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澤田信弘躺在朱臺醫院特等病房的床上,上半身罩著氧氣帳。從入院第一天起就用上了氧氣帳,信弘本人好像也被嚇著了,在床上沒精打采的,一半時間都在迷迷糊糊地睡著。氧氣帳也不是一直用,塑膠的罩子罩住胸到頭的部分,罩三小時收走,休息三小時後再罩上。

「重症患者不分晝夜都要罩上氧氣帳,好在您丈夫症狀輕,這樣就可以了。」

佐伯院長不光說給伊佐子聽,當澤田醒來時,他對罩在帳中的病人也是這麼說的。塑膠罩上發光的部分掩住了澤田的臉。院長頭髮花白,臉型短而肥胖,容貌和當律師的弟弟有點兒像,但鬆弛的面部帶著一股柔和的威嚴。與弟弟的幹練有所不同,他的動作總是慢條斯理的。

伊佐子想,其實發作後已經過了三天,很大程度上澤田已恢復原狀,可這一住院,治療手段也誇張起來了。

「一定要罩氧氣帳嗎?」

伊佐子來到診療室,詢問主治大夫浜島。浜島還是三樓病房的負責人。直接找院長問這問那的還是有些顧慮,而小個子的浜島為人活潑,伊佐子這邊也覺得輕鬆。最關鍵的是,浜島是主治大夫,問他什麼都可以。

「是啊,對年長者來說,這樣比較安全。」

不說「老人」而是用「年長者」,從中可窺見主治大夫的良苦用心。不過伊佐子已經習慣了人們看待老夫少妻的目光。如今,對方的種種顧慮形態會讓她覺得有趣。浜島看上去有三十六七歲,柔軟的頭髮總是掩住狹窄的額頭。

「要頻繁地做心電圖是吧?」

「是,心肌梗死的話,這種檢查是診斷的基礎。不過,心電圖反映出來的結果並非百分之百靠得住。」

「我丈夫的情況怎麼樣?」

「圖形良好,不算壞。我問下來,說是基本沒有肩膀痠痛的情況,這也是一個不錯的跡象。」

「肩膀痠痛不行嗎?」

「也不好一概而論,如果是心肌梗死引起的,當然還是不要有比較好。如果只是因為年紀大了,則另當別論。」

「我丈夫的心肌梗死算是良性的嗎?」

「一年前的第一次發作沒出什麼事,最近的第二次發作也只是這種程度的,可以說相當幸運。大多數情況下,第一次發作時就該住院了。」

「我丈夫根本就沒告訴我第一次發作的事,這次發作了,才知道他以前瞞著我。」

浜島的薄唇邊浮出苦笑,似乎已猜到老夫為何要對少妻保密。形形色色的病人,醫生見得多了。

「難得這次您丈夫住了院,我們想好好為他進行診斷和治療。再過個四五天,我打算給他照一次x光片。」

「他來這裡後整天都在睡覺。」

「為了減輕心臟的負擔,我們給他用了安眠藥。因為病人需要絕對的安靜。」

「伙食也盡是些牛奶和半熟的雞蛋啊。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現在還只是進來後的第三天。雖然食慾有減退,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所以從明天起我們就換成粥吧。」

「躺著不動、保持絕對的安靜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大致計劃是一個星期左右,所以接下來還有四天。然後就可以讓他坐起來,再根據情況讓他下床慢慢地鍛鍊腿腳。畢竟還是要讓病人早日迴歸正常生活的。」

「大夫我問你,第三次發作的時候會不會一下子死掉啊?」

「不好說會不會立刻死亡,但確實有這樣的危險。不過,第三次發作的時間是因人而異的。從五六年到十年,都有可能。」

「十年?我丈夫這樣的老年人也有可能嗎?」

「相比年輕人,年長者在身體條件上確實有一點兒吃虧……」浜島臉上稍有為難之色。

「大夫,請不要顧慮,告訴我實話。我丈夫已經是那樣的一個老人了,所以我也想及早做好心理準備。」

浜島不知如何是好,躲開了對方的視線。桌上散亂地放著一堆病歷簿。

「從以往的報告來看,第二次發作後死亡的病例大多發生在最初的三年內,全都是心臟死亡。當然,第二次發作後的預後情況和第一次發作後一樣良好,最終迴歸職場的例子也不少。」

「也就是說,就算治癒出院了,三年之內也是很危險的囉?」

「從報告來看確實如此。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預後情況良好的病人就不一定了。別過度勞累的話,自然能活得長。」

「大夫,我丈夫已經六十七歲了。我感覺他活不過三年了,你以為如何?」

「呃,人的壽命這種事,怎麼說呢……」

「你不是說老年人比年輕人的條件差很多嗎?」

「啊,這個當然是要吃點虧的,不過也有個體差異……夫人,我們會竭盡所能的。」浜島手足無措地說道。

伊佐子離開診療室後,浜島對護士長嘀咕道:「這位夫人是怎麼回事啊?到底是想讓我們治好她丈夫,還是想讓他早點兒死啊?」

高個子大眼睛的護士長撲哧一笑,邊幫忙整理病歷簿邊告訴浜島:「大夫,那位夫人現在就住在千谷旅館。」

千谷旅館就在醫院附近。朱臺醫院標榜全天候看護,不允許家人在病房過夜,所以才和旅館簽約,為重症病人的家屬提供方便。醫院還開通了直達電話,緊急時可與病人家屬聯絡。醫院和旅館相距約五百米,走路連五分鐘都用不了。

澤田信弘的病症相對較輕,發作後情況也很穩定,住院說穿了是為了做精密檢查兼完全治癒,還沒到需要家人住旅館的地步。不過,病畢竟是病,剛入院的時候,家屬比較擔心,在旅館住宿也不奇怪。

「可是,那位夫人好像是一個人在旅館住。」護士長說。

「哦。」身穿白大褂的病房主任分開雙腿坐入椅中,往病歷簿上寫著什麼,「他們是不是沒孩子?」

「可能是那位夫人沒孩子。」

「怎麼說?」

「今天有一個三十二三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來過病房。長得和病人很像,多半是跟前妻生的孩子。她們還很友好地跟我打了招呼,說父親就承蒙您照顧了。」

「看這年齡,倒是能合上。她倆像是結了婚的人嗎?」

「姐姐領著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妹妹那邊我不清楚。妹妹頭髮很長,穿著皮夾克和燈芯絨的褲子,也不能算嬉皮士吧,看上去像是個畫畫兒的。」

「當時那位夫人是不是也在病房?」

「可不是嗎,那個時候啊,夫人在床頭放了把椅子坐著,所以兩個女兒只能微微屈身,從離自己的腳比較近的角度打量病人。明明夫人可以挪個位,讓她們好好看清父親的樣子。床邊不是隻有一張椅子嘛,結果兩個女兒都只能一直站著。」

「夫人裝沒看見嗎?」

「是啊,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這還不算什麼,她對那兩個女兒說,你們在這裡站多久都沒用,老爹剛打完安眠藥針現在正睡著呢。她還問我‘是吧,護士長’,催我幫腔。簡直就是要她們早點兒滾蛋。我也很為難,其實病人已經睡了四個小時,就快醒了。」

「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妹妹問我,護士長,我爸爸大概什麼時候能醒。我回答說,說不準,應該還要過一段時間吧,就立馬逃出了病房……後來我去了一樓的藥房,看到姐妹倆垂頭喪氣地坐在外來患者等候室的長凳上。那個姐姐還哭了。她們肯定是被那位夫人趕出病房的。」

「唔……問題很嚴重啊。」

「我說大夫,那對夫婦差多少啊?」

「年紀嗎?呃,大概差三十歲吧。」

「老公是六十七歲對吧,那夫人就是三十八……差這麼多?我以為夫人年紀還要再大一點兒。雖然她化著很濃的妝,但應該有四十出頭一點兒了吧?」

「男的那邊也是。五十多歲的時候還好,年近七十的話,老婆差三十歲就有點兒悲劇了。男的只有乾枯下去的份兒,女的倒是會越來越豐腴。」

小個子男人的眼角蹙起了皺紋,嘴裡用德語說著什麼。這些都是平日聽慣的猥瑣話,只見護士長露出白齒,嗔道「哎呀哎呀,又來了」。已婚的護士長臉都沒紅一下。

「聽說病人是某家公司的董事?」護士長整理了一下白帽,問道。

「好像是的。」

「聽說是院長那個當律師的弟弟介紹進來的。」

「律師的名字叫義男啦。聽說人雖然年輕,但很能幹。可能是在哪家公司當顧問律師什麼的吧。昨天,還有前天,他都來找我問過病情。」

「是叫義男啊。今天上午他也來過病房哦。病人在睡覺,他和夫人兩個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聊得熱火朝天。」

「義男先生跟院長不一樣,一看就是一張精力旺盛的臉,不會出問題吧?」

護士長撲哧一笑。浜島也不再吭聲,畢竟是院長的弟弟,所以有些顧忌吧。

從護士收走氧氣帳的那一刻起,澤田信弘一直醒著。

「喂。」信弘招呼了一聲。

伊佐子正坐在接待來客用的沙發上織毛衣,聞聲站了起來,朝病床走去。

「現在幾點了?」

「四點二十分啦。」

窗外的陽光暗淡了下去。昏暗的病房中,枕頭上,信弘的白髮亂糟糟的。

「我睡著的時候,有誰來過嗎?」

「沒有,誰也沒來過。」

信弘仰臥著,目光空洞地注視著天花板。

「光是在睡覺了。」

信弘含糊地說著,做了個手勢。伊佐子把尿瓶從被腳塞了進去。信弘身子一陣蠕動,張開了嘴。由於假牙已經取下,整張嘴就像個空洞,只剩了下面的四顆牙。他又舉了一下手,於是伊佐子拿走了尿瓶。茶褐色的尿液積留在瓶底,被伊佐子直接放進了床底。

「前天做了糖尿病的檢查,結果怎麼樣?」信弘問伊佐子。

「哎呀,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呢?」

「你沒問嗎?」

「他們什麼也沒說啊。」

信弘想說些什麼,但沒吭聲。

「老爹,你有糖尿病的跡象?」

「不,到現在為止應該沒有過。」

「糖尿病是不是和心肌梗死有關係啊?」

信弘沒有作答,而是語氣拘謹地問:「睡著的時候好像聽到豐子和妙子的聲音了,是我在做夢嗎?」

「沒錯,她倆稍微過來露了下臉。」伊佐子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已經回去了?」

「好像是回去了。看你睡著了,她們就想等你醒過來,等得不耐煩了。」

「她們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

「說不清,十五或二十分鐘左右吧。」

信弘似乎在根據妻子的語調推測她的情緒。

「沒說下次什麼時候來嗎?」

「啊,什麼也沒說。明後天會再出現的吧。她們兩個是一起來的,看樣子平時一直都有聯絡啊。」

「……」

「她們去公司找你討零用錢時,是不是也是互相約好了的?」

「沒有沒有。她們不大來的。」

「誰知道呢。這事你瞞著我,我也是知道的。」

伊佐子以譏誚的目光注視著信弘不甚愉快的臉。

「你一個人給多少零用錢?」

「沒多少。」

信弘不願多說,但也勉強搭腔了。多半是怕保持沉默的話,妻子沒準兒會對他的兩個女兒撒氣。

「但是金額挺大的吧?據說豐子的生意做得不太順利,是不是?」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知道的,她今天那身裝束就很奇怪,一副窮酸樣。孩子,她竟然也敢給他穿一身髒兮兮的洋服。她可能是想表示自己沒錢了。」

「……」

「豐子的老公有三年沒見了吧。根本就不上我們家來了。看來他們很討厭我啊。」

「怎麼可能呢,只是……」

「只是什麼?」

「是你不喜歡我的孩子們過來吧,是這個原因讓她們不敢來了。」

「我很遭人恨吧?」

「是覺得你不好接近。」

「恨我也無所謂。我就是這麼一個直爽的性格,被人誤解我也沒辦法。最恨我的要數妙子吧?」

「沒這回事。」

「誰說的,有。妙子靠著畫點兒半拉子畫兒,能獨立自主了,就為人強勢得很,自尊心也強得可以。聽說畫畫兒的女人中還有賣身給畫商的呢。不,我可沒說妙子也是那樣。」

信弘乾咳了一聲。

「那丫頭一臉的放蕩頹廢,穿著皮夾克,還有燈芯絨的褲子,打扮得像個男人,是想靠這個嚇唬我吧?這點小心思,我早就看穿了。我覺得是她挑唆的豐子,豐子的老公也沒少摻和。做生意沒啥才能,人倒是挺狡猾。他那張臉我一看就知道。」

「別這麼激動好不好?」

「我才沒激動呢,倒是你,一臉不想聽我講的樣子,顯得挺亢奮啊。我現在可是很冷靜的,只是在說事實……你住院的事她倆是怎麼知道的?」

「不是你通知的嗎?」

「我可什麼都沒說。再說了,這次住院是為了檢查身體,又不是性命攸關的事。所以我想還是別一驚一乍嚇到她倆比較好。如果你是重症,怎麼著我也會通知她倆的。我不是心眼兒壞才不通知啊,可妙子卻追著我問,爸爸住院的事為什麼不馬上通知我。所以我就告訴她了,為了做精密檢查住院就跟上醫院接受綜合體檢一樣,沒必要連體檢的事也通知吧。結果妙子瞪著我說,對你來說他大概只是丈夫,但對我們來說他是父親。」

信弘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別說啦。」

「請再聽我說一會兒。後來我就問了,你們是從誰那裡聽說爸爸住院的,回答說是打電話給公司後知道的。是豐子打的電話哦。這就叫不打自招吧!說明她倆經常打電話給老爹,然後去公司找你。當我說,你們倒是從來不給我家打電話時,豐子紅著臉沒說話。至於妙子麼,這個當妹妹的倒是挺硬氣的,說什麼給公司打電話能少點兒麻煩。簡直是挑釁啊。」

「你能不能適可而止一點兒?」

「正好有這麼個機會,我一定要說。不管是兩人慌里慌張地跑到醫院來,還是一張口就說我們的父親怎麼怎麼,都是因為惦記著分遺產啊。她們企圖在你死之前,讓我認識到她們作為你的親生女兒,有分遺產的權利!」

「……」

「心臟病和別的病不一樣,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變成什麼樣。癌症什麼的,離死總會有一段時間,能夠為未來做準備,可心臟病要是發作起來,來不及吭一聲就去了,這你叫家屬怎麼放得下心!我總覺得那兩個人是衝著老爹的遺產來的。」

「不要再說了,再聽你說下去,我的身子可能要不行了。」

「你也振作一點兒好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只剩我一個人了。而且誰也不會來支援我。我只會被你的孩子欺負。難道你覺得可以讓自己的夫人過得這麼慘嗎?應該不會吧。既然是這樣,你就明確地寫下來,不要讓我憂心。民法規定的三分之一遺產是不行的,只有這麼一點兒的話,我會覺得特別沒有依靠。」

「嗯嗯。」

「就因為我跟你這個比我大三十歲的人結婚,所以才落到了如今的境地。跟別的夫婦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我又沒有自己的孩子,能靠誰呢?到了這個年紀,再婚也不可能了。你要好好安排啊,不要讓我過上被人恥笑的生活。曾經是澤田信弘之妻的那個女人日子過得很慘的話,你也沒面子,我也很可憐,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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