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s光學的川瀨會長來探病了。上午十點半,伊佐子開著車,沐浴在春日陽光下,從千谷旅館趕往醫院。她一邊想著今天來得有點兒晚,一邊推開病房的門,就見到滿頭白髮的川瀨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彎著身子打量信弘的臉。他那乾癟鬆弛的喉部率先映入了伊佐子的眼簾。

「您好,社長,百忙之中還過來探望,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川瀨已是會長,但伊佐子還是用了以前的稱呼。川瀨曾邀她和信弘吃過兩三次飯。

川瀨不再與信弘說話,朝著伊佐子問候了幾句。以前他就有點兒駝背,現在腰彎得更厲害了,滿是皺紋的臉和圓眼睛能讓人聯想到雞。

信弘仰面躺著,閉著眼。也不知兩人在伊佐子進來前的對話是中斷了還是結束了,總之沒再繼續下去。

川瀨說信弘的精神比他想象的好,順便提到了自己的老毛病——胃潰瘍。信弘的臉在枕頭上動了動,嗯嗯點頭,不過似乎沒有專心地聽。或許是因為伊佐子來晚了,使得信弘很在意她昨晚去了哪裡。

「夫人片刻不離左右,也很勞累啊。」川瀨那雞一般的眼睛閃爍不定地看著伊佐子,視線游移。

「不不,還沒到那個程度。正如您所見,他也不是什麼重病號。他需要絕對安靜,所以我一個外行就算待在旁邊也手足無措啊。這裡實行的是全天候看護,所以最好是交給醫院的護士照看。」

「那家屬就跟來探病的人一樣了?」

「是啊,就跟那種前來探病、一坐就坐很久的人差不多。」

看川瀨的表情,似乎是無法理解這項制度。伊佐子來之前做過一番出門的打扮。在川瀨的常識中,住院患者的家屬大概是不可以化妝的,應該把頭髮紮在腦後,穿上白色圍裙才對。

「那麼夫人是每天從家裡過來的?」

「不,可能會有緊急情況,所以我現在是住在附近的旅館裡。是院方這麼吩咐的。」

「住旅館?那可不太方便啊。」

「確實不方便。而且家裡的事我也很牽掛,所以老是懸著一顆心。現在家裡只有女傭一個人,那孩子做挺久了,還算行,可即便如此,我不在的話很多事還是處理不了的。昨晚我也在家裡待到很晚才回的旅館。但這麼一來,我又會心神不定,我不在時醫院是不是說了些什麼,會不會半夜裡還來找我說事之類的。另外,我一個女人住旅館,總得把門鎖好。這麼一來精神就繃得更緊了。」

這些話是說給信弘聽的,可他卻閉著眼睛。

「真是辛苦啊,住的是夫人能陪床的醫院就好了。」

「如今新開的大醫院都這樣。」

「真是不為患者著想的制度。在很多情況下,家人的情感明明比看護技術更能治癒病人。那所謂的全天候看護,是指一切事情都由醫院的護士做嗎?」

「是的。」

「那護士侍候大小便的時候,你一定很窘迫吧,是不是?」

川瀨轉而看信弘的臉。信弘的嘴角泛出了苦笑,下巴上的白鬍須長了不少。黑色的鼻孔張著,能看得一清二楚,髒兮兮的皮膚毫無光澤。伊佐子的護理並不周到。

「全天候看護什麼的,護士的人手夠嗎?最近到處都缺人手呢。」

「這家醫院好像夠用。」

「說歸說,可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陪在身邊吧?」

「可是,這是院方的責任啊,是他們號稱全天候看護的。」

「唔……夫人回去後,晚上到底是怎麼弄的呢?護士會來巡視是嗎?」

「巡視也有,另外摁一下枕邊的按鈕,值班室的燈就亮了,然後護士會馬上趕過來。」

「真夠淒涼的。」川瀨咕噥了一句,隨後他回過神來,又改口道,「那夫人肯定也擔心得不得了吧?」

「是啊。不過,病人太任性也不好,現在這樣可能剛剛好。就當是一種修行好了。」

「修行?」雞也似的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澤田君很任性嗎?看不出來啊。」

「他本人一點兒問題也沒有。這就跟一個健康的人被綁在床上似的,難免心情煩躁,肝火一個勁兒地上升,一點點小事就想馬上大吼大叫,有時還會故意使壞差遣人做這做那。但如果面對的是護士就不能那麼幹了,所以我覺得是一種不錯的試煉。」

「這個嘛……他是在向夫人撒嬌啊。晚上一個人孤零零的,所以一看到夫人的臉,就更想那樣了……澤田君,晚上給旅館裡的夫人打電話怎麼樣?光是這樣也夠解悶了吧。」

「醫生要他晚上儘可能安睡,別讓心臟累著,所以醫院才開了安眠藥。」伊佐子連忙說。可不能讓川瀨再多嘴。

「唔……是這樣啊。」

「再說了,放電話機的地方離床有點遠不是嗎,現在還不能活動身子,一點點也不行。還是忍耐一段時間吧,聽說再過十天左右,他就能坐起來或下床走路了。」

「是嗎,那好,澤田君,你就再忍耐十天,要摒棄雜念、悠閒度日哦。」

信弘以慵懶的眼神做了回應。

「雜念」一詞刺痛了伊佐子的耳朵。自己進病房之前,兩人多半一直在嘀嘀咕咕,信弘怕是又對川瀨說起了晚上會害怕之類的話;川瀨叫信弘給夫人打電話,想必也是因為聽了那些話。伊佐子瞧了瞧信弘,半睜著眼的他似乎也在看伊佐子。不巧的是,伊佐子處於逆光,加上睫毛的阻擋,所以看不清信弘的視線指向何方。枕上那堆花白、稀疏的亂髮彷彿長在了屍體上,這多少也是因為信弘大張著嘴。今天的信弘,由於川瀨的到來變得疲憊不堪。

護士進來準備給病人罩氧氣帳。見此,川瀨從椅中站起身來。

「明明謝絕探望,我還硬是擠進來了,真是抱歉。好了,夫人,我告辭了。」

沒能給川瀨上一杯茶。

兩人轉入屏風後面,只見接待室的桌上擺著一大籃水果和一束鮮花。

「這是社長和專務送的。」川瀨弓著背說。他嘴裡的專務是指陣容調整之後的專務嗎?

「社長呢,本來也想過來探望,但聽說這裡謝絕探望,就沒敢過來。他要我來看看情況,所以我就姑且來了一趟。啊,對了,可能再過一段時間比較好吧,技術部的那些年輕人也都想過來探望探望。」川瀨語聲微弱,透著一股辯解的味道。

「會長先生。」兩人並肩步入走廊後,伊佐子問道,「請問董事會的陣容定了沒有?」

雞似的眼睛團團打轉,乾癟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咳嗽。

「已經定了。不管怎麼說,做決定就已經花了很長時間。拖得太久的話,外界不免會議論紛紛,傳出奇怪的說法啊……對了,夫人,關於這件事……」川瀨等護士從身邊經過後,又續道,「我們希望你丈夫暫時先靜養著。這是以社長為首的新董事們的一致意見。」

「所謂的靜養,是指解除職務嗎?」

並非沒有預想到,但伊佐子的語調還是不由得尖銳起來。

「夫人,相比公司的事,還是你丈夫的身體更重要啊。如果一直在公司董事的位置上,他心裡終歸是放不下的,因為你丈夫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人。所以我們希望他放開工作,專心養病。這是久保田社長的心意。」

川瀨動不動就搬出社長的名頭。久保田是川瀨任社長時一手帶起來的,如果川瀨有心保留信弘的董事職位,他應該會聽從。哪知川瀨卻拿社長當槍使,給信弘的退職新增理由。川瀨實在是不夠朋友。社長沒親自來探望,想必也是因為執著於這一點。s光學榨乾了信弘,派完用場後就像對待舊鞋一般把他拋棄了。信弘的技術研發,為公司的興盛打下了基礎,而約定讓他當一輩子董事以示感激的不正是川瀨嗎?

「自從退隱後,我也沒什麼神通了。」退居會長之職的川瀨難為情似的說道。果然他也很在意自己的食言。

「光是久保田君的話還能努力一下,但專務也是金融界那邊推過來的人。這個男人說什麼為了公司重建,必須一切都奉行合理主義。他根本就不理解澤田君的功勞這種精神層面上的東西,果然,銀行的人都那樣。」

社長以下一幫人都受這銀行人員的管束,無奈的嘆息聲從川瀨乾癟的喉部漏了出來。

「川瀨先生,這事澤田也知道了嗎?」

「這個麼,很久以前就……啊啊,可能澤田君還沒來得及跟夫人說吧。」

從信弘的曖昧態度中得出的預感果然中了。他說三天要去一次公司,可出門後到底是在哪裡消磨時光的?

「社長先生,呃,關於澤田的退職金,已經定了嗎?」

「啊,這個還沒定下來,因為專務報的數字太低了……目前我們還在磋商。」

「報的金額到底是多少?」

川瀨笑出了聲:「哈哈哈哈,我會盡可能往好的方向努力。」

金額的問題在笑聲中被抹消了。

「川瀨先生。」伊佐子凝視著對方滿是皺紋的臉,強有力地說道,「退職金能不能全部交到我手上呢?你們可別讓錢流到別人那裡去。」

雞也似的眼睛在她眼前打起了轉。

回到病房,只見信弘躺在氧氣帳中睡著了。頭差不多從枕頭上掉下了一半。伊佐子本想就隱瞞退職的事質問信弘,一見他張著鼻孔、打著鼾,頓時洩了氣。

再待在病房裡也只會越來越鬱悶,於是伊佐子來到走廊。那裡有公用電話。現在已將近十二點,伊佐子決定把鹽月叫出來,讓他請吃午飯。

鹽月接了電話。

「吃飯嗎?」鹽月的聲音顯出了罕見的猶豫。

「你有別的事?」

「倒也沒到那個程度……你現在是從哪兒打來的?」

「醫院。」

「醫院?哦,病人的情況如何?」

「看起來快要死啦。」

伊佐子是生氣信弘邋遢的睡相才這麼說的。正走在走廊上的護士停下了腳步。鹽月也吃驚地追問道:「真的嗎?」

「我可沒騙人,馬上就要死啦。」

「這下可不得了,病情這麼快就惡化了?」

「從昨天晚上開始的。」

「都這樣了,你還能和我一起出去吃飯?」

「有什麼不可以的。走,現在就去。哪裡都行。我想吃中華料理。」

「……也好,姑且聽你說一下情況。」

定好地點後,鹽月結束通話了電話。

伊佐子開車趕到赤坂某賓館內部的中華料理店,畢竟是飯點,店裡人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張空桌坐下後,竟少有地等了三十分鐘。進來的鹽月顯得心神不寧,這也很少見。

「很忙嗎?」

「也不是……」

鹽月往菸斗里加菸草,這動作也不像平時那樣悠閒。他橫著打火機,眨眼似的向上翻著眼珠,看著自己點菸。

「真的不行了?」

「沒有,還沒到緊要的關頭。」

「我就覺得是這樣。」

「你知道?」

「聽你電話裡的聲音就知道了,心平氣和得很。」

「哈,澤田真要死的時候,我也不會發出慌亂的聲音,因為我知道他會死。」

「你為什麼要在電話裡那麼說?」

「我心裡煩得要死,所以破罐破摔了。」

「照顧人照顧得累了大發脾氣嗎?應該還沒到這個程度吧。」

「大發脾氣是有別的原因。」伊佐子從選單裡挑了幾個菜,告訴走上前來的男侍之後,續道,「剛才川瀨會長來探過病啦,這是住院後的第一次。社長和專務都沒來。」

「哦。」

「就跟你說的一樣,澤田捲鋪蓋了。」

「是要辭退,還是已經辭退了?」

「好像是已經辭退了。澤田一直說,以前川瀨先生約定過讓他永遠留在公司裡,所以不會有問題,其實他早就不去公司了。」伊佐子大致複述了與川瀨的對話。

「s光學的主要往來銀行——r銀行派了一個叫村井的董事來當專務,這個人銀行出身,對光學儀器一竅不通。他只管收緊財務,根本就沒把工程師什麼的放在眼裡。川瀨先生因為自己行事欠妥,才導致了銀行的接管,所以發言權很小。他再想把澤田先生留在享受董事待遇的技術顧問職上,也無能為力。久保田社長那批人也沒辦法提供支援。在金融資本面前大家都抬不起頭。川瀨先生的處境也很艱難吧。」

「他說在退職金方面,他會盡可能往好的方向努力。」

「還沒定下來嗎?」

「好像是的。對了,老爹,川瀨先生可是講好了要讓澤田當一輩子董事的,說什麼這是公司對恩人的回報方式。我也一直當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他們得把澤田死前這段時間的全部月薪加到退職金裡去!」

「按理說應該這樣,只是,他們估算澤田先生會活到多少歲呢?」

「澤田確實是在住院,但也沒到要死的地步吧。只不過是心肌梗死這個病,在檢查和治療的時候需要絕對安靜罷了。」

「這和你在醫院打電話時說的不太一樣吧?」

「澤田現在和死有什麼兩樣!被辭退了,已經沒工作了。」

鹽月晃動著雙眸,彷彿迷失在了伊佐子的容顏裡。

「那你要求的目標是多少?啊,我是說年齡。」

「讓我想想,十五年左右吧。」

「也就是說,是八十三歲了?」

「這沒什麼難的,活到那個歲數的人多了,人類的壽命一直在延長嘛。」

「確實是一直在延長……」

鹽月一臉的無精打采,繼續抽著他的菸斗。

「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這個事我直接找川瀨先生說也沒用吧?因為那個人自己也說了,他已經退居二線了。然後,直接和公司去交涉估計也不會有什麼進展。我說老爹,能不能請你舅舅出面說一下呢?他不是政治家嗎,應該在經濟界很有威懾力吧?」

「可是,我舅舅和s光學沒關係啊。」

「就算跟公司沒關係,在r銀行那邊應該有吧?能不能靠你舅舅施加壓力,爭取到有利的條件呢?可以的話,最好是能讓澤田在s光學再待上三年啦。」

「是因為你還沒做好開店準備嗎?不過,留下可能還是有點難。」

「那就爭取我剛才說的條件……我呢,明確地對川瀨先生說了,希望他們把退職金都交給我,不要轉到別的地方去,哪怕是一點點也不行。」

「別的地方是指哪裡?難不成澤田有別的女人?」

「澤田要是有那個精力就好囉。他和老爹你不一樣。其實情況要比這個更嚴重,是那兩個女兒啦。」

「他女兒總不會半路殺出來爭財產吧?」

「誰知道呢,那個妹妹是畫畫的,現在單身,但人可是強悍得很。她把她姐姐也拖下水了。你看,澤田明明被s光學辭退了,還說要三天去一次公司,三天裡總有一天不在家。這個事他一直瞞著我,你想他到底會去哪兒呢?」

「他女兒那裡吧?」

「老爹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嗎?」

「因為你給了我提示啊。」

「我覺得不會錯,大女兒已經結婚了,所以去的應該是二女兒妙子那兒。表面上是單身,誰知道她有沒有跟什麼男人搞在一起。」

「澤田先生沒地方去的話,那應該就是二女兒那裡了。總不至於是在小鋼珠店或麻將店裡消磨時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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