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弘和速記員宮原素子繼續做著口述筆錄,伊佐子已做好外出準備,在兩人面前露了一下臉。

「老爹,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信弘正在說滿珠、幹珠二島的情況,聞言轉過頭來:「啊,去吧。」

與往常一樣,他也不問去哪裡,眼神似乎也始終專注於口述。宮原素子起身,稍稍低下剪著短髮的頭,道了聲「請走好」。她的態度總是顯得過於乾脆,缺乏柔和度。

「宮原小姐,我想明天商店就會把我訂的桌椅送來,不過我還是會在外面打個電話,催他們快一點的。」

「真是麻煩您了。」

沙紀把伊佐子送到了玄關。把那個缺乏姿色的女速記員配給信弘,大家都省心。

車被擦得鋥光瓦亮。伊佐子不認為浜口真是跟著還車的加油站員工來的。浜口的狡黠中有著超乎想象的執拗,而且一半來自大村的主意,想到這裡,伊佐子覺得這兩人不好對付。

她準備去了商店再去a賓館。現階段,由於這邊沒什麼對策,去賓館大廳和大村及浜口見面,可能會把事情搞糟。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做個妥善了斷,但也許不會那麼順利。伊佐子本想以勢壓人來硬的,可又覺得說不定會在某處被人擺一道。當場對話,說著說著,沒準兒就會拿出違心的大度,變成向他們讓步。一旦兩人聯手死纏爛打,可就麻煩不斷了。

伊佐子想聽取鹽月的意見。別看她怨這怨那的,這種時候鹽月就是她的依靠。

中途順道去了公用電話亭,一點過了,但願午飯總是吃得很晚的鹽月沒有外出。幸運的是,她很快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好好,那就請你去哪裡吃一頓吧?」

不用明說來意,鹽月就領會了。場所定在銀座大樓地下的關西料理店,鹽月告知了地址。這麼一來,去商店買桌椅怕是要拖到明天了。

「真是不見則疏,一見就一發不可收拾啊。」

鹽月吃過蝦和鯛魚的刺身之後,喝上了第一杯啤酒。

「每天都這樣的話,就必須改變營養的攝入方式了。」

「傻子,才不是這麼回事呢。今天我有點正事,想請你幫我參謀參謀。」

「參謀?」

「不用轉眼珠子啦,這個事對老爹你沒有直接影響。」

「不管有影響沒影響,該出手時就得出手。」

「盡騙人。心定了所以才會說得這麼輕巧吧?反正你這個人是絕對不會再為我涉險了。」

「到底什麼事?」

「對啊,我現在就說。」

「你這一開口,我得正襟危坐了……」

「也不用這麼誇張。」

伊佐子說了浜口和大村的事。至於他倆和石井寬二的關係,上次就已提過。情況畢竟太複雜了,明言可能會被兩人纏上,這還是第一次。雖然是在享用菜餚的輕鬆氛圍中講述,但還是透出了一種要把降臨在身上的麻煩甩掉的迫切之情。

「上次我說過的吧?和年輕男人交往準沒好處。當然,那是指著石井說的。」鹽月的寬肩膀向前一湊,又續道,「這種人的朋友也是一路貨色。他們是想抬出石井勒索你對吧?」

「肯定是為了錢。上次他半帶挖苦地對我說,他們自己會找律師,有了合適人選讓我照應照應,暗示要我出費用,所以我才說律師我這邊來請,堵了他們的口不是嗎,結果這次他們想了個別的藉口,竟然坐著加油站的車到我家來了,真是太不要臉了。」

「找碴兒是那些人的專長。你嘛又心高氣傲,所以他們覺得這樣做會比較有效。那他們的目的只是錢了?」

「還會有什麼?」

「看你這眼神,多半你自己也清楚吧。你的小燕子坐班房去了,所以他們想取而代之吧。」

「討厭!還有,‘小燕子’什麼的,真是好老式的說法啊。」

「好啦,你就別裝了。你一直在隱瞞你們的關係,但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你看,我會讓律師努力不把這件事捅上法庭。但是,為此你必須告訴我實話,防衛策略也得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我確實犯錯了。」伊佐子耷拉著眼皮,半是羞愧半是自暴自棄地嘀咕了一句。

「唔,果然啊。」

鹽月從鼻子裡發出了哼聲,不再說話,只是注視著伊佐子低垂的額頭。

「所以……所以我才不想說啊。」

伊佐子意識到血氣湧上了自己的臉頰,她抬起頭望向鹽月,彷彿是要攪亂他那複雜的眼神。

突然鹽月往杯中倒酒,仰脖一飲而盡。喉頭上下鼓動,好似喝下了某種令人痛楚之物。這個舉動很不合他的身份。

「生氣了?」

臉迴歸原位的鹽月吐了吐舌頭,以此給剛才的行為遮羞。

「就算我說你這個女人真過分也沒用吧。只是聽你親口挑明瞭,心情還是很微妙。」

「你看,我就說嘛。」

「以前我就知道,所以也不怎麼吃驚。你骨子裡就是一個會和年輕男人出軌的人,又或者是到了這樣的年紀吧。」

「這次是想把我說成老太婆教訓我嗎?」伊佐子把臉往前一湊。

「年輕男人危險,你要吸取教訓,趁早收手。對方一文不名,沒有可失去的東西。這一點很致命,怎麼看都是你吃虧啊。」

「我已經很明白了。以後我只守著老男人。」

「老男人是說我嗎?」

「啊,選哪一個好呢?」

「你老公的話,對你來說,各方面都算不錯。」

「不錯得過頭了,所以我才會不滿。然後情緒就變得很奇怪,不知該怎麼辦。就像喝醉酒的時候一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有時還會自暴自棄。」

「這是在為跟年輕男人出軌的事辯解嗎?」

「把我弄成這樣的人是你啊,老爹。你的血進入我身體後,就化作了渾濁的一團,到處鬧騰。做出這種事,還把人家巧妙地讓給了一個糟老頭,你自己倒跑得快。太狡猾了!」

「哈,這是要反撲了嗎?」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只能偶爾見一次面了。這樣會讓我越來越神經衰弱。」

鹽月像是被燈光晃了下似的眯起了眼睛。

「希望你能遵守一條規則,那就是不要讓你老公擔心。」

「厲害啊。這條規則其實也就是不要威脅到你的生活吧?這個我明白,不用你來提醒。」伊佐子看了看手腕,「啊,已經兩點了。」

「在賓館大廳和他們見面是幾點?」

「三點。」

「還有一個小時啊。」鹽月想了一會兒,「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去賓館,我也跟著你一起去。」

「啊?老爹也去?」

「我不會在他們面前做什麼,我這邊有人很擅長交涉,順便也給你介紹一下律師吧。」

伊佐子本就沒想好對策,又因為事出突然,一下子也插不進話。

鹽月說要打個電話,離開房間去了走廊,可是過了十分鐘也沒回來。鹽月多半是在和律師通話,不過他說的那個擅長交涉的人應該不是律師,聽口氣像是另一個人。伊佐子也想不出有誰。世間傳言,像鹽月舅父那樣的保守黨政治家都與右翼的大人物有合作關係。沒準兒鹽月也能通過那邊的熟人找幾個擅長恐嚇的好手,但伊佐子轉念一想,可別反而把事情鬧大了啊。律師那邊也是,明明說過讓鹽月居中聯絡,自己儘量不要露面,他卻胡亂理解,還要把律師叫到賓館來。從前伊佐子就知道鹽月做事欠慎重,此時不由後悔沒對他多加叮囑。

「這種事我懂。」打完電話回來的鹽月,聽完伊佐子的話後點了點頭,「律師那邊呢,我也不能永遠隔在你們之間當屏風。你作為委託人還是得去見一下,否則律師反而會摸不著頭腦。當然,你和石井寬二的關係現在我還瞞著律師。不過,到了公審階段石井要是說漏了嘴,也是很糟糕的。一旦醜聞曝光,你這邊的麻煩還會涉及你丈夫的體面,對你將來開餐館也是一個巨大的負面影響。所以,要封口的話自然得請律師多方活動。為此律師需要認識你本人。」

「情況變得好奇怪。早知如此,我就不攬下給石井辯護這件事了。」

「那也不行。說起來這也是為了保護你,而不是為石井辯護啊。給石井找辯護律師,一是為了賣他一個人情,讓他不要胡說;二是為了不給大村和浜口這些流氓可乘之機。還有三,就是請律師運用法庭技術,避免你的名字出現。這些才是我們的目標不是嗎?」鹽月整理了一番要點。

「話是這麼說啦,可還是很難啊。」

「從一開始就是自相矛盾的。你希望石井在牢裡儘量待長一點,所以還要求律師別太賣力呢。」

「這個問題不能很好地取得平衡嗎?」

「這件事很難辦,沒你想得那麼單純。舉個例子吧,雖然大村和浜口在警察那裡錄口供時沒提你的名字,但是他們在法庭上會說什麼可就不一定了。」

「……」

「上法庭前還有檢察官詢問證人的環節。好在我聽律師說,大村和浜口都還沒有接到檢察官的傳喚。但往後的事就難說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考慮如何防範。」

「老爹,我們該怎麼做?」

「你看,你不知道了吧?從來就沒想過那麼遠吧。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回自己種下的惡果,是需要智慧和辛勞的。」鹽月的狀態已經基本恢復原樣了。

去a賓館的路上,伊佐子在車裡小聲對鹽月說:「必須見律師的理由我算是明白了,一狠心把話說開的勇氣也有了。對了,那位律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叫佐伯義男,只有三十五歲,聽說以前在刑案專家川島律師的事務所工作,三年前自立門戶了。他是我舅舅那邊介紹過來的,肯定不會錯。不過,你也不用急著說實話。」

「嗯,我會先跟老爹商量的。」

「對,就這麼做。」

「還有,要去見大村和浜口的也是那位律師嗎?」

「啊,不是的。對了,我們剛才商量過了。你呢,和那兩個人只說幾句就行,就站著說。一旦坐下來就不好換人了。」

「換人?」

「會有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到你身邊來。這時你就迅速走開,去我和律師坐的地方就行了,接下來的事那個男人會幫我們辦妥的。」

「是練過柔道和空手道的人?」

「那人可是紳士。交給他你就放心吧……現在離三點還差二十分鐘,我們不早點到的話就麻煩了。」

進入a賓館的大廳後,坐在椅子或長凳上的眾人的臉,一張張從伊佐子眼前掠過。

「還沒來。」伊佐子低聲說。

「你就在這兒待著。往裡去有塊地方被隔牆擋著,那裡也有候客室,當然在這裡是看不見的,我和律師就在那裡。你要照我們說好的做,等那個人一齣現你就過來。」

鹽月撇下伊佐子走了。

伊佐子暗中觀察周圍的人,但看不出哪個是鹽月嘴裡說的魁梧男人。那人接到召喚後,多半已經到了,只是體格健壯的人實在太多了,還有幾個是外國人。

伊佐子面對大門呆呆地站著,沒多久就看到了一張平板臉,是推著旋轉門進來的大村,長髮的浜口緊隨其後。

兩人進來就環顧著大廳,浜口率先發現了伊佐子。他捅了捅大村的胳膊,一揚下巴,像是說了一句「人在那兒」。朝這邊努嘴的動作實在讓人惱火,簡直就像見到了自己的女人似的。伊佐子走近大村和浜口,杵在兩人面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於是兩人也對伊佐子隨隨便便地點了下頭。

「夫人,今天早上真是謝謝您了。」浜口在大村的肩後咧嘴一笑,說道。

伊佐子很久沒見到大村了,在公寓的那晚也錯過了。大村人微胖,個子很高,長著一張顴骨突出的扁平臉。

「夫人,我們好一段時間沒見了。」大村語聲平靜,細長的眼睛筆直地對著伊佐子。看來這是他與女人對峙時最擅長擺的姿態。

「久違了。」伊佐子擺出全神戒備的架勢,既不微笑,也沒顯出冷漠之態。

「這次石井碰上了大麻煩,真是辛苦您了。」

雖然沒說「您一定很難受吧」,但這番問候就像是對著當事人的親屬說的。

「是啊。真是不幸。」

也許是心理作用,大村的細瞳仁好像閃了一下。

「我聽浜口說了,您一直很牽掛律師的事。謝謝您。」

「我已經請好了。」

「現在拘留所還不許會面,所以我們沒法跟石井說話,不過我想那傢伙心裡一定在感謝夫人。」

大村在「心裡」處拖了個小小的長音。看來他是想讓對方聽清這兩個字,以強調石井還沒說出伊佐子的名字,強調他感謝伊佐子聘請律師的厚意和誠意,正努力不給她添麻煩,而這也恰恰是他倆心裡的想法。

鹽月說的那個魁梧男人就快出現了吧?伊佐子滿懷期待,可又不能四處張望。

看大村和浜口的神情,似乎是想在附近坐下來慢慢說,又像是要伺機把她帶出去。幸好椅子上都坐滿了人,不過,也難保無人起身。那樣的話,大村一定會說「來,我們坐」。伊佐子感到一陣焦急。事實上,這兩人都在東張西望,尋找談話的地方。

「大村先生,你說找我有事,是什麼事啊?在這之前我想先說一句,今天早上浜口先生跑到我家門口來了,這怎麼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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