑,人也被震的飛了起來。
莊山貝含憤出手;劍勢威猛異常,人未到,強烈的劍氣,已破空先至。
那紅衣和尚反手劈出一掌,一股強猛絕倫的掌力,直擊過來。
莊山貝一沉丹田,向前疾衝的身子,陡然停了下來,手中短劍搖揮,幻起朵朵劍花,劍氣掌力一觸之下,那個紅衣和尚,陡然向後退了兩步,莊山貝也被震的雙肩晃動,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一步……
那紅衣和尚冷笑一聲,道:「倚多為勝,佛爺要失陪了。」喝聲中轉身一躍,疾如流矢般飛奔而去。
莊山貝未料到,他竟然會返身逃走,略一猶豫,那和尚已到三丈開外,追趕已自不及,當下提聚真氣,短劍脫手飛出。一道白光疾如閃電,直向紅衣和尚飛去。
只見那紅衣和尚突然回頭拍出一掌,橫向劍上擊去,短劍旋轉,懸空打了兩個翻身,斜落一側,那紅衣和尚,卻一伏身疾竄而去。
蕭翎眼看那紅衣和尚兔脫而去,心中大急,說道:「莊老前輩,那和尚逃跑啦!」
轉臉望去,只見莊山貝閉目而立,頂門間隱隱現出汗水。
蕭翎心中一驚,怎麼?難道他也受了傷嗎?緩步走了過去,說道:「莊老前輩,你怎麼啦?」
莊山貝緩緩睜開雙目,道:「我很好,孩子,你可看到我剛才那投擲出手的一劍嗎?」
蕭翎道:「看到了。」心中暗想:你追人不上,那是隻好把兵刃當作暗器出手了。
只聽莊山貝嚴肅他說道:「孩子,那就是劍道最高的心法,馭劍術,只不過我火候不夠,難以身劍合一,傷敵於五丈之內。」
蕭翎口雖不言,心中卻是大不為然,暗道,把兵刃投擲出手,那還算什麼劍道中上乘心法。
莊山貝又道:「那和尚雖然傷了你的義父,但他也沒有討了好去。」回目望去,只見柳仙子盤膝而坐,右掌按在南逸公的背心上,正在替他療傷,當下又道:「孩子,咱們走遠些,柳仙子內功深厚,身上又懷有二位前輩遺留人間的兩粒靈丹,有她相救,你義父當可無恙,咱們不要驚擾她。」牽著蕭翎,直向那短劍飄落之處行去。
蕭翎心中雖然惦念義父的安危,但卻又不敢抗拒莊山貝之命,只好任他牽著行去。
莊山貝撿起短劍,嘆道:「此人武功,果是高強,我這全力一擊,只不過削落他兩個手指。」
蕭翎凝神望去,果見那青草地上,遺落有兩個血淋淋的手指。
莊山貝短劍一揮,挑起了兩個斷指,說道:「這是無名指和小指,可惜呀!可惜……」
蕭翎奇道:「可惜什麼?」
莊山貝道:「可惜我的火候,差那麼一點,唉!只要能再增加一成火候,今日這紅衣和尚,縱然是能夠逃得性命,至少將留下一隻手掌。」
蕭翎道:「老前輩這馭劍術,有了幾成火候?」
莊山貝道:「差的遠,只能說初入門徑,還未登堂入室。」他臉色忽然間變得十分嚴肅,接道:「可惜這一門絕技,或將至我而絕。」
蕭翎只覺這句話,大有含意,只是一時間卻思解不透,不禁皺起眉頭,苦苦思索起來。
這時,莊山貝已帶著蕭翎轉過幾叢花樹,說道:「孩子,你在想什麼?」
蕭翎道:「我在想,如何才能使這馭劍術,留傳世間?」
莊山貝道:「此技非同小可,豈是人人可傳,如果是稟賦不好,那就是學上一輩子,也只能和我一般,止於擲劍傷敵而已,終生難有大成。」
蕭翎暗暗想道:我如想助嶽姊姊,抗拒天下無數的英雄人物,那是非得練成上乘武功不可,當下說道,「老前輩,不知晚輩可否學此神技?」
莊山貝笑道:「你骨格清奇,乃百世難求的習武之材,如肯下苦功,十年內當有大成。」
蕭翎悠然神往,說道:「還請老前輩慈悲。」
莊山貝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浮動的白雲,道:「盡我所知,這馭劍之術,該是劍道中登峰造極的大成之術,劍道中若還有高過此技之學,那就是我的孤陋寡聞了。」
蕭翎道:「我義父誇讚老前輩的內功是玄門正宗,劍術卓絕一時。」
莊山貝介面笑道:「你義父說的不錯,但他說的是我胸中所知,並非武功上的成就……」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受了先天體質的限制,又是在弱冠之後,才開始習學武功,雖得良師,卻是難有大成,為了不負恩師厚望,我亦曾痛下苦功,想以勤補拙,可惜稟賦難當大任,雖有良師,亦然無可奈何……」
他緩緩轉過頭來,兩道目光,凝注蕭翎身上,道:「孩子,你明白我的話嗎?」
蕭翎先是點頭,但又立時搖頭接道:「我不大明白。」
莊山貝指著草地上的兩個斷指,道:「那紅衣和尚斷指的一筆仇恨,已記在你的帳上了,唉!我們隱居這幽谷中數十年,雖然自己沒有比出一個勝敗,但心中卻有著一種十分自負的感覺,心想,我們三人雖是今生難以分出高低,但這數十年來,靜居參悟,武林中該唯我們三人為尊了。但今日和這紅衣和尚一戰,使我隱藏在心中的部分自負,立刻消失,而且又為你樹下一個勁敵,日後你如在江湖之上行走,那和尚絕然不會放過你的……」
蕭翎接道:「難道老前輩和柳仙子,都打他不過嗎?」
莊山貝道:「他這負傷一去,定然將先找一處隱秘的所在療治傷勢,諒他受此挫折,也不敢再來三聖谷。」
蕭翎暗道:原來此地叫三聖谷,定是他們自己起的名字了。
說話之間,瞥見柳仙子急急奔來。
莊山貝起身相迎,說道:「南兄的傷勢如何?」
柳仙子向莊山貝道:「不妨事了。想不到他竟是一個那等卑下的人,日後如若我們再見到他,絕不放過。」
莊山貝微微一笑道:「他遁入空門,無非是裝給你看……」微微一頓接道:「這樣也好,南兄雖是受了點傷,但卻化解了你們之間數十年的嫌怨,這點傷受的值得!」
柳仙子目光凝注到蕭翎身上,岔開話題,道:「酸秀才,你看翎兒的稟賦如何?」
莊山貝道:「上上之才,世所罕見。」
柳仙子道:「那你為什麼不成全他?」
莊山貝笑道:「我已答允南兄,傳我所學,還要如何成全?」
柳仙子道:「你既垂愛,為什麼不要他拜列門牆。」目光一轉,望著蕭翎,道:
「笨孩子,還不快些拜見師父。」
蕭翎應聲拜倒,行了大禮。
柳仙子嬌聲笑道:「翎兒雖是我南師兄的義子,但卻是你的徒弟,日後他如打人不過,可是你莊山貝沒有教好。」
莊山貝臉色一整,抱拳一揖,道:「還得柳仙子多多成全。」
柳仙子笑道:「傾盡所能,絕不藏私。」
笑聲中轉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
莊山貝搖頭晃腦他說道:「恨起來,刺骨椎心,愛起來油裡調蜜,此女人之所以為女人也。」
蕭翎心中雖然升起甚多疑問,但卻不敢多問,只好悶在心頭。
莊山貝回顧了蕭翎一眼,道:「走!瞧瞧你義父去。」
兩人行入木屋,只見南逸公仰臥在木榻之上,柳仙子站在榻旁,正在運內功推拿南逸公的穴道,見兩人進屋來,微微一笑,仍不停手。
莊山貝望了望南逸公的臉色,笑道:「南兄傷勢,雖已無礙,但也得三五天養息,才能盡復神功,我暫帶翎兒借住南兄石室。」
柳仙子停下雙手,笑道:「徒弟是你的,你高興帶到哪裡都好。」
莊山貝微微一笑,帶蕭翎離開木屋。
五日之後,南逸公,柳仙子聯袂同來石室,蕭翎行功正值緊要關頭,雖知義父入室,卻是不能起身拜見。
莊山貝眼看南逸公傷體盡復,神采奕奕,人也似年輕了不少,心知這一對師兄妹,糾纏了數十年,鬧不清楚的嫌恨,已然完全消除,只可惜青春難回,時光不能倒流,兩人都是花甲以上的遲暮之年,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南逸公眼看蕭翎練功勤奮,心中快慰,一拉柳仙子,低聲說道:「咱們不能擾亂莊兄課徒,翎兒用功。」雙雙轉身而去。
匆匆歲月,似水年華,蕭翎在師父、義父、柳仙子嚴厲的督促之下,過了數年,雖然火候尚差,但卻已盡得三人的武功竅要真傳。
這日,蕭翎習劍完畢,轉回石室,只見莊山貝盤膝而坐,睜著雙目,似是正在等他歸來。
蕭翎放下短劍,拜伏地上,道,「師父,可有話訓教徒兒嗎?」
莊山貝點點頭,道:「翎幾,你可記得你在這山谷中注有多久時光?」
蕭翎凝目尋思了片刻,道:「五年有餘。」這些時日之中,不論晴雨,日夜都在苦習各種神功,連在這山谷中住了幾年,也得想了半天才算出來。
莊山貝道:「不錯,五年多了,你也應該到江湖上去歷練歷練了。」
蕭翎呆了一呆,道:「弟子武功尚未學成……」
莊山貝搖頭接道:「學無止境,你再多留五年,一樣是覺著尚未盡窺堂奧,其實你已盡得我們三人絕學,只要能刻苦自勵,自有進展……」
蕭翎習藝繁忙,對周圍事物,都未留心,此刻仔細一想、才想到,近半年來,師父,義父和柳仙子三人,很少離開木屋、石室,隱隱間覺著三人都老了很多。
抬眼看去,師父那滿頭青發,已漸成蒼白之色,不禁心頭大愉,低聲叫道:「師父……」
莊山貝突然一瞪雙目,冷厲地接道:「你義父和柳仙子,都在木屋中等你,今天日落之前,離開此谷。」
這幾句說的斬釘截鐵,蕭翎哪敢多言,拜了三拜,起身離開石室,向那木屋之中行去。
木門大開,南逸公和柳仙子,並肩盤坐在木榻之上,南逸公鬚髮如銀,臉色枯黃,似是大病初癒的樣子。
容色明豔的柳仙子,竟也形貌大變,蒼白的臉色,堆累的皺紋,己不復初見時照人的豔光。
三人在這深谷中,一住數十年,比武數十次,但均能青春長駐,那南逸公雖早已白髯如銀,但臉色紅潤,有如童子,莊山貝儒衫青發,看上去,不過四十許人,柳仙子更是駐顏有術,明豔若青春少婦。
但此刻,這三人都顯得那般老邁,使人頓感覺三人已入風燭殘年之境。
蕭翎黯然神傷,熱淚奪眶而出。
南逸公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不要哭,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在這深谷留居五年有餘,也該到外面去看看了……」
伸手指著木榻前一個黃色的包袱,道:「那是你柳姑母生平最為珍視的,一併送你,以壯行色。」
蕭翎道:「翎兒五年日砥武學,未能盡過一日孝心,容翎兒晚走三日,也好為義父、姑母,盡幾日孝道。」
柳仙子搖頭微笑道:「孩子,你能有此心意,十分難得,但限你今日離山之事,早已在半年之前決定,你義父、師父和我,幾經商討,才留你到今日,唉!孩子,我們已盡到最大的心力了,只要能多留你一個時辰,我也不願你早走一個時辰,你不用求告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慈愛地接道:「榻前的黃色包袱之內,有一張地圖,那是你師父手筆繪製,指明你下山之路;還有一副千年蚊皮手套,可避刀劍,那是我珍藏一生之物,你也帶下山去。備不時之需;兩粒靈丹,功能起死回生,療傷除毒,好好珍惜用它。快些去吧!」
蕭翎提起了黃色包袱仍是戀戀不捨,倚門揮淚,不肯離去。
甫逸公突然睜開雙目,大聲喝道:「痴兒,還不快走,尚戀什麼?」
蕭翎心頭一震,長揖拜別,道:「義父、姑母,多多珍重,翎兒去了。」緩步退出木屋。
柳仙子舉手一揮,兩扇木門,砰然關上。
蕭翎孺慕情深,對木屋又拜了兩拜,才起身行去,走了幾步,突然想起,還未向師父辭行,匆匆又奔入那石室中去。
但見石室已空,哪裡還有莊山貝的影子。
蕭翎只覺一陣悲苦,泛上心來,繞室行了一遍,才緩步離開。
蕭翎這時已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和來時大不相同,提聚真氣,縱身攀登上百丈峭壁。
峰上冰封依舊,但冰中反映出來的影子,已非是當年的蕭翎模樣,那時的蕭翎,還是不滿五尺的兒童,此刻卻已是昂然七尺的英俊少年。
看到衣服,蕭翎才想起,這些時日中自己一直未穿過衣服,全身只穿著一條短褲。
蕭翎穿上衣服,回顧留居數年的三聖谷,只見谷中山花如錦,開的和來時一般繁盛,細想這五年來,從未發現過花樹凋謝,暗道:原來這谷中的花樹,四季不謝,八節常春。
他對著那山谷拜了三拜,暗暗祝道:三位老人家聖壽無疆。
拜後起身,依照圖上所示,下山而去。
次日天色微明時分,已出了山區。
放眼江流滾滾,又到長江岸畔。
蕭翎望首那滔天的濁浪,心中泛起來無限感慨,回想落江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但流光如輪,轉眼間已然過了五年,五年來,在人生中也不算太短的時光,不知嶽姊姊是否還安好無恙。
一想到嶽姊姊,不禁豪氣忽發,仰天長嘯一聲,邁開大步,向前行去。
太陽爬上中天,已然是近午時分。
蕭翎一陣放腿而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但見行人接踵擦肩,竟然到了一座熱鬧的城市中。
蕭翎隨著人潮,進入了鬧區,忽覺一陣酒肉香氣,撲鼻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