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聽浜口說啊,是因為電話怎麼也打不順暢,為了不給您添麻煩,只好到您家門口來了。當然,他不應該這麼做。我也跟他講了,以後不能這樣。」大村用譏誚的口吻說道。

這時,伊佐子斜前方的門一轉,進來了一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身後跟著一個男人。女人快步向前臺走去,男人似乎不是她的同伴。進門後他便停下腳步,身子緊挨著因慣性而繼續轉動的門。眼角掃到那裹著箱子般強硬體格的黑色洋裝時,伊佐子明白了,鹽月叫的那個男人到了。

大村和浜口面朝伊佐子,所以不清楚門前的情況。伊佐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在視野一角、聚焦點之外,那個輪廓模糊的黑影始終堵在門口,注視著這邊。想必是他接到電話後,準備時間不足,所以來晚了。男人見一名中年婦女和兩個年輕男子站著說話,與電話中聽到的人物特徵兩相印證,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一切。此時他一動不動,正窺探著伊佐子這邊的情況。

「大村先生,你找我到底是為什麼事?」

「啊,其實和我們請夫人找的那位律師有關,那個人行嗎?」

男人的身影在眼角微微一動,慢慢靠近,移到了聽得見語聲的地方。看他那副架勢,隨時都能衝過來。

「什麼叫‘行嗎’?」

「也就是說呢,我們想知道那個人能力強不強。石井這傢伙您也知道的,情況很微妙,判成他殺人,還是乃理子自殺,是關乎石井生死存亡的大事。現在他就像站在了懸崖邊上,如果律師不是非常可靠的話,我們會很擔心。」

「那個律師很可靠哦。」

「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嗎?」

「是吧。」

「大概有多大?」

「年紀嗎?唔,有三十五六歲吧。」

黑色洋裝的身影又靠近了一些。無關的人們在他與他倆之間穿行。

「沒問題嗎?像這樣……」浜口在大村身後說道。

見伊佐子對浜口置之不理,大村接過了話茬:「律師這麼年輕,真的不要緊?」

大村會不會提出見律師一面呢?他未必不會趁機表示要在律師面前揭露伊佐子與石井的關係,以此為要挾。又或者,如果他準備請他們認識的好律師,多半會要求自己支付費用。這樣的話,就是赤裸裸地為錢了。

「我覺得那個律師不錯。」

「唔……這個嘛,畢竟是夫人自己花錢,找哪位律師都是您的自由。但是站在我們的立場,朋友正站在危險的懸崖邊上,所以覺得不能是個律師就行啊。」大村說。

「咦,那你說該怎麼辦?」

「啊,這個嘛……」

說到「這個嘛」時,先前一直位於眼角的身影來到了視野的中央,打破了三人對話的格局,也掐斷了大村的話頭。

「嗨,夫人,你好啊。」

男人聲音洪亮。終於正眼瞧見了他的臉,臉圓圓的,頭髮推得很短,身材又矮又粗。眉毛較淡,眼睛有一點兒腫,像是沒睡醒,鼻翼肥大,嘴唇極厚。領子上方有個雙下巴,酒紅的臉頰鬆弛地垂著。毫無疑問,這就是剛才隱約看到的那個輪廓的主人。雖然隔著粗布西裝,但從肌肉隆起的雙肩到軀體,整體仍呈現出一個四角形。

「你好。」伊佐子對初次見面的男人微微一笑,低頭致意。

見有人打擾,大村和浜口無奈地退後了一步,將目光轉向一旁,但又頻頻不露痕跡地向男人瞥上幾眼。他們似乎清楚伊佐子的交際圈,想摸透伊佐子與此人的交往性質。

黑色西裝男突然對他們笑了起來,打了二人一個措手不及。

「哈哈哈哈。啊啊,你們好,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兩人與其說是吃驚,還不如說是嚇呆了,雙目圓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啊啊,在這種地方遇上,真是對不住了。哈哈哈……」

笑聲爽朗洪亮。男人湊上前去,緊緊貼在了兩人身前。在伊佐子看來,箱形的軀體正背對著自己,不由讓她聯想起了阻止群眾蜂擁而入的警官。

伊佐子開始朝左側橫走,大村和浜口一副想馬上追過來的樣子。

「好啦好啦,以後再……」

高亢的笑聲仍在持續,男人似乎伸雙手攔住了兩人的去路。伊佐子走上通往隔牆裡側的矮樓梯,途中回頭一看,只見男人一臉笑容,正給嚇得目瞪口呆的兩人發名片。

隔牆的另一側雖然狹小,但也算大廳的一部分,所以配有桌椅。這裡猶如旋轉舞臺的背後,映出了鹽月芳彥和另一個男人在桌前交談的景象。

鹽月朝走上前來的伊佐子抬起頭,說道:「歡迎光臨。」

另一個男人聞言,像棍子似的站了起來。椅子旁邊有一個手提包。

「這位就是律師佐伯義男先生……」

律師梳了個漂亮的三七開發型,臉上的胡茬兒很濃。他低著頭,手指在名片夾裡一陣掏摸。伊佐子想起了前舞臺那個身材微胖、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給大村和浜口發名片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們三個現在在幹什麼。

遞過來的名片上列著律師事務所的地址和家庭住址。

伊佐子在鹽月旁邊的椅子上落座,鹽月向她轉達了之前與律師談話的要點。

「佐伯君好像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說可以證明被告無罪。我問了一下,才知道他的著眼點確實很有意思。佐伯君,你能和澤田夫人說幾句嗎?」

「明白了。」律師低了低頭,眼睛望向伊佐子,也說不清是想點頭還是別有用意。這是一個圓眼睛、大嘴巴的男人,下頜很寬。

看著律師從手提包裡拿出檔案,伊佐子想自己的事不知鹽月是怎麼對他說的。

鹽月漠不關心地抽著菸斗。

「案子在三天前提起了公訴,罪名是殺人。」佐伯律師說道。

殺人罪——伊佐子看了看鹽月的臉。鹽月正眯著眼,像是被煙燻到了。

「也就是說,我認為是過失致死罪,但檢察官的定性比我預想的嚴重。公審預定是在下個月初。關於內容,剛才我對鹽月先生也說過,做一個簡單報告的話……」

假如石井已被起訴,那就意味著大村和浜口都沒有成為檢方的證人。檢察官沒有傳喚他倆,也沒有把他們當作重要關係人進行調查。這可能嗎?也許一般常識並不適用於審判。雖然尚不可掉以輕心,不過,伊佐子感覺危機之一已經解除。

「根據起訴書,公訴事實如下。」佐伯律師讀起了檔案中的一頁,「……被告人於昭和四十×年三月二日午後四時三十分許,在東京都×區×町×番地××梅榮莊公寓一樓的家中,對同居的福島乃理子(現年二十二歲)產生殺意,在擊打該女臉部後,把她從六帖室拖入廚房,繼續實施毆打,或猛力推之,或以其後腦重擊洗碗池之金屬池邊,使該女遭受後腦開裂等傷害,最終導致該女於同日晚上八時三十分許,在此家中,因腦震盪而死亡。」

佐伯語聲乾澀,但口齒清晰,簡直該給他配個麥克風。

「以上就是公訴內容,這個叫乃理子的女人喝下大量安眠藥的事實,被視為與死亡無關而被剔除了。在這一點上,檢察官的判斷是有問題的。我看過法醫的鑑定書,裡面有這麼一段內容……胃中有暗褐色混濁汙物約300.0毫升,內含未消化的飯粒、蔬菜殘渣及白色堅硬藥片少許。用手指擠壓飯粒,發現較易使之破碎。」

佐伯律師讀的似乎是一頁手抄筆記,他從紙頁上抬起頭,一雙圓眼對著伊佐子,繼續以乾澀的語聲說道:「胃裡的白色堅硬藥片……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上次我聽鹽月先生說了,乃理子小姐被被告人猛地一推,後腦勺撞到了廚房的洗碗池,後來為了處理傷口去附近的醫院接受了治療,回到公寓後她服用安眠藥睡下了。」

律師說是從鹽月那裡聽到的,而鹽月又是從伊佐子那裡聽到的,他只是現買現賣罷了。因此,佐伯律師拿圓眼睛看著伊佐子說這番話時,就像在問她其中是否有錯漏。伊佐子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了,鑑定書裡說的那個白色堅硬藥片是安眠藥。抱著這個想法再看這份鑑定書,有了……提取屍體解剖時採集的胃中物、血液及尿液各100.0毫升,進行化學分析,檢查其中是否含有安眠藥成分,其結果如下……接下來都是一些難懂的、關於檢測方面的學術用語,簡而言之,結果都是陰性。檢察官從公訴事實中剔除了服用安眠藥這一項,也是因為有這份鑑定書在。

「但是,關於大腦內部的情況有如下描述。我就直接讀了……腦皮質及周邊未見顯著變異,但在蒼白球的毛細血管周圍,隨處可見疑似新增鈣化點的地方以及區域性性的神經細胞變性萎縮;在神經細胞內檢出了脂褐素。」

伊佐子想起了乃理子的睡姿。頭髮散亂地披在枕頭上,揭開被子時看到的那張臉閉著眼睛,正發出輕微的鼾聲。如今,那頭顱已被割開,軟綿綿的淡紅色腦髓被切成薄片,像花瓣一樣被擺在顯微鏡下。

「頭顱內部的創傷……這個我就略過了,簡而言之,就是被告石井君抓著乃理子小姐的頭撞洗碗池角時造成的傷。接下來說的是,推定死因為腦震盪,在化學上未能證明胃中物、血液及尿液中存在安眠藥成分。正如您所知,安眠藥被胃吸收、進入血管後才會起作用,所以要檢查血液和尿液。」

律師歇了口氣。鹽月菸斗裡噴出的煙從一邊飄了過來。

「但是,正如我剛才說過的那樣,解剖時發現了混雜在胃中、像堅硬藥片一樣的東西。由於乃理子小姐吃了安眠藥,處於昏睡狀態,所以大村和浜口在石井的請求下叫來了內科大夫。醫生實施了胃清洗,可是還有藥殘留在胃裡。總之,法醫並沒有調查這些藥片,沒有把它們分離出來進行檢查。當然法醫知道這是安眠藥,但沒有特意做化學分析,而是和飯粒、蔬菜殘渣等胃中之物一起扔了。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奇怪了。據說這個安眠藥的成分叫‘對苯二胺’。警方查抄了乃理子小姐枕邊的瓶子、盒子,東西都被扣留在地方檢察廳,所以這項事實是確鑿無疑的。我向醫生和藥劑師一打聽,才知道這種‘對苯二胺’安眠藥出過不少事故。事故多就意味著危險性大。所以大量服用的話,死亡率會比同劑量的其他安眠藥更高。這種安眠藥如此危險,可法醫為什麼沒有檢查殘留的藥片呢?我一感到疑問,就拜訪了某位法醫學專家,想聽聽他的意見。」

伊佐子被佐伯律師的說話技巧所吸引,聽得入神。先前她還在想,大村、浜口和那個箱形身材的男人都沒在這裡出現,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發生了什麼。如今這些事伊佐子已忘得一乾二淨。

「這位法醫學專家——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說這很奇怪,一般情況下都會仔細檢查藥片本身,沒有檢查說明這個法醫太馬虎。這個時候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多半是法醫從警方那裡聽說了事情經過,腦子裡想的都是石井君對乃理子小姐實施的暴行,只關注了頭部的創傷和腦內檢查的結果,沒把安眠藥當回事。所以,雖然在胃裡發現了白色藥片,也棄之不顧。說起來法醫面對屍體時,本不該對死亡原因抱有先入之見,不過既然聽了警方的說明,多少也是在所難免的。只是這次的事情未免太過分了。與其說是一次馬虎的解剖,還不如說是一次被成見所左右的、不公平的解剖。由於發現了這樣的事實,我對辯護充滿信心。我真想感謝讓我受理這個案子的人。」

佐伯律師的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圓眼中蘊含著光彩。那張寬下巴越發顯得四四方方,看上去十分緊張。欲將殺人罪化為無罪的野心正在熊熊燃燒。看這氣勢,就算免除律師費他也極可能接下這個案子。

伊佐子偷瞧了鹽月一眼。鹽月發出一聲輕咳。伊佐子希望石井寬二在牢裡待得越長越好,而律師卻想追求功名,夾在兩人之間的他顯然是左右為難。

檢察官主張的殺人罪名一旦通過公審,恐怕石井不是死刑就是無期徒刑,最輕也會判十年以上。這才真的叫永遠分離呢。然而,就在伊佐子歡欣雀躍之際,這位年輕律師卻錯會了委託人的意圖。

「之前我去過三次拘留所,見到了石井君。」

佐伯律師說這話時,伊佐子嚇了一跳。

「石井君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也不知律師這話是說給鹽月還是伊佐子聽的。然而,即便如此伊佐子還是轉開了視線。石井對律師說了他和自己的關係嗎?

「石井君可精神了,氣色不錯,也沒怎麼灰心喪氣。」

這資訊是想傳達給誰?佐伯清晰的語聲並非只流向伊佐子。

「石井君斷然否認自己有殺意。他說乃理子小姐是喝安眠藥自殺而死的。而且,因為石井君有了喜歡的女人,兩個人總是沒完沒了地吵架。那天也是,他和乃理子小姐發生了嚴重的口角。在廚房的時候,石井君見乃理子小姐撲過來,就把她的手一甩,結果她仰面倒地,腦袋撞在了洗碗池的角上,後來去看了醫生。也是因為出了這樣的事,所以她策劃了一次假自殺,好來刁難石井君,結果就假戲真做了。治完傷從外科醫生那兒回來時,有石井君的朋友大村和浜口在一旁照料。這兩個人的名字也在警方的證人筆錄中出現過,他們都說當時乃理子小姐並無異狀。當然,治傷的醫生也說了,雖然可能有輕微的腦震盪,但不會是致死原因——這位外科醫生的證人筆錄中有這句話。石井再三強調了這一點……對了,我認為檢察官只看了警方的證人筆錄,不把大村君和浜口君列為檢方證人,是因為他倆都表示乃理子精神頭不錯。換句話說,就是與檢察官的主張不一致!」

由此伊佐子也明白了,檢方為何沒有傳喚大村和浜口。然而,律師嘴中吐出的下一句話又把她嚇著了。

「當然,進入公審階段後,我會請大村君和浜口君以我方證人的身份出庭。我打算最近和他倆接觸一下……」

昨天鹽月說會鉗制住律師,看這情形他根本就沒有付諸行動。伊佐子只能呆看著佐伯那張四四方方、長滿青色胡茬兒的下巴。

「你不用那麼擔心。」佐伯律師先走一步後,鹽月對伊佐子說。他的臉上也略有難色。

「我還什麼都沒對佐伯君說,所以他才會那麼起勁。不過,和上次見面時相比,他的勁頭又大了很多,挺讓人吃驚的。多半是起了追求功名的心吧。」

「那個律師要是見了大村和浜口,讓他們做證人可就糟了。難得檢察官還拋棄了這兩個人……」

「今天因為你在,所以我沒敢說。我會再找律師的,叫他別讓那兩個人做證人。」

「不快點的話就來不及啦。律師先生沒準兒會在你說之前就去接觸他們。」

「這倒也是,那我今晚就跟佐伯君再見一次面吧。對了,大村和浜口那邊我另外想了對策,不會讓他們亂說話。」

那個大笑著向兩人遞上名片的胖男人浮現在了伊佐子眼前。

「那個找上大村和浜口的人是什麼來頭?」

「是說那個男的嗎?那個人可是很可怕的。」

「右翼?」

難道是黑社會?不過這話畢竟說不出口。

「啊,沒錯,而且還是高層那邊的。他恰到好處地把那兩位鎮住了,所以他們應該不敢亂說你的事。那人所在的組織名頭極大,而大村和浜口又有點流氓腔,反而要比普通人更害怕。」

「大村受了恐嚇,會不會起反感,反而把事情搞糟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也不是光知道吹鬍子瞪眼。現在他多半已經把那兩位請進酒館了。不過,這傢伙哄人的聲音有多瘮人,大村和浜口應該也領教過了吧。」

「是嗎?」

伊佐子覺得鹽月又可靠起來了。

「今晚和佐伯君碰頭時,我會把你和石井的關係說出來。因為律師委託人畢竟是你嘛,佐伯君可能也隱隱地猜到了。光靠人情是不能長久的。而且,你想求人家不暴露你的名字,為被告辯護時留一手,就得做到一定程度的開誠佈公,否則是說不過去的。」

「也是,那好吧。」

伊佐子想到了佐伯的下巴。

「這也沒到忍辱負重的程度吧。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律師,對人情世故通曉得很呢。」

「你又來安慰我了。順便說一句,那位律師先生沒準兒也看出了老爹和我的關係。」

「這個他早就看出來了,已經判定我們不是普通關係了。這樣反倒可以什麼話都對律師講,只有輕鬆。」鹽月久違地揚起了輕快的語調。

伊佐子離開a賓館、驅車回家的途中,心中湧動交錯著種種思緒。鹽月爽快地答應再去見律師,可熱衷功名的律師會同意嗎?佐伯野心膨脹,欲將殺人罪變為無罪。他想揚名立萬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對佐伯來說,本案的辯護早已脫離委託人,成為了一個可使他飛黃騰達的獨立「場所」。

她沒想到,和石井一次小小的心血來潮,竟引出了這麼大的麻煩,也不知道今後還會派生出多少麻煩事。

伊佐子把車開回車庫,剛走入玄關,沙紀就從黑乎乎的屋裡出來了。沒有女速記員的鞋子。

「老爹呢?」

奇妙的是,都是叫「老爹」,腦中卻能浮現出各自的臉,決不會搞混。

「啊,剛才出門看醫生去了。」

「醫生?怎麼回事?」

「啊,怎麼說呢,老爺說他身子有點不舒服。」

「沒讓醫生過來嗎?」

「打了電話,那邊說要拖到很晚才能出診,所以老爺就自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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