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宮原從包裡取出用薄紙裝訂成的速記本和三支圓珠筆。

沙紀端著茶進了屋,視線掃過速記用具之後,又退了出去。

「要開始了嗎?」

伊佐子對坐回椅中看著筆記的信弘說道。看來今天他不打算去公司了。

「嗯,是要準備開始了,不過還不太習慣啊。前不久我請宮原小姐到公司做過兩次練習,不過這跟寫文章不一樣,我還是沒掌握要領。」信弘雙肘撐著書桌托住下巴,問道,「宮原小姐,擅長口述速記的人是怎麼做的呢?」

信弘對方法毫無頭緒,有些迷惘。

「唔,也有像在演講或座談會上說話一樣,然後再修改一下,弄成一篇文章的。」

「演講或座談會嗎?我跟那些學者和文化人不同,沒參加過演講或座談會啊。這下麻煩了。」

「你沒什麼自信啊,老公。看你勁頭十足地要開始幹了,還以為你很有信心呢。」伊佐子插了一句。

「沒關係,像上次那樣就行了。一開始多少會有點兒生硬,但很快就會熟練的,而且事後修改多少次都可以。所以,請不要在意速記情況,只管說話便是。」宮原素子拿起圓珠筆,停留在紙的上方,鼓勵著信弘。

「要不我也在這裡聽一會兒?」

「歡迎。如果老爺懷著像是在對夫人說話的心情來講述,也許更能調動情緒。」伊佐子話音剛落,宮原便應以成熟的言辭。

這女人已有二十五歲,原本也不該以「成熟」形容之,只是她的臉和身子都很嬌小,感覺就像小小的一團,所以才會有此錯覺。不過如此一來,在一段時間內女速記員或許可以憑藉經驗牽著信弘走。伊佐子一邊想,一邊看著宮原患了貧血似的側臉。

信弘久久不開口,只是瞧著筆記,連聲假咳,最後竟手足無措地抽起了煙。

宮原則放下圓珠筆,開始啜飲茶水。

「怎麼了,老公?怎麼也說不出來嗎?」

「嗯,怎麼也說不出來。」

「是因為我在這裡打擾了你,所以不行了嗎?」

「不,這倒也不是……」信弘拿手指撓了撓眉毛上方,「宮原小姐,那我就試著說說看。總覺得情況跟預想的不同,不會很順利,不過我還是說吧,慢慢地說。可能當中會卡住。」

「是,沒問題。請說。」

宮原再次握住圓珠筆。伊佐子不知信弘會從什麼說起,出於興趣保持了沉默。信弘想出來的這項消遣,看起來倒也有點兒和孫兒玩耍的感覺。

「呃……」信弘輕咳了兩聲,似乎難以開口。

「呃……我出生在山口縣一個名叫‘長府’的城下町……啊,長府的長是長短的長,府是府中市的府。」

「明白了。」

「就像這樣子可以嗎?」信弘瞧著宮原和伊佐子兩人的臉問道。

「我覺得很好。」

宮原微笑著點點頭。伊佐子則打算再聽一會兒。

「……長府在下關以東三里開外的地方,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十二公里啦。這裡請改成十二公里。」

「是,我明白了。」宮原一邊划動圓珠筆一邊說。

「我父親是士族之子,長府藩是山口毛利家的支藩……支是支店的支。口頭講述的話看不到字,挺不方便的呢。」

「是的。這個以後再往裡面填。實在不知道的地方我會寫片假名,所以您不必在意,請儘管往下說。」

信弘偷偷瞥了一眼伊佐子的臉,用一種羞澀、為難、近乎於孩子般的眼神。伊佐子想,丈夫對自己嘴角露出的淺笑很在意嘛。

「說是士族,其實祖父的俸祿不過五兩三人扶持……扶持的扶,是手字旁加丈夫的夫,持是持有的持。我還是很在意字怎麼寫啊。」

「沒關係的。請您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反正就是俸祿只有五兩三人扶持的最下級的武士之家。我父親對高杉晉作啊,久坂玄瑞……玄瑞的字是,啊,還是算了吧,等一會兒我把漢字填進去……他尊敬玄瑞,還有伊藤博文、山縣有朋,不對,是崇拜,是崇拜他們,因為這些人都是低階武士出身。長府也是乃木大將出生的地方。父親小時候立志當一名軍人,但因為身子弱,只好放棄志向成了商人。雖然最後做的是穀物買賣的中介,但我覺得父親參軍的話也能飛黃騰達,升到陸軍少將的位置。父親幹什麼都很有眼光,有膽有識……」

伊佐子想,身為那位商人的兒子,信弘既無膽也無識。他如此讚美父親,想必是因為有這樣的自知。

「怎麼樣?就像現在這樣可以嗎?」

「非常好!」宮原答道。伊佐子還想再聽一會兒。

「父親生意做得很大,但不管怎麼說,長府也只是一個鄉間小鎮,所以在我七歲的時候,我們舉家越過關門海峽搬到了對面的門司市。所以,我小時候的記憶都跟長府和門司有關……不,請記為‘與長府的小鎮和門司的街區有關,這麼寫可能比較好。」

「是。」

沙紀輕敲幾下門走了進來。伊佐子以為是有推銷員上門,不料——

「夫人,加油站來了人,說是把車子送過來了。」

看來是加油站的人把今天一早取走的車送回來了。

「是嗎?我馬上就去。」

伊佐子剛起身,信弘就看了她一眼。

「車怎麼了?」

「昨天晚上託了他們今天給車上蠟。」

昨晚回來時,信弘已經睡了。今天早上他也沒問她昨天去了哪裡。後來,在被爐那邊說起上烹飪學校和轉遍餐館的時候,他顯得很不滿意。伊佐子想,這或許是因為丈夫對她的外出有著近乎直覺的敏感。

走出玄關,只見那裡站著一個頭發蓬亂的高個子員工。把車子開回來的就是他,身後另有一輛用來返回加油站的車,由另一個男人駕駛。

塗過蠟的車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變漂亮了呢。」

「是是,夫人的車嘛,我們擦得可賣力了。」

這些員工的玩笑話總是那麼輕浮,眼中的笑意也過於狎暱。若是在他們工作的加油站,也就樂呵地聽著了,到了人家門前還用一樣的腔調說話,簡直是無可救藥。

「多少錢?」伊佐子一變語調,問道。

「啊,是一千二百日元。」

伊佐子一臉不快地從錢包裡掏出錢,這時那員工嬉皮笑臉地低聲說道:「夫人,那位先生好像有話要對您說。」

伊佐子下意識地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浜口從後面那輛車的駕駛席伸出臉,正朝她點頭哈腰,眼睛似乎被陽光晃得厲害。

她沒想到浜口坐上了加油站的車,更沒算到他會在這裡出現,這一記突然襲擊令她目瞪口呆。

「那位先生說有話對夫人講,好說歹說就是要坐我們的車過來。我也沒辦法,這個人是上次坐夫人車子的那位年輕人的朋友,我們也是見過一兩次面的。」

帶石井寬二兜風時,浜口可能也一起坐上來過。無奈之下,伊佐子只好向停在後面的車走去,狠狠地瞪了浜口一眼。

「對不起。我去加油站時,他們說現在正要把車送回夫人的家,所以我就一起跟來了。」浜口的態度並不如他的措辭那麼客套,眼角的赤色黏膜突露在外,一臉奸猾相。

「竟然到家門口來了,我會很難辦的知道嗎?」伊佐子呵斥道。

「呃……可是我給夫人打了電話的,卻怎麼也說不上話啊。」

「你說有話要講,是什麼?」

「就是給石井請律師的事。夫人說已經有譜了,那麼有沒有正式決定呢?」

「差不多了。」

「要是定下來了,我也想見見律師,好好求他。大村也是這麼說的。我們還打算出庭提供對石井有利的證詞。不管怎麼說,那天晚上的事,我和大村最清楚了。」

浜口的紅眼睛似乎在說:住在同一幢公寓的我們很清楚乃理子去世那晚的事。我們還知道夫人您也在現場哦。

打著石井寬二友人的幌子,說什麼我們也要去求律師。其實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脅迫——我們要把您的事也告訴律師,還會以證人身份在法庭上說出來。這主意沒準兒是那個頭腦比較精明的大村想出來的。

「我都沒見過律師呢,因為還沒有真正定下來。」

「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估計還要一點時間。」

「太晚的話,石井就太可憐了。夫人說包在您身上,所以我們才託付給了您,但我還是想問清楚前景。大村也是這麼說的。」浜口的語氣刁橫起來。

「大村君在哪裡?」

「他在公寓,正在等我傳達夫人的回覆。」

背後果然有大村的影子。

「在這種地方也沒辦法說話啊。對了,今天下午我有事要去一趟n百貨商店,三點左右你到a賓館的大廳等我。大村也要來的話,就一起來好了。」

「明白了,就這麼辦吧。」這回,浜口總算輕輕點了下頭,臉縮回了車窗內。

伊佐子在進門前又回頭看,只見加油站員工與駕駛席的浜口調換了位置,兩人相視一笑。

瞧一眼書房,信弘仍在向宮原口述:

「長府的海岸邊有兩座島,叫滿珠和幹珠。滿是滿足的滿,幹是曬乾的幹,珠是算盤的珠子。可以了嗎?……這兩座小島也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滿珠那邊去不了,但幹珠在退潮時可以從陸地上走過去。母親常帶我去那裡撿貝殼,每次都會從海里採裙帶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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