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啊,太優哉遊哉了。你是上了年紀的人,就算我不說你自己也應該能意識到這一點,平時就該做點兒準備了。你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老,一個勁兒地硬扛,可你的身體是不會聽你使喚的。有些事你已經做不了了。趁這次住院,你好好想想我的事,做點兒善後的準備吧。」

「嗯嗯。」

「你啊,一說到這個事就含含糊糊的。你女兒是怎麼說的?是不是背地裡已經做過什麼約定了,所以不能對我直說?」

「哪有這種事,你看我這個樣子臥床不起的,也沒辦法做什麼啊。」

「這樣啊,那好,等你能在床上坐起來了,可以給我寫個遺囑嗎?」伊佐子兩眼放光。

「嗯。」

「是嗎,好開心啊……不過,我的意思可不是老爹的命會怎麼怎麼的。我希望老爹能活得儘量長。我會好好地囑咐這裡的院長和醫生的。比老爹你更年輕、更健康的人也都寫了遺囑。只要是愛夫人的老公,誰都會這麼做的,是老爹你太散漫了。」

伊佐子用雙手溫柔地捧住信弘的臉,在他面頰上親了一口。

「老爹,我不要你死。老爹很喜歡我對不對?我是這個世界上你最喜歡的女人對不對?我也愛老爹。其他男人一點兒魅力也沒有,我才沒興趣呢。」

門輕輕響了兩下。一名高個子、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年輕醫生領著護士進來了。年輕醫生鼻子很塌,臉上有沒剃乾淨的胡茬兒。

「咦,今天晚上是你值班?」伊佐子笑嘻嘻地迎上前去。

「是。」

醫生微微垂首,走到病人身旁把了一下脈。矮個子的護士給信弘量體溫。

「睡得好嗎?」醫生細長的眼睛從鏡片深處俯視著病人。

「真是一天到晚都在睡啊,簡直讓人擔心會不會出問題。」伊佐子接過話茬兒。

「睡眠是好事。既能減輕心臟的負擔,也不用去想各種各樣的事。所謂絕對安靜,最關鍵的就是不要讓病人擔心。」

「……」

「怎麼樣,肩膀痛不痛?」

醫生詢問患者。信弘搖了搖頭。

「這塊地方怎麼樣?痛不痛?」醫生輕按他的肩膀。

「不痛。」

「手麻不麻?」醫生拉起腋下沒插體溫計的右手,揉捏似的握了一下。

「不麻。」

醫生把聽診器按在信弘衣襟大敞的胸口上,在心臟附近仔細挪動了一番。他略微皺了皺眉,取下聽診器,圈起黑色的橡皮管。

「胸口痛嗎?」

信弘慵懶地搖頭。

醫生用橡皮管扎住他的胳膊測血壓,測量了數次後才鬆開管子。

「有沒有呼吸困難之類的情況?」

「沒有。」

「大夫,病情有變化嗎?」伊佐子向不怎麼親切的醫生詢問道。

「啊,血壓稍有上升……」

醫生再次執起病人的手,一邊指壓一邊觀察手掌的顏色。

「肩膀酸、胳膊痛什麼的都沒有是嗎?」醫生向患者確認道。信弘只是搖頭。

「大夫,肩膀和手痛的話,會是什麼情況?」伊佐子再次從旁插話。

「倒也沒什麼……」醫生語焉不詳起來,嘴裡嘟囔著說道,「現在保持安靜是頭等大事,所以最好別說那些會增加病人心理負擔的話。」

醫生將聽診器按在胸口上時皺起了眉頭,又說血壓稍有上升,可見信弘正處於相當亢奮的狀態。醫生能猜到亢奮的原因。他常在病房,對患者及其家屬熟悉之極,所以很快就察覺了。

「夫人會在病房待到幾點?」醫生離開床前,問道。

「前幾天我大約是待到八九點。」

「聽說您在那邊的旅館住宿是嗎?」

「是的,醫院裡不能過夜,所以我就住到那裡去了。聽說有電話直通醫院,所以什麼時候都可以把我叫出來。」

「大夫,」先前沉默不語的信弘開口道,「從這間病房能給旅館打電話嗎?」

醫生一回頭,說道:「這個麼,那邊有一臺桌上電話機,交換臺會為您接通的。」

「晚上很晚也行嗎?」

伊佐子的臉不由得僵住了,看著躺在床上的信弘。

「晚上也會為您接通的……但是,在需要絕對安靜的期間不能這麼做,您必須躺著別動,再堅持個四五天就行了。」

信弘不吭聲了。

「有什麼事的話,請儘管摁枕邊的按鈕。值班的護士會馬上過來。」醫生說著,見病人的表情,似乎有話要說,便又退回到枕邊,問道,「是不是半夜裡情緒會變得不正常?」

「晚上我會害怕。」信弘微睜著雙目說道,他並沒有看醫生。

「晚上害怕……是怎麼個害怕法呢?」

伊佐子的耳朵也在等待回答,但沒能聽到答案。

「您剛入院不久,可能還沒習慣吧。一點兒都不用害怕。有什麼事的話,請立刻按鈴呼叫護士。」

醫生身邊的護士偷偷地瞥了伊佐子一眼。

「你什麼時候回去?」信弘問伊佐子。

「我嗎?哦……今天我要早點兒走。家裡已經四天沒回去了,積了一大堆事。不回去打理一次的話,可就亂套了……有什麼書想看的話,我會從家裡帶過來。我可以在旁邊讀給你聽。」

病人搖了搖頭,表示什麼也不需要。

「大夫,我丈夫正在做口述……」伊佐子轉向醫生。

「口述?」

「是的,讓速記員快速記錄講話內容。醫生,能不能白天把速記員叫到病房來,讓我丈夫解解悶呢?」

「唔,消遣一下可能也不錯,不過現在為時尚早,還得等一段時間。畢竟口述是很累人的,和普通的閒聊不太一樣。」

「說的也是。」

「這個我們也視情況而定吧。一開始一天口述個二三十分鐘什麼的。」

「能否在內子回去前……」信弘說,「給我注射安眠藥呢?」

事後,伊佐子想,信弘說晚上會害怕是出於什麼意圖呢?真的是因為夜裡一個人睡不踏實嗎?是害怕發作時旁邊無人照看嗎?他是在想象置身於四四方方、永無止境的白牆中,如昆蟲一般腿腳掙扎著死去嗎?一旦聯想到其他方面,這「害怕」就不免令人對患者的神經質感到了毛骨悚然。深夜想往旅館打電話也是如此,難以想象信弘只是出於寂寞,只是因為想從妻子的聲音裡尋求慰藉。

開車回到家已是八點左右。沙紀解鎖開啟了玄關的門。

她似乎沒想到伊佐子今晚會回來,只在西式睡衣外披了一件罩衫。伊佐子也是頭一次見到這件睡衣,於沙紀而言,無論款式還是顏色都顯得怪異。看來是因為一個人在家,過得很是悠然自得。

暗中掃視室內,一眼就能看出打掃得很不細緻。伊佐子也不好抱怨,只得不吭聲,這時沙紀像是有點兒不好意思,跟了過來。

「老爺的情況如何?」沙紀擺出擔心的模樣,一個勁兒地追問。

伊佐子問了自己不在時的賬單支付情況。問到來電時,沙紀立刻拿來了備忘錄。有五六個人來過電話,其中有大村的名字。伊佐子不由得一驚。

「這人說了些什麼?」她回頭看著沙紀。

「啊,他問夫人去哪兒了,我回答說不知道,他就問什麼時候回來。我說我也不太清楚,結果他說會再打電話過來,然後就掛了。」

伊佐子曾經吩咐沙紀不要把住院地點告訴不認識的人。表面理由是人家來探望會很麻煩,其實就是為了防備大村他們。大村這傢伙為什麼要打電話過來?在a賓館被一個黑社會一樣的男人恐嚇了,所以懷恨在心想來說幾句怨言?大村這麼快就打來電話,可見a賓館大廳的那位好漢也沒想象的那麼有威懾力。伊佐子很想給鹽月打電話抱怨一番。

備忘錄裡還有宮原素子的名字。

「宮原小姐打過兩次電話,她問了老爺的病情,還說現在去醫院探望是不是早了些。我就回答她說,目前老爺需要絕對安靜。」

「這樣啊。」

伊佐子眼前浮現出那個臉色極差、宛如瘦弱少年的女人。

「下次宮原小姐再打電話來,你就告訴她打到醫院去。哦,從上午十一點到傍晚五點的這段時間比較好。」

這個時間段,可以肯定自己多半是在病房裡坐著。之前或之後的話,不知道會不會有別的事脫不開身。

開啟冰箱一看,瓶裝食品和水果少了很多。果汁也少了三四罐。不在的四天裡,沙紀過得相當愜意。伊佐子心裡不快,但也不好加以責備。

「我後天會再回來的。」伊佐子對端茶過來的沙紀說道。

「是。」沙紀的表情像是在問:「今晚也不在家住嗎?」

「老爺的病情還不明朗。在他需要保持絕對安靜的期間,我得一直住在那邊。」伊佐子說了一個不必說出口的藉口。

接著,她把自己不在時需要支付的錢款交給了沙紀。

「別說出老爺的住院地點哦,反正公司那邊的人都知道了。」伊佐子又叮嚀了一句。

「是。」

「門窗要鎖緊。」

「我會的。」

伊佐子看著沙紀,心想年輕女人晚上一個人睡覺不擔心嗎?這時就想起了信弘說的那句「晚上我會害怕」。

「你晚上不害怕?」

「不害怕,沒問題。我在農村已經習慣了,而且這裡的門鎖比農村家裡的牢靠多了,所以我很放心的。」

伊佐子突然想,如果沙紀不在,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的話會怎麼樣。畢竟還是會忐忑不安睡不著覺吧,還是會叫人過來的吧。鹽月也好,佐伯律師也好,都行。當然,兩個人一起來可不行。於是就變成了每晚換一個男人……

站在馬路上看,千谷旅館是一幢兩層的樓房。然而,它背後利用山谷的斜坡,向下延伸又形成了三個樓層,所以一共是五層樓。伊佐子的房間位於山谷下的最底層,下了樓梯,往右角走就是。這一層共有十間房。

伊佐子九時許開車回到旅館,只見律師佐伯正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她。佐伯抽著煙,膝上放著一隻黑色的手提包。

「剛才我順道去了哥哥家,問了一下你丈夫的病情。」

佐伯把包往旁邊一放,起身迎接伊佐子,從一開始聲音裡就透著興奮。

「謝謝你,總是給你添麻煩。」伊佐子低頭致意。

「聽說過程很順利啊。」

「是嗎,謝了,診療室的大夫不肯說清楚,所以我一直很迷茫。」

「醫生嘛,就是這個樣子的。既然我那個當院長的哥哥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錯吧。據說再來個三四天的絕對靜養,就能慢慢散步、鍛鍊腳力了。好在你丈夫症狀輕,又是在沒發作的時候住的院,所以情緒挺穩定。聽說突然發作時才入院的病人,光是因為得知了病情就會深受打擊、意氣消沉,像死了一樣無精打采。」

「可我丈夫好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就像個小孩似的垂頭喪氣。」

「沒關係的,我哥哥也說了,預後情況應該會比較好……對了,今天我去了一趟法庭。」

佐伯從身旁取過黑色皮包,剛開啟一半就像做了壞事般看了看四周。大廳裡到處都坐著住宿的客人,電視機前也聚集了四五個人,其中幾個還有意無意地望著這邊。

「那就到我房間裡來吧,行嗎?」

伊佐子嘴上說得輕鬆,心中已做出了某種決斷。佐伯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她,這既可視作嚇了一跳的表情,也可理解為他正坦然地看著對方。那四四方方的下巴上,鬍子稍稍長出了一點,原來的青色變成了淡黑色。

「這樣啊,那我就打擾一會兒了。」

佐伯勁頭十足地一挺腰,站起身來。

伊佐子每下一層樓梯,跟在她身後的佐伯都會少見多怪地對窗外的山崖夜景表示驚歎。

「喔,風景變了呢。」

嘴上這麼說,看著倒像是為了掩飾難為情,又像是有點兒飄飄然,因為畢竟要去一個女人的房間。當律師的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多半老於世故,但實際情況如何誰也不知道。

房間是個單間,相當寬敞,因為被屏風擋著,在放有接待設施的外半邊看不到裡邊的床。

床有兩張,一張蓋著床套,另一張則做好了就寢的準備,上面擺著一件疊好的旅館浴衣。要訂大一點的地方,就只能選這種放兩張床的房間。當然,因為有屏風,所以佐伯並不清楚床是一張還是兩張。

伊佐子讓門保持開啟狀態,使自己能看見鋪著紅地毯的走廊,又把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窗外,神田及御茶之水的燈火化為美麗的光粒在眼前展開。佐伯從包裡取出檔案放到桌上,安靜地坐在椅中,等伊佐子做完這些瑣事。

「對不起,住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好招待你的。」

伊佐子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桌旁有一盞大型落地燈。

「不用,我說完話馬上就走。」

佐伯推開最上面的兩三冊檔案,從底下抽出一本遞向伊佐子:「就是這個。」

伊佐子拿到手上一看,是一個列印本的影印件,由七八頁紙裝訂而成。

「法院委託兩名法醫學專家對乃理子小姐的死因進行了鑑定,這個就是專家提交的鑑定書。和我設想的一樣,情況對石井君非常有利。這一份是g大齊藤教授的鑑定書。讀全文太累了,你就看一下我在開頭標過紅圈的章節吧。」

「好的。」

伊佐子依言,挑著讀了紅筆標記過的地方。

關於被害者福島乃理子是否死於腦震盪一事,茲對法醫在安眠藥間接導致被害者中毒死亡的檢查中所存在之問題,做出以下鑑定。

在安眠藥中毒的情況下能否檢出安眠藥,與中毒時的服用量、體質導致的個人差異、中毒前是否攝入食物、酒或其他毒物、中毒時的急救手段、中毒或死後的間隔時間、季節、屍體的儲存狀況等有關,未必一定能檢出。

死後十七八小時的檢體中是否留有可能被檢出的未分解安眠藥,現已存疑。特別是趕到現場的村山醫師先行實施了較為充分的洗胃措施,而法醫未對洗胃液進行檢測,這意味著在以檢出安眠藥為目的的檢查工作中,法醫沒有對最有力的檢體進行試驗,實為憾事。

不過,關於本案,從鑑定人宮田法醫在進行安眠藥檢查時所採用的、有限的種類定性試驗法來看,難以確保所有案件的化學檢查都得到了精密周到的實施。

例如,鑑定人必須把檢體的一部分移入玻璃制的器皿,延展成薄片,用肉眼或放大鏡觀察,發現異物時應使用小鑷子或採用其他恰當的方法加以收集,一部分用於化學試驗,另一部分則根據需要作為證物提交上去。

「胃中混有疑似藥片的物體時取出檢驗」是法醫化學鑑定的通常做法。發現胃中混有疑似藥片的物體,即意味著發現了疑似異物的東西,將其取出進行化學試驗,可以更準確地把握疑似藥片之物體的特徵,並有可能成為此後檢查的有力參考。因此,法醫化學鑑定不採用「不個別取出,只對胃中所有物質進行檢查」的主張。

關於本案,法醫未對最有力的檢體——洗胃液進行檢查,即意味著錯失了能確定死因是否為安眠藥中毒的最大線索,作為一樁涉嫌安眠藥中毒死亡的案件,可以認為其處置方法極不妥當。

讀到這裡,伊佐子抬起頭,目光與凝視著她的佐伯對上了。儘管剛才在低頭看字,但她仍能不斷地感覺到佐伯正看著自己。如今兩人視線相交,佐伯立刻遞上早已備好的另一份檔案。

「法院的檔案句式獨特,很難讀吧?簡而言之,這裡證明了解剖屍體的法醫沒有對胃裡的安眠藥殘片進行檢查,有重大疏漏。請你再忍耐一會兒,讀一下這個。這一份是k大跡見教授的鑑定。」

「好的。」

伊佐子開啟另一本影印件,如法炮製,跳著讀了畫有紅圈的地方。

……關於本案,頭部既無骨折,連比骨折更輕的出血也未見記載,因此宮田鑑定人的「所有創傷孤立地看都不是重傷」的結論或許是妥當的。但即便如此,亦無法與同一鑑定人所見一致,找出可支援「所有創傷共同作用,與極重之傷相當」這一主張的依據。關於屍體的檢查,宮田鑑定人認為死因是腦震盪,因此我很難認可「各輕微創傷共同作用」這一結論;無法貿然同意宮田鑑定人的「各創傷共同作用,引發了腦震盪」這一結論。

關於死者是否死於安眠藥中毒,對胃中之物所做的藥理化學檢查應能提供重要的資料。根據鑑定書,解剖時屍體「胃中有暗褐色混濁汙物約300.0毫升,內含未消化的飯粒、蔬菜殘渣及白色堅硬藥片少許」,對此,法醫「採用斯-奧二氏法抽取分離出了酸性醚,並對此實施了各種顯色、沉澱反應以及光譜分析,結果均為陰性」。此時,唯有胃中的藥片未得到化學檢查,令人惋惜。即使是極其微小的殘片,倘若確為安眠藥,基本都能成功檢出。

發現了藥片,卻不分離出來另做檢查,而是直接進入抽取階段。這一點令人懷疑檢查工作只是在走形式。只因本次化學檢驗的結果均呈陰性,就全面否定安眠藥中毒的可能性,將死因歸結於腦震盪,是有很大問題的。

——伊佐子知道,佐伯的身影掀起了一陣微風,此時正繞過桌子向她靠近。佐伯的手壓上了她的肩頭。面對艱深晦澀的文章和佐伯可能會施加於自己的風流舉動,伊佐子只是將視線停留在字型粗拙的紙上,凝視著橫亙在眼前的這段空隙。

作者「松本清張」的其他小說

玫瑰旅遊團》《女人階梯》《錯位(交錯的場景)》《交錯的場景》《砂之器》《歪斜的影印》《》《富士山禁戀》《夜的聲》《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黑血的女人》《空白的憂慮》《證詞》《種族同盟》《淡妝的男人》《合作的被告》《大手筆》《波浪上的塔》《眼之壁》《被妻子謀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