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公園一片混亂嘈雜。
全身穿著黑衣黑褲的隊員們在裝甲車周圍跑來跑去。公園裡冒出火焰,尖叫聲與咒罵聲不絕於耳。
原本圍在四周看熱鬧的那些人,開始捂住眼睛移動,因為這裡在噴催淚瓦斯。
樹叢裡突然跑出一個臉上纏著毛巾、全身髒兮兮的男人。男人一邊發狂地吼叫著,一邊用鐵管毆打特務隊員。喊叫聲、警笛聲接連響起,幾名特務隊員跟著跑過來,壓制住男人後再用警棒一陣棍棒齊飛。
看熱鬧的那些人跟著歡呼叫好,其中一名隊員硬把男人臉上的毛巾扯下來後,用警棒朝那張裸露出的臉敲下去。敲擊聲之大連我的位置都聽得見,男人捂著鼻子蹲下去,鮮血從指縫間滴落下來。
包圍著他的隊員們開始用戰鬥靴使勁踹向這個無力抵抗的男人。圍觀群眾中有些人不忍地別開眼,但大部分的人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殘忍的暴力場面。男人被打得全身癱軟倒在地上後,特務隊員從兩邊抬起他,把他拖到護送車裡。
警察雖用廣播呼籲民眾「請勿駐足停留」,但附近好事的圍觀人士卻越來越多。幾輛窗戶上裝著鐵網的巴士開過來分離了那些群眾,進到公園的停車場。
不久後,一列排好的隊伍從公園裡走了出來。那些人全都穿著破爛的衣服,甚至有人連鞋子都沒穿。他們各自抱著自己的行囊,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巴士的方向前進。隊伍裡頭也有小孩子。
催淚瓦斯的刺鼻味裡,混雜著這群人身上發出的酸臭味。
「哇,好臭啊!」附近的年輕人手掩著鼻子說。
那些特務隊員站在隊伍的左右兩邊,而排成隊伍行進的團體中每個人頭上都罩著白色的套子,這是為了他們的臉不被人看見吧。
「戴那種套子根本沒用啊,反正他們都是天狗。」站在我旁邊的中年男人不屑地說。
「喂,你別亂說啊。」
站在旁邊的女人可能是男人的妻子,她看了下週遭的視線再用手肘戳他。
「幹什麼戳我,我又沒說錯,這公園就是天狗的巢穴啊。」
「不要一直天狗天狗的,太大聲了。」
「有什麼不能說的?天狗就是天狗啊。喂,各位特務隊員請加油,掃除天狗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所謂的「天狗」是種歧視性用語,政府當局已呼籲民眾謹慎使用,但遵守規定的人並不多。
在馬路的對面,拿著「廢除歧視,特務隊、警察要維護人權」標語牌的團體,和嚷嚷著「天狗滾出去」的民族主義團體,開始發生小摩擦。
「那種人哪有什麼人權,既沒繳稅,還自顧自地住在這裡。」
「天狗全都是廢物!特務隊,別對那些人手下留情啊!」
「殺光他們!」
群眾紛紛傳來咒罵聲。
「那個小鬼穿的衣服挺乾淨,一定是從哪裡偷來的吧。」
站在旁邊的男人聲音傳進耳裡。
於是我往男人的視線方向一看,不禁倒抽口涼氣。
那個孩子以及牽著孩子的手像是母親的女人,排在隊伍裡頭。她們兩人也都套著頭套,所以看不到臉,但我認得孩子身上穿的粉紅色運動服。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已穿過那些圍觀的人群來到了最前面。由於特務隊員阻止我再繼續往前走,所以無法靠近隊伍。
「喂!」我發出連自己都很訝異的喊叫聲,同時向那對母女揮揮手。然而周遭的嘈雜聲掩蓋了我的聲音,我再次扯著喉嚨大喊,但聲音似乎仍舊傳不過去,那對母女並沒有往這邊看。
坐進巴士之前,那孩子發現了我。
小女孩向我輕輕揮揮手,她母親也看向我這邊。沒錯,就是那對母女!我拼了命地搖著手,但兩人卻因特務隊員的催促而消失在巴士裡。
在一群穿著髒衣服的人裡頭,小女孩那鮮豔的粉紅色運動服,彷彿是掉落在泥濘中的櫻花花瓣一樣。
我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巴士,直到它消失。
我第一次見到那對母女大約是在半個月前。
食糧配給所前大排長龍的隊伍中,這兩人就在裡面。
我偶然間瞄到那女人,她的臉吸引了我的視線,當場愣在那裡好一會兒。
女人因為好幾天沒洗頭,頭髮粘成一塊塊,衣服也都髒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還散發著一股臭味。
「請問……」我走向女人說,但她連看都不看我,緊張地將小女孩拉向自己。
於是我繞到她前面,仔細端詳著女人的臉。
長得好像。她長得好像我的亡妻朋美。
朋美當然不會全身髒兮兮的,但長相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女人似乎覺得自己骯髒的模樣很丟臉,把臉別了過去,旁邊的小女孩露出好奇的表情抬頭看著我。小女孩同樣衣著寒酸,腳上只纏著布來代替鞋子。
小女孩一和我對上眼,便伸出手向我要東西。
我從口袋裡翻出幾塊零錢讓那小手握著。小女孩開心地笑了起來,寶貝地看著我給她的硬幣。
我拿出錢包,也讓她母親的手握著紙鈔。排在後面的男人死盯著女人的手,似乎也很想要。
我給了女人名片,但她似乎懷疑我的企圖,沒有收下。
最後我幾乎是強迫地將名片硬塞進她的外套口袋裡。
「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就與我聯絡。」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那女人並不是朋美,朋美已經死了,但某種超越理性的東西驅使著我。
走了幾步後回頭,那女人也在看我。
那日之後過了四五天左右,一個強風暴雨的夜晚。
我醒了過來,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敲門。狂風搖動著庭院裡的樹木,大雨則敲打著窗戶。我想會不會是聽錯,便在床上豎起耳朵仔細聽,的確是有人在敲門,會是急診的病患嗎?
我下了床,站在後門前。
「哪位?」
沒人回應。
「若有事找我,請走正門。」
門外面感覺有人在動,腳步聲離開了後門,於是我繞到診所門口,從玻璃窗窺視外頭的狀況,看到有兩個黑影佇立在黑暗之中。
我將看板上的燈開啟,出現在燈光下的是跟朋美長得很像的女人和小女孩。
於是我馬上開門請她們進來。
兩人的臉色都很蒼白,身體顫抖著,雨水從衣襬上滴下來。
我將手邊的毛巾遞給她們並開啟暖氣。
「很快就會暖和了。」
我在廚房熱好牛奶,將牛奶和擺著餅乾的盤子放到兩人面前。
小女孩看了看杯子再看看我。看到我點頭後,視線移到母親臉上,似乎在取得她的同意。女人露出無力的笑容回應她。
女孩的小手拿起馬克杯,咕咚咕咚地喝著牛奶。小女孩一邊喝牛奶一邊喜滋滋地看著我。女人沒有動手,只是默默地低著頭。
我遞給那女人浴巾,但她可能是介意自己身體很髒沒有收下。於是我將一條浴巾放在女人面前,另一條則掛在小女孩的肩膀上。
「她是你的孩子?」
女人點點頭。
「外面很冷吧,把身體擦乾比較好。」
女人仍然在發抖,但她只是滿臉愁容地站著不動。小女孩喝完牛奶後,露出天真的笑容,不知是要道謝還是想再喝一杯,她把喝完的馬克杯杯底朝向我。
「還想喝嗎?」聽我這麼一問,女人馬上將自己的牛奶分給小女孩。
「怎麼了?你們遇到了什麼困難嗎?」
女人抬起頭,這才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我越看越覺得她跟朋美長得極為相似。
她手裡握著我給的名片。
「我看了這個,您是醫生嗎?」她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是的。」
她又低下頭,沉默半晌。
小女孩似乎很餓,餅乾塞得嘴巴鼓鼓的,一下子看著我一下子看著她的母親。
「你哪裡不舒服嗎?」
「希望醫生您能動手術。」
「動什麼手術?」
「變得像醫生你們這樣……」
女人似乎從我的表情領悟到自己的願望不會達成,即便如此她仍抱著一絲希望,接著說:「錢的話,我之後一定會把錢付清的……」
我嘆了口氣:「關於這種手術啊──」
「只替這孩子動手術就好,只要她就好。」她淚眼婆娑地央求說。
「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這手術是被禁止的。的確有些沒有執照的醫生會做這種手術,但我無法動手術。」我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說。
女人的眼眶滴落豆大的淚珠。
「這孩子的父親呢?」
「過世了。」
「你們有住的地方嗎?」
她搖搖頭。
「那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站北。」
那是在車站的北面,無家可歸的人不用得到許可就能夠住在那裡的貧民窟。
「你可以去特別區,為了這孩子,那裡也比較適合你們。」
「去那裡會被殺掉的。」
「不會有這種事的。雖然你們之間流傳著這樣的謠言,但那完全是惡意的造謠,特別區不是那種地方。無論在居住還是在工作上都有保障,醫療方面也沒問題。雖然稱不上能住得多舒服,但至少會比現在過得比較像人的生活。」
女人跪下來,額頭貼在地板上懇求。
「求求您,只要替這孩子動手術就好。」
女人開始放聲大哭。孩子納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你別這樣,快起來吧,我們可以想想其他方法啊。」
女人兩手捂著臉,嗚咽哭泣著。
「我準備好熱水了,你們全身都溼透了,洗個澡暖和暖和身體吧。」
浴室傳來水流的聲音,也傳來孩子的笑聲。
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不知不覺間竟然也哭了。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聲音勾起我的回憶,那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當時這個家仍充滿了歡笑聲,和樂融融的好幸福。
如今人事全非,無論是我的家庭、這個世界,連我自己都全變了樣。恍如隔世般的狀況,甚至讓我懷疑幸福的日子是不是曾經存在過。
我為她們母女倆拿出朋美和裡香的衣服。
這七年以來,彷彿她們一直都還待在這個家裡一樣,一到衣服換季的季節,我就會拿出裝衣服的箱子,更換衣櫥裡的衣物,也會將從未穿過的女裝外套拿去洗衣店洗。如果跟別人說,對方一定會覺得我是個笨蛋,但我就是無法不這麼做。失去她們兩人時,我已經放棄了未來。沒想到朋美、裡香和我三個人所創造的回憶,竟然會如此沉重。
我儘量選了保暖的衣服放在更衣處,波士頓包裡則放入替換用的衣物。
浴室的門開啟了。
「那裡的衣服你們拿去穿吧。」我對著浴室說。
「謝謝。」女人回應道。
雨已經停了,但離破曉還有一段時間。
「你們就好好在這裡休息吧。」我轉過身,卻剎那間語塞。
因為朋美帶著裡香站在眼前。
看到我一直盯著自己,朋美害羞地低下頭。
「衣服樣式可能很舊了……」
女人搖搖頭。
玻璃窗上照出自己的身影,我心想,真的是老了。當初看到她們兩人時,總覺得周遭的時間都停止不動,只有自己的時間往前跑一樣,內心感到很鬱悶。
小女孩似乎很喜歡那件有卡通圖案的運動服,她對著鏡子擺出各種姿勢。
「幾件換洗衣物已經放在包包裡,你可以拿走。」
女人深深低下頭,眼中又開始閃起淚光。
我毫不猶豫地將一直珍藏的朋美和裡香的遺物送給那對母女。不知怎的,覺得送給她們很理所當然。
「還有這個。」
我把放了現金的信封拿到女人面前。
「最近似乎很難租到房子,但應該仍有你們租得到的公寓。那個貧民窟不是人住的地方,馬上離開那裡比較好。不過你得答應我,別想用這筆錢來動手術。我聽到太多沒有執照的整形外科醫生誆騙錢,或由技術不佳的人動手術而出意外的例子。」
女人點頭答應。
「房子找到後就去求職吧。如果實在找不到就來我這兒,說不定我能幫幫你們。」
或許我這句話不是對女人,而是對朋美說的。
小女孩在毛毯上蜷成一團睡著了。
一直敲著窗戶的狂風,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我不由自主地把女人拉過來,女人完全沒有抵抗。女人的頭髮散發出洗髮水的香味,我雙臂用力地抱緊她,把頭埋在女人的脖子上低聲哭泣。
「朋美。」
朋美的身材雖然也很瘦,但女人卻更加瘦弱。她的身體訴說著在這樣的時代裡,養育女兒有多麼艱辛。
我用力地抱住她,彷彿試圖抓住即將逃走的記憶一樣。她的嘴唇和胸部,對我而言就是朋美。
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拂過我的臉。睜開眼睛時,她們兩人已經離開了。桌上放的兩個馬克杯,道出昨晚的事並非一場夢。
便利商店的雜誌區,站在老子旁邊的上班族。他的鼻子頻頻發出簌簌的聲音,嗅著周遭的氣味。
他是犬人。
三十歲,西裝、領帶、眼鏡、鞋子、公文包,每一樣都很講究,高檔貨。
犬人走出便利商店,老子跟在犬人身後。
犬人穿過商店街來到住宅區。他拿出手機,開始邊走邊用手機。光線只有房子的室外燈,大家在沉睡中。前面沒人,後面沒人,左右也沒人,上面呢?上面的月亮會支援老子。
老子慢慢靠近犬人。專心玩手機的犬人。老子從身後拍打他的肩膀,犬人一回頭,就朝鼻子重重給他一拳。
無聲無息。膝蓋跪在地上的犬人。老子右腳再往他左腹一踢。
發出「唔」的悶哼聲,犬人滾在柏油路上。鼻子開始流血,眼鏡不知飛到哪裡。
下一秒老子的左腳往他心窩一踹。犬人抱著肚子蹲著。稍做休息。
犬人嘴裡不知吐出了什麼。真髒。
老子看了下四周,沒有半個人。
老子拉起犬人。他已經意識不清楚了。這次老子用力賞他一巴掌。
犬人飛了出去。
該結束了。老子再把他給拉起來。搖搖晃晃的,振作一點啊,犬人。啊,犬人沒辦法用兩隻腳站立。老子真狠。
往鼻子上再揍一拳,犬人再度倒了下去。
看看四周。沒有半個人。
犬人西裝內側的口袋掉出皮夾。老子把手伸過去。
喂,你在幹什麼。老子看了看裡頭,有四張福澤諭吉。喂,住手。老子把福澤諭吉收進口袋裡。你在幹什麼?
老子把皮夾扔向犬人。犬人汪汪咆哮著。都還你了,還不道謝。
再見。
隔天早上的會議。老子最討厭的時間。
搭檔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他不喜歡老子,正假裝專心地做記錄。
會議完畢後,搭檔把地圖拿到老子面前。
「我們分頭進行吧,我今天負責這裡,那邊的地區就拜託你了。」
搭檔在地圖上畫線。老子微笑著表示同意。
搭檔不知跑去哪裡不見了。混賬東西。搭檔不想跟老子走在一塊兒,是因為老子很臭嗎?因為老子很臭所以受不了嗎?
老子今天也一間一間去問訊,今天也要走到鞋底磨平。
叮咚。
大嬸在說話。在老子面前像機關槍一樣噼裡啪啦說個不停。
平日的中午。在家裡的只有閒著沒事的老年人。大嬸說著不著邊際的事情。老子一邊點頭一邊記錄。
主婦們圍了過來。孩子們在周圍吵吵鬧鬧。
老子拿出警察手冊。主婦們面面相覷。
第一次見到刑警,正在拿老子跟連續劇上的演員做比較。
年輕的主婦講了很多事情。孩子們纏在腳邊胡鬧,吵死了,真是討厭的小鬼。但老子仍面帶微笑。
弟弟多大了呀?用小孩子口氣說話的老子。
「好可怕啊,不能讓小孩到外面去了。」主婦說。
你的臉才可怕。
滾去那邊,臭小鬼。
大叔在說話。老子洗耳恭聽,面帶微笑記錄著。話題又開始扯遠了。大叔說是政治的錯,說是官僚的錯,說是年輕人的錯。大叔生氣了。嘆氣說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老子點點頭。莫名認同這句話的老子。
肥胖的大嬸在說話。
「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啊?」胖大嬸咧嘴一笑。胖大嬸發現很多事。
大嬸壓低聲音。
「刑警先生,就是那個事件吧?有兩個女孩子失蹤的事件。」
沒錯,就是那個事件。
「果然是那種人乾的吧?叫作蘿莉控的?那種變態實在好可怕啊。」
老子沒叫你推理。
「關於附近的事情啊。」
大嬸握著有力的情報。老子仔細聽。
「隔壁的太太有外遇。」
「在可燃垃圾裡丟空罐頭的是轉角那家。」
「那家的丈夫似乎得了癌症。」
「那家的女兒每天都很晚歸,肯定在做色情行業。」
老子一邊笑一邊把話題轉回來。
大嬸討厭的人家全都有問題,全都是可疑人物。
老子對協助警方的市民表達謝意。
可別隨便亂說話啊。老子的嘴巴。
年輕小夥子在老子面前發抖。
你人在哪裡?
「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
年輕人假裝在思考,時不時地偷瞄老子。
這傢伙有前科。專門學校的學生,二十二歲。未成年的時候拿著相機混進住宅區偷拍。蘿莉控人渣。
蘿莉控這種人死性不改。
「我想應該是去學校的時候……」
案件是發生在星期日,蘿莉控。
「和朋友……」
朋友的名字呢?老子會去跟本人確認的,蘿莉控。
「刑警先生,你會跟朋友說我以前的事嗎?」
老子笑著搖搖頭。哪有以前,才三年前的事啊,蘿莉控。
蘿莉控眼神不安地看著老子。
老子露出笑容。拍拍蘿莉控的肩膀,搖搖頭。
放心吧。老子只會在留言板上打上你現在的住址和真實姓名而已。
「刑警先生是在調查那件事嗎?」
對。
犯人肯定就是像你這樣的蘿莉控。
一整天的問訊終於結束。老子在搜查會議召開前和搭檔會合。
「有沒有收穫?」
老子默不作聲地搖搖頭。
「我也是。」
搭檔是本廳搜查一課的人,老子是轄區警視廳的人。搭檔三十幾。老子四十二,犯太歲的年齡。搭檔對老子三緘其口,老子也就什麼都不跟他說。
搜查本部。晚間九點。
署長、課長、管理官,大家一團和氣地坐在一起。像和服娃娃一樣地排排坐。
大家都一臉苦澀。他們不開心的時候,老子最開心。
媒體大肆報道,輿論沸沸揚揚,所以本廳也很著急,警察廳也很緊張,還增加了搜查人員。我們被惹得火冒三丈,卻抓不到兇手,也沒有任何線索。
本廳一課的人在角落竊竊私語,他們在獨自交換情報。察覺到我的視線便停止了交談。
無聊透頂的搜查會議終於結束。已經過了凌晨一點。老子不住在署裡,不住在那種臭氣沖天的武術場裡。在那麼臭的被褥里老子睡不著。連身體都會沾到臭味。
無可奈何只好打車回家。
下車後用走的。褲腰穿得很低露出股溝的笨蛋從前面走過來,笨蛋正在遛狗。擦身而過時,狗簌簌地嗅著老子屁股的味道。
老子的屁股很臭嗎?
老子姑且站著不動,仔細觀察那隻狗。那隻笨狗並沒有聞其他路人的屁股。
為什麼只聞老子的屁股?
老子大便時,會使用攜帶型的洗淨便座。
穿著褲子時不會放屁。
如果不小心放屁,就會換上備用的褲子。
即使如此老子的屁股還是很臭嗎?
老子對準遛狗的年輕人揍下去。
下一秒年輕人已經痛得在地上打滾,抱著肚子嗷嗷叫。老子抓著對方的頭髮,比賽看看是柏油路比較硬還是鼻子比較硬。咔啦。柏油路贏了。
年輕人,管好你的笨狗。
笨狗默默地看著年輕人被打,果然是隻大笨狗。
老子從褲子抽出掛著鎖鏈的皮夾,裡頭只有兩張野口英世。
連打車錢都不夠。但也沒辦法,老子很尊敬野口英世。
洗衣費倒是夠用。老子每天都得將西裝拿去洗衣店洗。即使穿一次也送洗,連白襯衫也一樣,所以需要錢。
襪子一天換兩次,包包裡也放了備用的襪子。
不可能會臭。
自從那次深夜裡突然造訪診所後,我就一直很在意那對母女的事。每次外出就下意識地前往車站北面闊達十個區域的貧民窟方向。
他們大部分都住在這裡。除了一部分不畏懼危險治安與惡劣環境的志願工作者外,我們是不可能踏進這個地方的。
我也沒有勇氣進到裡頭,所以每次都只在入口處閘門前面的廣場徘徊,或是坐在這裡的長凳上發呆。看到在廣場上跟小女孩同齡的孩子在玩耍時,就會仔細看看是不是那個小女孩,發現不是她後就會鬆口氣,但又有點失望,心裡真是五味雜陳。她們已經不在這個貧民窟了。雖然這麼想,每次出門我還是會繞來站在這裡。
這一天,我同樣坐在廣場的長凳上打發時間。
「可以坐旁邊嗎?」一個大塊頭男人不知何時站在旁邊。
「請。」
男人穿著西裝,右手拿著公文包,打扮得很體面,一看就知道不是住在貧民窟的人。
「你經常來這裡呢。」
我不禁看向這男人,對方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男人的眼神很銳利,結實的嘴巴下方有個大傷疤,應該是個軍人吧。
「我可不是在監視你哦。」他用跟體格相稱的粗獷笑聲笑著說,「因為我幾乎每天都會經過這裡。上星期的時候偶然看到你,然後就發現老是能在這裡看到你。」
「因為我們很難得會出現在這裡吧。」
「會在這附近徘徊的,的確只有我們這種貧窮的天狗。」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剛剛是你自己說了‘我們’。」
男人雖然是笑著,眼睛卻沒有笑。
看來他這人對這種問題很敏感。那麼他就不是軍人,有可能是人權分子或是宗教家,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是做這一行的。」
男人似乎讀到我的心思,遞出名片說。
「人類進步協會法人代表日比野。」
「我們主要的工作是救濟貧困者,也在貧民窟進行免費的醫療活動。物件當然是不分‘我們’或‘你們’的。」
最後一句男人故意說得很用力。
他果然以為我是歧視主義者。
「我是醫生。」
「原來如此。」
「我經營小診所。」
「因為這裡也有用便宜的價格販賣自己臟器的天狗吧。」
聽到這句話,我怒瞪著日比野。「我不是為了這原因來這裡的!」
「我的意思只是也有這樣的人。」日比野絲毫不在意惹惱了我。
「像我這樣沒有任何目的坐在這種地方的人,我也知道很可疑。」
「我沒有覺得你可疑。」
「我很擔心一對母女。」
「她們是這個貧民窟的人?」
我點頭肯定。
「方便的話能說給我聽聽嗎?」
「你對這裡的狀況很瞭解嗎?」
「我算是每天都會過來這裡吧。」
雖然有點猶豫,但我仍告訴了日比野關於那對母女的事。
「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很擔心她們,若已經離開貧民窟倒也好。」
「所以你才每天都來這裡嗎?」
「嗯。」
「我們現在之所以連個破房子都很難租到並不是因為錢的問題。雖然租屋廣告上禁止規定這一條,但房屋中介其實全都是‘謝絕天狗’的。那對母女雖然拿著你的錢,但有沒有離開貧民窟就很難說了。」
「嗯,我明白。所以若還在這裡的話,我很想替她們做些什麼。」
「貧民窟的人很多,我也不敢跟你保證能找得到,就先替你打聽看看吧。」
雖然跟日比野才初次見面,但從落落大方的言談來看,直覺告訴我這人足以信任。
之後和日比野聊了很多,我已經許久沒和患者以外的人說話了。
分別之際,我給了他一張名片。
「什麼事情都好,一知道她們的訊息請務必與我聯絡。」
日比野默默點頭答允。
大嬸的情報。
「有個男人很可疑哦。」
老子裝作有興趣的樣子,但其實已經聽膩那些大嬸的假訊息。
「就是幾年前犯下案子的男人啊,雖然一直沒看到人,但前一陣子我碰到他了,晚上走路時碰到的。他個頭很大,還戴著口罩,就在那條路上。雖然已經中年發福,但肯定就是他沒有錯。」
幹得好啊大嬸,老子就是在等這訊息。戴著口罩的變態在深夜裡徘徊。再多講一些吧。
「那男人犯下的是傷害事件,被害者是自己的女兒。」
別開玩笑了,臭老太婆。虐待兒童,這種常有的事,去跟兒童福利中心說吧。
老子要找的是蘿莉控,就是噁心變態的戀童癖啊!老子內心暗忖卻繼續做記錄。一邊聽一邊跟著點頭,這麼做大嬸就會越說越起勁。
「那個人的家就在前面,很大一棟哦。還有兩棟公寓,有錢得很呢。」
大嬸不愧是這附近的中央情報局,但那些事不重要。
「那家的媳婦因為那個事件,帶著孩子逃走了。畢竟那婆婆很強勢,所以發生了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情吧。」
已經夠了。
「我說的婆婆就是那男人的母親,這附近如果有人提到強勢的婆婆,就是指那個人。」
你也半斤八兩吧。
「那男人小時候也遇過這種事,就是叫作隨機殺人魔的吧,他被那種人傷害過。」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啦,大嬸,有完沒完啊你。
我要知道的是蘿莉控的事,拐騙小孩子的那種變態的情報啊。
可是大嬸卻得意揚揚地說個不停。
「那個隨機殺人事件很可怕哦,是在男人小時候發生的。」
大嬸說的是隨機殺人事件。
老子腦中的紅燈開始旋轉,警報器響起。
喔咿喔咿。
老子向大嬸道謝。
「喂,你會去那家看看吧,知道些什麼要跟我說哦。」
老子笑著敷衍她,你已經沒用了。
老子去口罩男的家。
婆婆出來開門。她就是傳聞中的強勢婆婆。
「那個事件?就是有兩名小女孩失蹤了,我在新聞上看到了。」
「竟然問我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最近不可疑的人才少吧。」
「我兒子?他人現在不在。」
強勢婆婆警戒地看著老子。
「我不知道他何時回來。」
強勢婆婆在隱瞞事情。老子身為刑警的直覺這麼說。
「工作?我兒子的工作是公寓管理,就是自家的公寓啦。」
老子試著聊起隨機殺人事件。
「唉,對啊。真是太悲慘了,那孩子還只是小學生呢。你們警察也真沒用,到頭來連個犯人都抓不到,所以才會被講成是稅金小偷啊。」
多講講那個隨機殺人事件吧。
「你問夠了吧。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才不想再去回想。」
那就讓老子見見口罩男吧。
「不都說了他不在嘛!」
老太婆真的假的?故意刺她痛處,就是口罩男傷害自己女兒的事件。
「幹什麼問這個,你是在懷疑我兒子是那個事件的犯人嗎?你們警方做事也要有限度,我兒子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別對附近的人亂講話!」
老太婆生氣了。
「況且那事件的起因也是因為兒媳婦啊。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酒家女,貪圖我家財產才嫁過來,而且也不太做家務。兒媳婦嫁進來後我兒子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口罩男的前妻,老子也想見見她。
「那女人才不是離家出走,是被趕出去的。」
「小孩?她帶走啦。」
強勢的婆婆露出老子很煩快點滾蛋的眼神,但老子沒有回去。
「我不知道她何時回來啊,畢竟都分開住了。而且不管來幾次,我兒子都不會見你的,因為他很怕生。」
很怕生,不見人。既然這麼說老子就一定要會會他。
「你真夠煩的。我先宣告,懷疑我兒子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事件什麼的不管了,老子只想見見那個口罩男。
強勢婆婆不理會老子,直接把門關上了。
給老子記住,不管要跑幾趟老子都不會放棄的。
在貧民窟前遇到日比野的三天後,他聯絡我說有那對母女的訊息了。我口中形容的那對母女,像是已經離開了貧民窟。聽到這訊息,我覺得至少她們現在不在那種惡劣的環境,心情上輕鬆了一點。
「我會用我們的網路找找看她們後來去了哪裡。」
「非常感謝你。」
「醫生,交換的條件是請您參加我們的研討會吧。」
我無法拒絕。老實說我對參加那種社會活動感到很有壓力,但是調查母女的行蹤像是受了人家的恩情,而且我也很在意兩人之後的訊息。如果拒絕研討會的邀請,日比野的這條線似乎就會斷掉。
我和日比野約在貧民窟的反方向,位於車站南面的公車總站。到了約定的時間,一輛輪胎髮出吱嘎聲的老舊汽車停在我面前。駕駛座上的是日比野,後座坐著年輕女性。他催我上車,我便坐進副駕駛座裡。
「就在這附近。」他一邊說,一邊頻頻看著後視鏡。日比野車開得又快又急,不時地變換車道,也不打方向燈,還開進小路里。
「喂,你這樣開好像在擔心有人跟蹤一樣。」我有點緊張地說。
這時有個硬物抵住我的頭,等我知道那是手槍時,坐在後座的女人的手已經繞到我脖子上。
「醫生,我不想使用暴力,請照我的話做。」日比野說。
等我鎮定下來後,下一秒鼻子跟嘴巴就被布捂住。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後,我逐漸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人在一間冷清的房間裡。
天花板上垂吊著電燈,沒有任何傢俱。跟日比野一起坐車的年輕女性坐在正對面,我的身後站著兩名全副武裝、體格壯碩的男人,兩人都用黑布蒙著臉。
「研討會什麼的是騙我的吧?」
日比野沒有回答。
「你們是解放戰線的嗎?」
「對,沒錯。」女人代替他回答了。她臉頰凹陷,一雙鳳眼感覺有點神經質。
「綁架我也拿不到贖金的。」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希望醫生能協助我們。」
「協助?」
「對,協助我們的運動。」
「很抱歉,我沒辦法。」
女人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雙手盤在胸前,俯視著我。
「你對這個社會沒有任何想法嗎?」
「這種話你去跟年輕人說吧。我自妻女過世以來,就極力避免和社會接觸,今後也決定這樣過一生。」
「意思是隻要自己過得好就行嗎?」
「隨你怎麼想,而且我不會贊同你們的做法。」
「那麼你就贊同現今的政權嗎?你要找的那對母女也是在現今政權的操弄下,促進歧視政策的犧牲者啊。」
「政府不是為你們實施了各種優惠政策嗎?」
「那也是政府的陷阱。只向外宣傳給予我們的保護和援助其實一點用也沒有,這麼做是要煽動你們的不滿與嫉妒。犯罪的事情也一樣。那是政權向媒體施壓,只報道我們所犯下的案件,如此一來就一定會產生我們是危險分子的偏見。其實從統計的數字來看,跟你們的犯罪量差不了多少。」
「你們才是對政府有偏見吧,說到底政府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呢?」
女人不耐煩地左右搖著頭。
「你最好眼睛睜大看清楚點,權力是非常卑鄙的東西。那些人之所以會這麼做,目的是為了讓國民不滿的矛頭能夠向外而不要對著自己。若大眾互相仇視,就不用擔心群眾會團結起來,而他們也能夠獨佔那些有限的利益。擁有權力的人所採取的手段,自古以來都沒變過。」
自古以來都沒變過的,明明是這種憤世嫉俗的反政府活動家,女人因為自己的話激動起來,但看起來就只是在自我陶醉而已。
日比野沒有說話,冷冷地看著我的臉。
「綁架企業的經營者,或在特別區設下炸彈,這些做法我不認為就能夠消除歧視。」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特別區的真實狀況才會這麼說。」
「你們在那裡被殺害的訊息,我很清楚是解放戰線造的謠。」
「那是事實,特別區是人類的殺戮工廠啊!雖說是人類,但從你們的角度來看,我們可能稱不上是人類吧。」
「那個地方提供那些沒受到社會福利的人職業和住處──」
「國民融和特別措施法的內容我清楚得很,不用聽你複述一遍。這種鬼話你也信?你曾經看過有人從那裡回來嗎?」
「剛剛也說過,我在生活上儘量不跟社會接觸,所以也幾乎沒有朋友跟認識的人。」
「在特別區裡,除了勞動者之外一律被殺害,所以別說回來,都不會有人打電話或寫信回來的。」
「你們是為了說這種話才把我帶來的嗎?」我對一直默默坐在那裡的日比野說。
日比野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不是說有事要請你協助嗎?」回答的人仍是那女人。
「不好意思,我既沒有炸彈的知識,也不會使用手槍。」
「我們才不是要拜託你這種事。」
「那要我做什麼?」
「我們想請你動手術。」
「手術?」
「當然就是變臉手術啊。」
「這樣不就跟你們的主張互相矛盾了嗎?你們不是強調我們跟你們是平等的嗎?」
「是這樣沒錯,你們跟我們的不同之處只在於外觀上的差異,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差別。」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動手術?」
「這次連東京都增設了特別區,也修訂了法律,以協助我們自立生活的名義,將我們收留在那個地方,而且是強制性的。」
「強制性?」我第一次聽說,「可是比起窮困的貧民窟,那裡比較好吧。」
「前提是如果特別區真如政府當局所說是夢想共同體吧。」
「意思是為了不讓你們在那個特別區被殺掉,才要我動手術嗎?」
「你似乎不相信我說的話,但這是事實啊。政府裡面也有人認同我們的思想,所以透露情報給我們。政府當局如果派出特務隊或警察開始逮人,光靠我們的組織是無法守護那些人的。因此,為了率先保護孩子們的安全,雖然是情非得已,但手術是最有效的手段。」
「我想回去了,我幫不上你們的忙。」我對日比野說。
我並不感到害怕,因為日比野的眼神跟那些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不一樣。
「那可不行,你──」
日比野以手示意,制止女人講下去。
「醫生,說謊騙你,還把你帶來這種地方,我很抱歉。喂,就讓他回去吧。」
「可是,日比野先生──」鳳眼女似乎不同意,但一對上日比野的眼睛便把話吞了下去。
「醫生,若改變心意請跟我聯絡。如果你願意動手術,有很多人的性命會因你而得救。」日比野咳了幾聲便走出了房間。
之後我的眼睛又被蒙起來,坐上車行駛一段路後,他們在診所附近放我下車。
口罩男的家。叮咚,叮咚。
婆婆從主房登場。
「他不在啦,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不是叫你別再來了嗎?」
讓老子見一見口罩男吧。
「不準給我守在門外。如果無論如何都要見我兒子就帶搜查令來,我也會請好律師的。」
掐死你啊,請什麼律師嘛。
「別再來了。」
才不要。老子明天還會過來。
老子無論如何都要見口罩男。
一連好幾天都被婆婆趕出去,老子也很著急,著急得不得了。
「大叔。」女高中生走過來,拿了本女性雜誌在老子面前甩了甩。
在幹什麼啊?
「大叔,是你吧,你看看這個。」她又甩了甩女性雜誌。
「這本週刊雜誌,週刊頭條,灰色套裝,寫信約我的是大叔吧?」
約炮的。墮落的青少年。
不是老子約的,吵死了。老子冷冷地說。
女高中生抽抽鼻子,臉一皺,「搞什麼啊。」
是犬女。
其實寫信約你的就是大叔。態度突然一轉的老子。
「果然。」穿短裙化濃妝的女高中生說,「馬上走嗎?我沒多少時間了。」
老子不發一語跟著她。
女高中生一進到旅館裡就開始脫衣服。
「先付頭期款吧。」
手伸出來要錢的女高中生。
老子每次一說話,臉就皺起來的女高中生。
她果然是個犬女。
老子嘴巴很臭嗎?喂,說清楚講明白!
老子隨身帶著牙刷,也帶著口腔清潔口香糖和漱口水,口腔噴霧劑也每一小時噴一次。
這樣老子的嘴巴還是很臭嗎?
下個瞬間,老子的拳頭不知怎的就往犬女高中生揍下去,犬女高中生的臉歪掉。
老子一把抓住她的咖啡色頭髮,把犬女高中生拎起來。
再給鼻子一拳,鼻子被打扁了。
這樣就不臭了吧。
老子坐下來點著香菸。犬女高中生在地上熟睡。
用香菸燙那張臉以示懲罰。刺鼻的惡臭飄蕩整個房間。
沒關係,只有老子聞得到。
夜晚的搜查會議結束。
課長吊著眉叫我過去。
「你在幹什麼啊?」課長很生氣。
「署裡接到投訴了,對方是個很麻煩的老女人。她投訴說有個刑警每天都在她家附近徘徊,那個人是你吧?」
是那個強勢的婆婆。給老子記住。
「聽說你一直纏著說要見那家的兒子,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老子想見那個口罩男,無論如何都要見到他。
「搜查?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每天在家睡大覺的兒子會是這個事件的嫌疑犯?」
睡大覺?胡說八道的強勢婆婆。口罩男明明會在深夜時在住家附近到處遊蕩。
但老子仍向課長道歉。老子鞠躬哈腰,露出卑微的笑容。
課長用輕視的眼神看我。
「你從明天起不用來搜查本部了。」
坐在眼前的青年露出促狹的笑容,那嘴角感覺的確很熟悉,但就算聽到青年的名字叫作正樹,記憶中的那層薄霧也沒有立刻散去。
最後將這層霧吹散的那陣風,是他和我說話時的眼神。他的眼睛時不時飄來飄去,簡直像是先來探路的犯罪者的眼神,這一點跟小時候完全一樣。
正樹比我的女兒裡香稍長三四歲,小時候住在家附近。當時仍是「我們」跟「他們」沒有任何芥蒂地生活在一起的時代。
正樹常和其他幾個孩子來家裡玩,當時發現他回去後家裡一定會有東西不見了,但我以為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長大後正樹的行為卻越來越惡劣,逐漸成為附近的問題人物而遭到大人們的冷眼相待。
裡香死亡之後也沒機會跟他直接見面,所以完全不知道正樹在這附近住到了何時。
「你長大了呢。」雖然納悶正樹的來意,但我臉上仍堆著笑容。
「對啊,醫生也完全沒變呢。」
他長得比我高了。他像在物色東西,滴水不漏地掃視著房間的視線卻跟孩童時期一樣。
正樹一直沒有切入正題,於是由我先開口。
「你為什麼今天要來找我?」
正樹沒有回答,只是咧著嘴笑。
「找我有事嗎?」
「嗯,前一陣子我見到裡香了。」
「什麼?」
「真令人懷念呢。」
「不可能有這種事。」
「為什麼?真的是裡香,我不會弄錯的。」正樹嘴角掛著笑意,觀察我的反應。
「裡香已經死了。」
「那我見到的是鬼魂嗎?」
「有可能只是長得像她的人吧。」
「我可不這麼認為。醫生,方便的話我想喝個酒什麼的。」
我從櫥櫃裡拿出威士忌和酒杯,放在正樹前面。
「‘森澤裡香’是裡香現在的名字。」
「……」
「醫生,請您跟我說實話。」
「給人家做養女了。妻子過世,我也生病了。這種狀況下,單靠男人是沒辦法養孩子的。」
「哎。」正樹的聲音聽起來不以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