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伊佐子隔著被爐照料信弘吃早飯。麵包、牛奶、牛排和蔬菜沙拉,還有味噌湯,狹小的被爐上亂糟糟地擺了好些碗碟。

伊佐子塗好黃油的麵包片信弘只啃了一半。他一個勁兒地喝著味噌湯。跟其他湯汁比起來,他更喜歡味噌。他吃了生蔬菜和雞蛋,但牛肉只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量。原本他動嘴就慢,如今更是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也不怎麼說話。

太陽照在庭院的圍牆上,牆下的背陰處冷颼颼的,但鄰家那關著滑窗的二樓卻是陽光明媚。

「肉要冷啦,快點吃吧。」

「嗯。」

信弘在伊佐子的催促下把筷子伸向牛排,只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就再也不吃了。明明為了他,肉都切得像紙一樣薄了。

伊佐子總是過後獨自一人用餐。和信弘在一起,她食不知味。用餐也講究節奏,像信弘那樣慢條斯理的,伊佐子無法奉陪,她的情緒會越來越焦躁。伺候吃飯的話,倒還能看得下去。

近來信弘食慾不斷衰退。伊佐子一早就放上了一盤牛排,給他補充熱量,但他也不怎麼吃。用帶骨頭的雞熬成的濃湯也好,調理起來很煩瑣的洋蔥湯也好,都給他做過,但他都不喜歡,只愛漂著裙帶菜的味噌湯。

信弘穿的短褂由藍條紋夾著細紅線的唐棧製成,是伊佐子挑選的。到去年為止,這等程度的鮮豔還算合適,如今這短褂顯得特別突兀,給人一種色老頭的猥瑣感。

信弘的身子好像也漸漸瘦弱了。眼袋變大,臉頰癟了下去,只有下唇往前鼓著,嘴邊添了幾道皺紋。背也比過去更往前傾了。每天都見面的人瞧不出來,但久未謀面的人看了,都會吃驚他老了許多。肯定有人覺得他已經活不長了。

雖然只相差十歲,但鹽月芳彥就像正當壯年。他臉色紅潤,溜光水滑,沒有皺紋的額頭油亮油亮的,一身細皮嫩肉,更別說食慾有多旺盛了。而且他聲音洪亮,有氣勢,簡直是個不知疲倦的人。

信弘用筷尖從湯碗中夾起裙帶菜送入嘴裡。從裙帶菜一頭滴落的湯汁掉在了他胸前。衣服的前襟已經弄髒了兩三次。伊佐子想起了中風而死的伯父戴著圍兜的模樣。

「老爹,公司那邊是什麼情況?」伊佐子一邊動手收拾被爐上的碗筷,一邊問。

「嗯?」

信弘吮吸著裙帶菜。也許是心理作用,她覺得他好像是吃了一驚。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他的視線移向了別處。

「就算社長要替換董事,老爹你也不會有問題嗎?」

伊佐子想在這裡證實昨晚鹽月所說的話。

「唔……怎麼說呢,應該不要緊吧。」

「‘怎麼說呢,應該不要緊吧’什麼的,真叫人心裡沒底。直到最近你說的都是肯定能留任啊,是形勢有變了?」

「倒也沒變,只是新社長要平衡各方面的關係,比如銀行那邊的,所以好像一直決定不下來。不過,我有跟前社長的那層關係,而且他也給新社長留了話,所以我覺得我不會退下來。」

「這麼說,是不用擔心了?」

「嗯。」

總覺得信弘的回應含含糊糊。伊佐子本想搬出鹽月的話追問幾句,就說這是從別人那裡打聽到的。但她和鹽月是昨天見的面,現在說出來會讓信弘認為這是她昨天外出時得到的資訊。信弘從不提鹽月的事,正因如此,伊佐子有點兒摸不透他的心思。一個已經和妻子分手的男人,信弘恐怕並沒有把他從心裡完全抹消。畢竟兩人在一起後,鹽月曾派人來找過碴兒。

不過,那只是鹽月演的一場戲。他先是出讓自己的女人,又料想兩人既已結婚就不會再有問題,只是稍加騷擾的話,信弘是不會和伊佐子分手的,畢竟剛結婚也得顧點面子,而且,娶了個年輕女人的信弘也不會輕易放手。換言之,鹽月的所作所為就像一次「再確認」。當然,那裡頭也摻雜著一絲眷戀難捨的嫉妒。

雖然信弘不可能知道這些,但是對妻子的前男友,他非常在意。他的稟性使他硬是沒有表露出來。搬出鹽月所說的s光學人事調動的傳聞,讓信弘暗中推測這訊息來自鹽月,打擊一下信弘那愛擺學者架子的臭毛病——伊佐子並非沒有這樣的衝動,但現在她決定忍一忍,以後應該會有更好的機會。

伊佐子心想,現在不如先假裝相信丈夫的話,然後伺機戳破他的偽裝。如果信弘確實是不敢說明事實,有所隱瞞,自會漸漸露出破綻。還是這樣折磨他比較好。

「我想上一段時間的烹飪學校。」伊佐子吐露決心似的說道。

「哦?為什麼啊?」信弘的喉結滾動著,嚥下嘴裡的茶水。

「據說現在的料理跟過去的很不一樣,跟我開店那時候的……」

「你又想開素菜料理店嗎?」

「並沒有決定下來,不過老爹死後的事我也得考慮啊。事到臨頭一下子也來不及啊。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怎麼使喚廚師?」

信弘瞧了瞧戶外。透過玻璃門看庭院,只見陽光不知何時已落至圍牆腳下,沿牆的土構成了一條明亮的長線。走廊與和室之間的拉門開著。伊佐子素來討厭屋裡空氣沉悶,即使信弘覺得冷她也不管。

見信弘沉默不語,伊佐子續道:「而且,老爹也不能保證永遠留在公司裡對吧?」

信弘垂下了眼睛。

「這樣的話,我就得拼命努力了。」

換成心態輕鬆的普通丈夫,姑且不論是否出於真心,至少嘴上會開玩笑說:「你來養我啊,那可太感謝了。」然而,信弘卻一聲不吭,表情凝重。這讓伊佐子心情煩躁,終於忍不住想再多嘴幾句。

信弘嘴張了一半,似乎想說什麼,但又馬上合了起來。伊佐子想,這個人總是這樣。想堅持自我時,想辯駁時,因為有遭到反擊的可能,就不服氣地一聲不吭。看起來,信弘是覺得面對強大的對手最終仍會被駁倒,所以最好別爭論,吵架也是枉然。這既像是棄念,認為一個老人與精力充沛的年輕女人對抗一定會被擊潰,又像是軟弱,猶如一個無法違逆大人的孩子。軟弱混雜在嘴角浮現的苦笑中,似乎又化作了另一種冠冕堂皇的態度——面對一個不明事理的人,說了又有何用?

這種有話悶在肚中的態度只會引發伊佐子的反感,逼她想頂撞信弘:我和你不一樣,人很單純,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好好說話不行嗎!

現在也是,信弘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一聲不吭,眼睛看著別處,使得伊佐子腦後一陣發脹,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還有,以後我要去一些餐館轉轉,吃一圈。估計現在裝置也大大翻新了吧,所以我想先看一下,作為參考。」

說出口後伊佐子才意識到,這可以作為外出的理由。有了烹飪學校和吃遍餐館這兩項,就可以隨便離家,每天都出去也可以。

「我這麼說不是因為要奢侈,你可別想錯了,我是為了將來能獨立生活。」

獨立生活就是過日子不靠任何人照應。換言之,伊佐子是想向信弘表明不會再婚的決心,讓他高興,以此換取這裡的土地、住宅和財產。現在她也可以隨意出門走動,但是有個由頭總是好的。這樣就能無拘無束,享受真正的自由。

很久以前她就對信弘說過:我不會因為老爹死了,就跟著一起死,或是追隨老爹自殺。有些老婆可能會說些自己做不到的事,討老公開心,但我不會,做不到的事我只會清楚地告訴你我做不到,因為我討厭說謊。但是,我不會再婚。雖然不知道老爹什麼時候會死,但我也不想在大好的年紀,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生活,自找麻煩。因為世上已經沒有你這樣的好人了。

信弘滿是皺紋的臉因喜悅擠成了一團。那些對話通常有著與之匹配的氛圍和背景,所以當時信弘是由衷地被感動了。

伊佐子想,這個人至今仍拼命地愛著自己。從前,信弘屢屢帶人去「蓑笠」。因為他注重體面,無法一個人過去。旁人都說老實的信弘受了誘惑,但唯有男女之間的事,旁人難以真正瞭解。如今兩人已成夫婦,人們似乎都在傳,信弘受盡了任性嬌妻的欺壓。可是誰又知道,在無人得以窺見的床笫之間,他是如何為妻子的身體欣喜。那種時候的信弘會完全拋開平日的架子,宛如裸體嬰兒,蹣跚地纏繞上來。急躁、掙扎、抵死糾纏。面對那樣的信弘,伊佐子有時覺得自己是被年長男子玩弄身體的少女,有時則充滿母性地疼愛他,有時又像年長的女人一樣愚弄他。而信弘是如何地感激無量,旁人又怎能明白?

床笫間的愚弄調子,似乎在白天也會習慣性地顯露出來,已成為日常生活中的一種定式。所以,即使信弘被狠狠整治了一頓,心裡大概也是滿足的。沒準兒他還很享受「敗陣丈夫」的處境。臉上貌似在強壓怒火,其實信弘的不抵抗與他的暗中歡愉息息相關。因為伊佐子這麼想,所以信弘棄權狀的沉默也好,給人執拗感的悶態也罷,她都沒放在心上,甚至覺得有點滑稽。

現在也是,信弘撐著被爐站起身,一臉不悅地向書房走去。這種時候,信弘一貫如此虛張聲勢,所以伊佐子冷笑了一聲。丈夫的身影消失後,她的心情反倒開朗起來。

不管信弘想法如何,她也要去烹飪學校和餐館。先不說烹飪學校,餐館那邊她無論如何都想走一走、吃一吃。鹽月在公司無所事事,只要打電話約他,他就會馬上跑出來。可以拿他公司的交際費付賬,所以不用自己破費。鹽月是個令人愉快的玩伴。

伊佐子不認為自己與鹽月的交往會帶來麻煩。兩人重逢時他已是成人,伊佐子這邊也成長了。即使信弘死了,她和鹽月也不會回到過去的那種固定關係。當初鹽月耍弄手段,好不容易擺脫了羈絆,如今更不可能有那種想法。風月老手鹽月有很多女人,但現在除了柳橋那個被他疏遠的女人,似乎沒有固定的伴侶。

伊佐子明白鹽月的心思,所以才把他當「朋友」玩玩,能利用則利用。鹽月的舅父——那位大政治家是一條寶貴的門路。伊佐子打算在開店後,儘量把那邊的客人招攬過來。另外,鹽月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貌似粗線條,卻在料理檢選、女性和服乃至室內設計等方面都頗有見地。由於嚐遍了各地的料理,他不光會講解,還能親自下廚。從調味到盛放菜餚,手段已遠超業餘水平。在女性和服方面,他的知識能力和綢緞莊的掌櫃不相上下。伊佐子對和服的品位就是在和鹽月交往時訓練出來的。

說起來,伊佐子最初被鹽月誘惑,就是因為一身和服得到了他的讚美。即使她若無其事地穿上不入外行之眼的樸素和服,鹽月也會靠過來,湊上眼,他光是用手指觸控布料,就能從產地到紡織廠一一道來,無一不中。從腰帶到內衣,他都知之甚詳,挑選顏色與花紋也頗具慧眼。伊佐子幾乎是在買和服以便得到鹽月讚賞的過程中,和他陷入了男女關係。鹽月在茶室和園藝方面亦有心得,對繪畫及用具的鑑別力也不錯。佈置「蓑笠」的茶室風格房時,伊佐子得到了鹽月的不少指點,只要在不起眼的角落引入他的設計,氛圍便為之煥然一新。他的書法水平與一般的習字先生相當,還會一筆畫。木工活兒也做過一點兒。

這麼多才多藝的人,卻不擅經營公司實務,過去連戰連敗,如今雖然靠舅父的勢力當上了食品公司副社長,但是公司似乎瞭解他的無能,不讓他插手公司事務。不過,鹽月卻說為別人的公司工作有什麼意義,對這種奇異的禮遇他並無不滿,樂得能自由支配時間。

正所謂天不降二物於人,他的審美能力和那雙巧手,若能在工作上發揮出一半,自是無可挑剔。可惜,他好像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但是,仔細想想,確如鹽月所說,在經營方面有點兒才幹也沒什麼了不起,一旦公司陷入困境,需要獲取更大利益時,就力有不逮了。在這種時候,握有可靠的強大關係,不知能給公司帶來多大好處呢。

為了將來的生意,伊佐子必須牢牢掌控住鹽月。而且,他還能帶來信弘不可能給予的歡樂。此外,鹽月的忠告也富含人生經驗,或許可以成為伊佐子的韁繩。只要這邊不威脅到他,他就是一個親切的人。

中午過後,速記員宮原素子到了。這個女人站在玄關口也毫不引人注目。臉和身子都很瘦長,即使穿著黑色的衣服也顯得身材苗條。小鼻子小眼,完全感覺不到活力。今天,夾著手提包的宮原素子見到伊佐子,仍像少年般鞠了一躬。

「歡迎光臨。辛苦你了。天這麼冷,一定凍得夠嗆吧?」

「不,今天挺暖和的。」

宮原露出了微微前突的門牙,這笑容也缺乏女人的韻味。

伊佐子想這是信弘恢復情緒的好機會,便領著宮原走到書房前,敲響了門。在人前還是要舉止得體的。

「老公,宮原小姐來了。」

弓著背、身子前傾撐在書桌上的信弘,轉向了伊佐子她們。他眯起了眼,顯得有點害羞。

「你好。」

「您好,我來了。」宮原素子朝信弘施禮,那體態就像折斷了的樹枝。

「是這樣的,關於宮原小姐的桌椅,我昨天已經去百貨商店訂購了,應該馬上就能到。」

伊佐子心想,今天或明天必須要去一次百貨商店了。

「哦,是這樣啊。那到之前用什麼呢?」信弘站起來東張西望,看得出他是在顧忌伊佐子。

「那就把昨天的那個拿過來吧。」

伊佐子前往庫房,滿不在乎地把那張破舊的小桌搬來了。小桌是昨日不快的導火索。信弘表情複雜。至於椅子,昨天從餐廳拿來的那把還留在屋角。

「在新桌椅送來之前,先將就著用這個吧。」伊佐子對宮原說。

「實在是不好意思。」

「要不先坐下來試試?」

宮原屈身坐下,由於椅子高桌子低,書寫姿勢好像會很彆扭。

「桌子有點矮啊,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桌子。」伊佐子做出一臉沉思狀。

「就這個也行了,反正商店會送新的過來。」信弘在為伊佐子著想。

「是的,在這個上面還是能寫字的。」宮原也有些惶恐。

「老公,你是不是今天就要開始了?」

「嗯,有這個打算,所以我把要說的話做了筆記。」

書桌上擱著筆記本和鋼筆。從離開被爐到剛才為止,信弘大概一直在寫筆記。他放棄與伊佐子對抗,躲進書房,原來是在以此排遣情緒?即便如此,在旁人面前信弘仍裝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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