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一見伊佐子,便點頭施禮,說道:「夫人,我這就去您家一趟。」

「是嗎,辛苦你了,你已經問好筆記本在哪兒了?」

「是,大致聽了一下,我覺得能找到。」

「那我就在你快到的時候,給家裡的用人打個電話吧。」

「那就拜託了。」

「你走好。」

兩人交談時,鹽月一直面朝窗戶站著。素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以目致意,而是跨著小碎步向電梯走去。

「剛才的那個人是誰?」素子的身影從走廊消失後,鹽月遠離病房,低聲問伊佐子。

「就是給澤田記錄自傳口述的速記員。」

「哦哦。」

鹽月點點頭,看他的表情,像是心裡想到了什麼。剛才的醫生和護士結束巡視,從邊上的病房出來了。

「你認識那個人?」

「你一說速記員,我就想起來了。有一次雜誌社在我們公司搞對談,是她來做速記的。剛才我就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個女人。」

「她有沒有記住你的臉呢。」

「應該記不住吧,都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對談的物件又是社長,我只是一聲不響地坐在旁邊而已。那個速記員也沒表現出認識我的樣子嘛。」

「也是。」

素子對鹽月連個注目禮也沒有。因為伊佐子和他站在一起,所以素子故意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這也不是沒可能,不過看她當時的神色,似乎對鹽月確實是毫無印象。

「速記員也是到處跑的,見過很多人,不可能把每張臉都記住吧……好了,總之我們還是早點兒離開這個地方吧。」

鹽月膽怯起來,催著伊佐子邁開了腳步。電梯的門前不見素子的身影。標記顯示電梯正從樓下慢慢地升上來。

在電梯裡鹽月什麼也沒說。外來患者和等著取藥的人擠滿了大廳,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後,鹽月詢問了信弘的病情。但是,他對這個話題並不熱心,腦子裡似乎在想別的事。伊佐子覺察得出,他正在為舅父的肝癌發愁。

不過,有鹽月在身邊,伊佐子還是感到了安寧。這種安心感在佐伯等人身上是體會不到的。這種安寧來自與鹽月長年的緣分,也源於他不會令人感到危險的性格。他的「無害」常使人不滿,只有在擺脫險境時見到他,才會明白這種安寧的珍貴。

「你舅父病情如何?」伊佐子問鹽月。由於身在醫院,搬出這個話題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唔,好像是慢慢地在變好。」鹽月當即回答道,「從前天開始有食慾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跟來探望的人談得很歡。」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相比明朗的語氣,鹽月的臉色卻顯得很憂鬱。

「也就是說沒問題了?」

「沒問題了。聽說主治大夫啊,還對我舅父打包票說他能活到九十歲。」

難不成在病人面前說你肯定能長壽是醫生的習性?通過佐伯的私密話也可以看出,那位政治家罹患肝癌多半是事實。醫生診斷為癌症,卻打包票說能活到九十歲,自然是為了不刺激患者和家屬。不過,為了擺脫「誤診」的誤解,患者去世後,醫生會及早釋出公告,表示病人得的其實是癌症,想表示他們對患者的死期也早已有所估計。醫生會這麼向遺屬解釋:病人懷疑自己得了癌症,要求我告知真相,這種場合,如果病人正當壯年,我就說能活到七十歲,如果是老年人,就說八十歲或八十歲以上,以此來鼓舞患者。醫生的這樣瞪眼說瞎話,理應得到人們的原諒、得到遺屬的感謝吧?鹽月的舅父明顯就是這種情況。

這麼一想,醫生保證信弘會有八十年壽命的話也不足為信了。豈止如此,從醫生對政治家的鼓勵可知,信弘反倒是沒幾天可活了。

「你聽我說,老爹,我準備讓澤田給我寫遺囑。」伊佐子低聲說道。

「嗯?什麼?」鹽月湊過耳朵,聽明白後,他看著伊佐子的臉問道,「澤田先生想寫遺囑了?」

「上次我這麼一說後,他說他會寫。我不是因為他病情惡化了才說的,反倒是因為他好轉了,覺得比較容易說出口了。」

「那是自然,也好,確保財產對你來說是頭等大事,能讓他寫下遺囑,你也就安心了。」

「我並不是要得到全部財產。只要澀谷的那片地全歸我就行。」

「你也是鐵了心啊。」

「‘鐵了心’這種奇怪的詞就不要說了。你想想,澤田不在了我怎麼辦?又沒有孩子,年紀也大了。澤田也有責任保障妻子老了以後的生活啊。老爹不也贊成我三年內在那裡開店的計劃嗎?」

「那是自然,這個所謂的三年,也是以澤田先生到時候有個三長兩短為前提的嘛。不過,這跟你現在就讓他寫遺囑有關係嗎?」

「當然有了。」

「哦,既然澤田先生有這個心,那就讓他寫好了。」

「我問你,遺囑要寫成什麼樣才行?有沒有固定的格式?」

「應該沒什麼固定的格式,全部由本人執筆,再在上面署名、蓋章應該就可以了。」

「這麼簡易不要緊嗎?難道沒有在法律上絕對有效的格式?」

「你說的是那種形式吧,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寫好遺囑,把它交給律師保管?」

「不然總覺得不清不楚的。」

「我沒繼承過遺產,也沒到寫遺囑的時候,當然是不知道詳情了。因為這種事與我無緣嘛。」

「有律師在場,就顯得比較正式了。我想委託律師。老爹你認識熟悉這方面業務的律師嗎?」

「律師啊……還是委託佐伯律師吧,你看怎麼樣?」

伊佐子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不過,很快她便若無其事地回應道:「咦,佐伯先生不是專攻刑案的嗎?」隨後又不露聲色地觀察起鹽月的樣子來。

「就這麼點兒事,無所謂刑事民事的,什麼律師都行。」

這語調也好,表情也罷,都與平常沒什麼兩樣。鹽月屬於喜怒形於色的型別,看這情形,他好像還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佐伯是鹽月介紹的律師,但也只是一個從舅父那條線上推到他面前來的人,之前雙方並不認識。在a賓館結束三方會談後,佐伯不過是出於義務,時不時地向鹽月報告石井一案的情況,兩人之間沒有交往。因此伊佐子推斷,鹽月多半以為佐伯也只是事務性地向她報告審判進展而已。另外,佐伯的姿態中帶著一點兒生意人的氣息,又很會演戲。

「可是,找佐伯先生的話,會比較麻煩。」

「為什麼?」

「我們已經委託佐伯先生當石井的辯護人,不是嗎?不管怎麼樣,也不能讓他和澤田見面啊。」

「原來如此。」

鹽月也意識到了不妥,苦笑起來。石井的事一直瞞著信弘,所以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一種疏遠感,以至於鹽月都淡忘了石井的存在。

「不過呢,我覺得像寫遺囑啊、委託保管之類的私人事務,還是別找不太認識的律師為好。特別是你這種還跟人家女兒有糾紛的人。」

「話是這麼說……」

「還是找佐伯君好啊。律師這種人已經養成習慣了,絕不會說出業務上的秘密。就算他見到澤田先生,也不可能把石井的事透露出去。你看佐伯君是不是一臉的正經相啊。這方面他自有分寸。」

畢竟是鹽月,早已把握佐伯的特質。可以說,正因為佐伯有那樣的表現,才使得鹽月對兩人的事毫無知覺。

「佐伯先生應該不會對澤田說什麼,可是託他辦了石井的案子,又讓他去見澤田,我總覺得有點兒羞恥。」

「不會的,律師這個行業啊,別人家那些更稀奇古怪的事,都不知道見過多少了,早就習慣了。對你家的事他才不會有什麼想法呢。」

「是這樣嗎?」

「當然了……而且這裡的院長是他哥哥對吧?寫遺囑的時候,有院長的弟弟在場,澤田先生也會比較放心吧,所以不是正好嗎?」

「能讓澤田早點兒動念頭寫遺囑的話,委託佐伯先生也行。」

「你就這麼做,這樣好。」鹽月對自己的方案大加推薦。

只有在談這件事的時候,鹽月顯得情緒高漲,這個話題一結束,他的神情又回到了原先的悶悶不樂。動作也很安靜,也沒有誇張的舉止。

「對了,老爹,還有一件事……」

「嗯?」

「就是上次提到的,請你舅舅出面斡旋,讓澀谷的那塊地賣到兩三倍市價的事,是不是不成了?」伊佐子試探鹽月的反應。

「嗯,那個不成了。」鹽月立刻答道。他仗著舅父的政治背景,一向喜歡誇耀自己的厲害,決不會馬上說不行,然而這次卻明確表示了無能為力。可以確定政治家得癌症一事是真的了。

「最重要的是,那塊地還不能馬上變成你的東西。」

「沒錯,所以我重新思考了一下,那個事先放一邊,先說說高得嚇人的遺產稅吧,能不能想辦法減免一點兒呢?能不能請你舅舅給大藏省的高階官員捎句話呢?」

「唔……」鹽月弓起背沉吟了一聲。

「你舅舅幫忙說個情的話,大藏省什麼的還不馬上變臉?」

「怎麼說呢,多少會有所不同吧。」鹽月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咦,只是‘多少會’嗎?這怎麼可能,上次你舅舅一聲吼,把那些官員嚇得直哆嗦,拖拖拉拉沒個完的專案一會兒就完工了。我還以為能讓遺產稅接近零呢。」

「這可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舅舅沒做過大藏省大臣。農林省和建設省裡倒是有很多老部下,他在大藏省那邊還沒到能發號施令的地步。」

「可他是一個大黨派的領袖啊。就算是大藏省的官員,也像怕老虎似的怕你舅舅吧?我想,裡面肯定還有幾個局級幹部在求你舅舅安排退休後的出路呢。」

「唔,說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好吧,現在我舅舅還在住院,等他好了我去說一下,請他想點兒辦法。」

「拜託了。」伊佐子說歸說,但從鹽月缺乏自信、想要逃避的態度看,大政治家罹患重病的事是不會有錯了。

「我問你,你今天忙不忙?」

「嗯?嗯。」鹽月回答得模稜兩可。

「我和老爹也有些時候沒見面了。」

「嗯,過幾天我會找個時間的。今天我接下來還得去舅舅住院的地方。」

「是嗎?真是夠嗆。」

「舅舅住院後,他家裡的雜事都推給我了……總之,你再等我一段時間。」鹽月鄭重其事地說。

「好啊……這有什麼辦法呢。」

鹽月目不轉睛地望著伊佐子的臉,最後還是死了心似的,發出「嗨」的一聲,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總之,什麼時候再見吧。這段時間我動不動就會外出,不過你還是打我公司電話好了。」

離別時鹽月做了個笑臉,隨後他用碩大的身軀擠開人群,走出了玄關。明亮的陽光灑上了他的西裝,背影卻顯得十分渺小。

伊佐子回到電梯前,站了片刻,見兩名護士推來了一張移動病床。頭露在毛毯外的患者約莫六十歲,臉色慘白,閉著眼睛。他的嘴痛苦似的張著,嘴唇煞白。護士一邊說著「馬上就到了」,一邊關注他的臉色。電梯門一開,移動病床率先進去,剩餘的空間只裝下了伊佐子和另外四個人。在電梯裡,護士仍不停地對虛弱的患者說話。伊佐子決心已定,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信弘答應寫遺囑。

剛回病房,床上的信弘便睜開雙眼,凝視著向自己走近的伊佐子。信弘的眼睛彷彿在說,他明白妻子來自己身邊是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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