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流過臉頰,從下巴滴下來。
帶著溼度的空氣,像水蛭一樣緊貼皮膚。
老鼠在眼前跑過,蟑螂在牆壁上爬來爬去。
蚊子還沒吃飽,一整天都在攻擊我的血管。
喉嚨一陣陣刺痛。
給我水!給我食物!
誰都好,拜託誰來發現我吧!
大樓與大樓之間的防火巷裡,這種光線陰暗又黴味沖天的空間在都市裡不計其數。
每棟大樓的牆壁水泥都裸露在外,地面甚至都沒有簡單地鋪上路。牆邊有側溝,裡頭顏色怪異的水緩緩流動著。
周圍散亂著瓦楞箱、生鏽的腳踏車、壞掉的電視機等。這裡似乎被當成那些大型垃圾和待回收垃圾的不法丟棄場。
進出這裡的鐵門在前方二十米處,但這兩天完全沒人來過。
而我被手銬銬在這種地方。
怎麼想都想不出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清醒過來是在兩天前,星期六中午的時候。為了理解自己身處的環境就花了點時間,然後我努力回想事情發生時的狀況。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五晚上,公司有聚會,我一直奉陪到第三攤。但有記憶的只在第二攤的途中,之後的行程以及在這裡醒來的這段時間完全沒有記憶了。
我全身上下到處都有瘀青,外套和公文包都不見了,也到處找不到手機和皮夾,可能是遇到搶劫了。
銬在右手上的金屬手銬很牢固,手怎麼都拔不出來。另一隻手銬所銬住的鐵管,離地面約一米呈直角彎曲沒入牆壁中。無論是用壓的或用拉的,靠我一人之力光搖動鐵管就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鐵管上還掛著另一隻鎖頭被砍斷的手銬。看樣子,除了我以外,說不定還有其他人跟我一樣被銬在這裡過。
我仔細觀察鎖的切口,切口顯示手銬不是硬被扯下來而是用工具裁斷的。
我從周遭的垃圾中找出似乎能用來裁斷手銬的東西,但我的行動範圍因為手銬而被限制住了。至少能夠把鎖裁斷的工具,沒有掉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手銬既然拔不掉,只要不把手砍斷就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脫身。所以現在就只剩「有人能夠發現我」這個方法了。
我當然大聲呼救過好多遍,卻沒有半個人出現。
然後我試著朝鐵門丟石頭,石頭一撞到門就發出極大的聲響。問題是沒辦法使用慣用的右手,所以使不上什麼力。而且,沒想到黏土性質的土裡其實沒什麼小石頭,在手和腳夠得到的範圍內的石頭,也已經全都被丟光了。
我把耳朵貼在大樓的牆壁上,不知是隔音太好還是沒人,一點聲音都聽不見。我拿起若是丟向鐵門會嫌太重的水泥塊,敲打牆壁好一陣子,也什麼反應都沒有。
老實說,一開始我並沒有那麼大的危機意識。
雖然我不知道現在自己身在何處,但很清楚這裡並不是杳無人煙的山林。雖然視線完全看不到鐵門外面,但那裡似乎是大馬路,聽得見車子來來往往的聲音。附近大樓拆除工程的聲音,也告訴我那裡有人在。四周包圍著的高樓大廈中,其中一棟四樓的小窗上也看得見人影。
居民、管理員、清潔業者、承租商的從業人員,肯定有人很快就會過來。我曾經這麼認為。
可是當太陽一下山,那份樂觀就轉變成焦慮。
要在這種地方再過一夜嗎?別開玩笑了。
我再度試著把手抽出來,但這麼做只會擦傷手腕。
事態緊急,所以我乾脆弄壞鐵管,用水泥塊大力敲打鐵管。那可能是瓦斯管,但我管不了那麼多,然而鐵管仍緊粘著牆壁不放。
大樓拆除工程的噪音沒有間斷過,使我扯著嗓門大聲求救的力氣白白浪費了。不僅如此,拆除工程在傍晚結束後,像是交班似的開始大馬路的施工。
汽車行駛的聲音,救護車的鳴笛聲,施工的聲音,這附近的確有很多人,卻沒有半個人察覺到我的存在。
星期六的夜晚也差不多要過去了。
到了星期日狀況也一樣。不同的是,我飢渴的感覺慢慢瀕臨極限。
坐下來的時間變長,也因為天氣熱的關係,意識偶爾會模糊不清,但我還是會敲打牆壁,斷斷續續地堅持向外呼救。
傍晚的時候我聽見鐵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仔細想想,因為距離很遠,我懷疑是不是聽錯了,但那時的確聽到有人在說話。
「救命!」我從白天就一直大聲喊叫,喉嚨像是燒灼般痛得要命,聲音也變得沙啞。
我找找看有沒有東西能夠丟的,但跟手差不多大小的石頭都扔出去了。於是我看向腳邊的側溝,應該會有石頭沉在側溝裡,我猶豫要不要去撿,因為那裡是我這兩天如廁的地方。最後我下定決心,把手伸進顏色噁心的水裡,用手在黏稠的汙泥中翻找。這時中指的指尖感到被東西劃破的刺痛,原來是十釐米左右尖頭的玻璃片沉在裡頭,指尖被劃破了一道。
我將不惜流血所撿到的小石頭往鐵門扔,幾乎一半都打中了,卻沒有任何效果。
好不容易迎來今天的早晨。之前都沒有人過來,是因為週六日放假。到了星期一,公司員工們就會進到大樓裡上班,至少管理員或清潔人員會過來才對,這兩天我一直這樣激勵著自己。
可是過了上午十點鐵門還是沒有開啟,我簡直氣瘋了,兩手舉起水泥塊猛地往牆上敲。
不知是被誤以為是大樓拆除工程的聲音,還是外頭都沒有人,無論我用水泥塊敲打多久就是沒有反應。即使如此我仍持續敲打了好一陣子,直到右手腕痛得受不了才停下來。由於右手腕跟手銬不斷摩擦,皮膚已經潰爛,開始化膿了。
過了正午還是沒半個人過來。氣溫逐漸上升,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冒汗。
應該沒人會發現我失蹤吧。
住在家鄉的雙親,就算我三天沒回公寓也不會察覺到異常狀況。因為我囑咐過,除了緊急狀況外別打電話給我。
公司呢?似乎更不用對公司抱希望。
我是派遣的員工。八年前大學畢業,正值經濟不景氣的時候,到處找不到工作,最後成為打工族。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兩年前我去了派遣公司登記求職。
星期五的聚會,是由於我公司與派遣公司之間的合約到期,那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所以這一年來休慼與共的同事們替我開了歡送會。
下週就要開始到新的派遣單位上班。這一星期我原本打算隨興致去旅行,所以公司在下星期之前是不會發現我失蹤的。
而且即便有人發現不對勁也不會來找我。從公司的角度來看,我只不過是那些靠不住的年輕人之一。如果不主動聯絡,公司為了填補空缺會再找人接替我的位子,把我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
美加呢?
星期五聚會到一半,我趁著醉意撥通了久違的電話給她。
我坦率地向她道歉。稍微清醒後,我發現自己在居酒屋的廁所裡,拼了命地傾訴有多麼需要美加。
「我需要一點時間。」她對我說。
我有錯在先,只能等待她的回答,但從聲音來聽似乎希望渺茫。
看來除了靠自己的力量脫逃,或是偶然間被人發現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逃出這裡。雖說是靠自己的力量,能做的也很有限。
狀況變得越來越糟,接下來難道我只能喝側溝裡的髒水嗎?
水的顏色很噁心,如果喝了這種水,不知道會對身體產生什麼影響。然而,如果渴到瀕臨死亡的話,就無法冷靜下判斷了。飢餓到達臨界點的人類會吃人肉的例子多得很。
自己的意識中口渴的程度已接近極限,但仍覺得這髒水很噁心,就表示還能夠撐下去吧。
在我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這兩天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鐵門開啟了!
我反射性地站起來,卻失去平衡往後倒下去,完全忘記自己還銬著手銬。
雖然用力撞到尾椎卻不覺得痛,因為終於能離開這種鬼地方了。
鐵門前面站著一名穿著制服的女人,她似乎是個辦公室職員。
對方也發現了我的存在,似乎擔心我會拿槍指著她,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我的位置離鐵門有段距離,視線又很暗,所以看不清楚女人的長相。
「請救救我!」我嘴巴很乾,因此聲音很沙啞。
可能是聽到我的聲音而回神,原本沒有動的女人開始往後退。
「我不是可疑人物,請救救我!」
女人的背碰到鐵門。
會有這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陰暗的大樓之間有個男人在大喊救命,沒有人會不覺得奇怪。
「請替我報警,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
女人逃也似的跑出去。那一瞬間我看到了鐵門外頭的狀況,那裡果然是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在那種地方就算撕破喉嚨大喊,也不可能有誰聽得見我的聲音。
不過沒事了,我安心地坐下來。
這棟大樓可能是那女人工作的地方吧。就算她沒打電話報警,應該也會向公司同事或上司通報說這裡有奇怪的傢伙才對,如此一來肯定有人會過來看看狀況。
想到即將要被救出去,我打量自己現在的模樣,真是慘不忍睹。我拍掉白襯衫和褲子上的沙塵。鬍子是沒辦法處理了,但我用手當作梳子梳理頭髮,再用手帕把臉擦乾淨。
臉上自然而然浮出笑意。
我要一桶一桶地暢飲冰啤酒,腦中的食物名單越列越多。
可是過了一個小時,別說大樓的警衛人員,連警車的警報聲也沒聽到。
不會吧。
我氣到猛踹地面,極力咒罵著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忍不住流下眼淚。
到頭來,周圍變得越來越暗,卻還是沒有任何人過來。
屁股感受到道路施工用的大型機械的震動。
可能因為太累,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看了下手錶,才過了晚上十點。
背後似乎有什麼動靜。
不記得有聽到鐵門開啟的聲音,可能睡著沒注意到吧。
從馬路照射進來微弱的光線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因為反光看不清長相。
距離大約十米,人影從暗處一聲不響地窺探著我這裡的狀況。
「那個……」我出聲叫喚。
人影嚇得顫抖了一下,想往鐵門跑回去。
「請等一下!」
聽到我的聲音,人影停了一下。
「我不是奇怪的人,請救救我。」
人影又沙沙地移動。
「請等一下,請幫我報警!」
人影還不打算停下來。
「等一下啊!你要見死不救嗎?!」
人影開啟鐵門走到馬路上時,被街燈和車燈照出了身影。
是白天來的那個女人。
「渾蛋!」我朝著鐵門破口大罵。
隔天,當我睜開眼時旁邊站了個女人。
於是我立刻跳起來,伸出右手想離女人更近一點。
女人緊張地往後退。
「等等!」
我左手伸向前,又說了一遍:「等一下!」
女人雖然很小心,卻停了下來。
女人雙手握拳在胸前,似乎是在向神禱告尋求保護。
她二十出頭,說不定才十幾歲吧。她睜大眼睛看著我,皮膚白晳,幾乎沒有化妝。因為個頭嬌小又是娃娃臉,若不是穿著公司制服,她看起來更像是高中女生。
這次若讓女人逃走,我肯定必死無疑。
「我不是罪犯,只是個在公司上班的普通男人。我遭到流氓的糾纏,被搶走了公文包,裡頭還有手機和皮夾。」
我拼命強調自己是被害者。
女人小聲地喃喃自語,但完全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嗯?你說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只盯著手銬看。
「那是手銬,不是真的手銬,但因為是鐵製的無法輕易被破壞。所以別擔心我會傷害你,我也不會要求你拿掉手銬,只要幫忙報警就好。既然都這麼說了,你應該明白我不是個逃犯吧。如果不想被牽扯進來,就請借我手機,我自己來打電話。」
不知道有沒有聽進我的話,她依舊不停地喃喃自語。
「我懂你在想什麼。一個男人被手銬銬在這種地方,當然會覺得很奇怪,但你還是過來了。你做得很好!」
我對她只舉起左手,做出合掌央求的姿勢。
「你一定是很有勇氣的人,所以你能再度鼓起勇氣,幫我跟警察聯絡嗎?」
女人對我的話仍然沒有反應。
她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之後,從包包裡拿出本書並開始翻頁。
「那是什麼書?」
雖然覺得這問題很白痴,但就是想起個頭跟她說話。
女人將手停在某一頁,比對著我和那本書。
這女人在幹什麼啊?
我不由得焦急起來,但又不能逼她。看年齡說不定今年才剛畢業,可能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狀況。
「我真的很困擾,請你幫幫我。我從星期五就沒吃沒喝,都快受不了了。」
女人恍然大悟似的,終於發出聽得到的聲音說:「星期五,果然……」
「星期五怎麼了嗎?」
可能覺得自己的話被聽見很不好意思,她又壓低聲音咕噥著。
「你沒帶手機嗎?」
我希望她能夠當場報警。
「請看一下,我不僅受傷還化膿了,如果不治療的話會很危險的。」伸入側溝時刺到的傷口已經化膿。我把指尖朝向那女人。
但她沒有要看我的意思,視線專注在書上。
「請幫我叫人來,求求你了。」
女人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合上書,冷不防地往鐵門衝出去。
「等一下,要幫我報警哦!」
她沒再看我一眼。我追逐她的背影並在內心默默祈禱,這時發現她走到鐵門前的一個空地時是跳過去的,跳躍的高度約有一米。
怎麼用跳的?那裡有水窪嗎?
從我的位置來看,只看得到地面插著一根約三十釐米長的細竹棒。
依舊沒有任何人過來,一個人都沒有。警察、急救人員或大樓的管理人都沒來……
我甚至無力生氣了。
但我對那奇怪的女人仍抱有一絲希望,努力地想在嘈雜的聲音中分辨出警車或救護車接近的聲音。
最後只剩下警報器的聲音如耳鳴般不絕於耳。
不管怎麼擦,汗水仍會流進眼睛裡。或許是陰涼處的原因,這裡的溼氣很高,蚊子連番攻擊我。拆除工程的施工聲一整天都沒停過,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中午的時候女人再度回來。可能正在上班吧,她的頭髮跟昨天一樣在腦後梳個髮髻,穿著淡綠色的制服。
雖然被氣得七竅生煙,但現在也只能仰賴這個怪女人。
「你幫我報警了嗎?」我口氣冷靜,假笑著對她說。
女人沒有回答,害羞地將手中的塑膠袋放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慰問品嗎?
「你沒打算救我嗎?」
對方毫無反應。可是她的眼神並沒有威脅的意思,而是充滿了好奇心。
「拜託你,救救我!」
我拼了命大喊仍舊行不通。她跟今天早上一樣在竹棒的位置上跳了一米高,離開了。
我的面前只剩下塑膠袋,袋口露出塑膠瓶的蓋子。
是水。袋裡裝的是礦泉水和綜合堅果。
我拿起礦泉水就喝,喉嚨發出咕嚕的聲音。水分一點一滴地浸透到每一個乾涸的細胞裡。想到目前的狀況,應該要慢慢喝才行,但我想到這一點時,水已經被喝光了。
我貪婪地把堅果扔進嘴裡,一口氣就吃光了,連袋子裡的碎屑都倒在掌心上吃下去,最後將沾到袋子裡與手上的粉末跟著汗水一起舔乾淨。
雖稱不上吃飽,但總算稍微解飢。
那女的究竟在想什麼啊?有餘力想事情之後,我心中又湧上這個疑問。
語言不通嗎?
不對,她確實說了「果然」和「星期五」什麼的。
還是少根筋?
看起來不只少一根筋而已。她可能誤以為我是自願待在這種地方,而這個水和綜合堅果只是慰問品吧。
便利商店的袋子裡透出四方形粉紅色的東西,剛剛我以為那是傳單,拿過來仔細一看,發現是一封信。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廣子。大家都叫我「小廣」。(笑)
再次被選為介助人,深感榮幸。我會加油的,請多指教。
小廣
我簡直要昏倒了。
畫有可愛貓圖案的信箋上,是那女人寫的圓形文字,空白處還貼上了星星和愛心的貼紙。
她果然是少根筋,根本不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有多悽慘吧。
話雖這麼說,她既然會拿食物和水過來就表示她知道我肚子餓。雖然對待我的態度莫名其妙,但看不出她有敵意。從這信上的內容來看,似乎有要照顧我的意思。
我又讀了一遍信的內容。
──再次被選為介助人,深感榮幸——
介助人?
難不成是那女的把我帶來這裡的?
她長得很可愛,有點萌系偶像的感覺,如果男士喜歡這種型別的女生,應該會想要跟她搭訕。雖然她不是我喜歡的型別,但星期五那天喝得酩酊大醉,說不定是我起了色心,被那女人帶到這種地方銬上手銬的。
雖然那張臉看起來連只小蟲都不敢打死,但搞不好是個愛玩監禁遊戲或寵物遊戲的變態。如果是她把我監禁起來,這封信就能成為有力的物證,離開這裡後我就要把這信交給警方。
我將信放回塑膠袋裡,並將袋口折起來免得被雨淋溼。
一整天充斥著各種噪音的地方,突然出現啪噠啪噠這個從未聽過的聲音。我翻個身,這次身上傳來如小鳥振翅般的聲響。
在我睡覺期間,有把塑膠傘擺在旁邊遮住了我的頭,身體上也蓋著塑膠布,想來是雨滴在上頭的聲音。
腳邊則放著跟昨天一樣的塑膠袋。
現在過了早上八點,名叫小廣的女人來過。
塑膠袋中同樣裝著水和綜合堅果,但水比昨天的瓶大,是一公升裝的塑膠瓶。
我躲在雨傘中,把杏仁丟進嘴巴里。如果那女的沒有來過,我會很感激這場雨,大口向天喝著雨水吧。
話雖這麼說,但我壓根沒有要原諒那女人的意思。
塑膠袋底又放了封信。
今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
天氣再怎麼炎熱,淋到雨還是會感冒的。
完成重大使命之前請您要保重身體,不要生病哦。
小廣
信箋的空白處仔細地畫著我的人像插圖,我被畫成q版的三頭身,笑眯眯地銬著手銬,站在傘底下。
重要的使命?她究竟在說什麼?
她的行動原理似乎無法用常識來判斷。
繼昨天之後,今天也拿了水和食物過來,可能希望我活下去吧。這麼說來手銬果然是她銬上的?
我拿起留在鐵管上的單隻手銬,跟我的手銬是同一型的。這手銬是怎樣裁斷的?總不可能真的有人拿著鋸子過來。
肯定還會有人發現我的,神不會遺棄我。
那一天的下午,穿著學生制服的男初中生,把鐵門開啟到一半往裡頭偷看。剛好我正往鐵門的方向看去,所以馬上發現了他。
「喂!」
那天拆除的施工聲比平時還要大,但少年的臉探進鐵門裡,想必聽得到我的聲音。一看到待在破銅爛鐵中的我,他似乎嚇了一跳。
「救救我!」我再度放聲大喊,大大揮著左手。
這動作可能看起來很奇怪,少年半身縮起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的手被銬住出不去,救救我!」
這種機會不知何時才會再有,我不想錯失良機,拼了命地大喊。
「我不是可疑人物!」
少年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放心吧,我動不了,不會傷害你的。」我邊說邊將右手手銬舉起來,並拉一拉讓他看看。鐵管和手銬撞擊在一起發出聲響。
少年慢吞吞的,令人著急,花了點時間才來到離我約兩米的前方。
「你看到了吧,我好慘。請救救我!」
少年的臉色蒼白,身體消瘦,像是食草動物般的眼睛左右張望,完全不敢正視我。從身高來看像是初中生,但他的制服外套胸前的徽章上繡著「高中」。
「你是高中生?」
少年點點頭。
「能幫我叫警察嗎?你帶手機了嗎?」
「沒有,因為學校禁止帶手機。」
雖然學校禁帶手機,但既然是高中生,一般都會帶著吧。算了,看這少年膽子這麼小,可能很守校規和法律吧。
「你叫什麼名字?」
「健太郎。」
「健太郎是嗎?你能幫我叫警察先生過來嗎?附近也有派出所,如果不想去派出所也可以拜託附近的大人。」
「我嗎?」少年稍微提高聲音說。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吧,那是什麼態度啊?看到有人陷入這種慘狀難道都沒什麼想法嗎?
「拜託你了,我真的很傷腦筋。」
「可是,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他眼神像在打探什麼。
「我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嗯,我好像只是被捲入糾紛裡,所以拜託幫我去報警吧。」
健太郎摸著臉,思考了一會兒後,輕輕點頭走了出去。
他沒問題吧?雖說是高中生,但感覺不太可靠。
不安果然應驗了,過了三十分鐘都還沒回來。
那個臭小鬼,我要掐死他。等我從這裡出去之後,我一定要掐死那個臭小鬼。不對,我要先殺掉那個叫作小廣的瘋女人。
由於雨停之後太陽出來了,天氣悶熱得不得了。這也令我的心情更加煩躁。
過了一個多小時,健太郎才終於回來。
一見到他,幾秒前的憎恨感瞬間消失,甚至覺得把我所有財產都給他也沒關係。不過,為什麼只有一個人呢?他好像沒帶警察過來。
「喂,你沒幫我叫人來嗎?」
他沒有回答。我心裡掠過一絲不安。
我看到他手上拿著大型商店的塑膠袋。
「那是什麼?」
他依舊默默地從袋子裡拿出形狀特別的剪刀。
「叫賣的大叔說這個連金屬都剪得掉。」健太郎喃喃自語地蹲在我旁邊,拿起手銬的鎖仔細觀察。
叫賣?他指的是商店銷售人員嗎?雖說能剪掉金屬,但頂多只能剪薄的馬口鐵板而已吧,那種就是所謂的萬能剪刀。
健太郎拼了命地用力剪,打算用那把剪刀剪掉手銬上的鎖。他的臉色逐漸泛紅,額頭上也開始冒汗。
也未免太蠢了吧。
「是不是有點勉強?」我因為生氣,聲音有些發顫。
聽到我的話,用力到臉都扭曲的健太郎放鬆力氣抬頭看著我。
「這個手銬不是塑膠玩具,所以用那個是剪不斷的。」為了不讓少年發現我怒火中燒,我裝出笑容說。
接著我把手放在健太郎的肩膀上,望著那雙看起來一點都不聰明的、混濁的眼睛。
「聽好,這種剪刀是剪不開手銬鎖的。你看看,連個痕跡都沒有,還是去叫警察吧。」
可是他又面向鎖,仍堅持要用那把剪刀剪。
「健太郎,沒用的。拜託你去找警察先生來吧,那樣是把我救出去最快的辦法。」
他完全沒在聽我說話,也沒有理我,發出唔唔的聲音用力剪著手銬。
煩死人了!不管是那女的、這蠢蛋、熱氣、噪音、溼氣、臭味、手銬……
「快給我找人過來!」我暴躁地大喊。
「可是,再用一點力氣……」少年仍然用不清不楚的聲音咕噥著,不打算放棄。
「我不是說沒用了嗎?!」我抓住他的手,要他停下來。
為了撥開我的手,健太郎的手肘直接撞到我的鼻子。
我眼前瞬間一片漆黑,按住鼻子當場蹲下來。
健太郎也被自己的行為嚇到,瞠目結舌地愣愣站著。
鼻血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到汙水裡。一看到自己的血和髒兮兮的汙水混在一起,我內心似乎有什麼崩潰了。
「你這個笨蛋,不是說了這種東西剪不斷嗎?!快去給我報警,你這個垃圾。」
「垃圾……」
「對,垃圾,你就是一無是處的垃圾!有問題嗎?」
健太郎臉色鐵青,全身開始顫抖。
「不準叫我垃圾!」
「垃圾就是垃圾。如果不想被這麼說,就快給我去叫警察來。」
這時,健太郎突然發出吼叫,兩隻手開始亂甩。
他右手拿著剪刀,就算我想要逃,手被銬住也逃不了。我留意著剪刀的方向,這時健太郎的左拳往我臉上揍下去。
可能是沒揍過人,健太郎動作停下來,一邊看著自己的左手一邊看著我的臉。
我按住被揍的右眼,怒瞪著他。
健太郎似乎有些困惑,但逐漸露出囂張的笑容。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之前畏畏縮縮的態度跑到哪裡去了?
「喂!」健太郎將剪刀頭朝向我。
「你剛剛說我是什麼?給我再說一遍。」
我沒回答,剪刀突然刺過來。刀刃擦過鼻尖幾釐米,如果閃躲不及肯定就刺到臉了。
「你說我是什麼?」
似乎還沒變聲的聲音聽起來很尖。這讓這個蒼白瘦弱的少年看起來更加詭異。
「快說!」
他的雙眼充血。
「垃圾。」
「給我說大聲點!」
「垃圾!」
「我不是垃圾,我才不是垃圾呢!」
他在我的鼻尖威脅似的搖著剪刀。
「給我說!」
「說什麼?」
「說我不是垃圾!」
「你不是垃圾。」
「再說一遍!」
「你不是垃圾。」
「你才是垃圾,正治。」
「正治?」
「你是正治,對吧?」
「對,我是正治。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啊。你在害怕什麼呢,正治?你怕我嗎?」
「……」
「說你很怕我。」
「嗯,我很怕你,健太郎好可怕啊。」
「那就向我道歉。」
「道什麼歉……」
「你從女子更衣室偷走了里美的體育服吧,可別說你忘了這件事!」
「對不起,我偷走了里美的體育服。」
「拿走我手機的事也要道歉。」
「對不起啦,健太郎。」
「手機還我!」
「好,我會還你的。」
「很好,給我跪坐著,閉上眼睛。」
我照他所說跪坐閉上眼睛。我只聽得到眼前健太郎急促的呼吸聲。
我心裡已有準備,說不定他會突然拿剪刀刺過來,因為這少年的精神狀況很不對勁。
健太郎咯咯地笑著,一邊將拿來的可樂從我頭上淋下來。
「可樂很好喝吧,要感謝我哦。」
「謝謝你,可樂很好喝。」
「你就給我跪坐到死為止。」留下這句話後,健太郎便離開了。
我把可樂與汗水混合在一起的黏答答的頭髮梳上去。
塑膠瓶裡雖然還有水,但我不可能把寶貴的水拿來洗頭髮。更何況我全身都已經被汗水和泥巴弄得髒兮兮,現在再加些可樂也沒什麼大不了。
比起這些,想到雖然已經有兩個人發現我,離開這裡的希望卻完全落空,接受這個事實更令人沮喪。
「你到底想怎麼樣!」
隔天早上,我一看到那女人就破口大罵。
女人嘴裡又在唸念有詞。
「是你把我關在這裡的嗎?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論我怎麼大吼大叫,女人的嘴角仍掛著笑容,像是在看崇拜的偶像一樣,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快把手銬解開,如果現在放我走,我保證不會跟警察說。」
女人連忙把手伸進皮包裡拿出手機。
她是聽不到我說的話嗎?
「我只是想離開這裡而已。聽好,好好聽我說話。立刻、馬上,解開這個手銬!」
女人開始用手機的照相機拍照。
「你這個白痴在做什麼!不準拍!」
她目光炯炯地在我周圍走來走去,拍了好幾張照片。
專心拍照的女人逐漸接近我,這樣說不定能搶走她的手機。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用目測的方式判斷到可以下手的那一刻,頓時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手機。但只差幾釐米沒有夠到,手反而撥開了手機。手機從女人手上掉到了地上。
女人嚇了一跳,連忙去撿手機。
雖然沒能搶到手機,但我深覺報了一箭之仇而在心中竊喜。那女人狽狽的模樣也很好笑。
女人在我背後蹲下來,似乎是在檢查手機有沒有摔壞。不一會兒,她的肩膀開始晃動,似乎是在哭的樣子。
「壞掉了嗎?我幫你看看吧。」
我當然根本就不同情她,也沒有任何歉意。
女人慢慢站起來,微微躬著背,一邊擤著鼻涕一邊走出去。即使在哭,她仍沒忘記跳過那裡。
女人消失一陣子後,我突然感到很不安。真不應該惹她生氣,畢竟將近一星期除了她以外,出現在這裡的就只有那個健太郎。如果那女人從此不再過來,我肯定會餓死。
我想象著在這種又黑又臭的鬼地方喝小便,吃排洩物,逐漸消瘦至死亡的自己。屍體被老鼠啃得四分五裂,說不定幾年之後散落的屍骨才被發現。
我切斷的是救命繩嗎?
拿塑膠袋時,指尖傳來觸電般的刺痛令我下意識地鬆開手。受傷的指頭從第一個關節的前段開始變色,很明顯已經不適合治療了。
我把襪子綁在被手銬劃傷的右手腕上。這樣雖然不衛生,但只要手銬稍微碰一下,手腕就會很痛。
天氣很熱,越來越悶熱了呢。真是討人厭的季節。
不過,明天終於要開始了。
請相信小廣,fight!
小廣
明天要開始什麼東西?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既然是那傢伙把我關在這種地方,又為什麼要給我食物和水,而且什麼要求都沒有?別說要求了,連一句對話都沒有。
不過有一件事我一直掛在心上,就是跳躍的動作。
從我的位置來看,那個女人回去時會跳起來的地方,既沒有水窪也沒有老鼠屍體,只有插著像是竹棒的一根棒子,那麼細的竹棒明明繞過去就可以,不需要特地跳起來。
健太郎剛剛很正常地走過那個地方。
我驀地想起小學時的某個同學。
去往學校的路途中有個水溝蓋,那個同學絕對不會踩到蓋子。不論怎麼問,他都不告訴我原因。
某一天,我從他在上課時偷偷摸摸寫的「靈界通訊」筆記本中,得知他將那個水溝蓋取名為「自縛靈區」。霸凌他的孩子因為覺得有趣而故意去踩那個水溝蓋,結果隔天起他就向學校請假,接著就直接轉學了。
那個傢伙唸書和運動都不擅長,也沒有朋友,在教室的角落看著靈異照片偷笑,感覺很詭異。
女人的跳躍表示不能踏到那個地方,肯定只是她個人的堅持,所以那裡是女人的「自縛靈區」。
隔天我醒來時,女人已經離開了。
昨晚因為很在意那封信,所以一直輾轉難眠。
──明天終於要開始了──
開始什麼?我打算不睡覺等女人過來問清楚這件事,卻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不過女人似乎沒有很介意昨天的事情,地上仍放著塑膠袋。這讓我稍微安心。
可是一往袋子裡看,我瞬間倒抽口氣。
裡頭沒有堅果。袋子裡只放了三瓶水和粉紅色的信封。
為什麼這次沒有綜合堅果呢?
水倒是比平時多放了兩瓶,要我用水代替堅果忍耐飢餓的意思嗎?我果然惹她生氣了。因為弄壞了她的手機,所以想懲罰我。
雖然只是一包綜合堅果,但失去後才知道那不只支援著體力,也支撐著我的精神。
竟然哭了,小廣真沒用。
對不起,小廣會好好反省。
今天是終於要開始的日子……
真丟人。哭泣。小廣沒資格當介助人。
星期六日我不會過來,所以放了三天份的水。
請加油。
小廣
ps請放心,手機已經修好了。
「這首歌真好聽。」
「我也很喜歡哦。」
「你也喜歡啊?仔細聽了很久,卻不知道是什麼歌。」
「你不知道嗎?這首歌很有名呢。」
「很有名嗎?」
「對啊,真不敢相信你不知道這首歌,哈哈哈。」美加開心地笑著說。
然後我醒了。
原來是夢啊?
不對,我真的聽到了歌曲的聲音。
那不是夢。聲音就在附近。那是我手機的來電鈴聲,而且那鈴聲意味著是美加打來的電話。
我站起來四下尋找著,卻都找不到手機。
來電鈴聲斷了。
肯定沒錯,手機就掉在某個地方。我的視線掃視著每一處散亂的破銅爛鐵。
此時來電鈴聲又響了起來。
聲音的來處比我被銬起來的地方更往裡面,說不定是在那臺傾倒的洗衣機後面,但我的手根本伸不到那個位置。
我咬牙切齒地好不甘心,因為美加打電話給我。
我在這裡啊!
我伸長著身體,儘可能地接近手機。
那是我最喜歡的歌,在這種狀況下聽到這首歌更令人心碎。
我流下眼淚。
歌曲停了。
我手撐著跪在地上,額頭貼在潮溼的地面。
「在大家面前脫掉健太郎的褲子是我的錯,對不起。」
「不只這件事吧!」
鐵管往我臉旁揮下去,泥巴濺到眼睛裡。
「甚至在女孩子面前把我的內褲都脫掉。你覺得有沒有做錯?正治!」
「我錯了。」
「好好給我道歉。」
「之前脫你內褲,很對不起。」
「再說一遍。」
我下跪認錯了好多遍才令他滿意,剛來時怒氣衝衝的健太郎已經恢復平靜。這傢伙不願放過我的唯一理由,就是想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
健太郎坐在壞掉的電視機上抽菸,裝作大人的樣子。但弱不禁風的小屁孩很不適合抽菸。
「也能給我一根嗎?」
沒想到他很乾脆地把萬寶路煙盒和一百日元的打火機丟過來。
「你是高中生吧,可以抽菸嗎?」
健太郎一副別囉唆的表情,連看都不看我。
久違的煙令人心曠神怡,頭腦一陣麻酥酥的感覺。
既然馬上就給我煙可見他的心情不錯,但我不能開口拜託這傢伙拿手機,畢竟這人的手機似乎是被正治欺負時搶走的。如果他知道我的手機就在那裡,不可能輕易交給我。
「喂,你打算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健太郎事不關己地吐著煙。
「你不想放我走也沒關係,至少要買食物跟水過來啊。」
「把你監禁在這裡的那個怪女人會送過來吧。」他說著,並用鐵管將在地上滾動的塑膠瓶砸爛。
「現在情況改變了,拜託你。」
健太郎慢慢把臉朝向我,「這樣我就幫你買吧,但要給我錢。你有錢吧?」
「當然有。」
健太郎站起來,向我伸手要錢,「快拿出來啊。」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等你買過來後我再付錢。」
「那至少要讓我看看你有錢吧。」
「只給看一下哦。」我假裝要從褲子口袋拿出皮夾。
「還是買來再看吧。」健太郎露出邪惡的笑容。
「你其實沒錢吧?」
「當然有。」
「那至少讓我看看皮夾啊。如果沒有皮夾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