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那得意的表情,我內心浮現一個想法。
「你若把皮夾還給我,就給你看個過癮。」
健太郎的臉色瞬間大變。
果不其然。這傢伙知道我沒有皮夾。
「把皮夾還我。」
「為什麼我要還你皮夾?」
「因為偷走皮夾的人就是你。」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也就是說,是你把我帶來這裡的。」
「太瞎扯了。」
「不然你那天為什麼來這種地方?」
「那是因為……」
「因為你擔心被自己綁架並關在這裡的男人。」
「囉唆!」
「你在緊張什麼?果然是你把我帶到這裡的吧?」
健太郎把沒抽完的香菸扔向我。
「對啊,是我們把你帶來這裡的,那又怎樣?」
他終於承認了。
「都是你的錯,誰叫你囉囉唆唆地對我們訓話?」
「訓話?」
「沒錯,我們當時聚在一起,你像剛剛一樣上前教訓我們一頓‘小孩子抽什麼煙’,你不記得了吧?」
完全沒印象。
「所以正治氣瘋了,要大家把你拖來這裡痛扁一頓。你癱軟在地上時,我們以為你要死掉了,所以把你直接丟在那裡。可是你又醒過來嚷嚷著說要告訴學校和父母什麼的,我們就銬上手銬讓你好好反省。」
看著身體上大大小小的瘀青,我早猜到應該是捲入什麼糾紛裡,但沒想到對方竟然就是這個人。
這樣的話,那女人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放我走?
「所以你才不報警,想靠自己剪掉手銬,好讓你們做的事情不被曝光?」
健太郎把臉撇向一邊。
「算了,給我聽好,現在馬上解開手銬,這樣我就不會把你們的事說出去。」
「我怎麼可能相信你。」
「不就只是綁架而已嗎?如果再加上搶劫,被抓到就要送少年感化院了。」
「那又怎樣?」
「如果我死了還要加上殺人罪,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反正我還未成年,沒那麼嚴重的。」
「你不知道最近少年相關法令加重了嗎?還可能判死刑的。」
「死刑……」
健太郎本想抽出香菸,卻因為手在抖讓煙掉到了地上。
這個笨蛋想必不會看報紙或新聞。對這傢伙與其用挑釁,不如用威脅的方式奏效。
「肯定是死刑。」
「那也無所謂,反正像我這種笨蛋就算從學校畢業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生。」
「你的聲音在發抖哦。」
「煩死了!」
他把鐵管舉到頭上,站在我面前。
「反正既然都是死刑,那現在就殺了你吧。」
我沒直接說「那你試試看啊」,因為越是這種膽小鬼,一旦豁出去越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
「給我道歉。」
「道什麼歉?」
「誰叫你忤逆我。」健太郎的眼神又變了,那是危險的徵兆。
「快道歉!」
揮落下來的鐵管打到側溝的水泥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想離開這裡嗎?」
「廢話。」
「那就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吧。我也一樣,就算被正治他們拳打腳踢,也沒人來救我。大家都只顧著自己,這世上盡是些自私的人。這把年紀就不要依賴別人,靠自己的力量出去吧。」
「我被手銬銬住不可能逃得出去啊!」
「沒這種事,之前那個人就是靠自己逃出去的,加油唄。」
之前那個人?我想起那個手銬,果然之前也有人跟我一樣被困在這裡。
突然間周圍莫名安靜了,原來是大樓施工的聲音停下來了。可能是工程安排上今天沒有施工。
我一整天都呈大字形躺著,滿腦子都是吃的。人類似乎只要有水喝,就可以活得很久,但為了果腹喝下去的水又立刻變成汗,從全身上下排出去。因為悶熱而加速的新陳代謝,肯定也奪走了我的體力。
我已經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即便現在有人開啟鐵門,我也沒信心聲音能夠傳到那裡。
指尖的疼痛已呈慢性化。刺痛跟心臟的跳動頻率一致,連手臂都麻痺了。從第一個關節到指尖的這一段已完全呈土色。
怎麼都沒人過來呢?就算公司的員工人數很少,好歹也會有大樓管理員吧。
我躲在塑膠布裡避開夜裡下起的雨。
雨打在布上的聲音比打在雨傘時還要吵,但因為塑膠布更大,為了不被雨淋溼我躺在裡頭,更何況比起坐著,躺著也比較不耗體力。
七點半左右我聽到鐵門開啟的聲音,腳步聲慢慢靠近。
有什麼好笑的嗎?女人在微笑,絲毫感覺不到她對我有任何歉疚。
「食物呢?」
我想問這女人的只剩這件事。
這時她表情一變,又跟上次一樣開始喃喃自語。
「我在問你食物呢?」
我從塑膠布裡爬出來,將女人放下來的塑膠袋像是搶一般地拉過來。
只有一瓶水,當然還有那個詭異的信封。
「怎麼沒有食物啊!你不是要監禁我,那就要救我啊。夠了吧,你是想讓我餓死嗎?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死,求求你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五體投地跪在被雨淋溼的地上央求著。
被健太郎凌虐得這麼慘,「跪」這件事在我心中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即使是狗或老鼠,只為了食物都願意低頭乞食。
沾滿泥土的臉一抬起來,手機的鏡頭便朝向我。
女人的表情像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一樣在拍我。在拍跪在泥土上的我。
「如果你不想幫我,至少要給我食物才對啊。我餓扁了。」
女人完全不聽我說話,只是一邊換位置,一邊不停地按著快門。
等到拍夠了之後,她才露出燦爛的笑容,將手機收起來,離開這裡。
「喂,等等!」
週末過得可好?
小廣週末過得很開心哦。
和久違的朋友見面,大家一起吃烤肉。
小廣最喜歡吃牛五花,所以又發胖了。(笑)
可是小廣就喜歡吃肉,實在抗拒不了。
明明烤肉吃得超飽,卻又吃了甜點。
甜食也不小心吃太多。(笑)
這周要減肥了。
小廣
那女人已經不打算拿食物過來,她想要餓死我。她要記錄人類餓死的過程。這封信也是為了打擊我的精神吧。
我明白把希望放在健太郎身上也沒用。
之前已想過很多遍的法子又在腦中甦醒,難道只剩那個方法了嗎?
我看著被銬住的右手。
最後的手段。
若愣愣地待在這裡,身體只會逐漸衰弱。如果不趁還有體力的時候這麼做,到時就很難靠自己的力量逃脫出去了。
可是我實在無法下定決心。說不定會有人發現我,我仍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身體在搖晃,是發生地震了嗎?而且晃得更劇烈了。
睜開眼,有個男人正蹲在面前看著我。
又產生幻覺了。之前有十幾個人來這裡救我,但全都是我想象出來的人物而已。
我靠在牆上,眼前的男人敲敲我的臉。
「喂。」
臉頰的確有男人手的觸感。
「你沒事吧?」男人又敲了敲我的臉。
這次說不定不是夢。
我的背離開牆,想要抱住眼前的男人。左手的確抓到了男人的身體。
是現實,不是幻覺。
「喂,你有點臭哎。」男人在我耳邊說。
是真的,是真正的人類。
有救了,終於有救了。
我把臉埋在男人的肩頭哭泣著。我借用男人的肩膀,哭了好一會兒。
男人五十多歲,穿著西裝,摻著幾撮白髮的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
不知道這人是做什麼的,看到在這種地方被手銬銬住憔悴不堪的我,竟然能夠不為所動,態度還很冷靜。
這次肯定沒問題,他和那女人跟健太郎不一樣。
太久了,關在這裡實在太久了。
我想道謝,眼淚卻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害我沒辦法說話。
「振作一點啊,你是男人吧。」
男人像個紳士默默牽起我的手,讓我握住手帕。那手柔軟、溫柔,彷彿能包容一切。
等到我冷靜下來後,紳士不慌不忙地說:「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將事情的經過全部都告訴了他。
發生在這個現代都市中難以置信的悲劇,以及小廣和健太郎他們那種年輕人的病態。
我原本以為聽到這些話的紳士會很訝異、憤怒,還會同情我。可是紳士在聽我講述時,偶爾會打個哈欠。
這話題很無聊嗎?我可是被關在這裡一星期以上了啊。對我來說,不對,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司空見慣的經歷吧。
難道這人曾去過水深火熱的地獄,才會覺得我的話題很無聊嗎?會不會是工作繁忙到幾天幾夜都沒睡覺?
重新打量他後,我才發現紳士穿的雖然是高階西裝,卻皺巴巴的,肩膀上有掉的頭皮屑。白襯衫的領口已經髒了,領帶也有一些汙漬。鼻孔還竄出一根噁心的長鼻毛。
「你會救我吧?」
紳士沒有回答,「撲通」一聲直接坐在了地上,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褲子會弄髒。
「我蹲著腰會痛。不過,你能活到現在真是辛苦了,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前幾天我就發現你了。」
我有聽錯嗎?不,我沒聽錯。剛剛這人的確說了「前幾天就發現了我」。
「從那裡。」紳士右手的食指往天空一指。
「從頂樓上。」
「頂樓上?」
「嗯。」
「您在那棟大樓工作嗎?」
紳士沒有回答。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地上爬行的臭蟲。
「啊呀!」他突然大吼一聲,一拳打爛那個臭蟲,然後又看了一會兒爛掉的屍體,大大的手捂住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難道說這個人也……有問題?
我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感到無力,但仍抱有一絲希望。有可能他是個怪人,但至少都這把年紀了,應該會理解我陷入的窘境,也懂得要幫助我吧。
我偷看著他的臉,他在哭。剛剛還在笑,現在卻在嗚嗚地哭泣。
紳士抬起臉,擤著鼻涕,「我原本想跳樓自殺。」
「跳樓自殺?」
「我以前啊,很瞧不起那些暴露出自身軟弱還繼續苟活在世的人。想自殺就去自殺啊,人類社會里弱肉強食的法則已經起不了作用,這算是一種新型的自然淘汰。你不認為嗎?」
「啊。」
「那樣自負的我,竟然會在這把年紀想要了結自己的性命。嗚嗚。」紳士又垂下頭,壓低聲音哭了起來。
「可是卻死不了。我所瞧不起的那些殘兵敗將能夠做到的事情,我自己卻下不了手。所以我幾乎每天都爬到這棟大樓的頂樓,公文包裡也放了遺書。」紳士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說謊,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封遺書。
「於是在前幾天發現了你,我很好奇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抬頭看著大樓樓頂。
「你看到我了啊?」
「嗯,一直在看著你。」
這傢伙有病嗎?
「既然看到就應該很清楚,我現在坐困愁城,而且什麼東西都沒吃。你能聯絡警方嗎?還是幫我叫人過來?」
紳士露出訝異的表情,「聯絡警方要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離開這裡啊。」
「你要離開這裡?最近的年輕人一遇到挫折就想逃避。為什麼不能忍耐呢?以為到別的地方去就會有好事發生,對吧?因為想得很天真所以隨隨便便就辭職,其他的公司也看得很清楚吧。然而,結果不論去哪裡都無法長久地待下去。」
紳士厭煩地搖搖頭,「你給我好好記住啊小夥子,不管到哪裡情況都一樣,這世上沒有一個好地方。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這世上沒有一件好事。我不會跟你道歉,但你就好好待在這裡吧。」
這是什麼歪理?
「像這種謊話連篇腐敗的世界,毀滅了最好。」
我對紳士滿懷的期望跌到谷底。可是,現在能依賴的只剩這個人。
「這世上雖然有討厭的事情,但也還有朋友……」
「朋友?你不知道‘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敵人’這句話嗎?就讓我來告訴你,我為何會落得這番田地。公司理事的位子近在眼前,我卻突然被貶到分公司去,而且扯後腿的是一直受我疼愛的子弟兵。」
紳士將手裡握著的泥巴,用力往牆上丟過去。
「公司有個男人叫上岡,我們同時進入公司,自那以後彼此就一直在競爭。那傢伙竟然跟我培養的子弟兵聯手搞我。這麼多年來我完全沒發現這件事,真氣自己為什麼這麼愚蠢!」
這種事除了跟在這種地方被關了一星期的男人說以外,多的是可以抱怨的人吧。
「上岡現在是理事了,取代了我的位置。四之宮則是部長。啊,四之宮就是我培養的一個子弟兵。」
管他上岡還是四之宮,我只想離開。只要能離開這裡,要講多少廢話我都洗耳恭聽。
於是紳士就一直對著我,滔滔不絕地謾罵著競爭對手上岡與背叛他的部屬四之宮。有時聲音會突然大起來,有時還流淚,紳士就這樣罵了三十多分鐘。
我低著頭,只能靜靜等待這個話題結束,總之先別惹他不高興。
紳士罵完之後,大大呼了口氣。
「這樣一來就舒坦多了,所謂的心頭烏雲散去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他說的沒有錯,臉上的表情比剛來的時候開朗多了。
「謝謝你,打擾你休息了。」紳士咧嘴一笑,拍拍我肩膀後站起來。
要回去了嗎?
「等一下!我想離開這裡!」
「你還不懂嗎?外面可是地獄啊。」
紳士想要離開,我抓住他的褲管。
「那你再多待一下,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的手機掉在那裡,請你幫我拿過來。」
「手機?」
「對,我猜是在倒下去的洗衣機旁邊,應該是放在黑色的尼龍公文包裡。」
「你等等。」於是紳士跑去找手機。
「哈哈哈。」紳士突然笑了起來。
「我找到好東西了。」
「手機呢?」
「別吵,乖乖等著。」
走回來的紳士手拿著被雨淋得快爛掉的色情書刊。
「你真正的目的是這個吧。」
你的心思被我看穿嘍,他臉上得意的表情彷彿這麼說。
「不是這樣的。拜託,請你找手機──」
「好啦好啦,我也是男人,清楚得很。在你這種年齡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這樣。」他露出淫穢的笑容說。
「求求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一個人好好地享受吧。」
紳士開心地大笑後,把黃色書刊放到我面前就離開了。
噩夢。這肯定是一場噩夢。
女人離我還有一米遠。
我停止呼吸。身體朝上仰躺著,雙目圓睜,舌頭吐得長長的。
還有五十釐米。
女人發現我不對勁,臉色蒼白地跑過來。她的模樣很緊張。
她以為我死了。沒錯,就是你殺死我的。
來,再靠近一點。
女人進到我的行動半徑範圍內。
她穿的是洋裝,手機肯定就在手提包裡。
因為我只剩左手能用,再加上沒有吃飯體力大幅下降,就算對方是個子嬌小的女生,只要奮力抵抗,我可能就會敵不過她。
所以只能在一瞬間決定勝負。
女人從正上方觀察我的臉。
趁現在!
我抓住女人的包包想要搶過來。
女人雖出聲尖叫,手卻沒有放開。
「別這樣,靈騎士。」
本想來個出其不意,一口氣把包包搶過來,沒想到女人的反射神經很靈敏。
她嘴裡馬上又開始咕噥些什麼,而且把包包抓得很緊。
包包從兩邊一扯翻倒了過來,裡頭的東西也跟著掉出來。
她個子嬌小卻很有力,我坐在地上更用力地拉著。可是一瞬間我左手指尖感到劇烈疼痛,握不住而放開了包包。
由於我突然放開手,女人跌得一屁股著地,她以這樣的姿勢看了我一會兒。
變色且爛掉的中指流出滲了血和膿的液體,就算碰它也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失敗了,我失望地癱坐在地上。
女人又拿出手機,拍起靠在牆上垂頭喪氣的我。看到我一動也不動,她轉過去背對我,手伸到最長,拍起我和她自己的合照。可能是角度沒取好,所以重拍了好幾次。似乎終於拍到滿意的照片,她喜滋滋地還用跳的方式回去了。
女人這次沒有留下塑膠袋。發現這件事時,我把塑膠瓶裡僅存的水都喝完了。
我確定不是她沒放,而是一開始就沒拿來。往四周看了看,果然沒有塑膠袋。
看來她終於決定要殺我了。
既然連水都沒有,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最多隻能撐三天了。或許連精神都無法確實地活動,我竟然也沒那麼震驚。
躺下來時發現眼前掉了一本書,應該是在拉扯包包時掉出來的。估計那女人看的書就是愛情小說或奇幻小說之類的,我連伸手去拿的意思都沒有。
飢餓、疲勞,以及剛剛的失敗,導致我完全心灰意冷。
我只是茫然地盯著那本書,盯了好一陣子。
那本書非常厚,手工的布書套是粉紅色的,上頭同樣有那隻貓咪圖案。
創造完美的世界巴拉教騎士修道會信徒指南
巴巴拉·足立著
「這個世界分為天上界和地上界,在天上界,巴拉教神無止境地與惡魔們持續爭戰。」「我們巴拉教騎士修道會的修道士,每天都獻上禱告──」「修道士不斷受到惡魔的誘惑,為了戰勝誘惑──」
那是新興宗教的指南書。指南書裡花了將近一百頁來說明這個宗教難以理解的世界觀。每幾頁就會出現動畫風格的插圖,最近文字配動畫風的書籍越來越多,想必是考慮到年齡層在十幾歲的信徒吧。
怪不得總覺得這女人很怪,原來是信了莫名其妙的宗教啊。
這麼說來,我要搶走包包時她似乎說了什麼。我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書底的附錄有專有名詞用語集。
「‘靈騎士’,就是這個!」
女人的確是對我說──別這樣,靈騎士。
「靈騎士。」
為了幫助在天上界與惡魔爭戰的巴拉教,從地上界派至天上界的騎士總稱。擁有永恆的生命。唯有被挑中的人,才能以靈騎士的身份前往天上界。
擁有永恆的生命。天大的笑話!
我何時變成靈騎士了?所以那女人才會以為我光靠一瓶水就能活下去嗎?
「選出介助人。」
介助人?這名詞好像聽過。我拿出女人所寫的信,為了準備交給警方而保留了下來。
──再次被選為介助人,深感榮幸──
意思似乎是她是我這個靈騎士的介助人,令人不禁苦笑。
書中有附帶「旅居天上界的靈騎士們」說明的照片,大部分都是日本的即身佛,其他的還有埃及木乃伊或安第斯山脈著名的冰凍木乃伊,也是所謂的靈騎士。
根本就是亂七八糟的邪教啊。
──竟然說我是即身佛?
我脊背頓時冒出冷汗。
「介助靈騎士的方法。」
「首先不吃穀類的食物,只靠果實和水的飲食方式來減少身體的脂肪──」
「換成只喝水的飲食方式,潔淨消化器官──」
「持續連水都不喝的生活──」
果實。是堅果,怪不得她會給我綜合堅果啊。
健太郎一過來就拿出香菸,默默地開始抽菸。他一臉不爽的表情,時不時地咂嘴。反正一會兒又會把我當作正治欺負吧。
「之前你提過以前也帶過別人來這裡吧?」
每次一開口,我都因為飢餓而頭昏眼花。
「嗯,差不多在半年前吧。」
「那人後來怎樣了?」
「逃走了啊。他跟你不一樣,才不會在那裡發牢騷呢。」
「怎麼逃走的?」
「剪斷手銬的鎖頭啊,那裡不是還留著一隻手銬?」
「又沒有工具要怎麼剪?」
「我哪知道。可能是誰發現了他,替他剪掉的吧。」
「那人現在在哪裡?」
「我哪知道啊,可能像你一樣纏著路過的傢伙不放吧。」
「你最後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你問這些幹什麼?」
「你挖挖看那個插著竹棒的地方。」
他一臉不耐煩地轉頭看向插在「自縛靈區」的那根竹棒。
「那是什麼啊?」
「在那下面。」
「誰在那下面?」
「你們以前帶來的那個人。」
聽到我的話,健太郎臉一皺。
「你在說什麼啊?」
「如果不相信,你抽出那根竹棒看看。」
健太郎叼著煙,拖著步子來到竹棒旁。就算是弱小的他也能輕易抽出竹棒。
「你看看洞裡頭吧。」
他聽從地往插著竹棒的洞裡看去。
「什麼都看不到啊。」
我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以前變成即身佛的僧侶,他們在仍存活之際被埋起來,在土裡頭讀經,不吃不喝地死去。為了保持呼吸暢通而使用竹筒來呼吸。
「你往那裡挖挖看吧。」
他咂嘴抱怨:「為什麼要我挖?」卻仍然很在意那個洞。聽到逃走的男人被埋在那裡,想來還是會很不安。
「你在害怕嗎?」
「說笑,我哪會害怕。」
健太郎把香菸一扔,從破銅爛鐵堆中找出鐵杯後挖鑿起洞的四周。
「這裡只是埋著塊木板。」
「在那個下面,把木板移開。」
健太郎有些猶豫。
「怎麼了?你果然很害怕吧?」
「開什麼玩笑。」
他臭著臉,將木板周圍的泥土撥開。
健太郎手搭在木板上,卻以這樣的姿勢靜止不動。察覺到我在看他後,才終於把木板抬高到一半。他往裡頭看的那一瞬間尖叫出來,當場癱軟地跌坐下來。健太郎用求救似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立刻拿起他的東西站起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全都是正治害的。」簡直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這是殺人事件啊。快去報警,我會跟警方解釋清楚,不會讓你們的事被發現的。」
「騙人。」
「是真的。再這麼下去,你們也會變成共犯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所以快去報警,之後的事我來想辦法。」
健太郎一邊咬著指甲,一邊慌慌張張地來回踱步。
「健太郎,你仔細想想,人可是死掉了。」
「我知道了啊。」
「快去報警吧。」
「吵死人了!」含著淚大叫後,健太郎往鐵門的方向衝了出去。
「等一下!」
這個混賬。都死人了還這麼沒用。
──再次被選為介助人,深感榮幸──
第二次……
第一個人是埋在這裡的那位,第二個人則是……
不到三十分鐘,健太郎就回來了。
果然還是會擔心吧。這個膽小的小屁孩,沒膽子對屍體置之不理。
他的臉上全都是汗,襯衫也溼漉漉地貼在身體上。
「你沒打算報警嗎?」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手裡拿著剛剛挖土用的鐵杯全神貫注地將洞埋起來。
這傢伙該不會?
健太郎將洞埋起來,把土弄平整後再把竹棒插了上去。
「去報警啊!」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想被判死刑啊!你可別亂說話啊,這件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正治他們做的。」
「聽我說,健太郎。如果下手的是正治,他若被警察逮捕就會被判死刑,霸凌你的人不就被繩之以法了嗎?」
「正治不在,就輪到隆二變老大,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的。」健太郎簡直快要哭出來似的怒吼完,便連滾帶爬地逃開了。
我怎麼會天真到以為只要發現屍體,那個笨蛋就會報警。我用死刑作為最後的賭注來要挾他,顯然是奏效過頭了。笨蛋也許不是他,而是我。
想要自殺的紳士活下來了,但表情如死人般面如死灰。他無精打采地來到我面前,又有氣無力地蹲下來。
「精神不錯嘛。」
「仔細聽我說,那邊有具屍體。」我對紳士說,「快去報警,有人被害死了。」
「被害死?那不是很好嗎?我由衷地祝福他,畢竟終於能跟這個世界永別了。」
「或許你是這麼想,可是──」
「人總有一天會死,死掉的人才是幸福的。」他的眼神空虛,聲音無力。
「你聽好,不需要留戀這個世界。我跟你說過為什麼我一心想死了吧?眼睜睜地看著理事的位子給人搶走,因為我培養的子弟兵四之宮和我的競爭對手上岡聯手──」
紳士又在重提舊事。他跟之前一樣,越說越激昂,這次對著我滔滔不絕地說了將近一個小時。
說完之後,紳士跟之前一樣大大呼了口氣,盤腿坐在地上。剛來的時候紳士混濁的眼神里,現在充滿生氣。
「真受不了,這個世界已經變得不通情理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拜託,請聽我說句話。」
「好吧,我也會當個好聽眾的。」
「請你叫人過來。」
「你寂寞嗎?不是有我嗎?」
「問題不是這個,是有屍體啊!」
紳士似乎深有同感,「沒錯,這世上的傢伙眼神個個像死人一樣。」他拍拍我的肩說。
「我不是這意思!真的有屍體埋在那裡,我也會被殺掉的。」
「我也是,就像被公司殺掉一樣,不是隻有你。」
「給我好好聽清楚──」
「好了,我要走了。」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塵土。
「請等等。」我抓著紳士,「拜託你,去之前的地方幫我拿手機過來。」
「啊,對了,忘了那件事。」
說完,他便在洗衣機的後面翻找手機。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吧。」
紳士走回來,右手握著手機。沒錯,那正是我的手機。
「謝謝你。」
我伸出手。
不知道在想什麼,紳士一直盯著我的左手。
快把手機給我啊。
「離別時的握手嗎?」
這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啊?
紳士把手機像垃圾一樣扔掉,然後兩手在褲子上擦乾淨。
「你雖然年輕卻很有骨氣,真希望能早點認識你。」紳士的雙眼突然流下淚水。
「手機……」
「在人生的末尾遇見你真太好了,這也算是神安排的命運吧。」
紳士雙手緊握著我的左手,上下搖晃著。
「再見了。」
紳士準備回去了。
「請等一下!」
「謝謝,你阻止也沒用,我已經厭倦這個世界了。」
「我不是要阻止你,把手機──」
「你還很年輕,不要為了一點小事想太多。別像我這樣,要活得長長久久哦。再見了。」
「等一下!」
紳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手機雖然掉在地上,卻是在我的手夠不到的地方。
完了。
介助人
協助修行者成為靈騎士的幫助者的稱謂。
介助人心得
一、修行者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稱之為降臨),這代表你被選為了介助人。被選中的介助人,必須誠心誠意地侍奉修行者,幫助他成為優秀的靈騎士。
修行者降臨沒有特定的場所,但從之前的例子來看,大多是巴拉教指數高的地點,且是在星期五降臨。
身為虔誠信徒的你,平時就要定期巡視巴拉教指數高的地方,修行者降臨時才能立即給予幫助,這一點請銘記於心。
我躺在地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我聽到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睛,光這動作應該就消耗了不少熱量。
女人站在我面前拍照。
「我不是靈騎士,我沒閒工夫去信你那個無聊的宗教,現在就馬上放開我。」
腹部已經無法用力了。
女人跟平常一樣開始喃喃自語。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變成木乃伊吧。」我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女人從包包裡拿出粉紅色的信封,放在我的臉旁。
「那裡還埋著一個人吧,我知道是你乾的。你這個殺人犯,你殺人了!」
終於快到旅行的日子了。
小廣也有一點緊張。
小廣堅信靈騎士一定能擊退惡魔,淨化這個世界的。
小廣會替你加油的!
小廣
介助者心得
二、修行者也有可能在苦行之中受惡魔附身。
你身為聰明的介助人,絕對不能聽從修行者的話,那不是修行者而是惡魔說的話。
如果你聽到修行者說「我不是修行者」,或要求你「給我吃的和喝的」,那表示惡魔在試探你。這時要吟唱巴拉教使徒信條第五章六至七節的經文,來擊退惡魔的話語。
即便修行者受到惡魔附身,也只在表面而已。你所吟唱的巴拉教使徒信條能夠確實地傳送到修行者的內心裡。
三、和修行者每次的聯絡都必須使用文字,這是因為惡魔看不懂文字。絕不能靠談話來溝通,因為你說話的物件是個被附身的惡魔。
跟這個女人是講不通的。不對,不只是她,健太郎和紳士也都一樣講不通。
決定了。我要使出最後的手段,只剩這條路了。
我撐起上半身。兩隻腳沒有力氣。我用左手抓起當初敲打牆壁用的水泥塊,高高舉起。
水泥塊有那麼重嗎?
只有一次,一次定勝負。
用這個敲碎右手的骨頭,掙脫手銬。掙脫這個手銬後就爬到外面去。
我閉上眼,屏住呼吸,把水泥塊向右手用力砸下去。
我忍不住厲聲尖叫,一瞬間失去意識,卻又張開眼睛。
右手整個漲紅。我想把扭曲得很奇怪的右手從手銬中抽出來,但卻抽不出來,為什麼?
幾根斷掉的手指從皮膚竄出來,勾到了手銬。
不會吧。
我勉強硬要拔出來,骨頭扯裂了皮膚。尖叫。
意識逐漸遠去。
分不清夢還是現實。
有人在身邊。
「救我。」喉嚨灼熱得不得了,發不出聲音來。
「我要水。」眼神逐漸聚焦。
是那女人。她在做什麼?
她在挖洞。
是為了我在挖井嗎?
女人為了我正在挖井。
金屬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猶如用指甲搔著耳膜一樣,女人想要裁斷手銬。
她使用的是鐵鋸,比健太郎聰明多了。也對,畢竟這傢伙是第二次幹這種事。
我仰躺著,臉面向女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鐵鋸來來回回。
右手全都是血。怎麼會這樣,想不起來了。
鎖被切斷的那一瞬間,女人的眼睛一亮。
用過大的工作手套擦拭額頭的汗時,女人的臉顯得很神聖。
「小廣,加油。小廣,加油。」
耳邊聽見女人的聲音。
她從後面抱著我,我被拖行著。腳跟颳著地面,刮出兩條溝。
驀地從我腋下冒出來的女人手指白皙纖細,跟我那化膿變色又腐爛的手指比起來,實在差太多了。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來,是美加的來電鈴聲。她正打給我。
我不禁配合旋律哼起歌來。
天空蔚藍。
大樓的樓頂上有什麼在晃動。
是紳士。
紳士正在看向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