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的額頭上冒出汗。

「裡香應該和我一樣是天狗,可是為什麼前一陣子見到的裡香卻變成了豬呢?我記得裡香的媽媽應該也是天狗,伯母很漂亮呢。」

我伸手拿咖啡。

「醫生,您的手在顫抖呢,沒事吧?」

「那不是裡香,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樣的話我就通報政府當局讓他們來調查。住處我也知道,我可以這麼做吧。」

「……」

「醫生,我不想喝這種便宜的威士忌,能喝那個白蘭地嗎?」正樹指著櫥櫃說。

「想喝什麼自己拿吧。」

正樹拿出三瓶白蘭地,兩瓶放入自己的包中,另一瓶直接叼在嘴裡,對著瓶口喝。

「最近我的生活連酒都喝不起了。」

「不好意思,我約診的時間到了。」

「打擾您了嗎?既然您不告訴我原本是天狗的裡香為何變成豬的話,那我就回去了。」

「別再說什麼天狗、豬的這種話!」我的聲音不禁大了起來。

「哈哈哈,您是反對歧視嗎?真不愧是身為知識分子的醫生呢。」

「給我回去。」

「這可辦不到,您若不告訴我將天狗變成豬的魔法,我是不會走的。」

「我哪知道這種事。」

正樹一隻腳抬在桌上,身體湊向前。

「喂,你可別小看我。」

我對他們沒有任何偏見,所以才會不顧周遭的反對和朋美結婚。說他們的智商低,只不過是那些沒有教養的人所灌輸的觀念。我們跟他們之間除了外表之外沒有任何不同。然而,即使生物學上的解釋是這樣,但偏見這種觀念根本不需要有科學根據或合理的說明,就像傳染力強的病毒一樣,一旦蔓延出去就難以根除。

自從妻子朋美死去,家裡只剩我和年幼的裡香後,我的身體很快就垮了。說我「血液遭到汙染」,反對我和朋美結婚的那些親戚,我根本不奢望他們會給予幫助。

我的老朋友中有對夫妻一直沒有孩子,那兩人對人類很尊重,經濟方面也很寬裕。

當然,那對夫妻也跟我一樣對他們沒有偏見。如果是歧視主義者,我就不會把寶貝女兒託付給他們,而且他們也不會接受裡香。

他們說裡香原本的模樣就可以。可是當時的我開始對逐漸改變的社會感到惶恐。升學、就業、結婚等,社會上所有狀況都對他們的歧視日益明顯。

考慮到裡香的將來,我決定動手術。這是我的醫生生涯當中,唯一進行過的一次變臉手術,而我也堅信在當今的世道中,當時的決定並沒有錯。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裡香。

「為了裡香的將來,希望你能當作什麼都沒看到。」我握住正樹的手懇求說。

「該怎麼辦呢?這得要看醫生怎麼做了。」正樹話中意有所指,「畢竟通報當局,我也一文錢都拿不到。」

「錢是嗎?」

「看誠意了,畢竟我們又不是不認識。只不過目前的時勢本來就苦不堪言,而我們天狗又和你們不一樣,沒有任何資源,如果能支援我就是幫大忙了。」

那次之後,正樹每次來家裡都會厚臉皮地跟我要錢。可是說也奇怪,我竟然開始期待他的到來。

因為正樹過來時,一定會提到裡香目前的生活狀況。從他的角度來看那是一種威脅,表示他會盯著裡香不放,但我卻能通過他得知長久以來見不到面的女兒的近況。把裡香送給人家當養女時,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見她。裡香已經死了,我以這樣的想法活到現在。正樹的存在對這樣的我而言,宛如一扇小窗,能夠窺看到女兒現在的模樣。

被搜查本部趕出來的老子。沒有工作的老子。

大家都在嘲笑老子。把老子當沒用的廢物看。

老子進到署裡的資料室。

二十七年前的隨機殺人事件。被害者以及口罩男的名字。

未解決刑事案件。時效。

關於當時的搜查資料,老子反覆讀了好多遍。

一群白痴刑警。讓犯人溜走了。

找到被害者的照片。

悄悄收進口袋裡。

進到電腦室。

口罩男的事情始終揮之不去。

老子看著照片。

還是很想見到真人。

想象中的口罩男的臉閃過眼前。

再也忍不下去了。

兩居室的髒亂的公寓。隔壁房傳來孩子的聲音。滲透到牆壁裡,生活環境的臭味。老子和女人面對面坐著。

忘記換襪子了,老子很在意自己的腳臭。

女人是口罩男的前妻。

「和那個人分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不想去回憶的表情。

「那人還住在家裡嗎?」

還在,但他不見老子。老子很想見見口罩男。

女人很疲勞,打工結束所以很累。對人生也感到筋疲力盡。

女人泡了速溶咖啡。一邊喝咖啡一邊說話的前妻。

一邊喝著那個黑色飲料,老子一邊側耳細聽。

「我和第一任丈夫離婚後就去酒店上班,那人是店裡的客人。他被公司的同事帶來酒店,看起來很認真上進,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女人似乎都不靠近他,而公司同事也是為了捉弄他才帶他來的。我對他稍微溫柔一點似乎讓他有所誤會……之後就變成一個人來店裡,我們很快就發生了關係。雖然覺得這人很奇怪,但我因為一個人帶孩子也煩了,這個人剛好可以託付終身。」

資產家的富家公子迷上帶著拖油瓶的酒店小姐,原來如此。

「刑警先生應該也瞭解為什麼說他很奇怪吧。」

不瞭解。老子還沒見到口罩男。

「店裡的女孩子也都覺得他很噁心。」

噁心。啊,實在好想見口罩男。

女人突然站起來,把窗戶開啟。

喂,為什麼開啟窗戶?又不熱。臭嗎?老子的腳臭嗎?

你也是犬女嗎?老子下意識握緊拳頭。

「可以嗎?」女人拿出香菸。

原來要抽菸啊,老子鬆了口氣。

「因為他家很有錢,所以我老被說是貪圖他們家的財產,他們家對我有孩子的事似乎也很不高興。由於那人之前的相親全都連戰連敗,擔心再這麼下去結不了婚,所以我們總算還是結了婚。不過,若說我完全不覬覦他們家的財產也是騙人的。」

你一開始的目的就只有這個吧。

「可是雖說家大業大,但錢包全都握在那個臭老太婆手裡,那人對自己的母親唯唯諾諾,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所以每天都爭吵不休。原本想忍到那老太婆歸西,但因為女兒的那件事就離開家了。」

口罩男與這個女人的女兒。婚後很快就出生的女兒。

然而卻發生傷害事件。被口罩男打傷的女兒,至今仍在住院中。

「就是說啊,女兒住院到現在他一句話也沒說,愣在那裡像是別人家的事情一樣。現在是由我孃家的母親和我輪流到醫院照顧她。因為那件事的關係,害我女兒變成那樣,但那個老太婆還一直怪罪是我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別開玩笑了!」

女人很憤怒。老子表情認真地聽著。

「明明答應我要付女兒的醫藥費和兒子的學費,但那個吝嗇的家如果不打電話催,就不會匯錢進來。」

果然是個強勢的婆婆。

門開了。

「我回來了。」穿制服的初中生站在那裡。

「他是我兒子。」

眼神兇狠,態度囂張的小鬼。

「離婚時說要負擔全部的學費,我就賭氣讓大兒子進私立學校就讀。」

這制服果然是私立學校的。令人不爽的制服。

「刑警先生,那個人做了什麼嗎?」

中華新京拉麵店,老闆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老子面前。

光頭的拉麵老闆,身材微胖,可能是拉麵吃太多了吧,他太太很擔心,時不時瞄向這裡。

老子說出來意,拉麵老闆的表情終於安心下來。

拉麵店老闆一邊看著天花板,一邊回想著以前的事。男人點點頭。想到了吧,那快說啊,關於口罩男的回憶。老子想了解口罩男的事情,再小的事也不打緊。

「嗯嗯,他啊,我想起來了,就是被隨機殺人魔傷害的那個人吧。是的是的,我當然記得。事件發生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被傷成那樣的他真的很可憐,事件發生以前這孩子明明很開朗,但那次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很陰沉。他漸漸都不出門,被傷成那副德行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厚非。剛開始大家出於同情都對他很好,但畢竟是小孩子吧,後來開始有人捉弄他,逐漸演變成被霸凌的狀況。可能和個性陰沉也有關係。他曾經跟我抱怨過‘我什麼壞事都沒做,為什麼會搞得這麼慘?’上了初中後也成為霸凌的物件。」

「女朋友?沒有沒有。別說女朋友了,在學校跳民族舞蹈時都沒有女生願意跟他牽手,遠足坐巴士時,也沒有人願意坐他旁邊的位子,在教室裡大家也都無視於他的存在。說他很噁心,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做,自己也跟著加入了霸凌的行列。誰叫他每天都臭著臉來上學,而且還戴口罩。那人果然是被隨機殺人魔傷害之後才變得這麼奇怪的,因為之前都會跟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打棒球。」

一本正經的大叔出現在老子面前,恭敬地遞名片給老子。額頭上冒著些許汗滴,太陽穴上的黑痣長著一根長毛。看起來像是認真嚴謹地穿衣服和走路的公司職員。可是這種傢伙會性騷擾,會在電車中偷摸女高中生。

「對,他曾是我的職員。該說是有點怕生呢還是個性陰沉,反正他就是不適合跑業務,所以一直待在內勤。結果他也是同期人員中最慢熬出頭的,而且以他的個性,要管理一個團隊也很困難。」

「聽到他這樣傷害自己的女兒時我相當驚訝,畢竟他的個性很穩重。徵兆嗎?唔,這我就不知道了。」

「有沒有特別的印象嗎?倒也沒有。啊,有了有了,我跟同期社員參加尾牙時是坐在他旁邊,偶然巧合地聊到希特勒的話題,他突然話多了起來。聽說他房間裡滿滿都是關於第三帝國的書,那可能也是單純的流言,但這部分也是大家對他退避三舍的原因之一。是的,是刻意避開他的,尤其是女孩子,她們說他很噁心。我覺得他很可憐,但想必也是外表的關係吧。他幾乎一整天都戴著口罩。雖然其他人都說不是因為外表才疏遠他,但那都只是場面話。」

我一直很擔心那對母女,可是解放戰線的日比野沒有再來告訴我關於那兩人的訊息。既然我已經拒絕協助他們,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理會我的請求,但每次電話鈴聲響起,我仍不禁期待是對方打來的。

偶然在中央公園看到那對母女被帶出來,正是這個時候。

雖然離開了貧民窟,租房子仍然不容易吧,所以最後的容身之處就只剩下公園。

自特務隊進行大規模掃蕩以來,原本因危險而被禁止進入的中央公園,目前已經恢復成市民的休閒場所,天氣晴朗的日子裡也逐漸看得到來公園散步的老人或帶著小孩來玩的一家人。

我在這時仍相信特別區是貧困者的救濟設施,所以我以為那對母女肯定是在特別區過著幸福的生活。

不對,或許是我在自欺欺人。

「你加入了救國青年團?」

那一天,正樹穿著救國青年團的制服前來,胸前彆著繪有櫻花與s型圖案的胸針。

「我本來就一直是團員,因為是天狗所以始終沒讓我成為正式團員,最近終於受到認同了。」正樹得意揚揚地說。

「你做了什麼才獲得認同的?」

「就是天狗狩獵啊。」

「天狗狩獵?」

「對啊,就是找出天狗,再把他們送到特別區裡。」

聽到這個,我想起解放戰線女人所說的話。「特別區是在哪裡?」

「就在東京啊,建在隅田川的對面。」

「找到他們後送過去……可是應該只有志願者才能去特別區吧。」

正樹一副好笑似的眼神看著我。「你在說什麼啊?你不知道保護條例嗎?」

「保護條例?」

「所有的天狗都要關進特別區的法律啊。」

「這是強制性的嗎?」

正樹點了點頭。

「可是……」我把接下來的話給吞了下去。

「你是想說我自己也是天狗吧。因為我跟他們合作所以就不會被關進去,反抗的人、病人、女人或兒童就不行了。」

正樹從錢包裡拿出身份證明。

「像我這樣協助豬的天狗,只要有這張身份證明就不會被逮捕了。」

「他們在特別區裡做些什麼?」

正樹奸笑著說:「我哪知道。」

我很在意那意味深遠的笑容。

「應該還是有工廠的吧。像是汽車或電氣化製品之類的,連住的地方也會由企業來提供才是……」

我想確認這件事。解放戰線女人所說的「特別區是人類的殺戮工廠」,閃過了腦海。

「你是在說石器時代的事情嗎?」正樹向我秀了秀腳上的靴子,「這皮靴很棒吧。」

「這也是特別區的產品吧。」

我內心暗自祈禱,那裡是為沒受到社會眷顧的他們提供工作和住處的地方,我如此安慰自己。

「那件也是哦。」正樹用下巴指了指掛在牆上穿來的外套。

「因為我跟世界脫節了,所以不知道那裡也製作這類的衣物品。」

「你沒有患者嗎?」

「最近患者急劇減少。」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多賺一點錢嘛。」正樹瞄了我一眼,「像是對裡香這樣。」

「關於那個……」

正樹扯著嗓門大笑,「開玩笑,開玩笑的啦。」他拍拍我的肩說。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裡香。即使一輩子都要跟正樹維持這樣的關係,為了女兒著想,我相信自己有能耐這麼耗下去。更何況知道正樹是執政黨青年分部救國青年團的團員,更不可能惹他不高興。

正樹對於自己成為救國青年團正式團員似乎很高興,心情比平時要好得多。

「吃吧。」他將裝著肉乾的袋子放到我面前,配著喝白蘭地。

「好吃吧?這也是在特別區做的。」

「很好吃,竟然能做出那麼好吃的食品,叔叔真是落伍了。」

「下次不只肉乾,也帶靴子給你吧。」

「謝謝。最近物價變高,這樣就替我省一筆了,你人脈還真廣。」

「才不是這樣呢,呵呵呵。」

「怎麼了嗎?」

「你知道這靴子用的是什麼皮嗎?」

正樹把靴子伸到前面,並注視著我的臉。

「看起來挺軟的。」

「嗯,皮革果然還是要用女人才行。」

什麼意思?

「難不成……」

正樹笑了。

「女人的身體真的是很棒,活著的時候可以拿來享受,死了之後也不需要丟掉。皮可以做成靴子或衣服,而肉嘛——」正樹一邊笑一邊將拿來的肉乾,不對,是我以為是肉乾的東西舉起來搖了搖。

「這是……」

我把嘴裡的肉吐出來,噁心地蹲在地上。

「下次我帶沐浴乳來吧,那個肥皂沐浴乳不僅能洗得很乾淨,對皮膚也很溫和。也是啦,畢竟原料是……」

這內容我實在聽不下去,兩手捂住耳朵跑去廁所嘔吐。身後傳來正樹得意的笑聲。

正樹一回去,我便打電話給解放戰線的日比野。他們所給的名片上,人類進步協會法人的電話還在使用。

「喂。」

「……」

「請問,日比野先生在嗎?」

「您是?」男人的聲音很小心翼翼。

「跟他說我是醫生,他應該就會懂了。」

「你為什麼知道這個電話號碼?」

「日比野先生直接給我的。」

「我們會再跟你聯絡的。」對方只說了這句便結束通話電話。

我無法冷靜下來。既然知道特別區的真實狀況,便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坐視不理,關在這間診所裡與世隔絕了。

如果幫那對母女動手術,她們或許就不會被送進特別區。這樣的想法快要把我搞瘋了。我想要做些什麼,想要跟誰談一談。

等了很久電話都沒打來。難道日比野也因天狗狩獵而被抓了嗎?都已經過去一天了。

我坐在電話前,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肩膀,我嚇得轉頭過去。日比野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我隨意進來了。」

「原來你沒事啊。」

「我才沒笨到被警察或特務隊給抓到呢。」從那個態度依舊看不出他有絲毫的害怕。

「聽說你打電話找我?」

我說了從正樹那裡聽來關於特別區的事,日比野面不改色靜靜聽著。

「之前也跟你說過才對。你關在這間醫院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這段時間裡已經有很多的天狗被送到特別區了。」

「可是,我還是難以置信,現今這個時代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日比野眼神哀怨地嘆了口氣。

「你去隅田川看看吧,然後聞一聞從河川對岸那高聳的煙囪二十四小時排放的煙味。」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小女孩曾經穿著粉紅色的運動服,開心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而現在鏡子裡的只是個鬍子拉碴、悲慘的中年大叔。

我拒絕動手術時,長得像朋美的女人流露出絕望的表情。我在不幸的母女面前垂吊了一條名為希望的繩子,母女倆拼命爬上來後又在她們面前把繩子剪斷,我做了多麼殘酷的事啊。

「就算哭也改變不了什麼,醫生。您現在打算協助我們了嗎?」

「要做什麼儘管說,我會竭盡所能。」

幾天後的深夜裡,日比野牽著大約四歲的小女孩的手,出現在後門。

「需要花多長時間?」

「手術很快,可是還要看術後的狀況,希望能在這裡至少住個兩天。」

「請你要小心,千萬別被人發現。」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客人也不常來,所以沒問題的。」

「上次那個救國青年團的男人呢?」

「他不會上來二樓的病房。」

「那我明天再過來。」

「請等一下,一次帶太多人我也沒辦法開刀,最多一次帶兩個人來就好。」

「知道了。當局也在加強天狗狩獵的掃蕩,請儘量快一點。」

「這孩子的雙親呢?」

「已經被帶到特別區,跟這孩子的兄弟姐妹一起被帶走了。」

「那這孩子今後該怎麼辦?」

「動完手術後,會讓她在同志家裡作為親生孩子撫養。」

「同志?」

「對方當然是豬。這孩子會以豬的身份生存下去,只要不做dna鑑定就不會被發現。」

「當局有預計做這種鑑定嗎?」我擔心起裡香。

「現在光在處理全國各地抓來的天狗,應該已經沒空管這部分了。」

聽到這件事我鬆了口氣,至少目前裡香不會被送到特別區。我對自己的技術很有信心。雖然很久沒見到她,但外表上現在應該也分不出來。

日比野回去了。

留下來的小女孩,抬頭直勾勾地盯著我。這孩子清澈的雙眼如何看待自己身處的環境,這個不合邏輯的現實世界呢。

「快進來吧,裡頭很暖和。」

「我也會死翹翹嗎?」

「什麼?」

「爸爸、媽媽和阿猛哥哥都死了,我也會死翹翹吧。」

眼前的孩子和那時的小女孩身影重疊。

「不會的,叔叔會保護你哦。」我微笑著握起那隻小小的手。

隔天日比野帶過來的也是女孩子。日比野臉上露出疲憊的神情。

「你沒事吧?」

「我沒事。倒是醫生要小心一點,當局正在調查醫生的事。」

「手術的事被發現了嗎?」

「因為有很多沒有執照的醫生在做這件事。進行變臉手術的事現在如果被發現,就不只是吊銷執照而已,連醫生也會被送到特別區裡的。」

「我有心理準備了。」

「請萬分小心。」

為了拯救那些孩童,就算最後被送到特別區我也不後悔。我一點也不害怕,真是不可思議。之前的我一直像個行屍走肉,就算因此而喪命,也只不過是肉體和精神因為死亡而變得一致罷了。

入團之後,正樹就一直穿著救國青年團的制服。每次見到這套如同暴力象徵的制服,我就感到很厭惡,但在正樹面前只能壓抑這種情感。

那兩名小女孩在二樓的病房裡。為了不讓正樹發現,我注射鎮靜劑讓她們睡覺。

「醫生,我今天過來是有一事相求。」他的嘴角依舊掛著卑鄙的笑容。

「怎麼變得那麼正經?」

「因為我想做生意。」

「生意?」

「對,我想從事人才派遣的行業。」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既然是這男人想出來的點子,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的事情。

「就是動手術啊,像裡香那樣,這也是在幫助人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簡單啊,我去找小鬼介紹給你們這些變態的豬大叔,也就是色情業啦。不過若是我把豬的小鬼拿去做這種生意,被發現會很麻煩,像是兒童福利法之類的。關於這一點,如果是天狗的小鬼,當局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對客人說是豬的孩子,但其實是把天狗整形偽裝成豬。」

這些話實在叫人聽不下去,而且他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這個男人真是爛到骨子裡去了!

「我做不到,你去拜託其他醫生吧。」

「你有立場這麼說嗎?」

「如果是裡香的事,我給你的錢應該已經夠了。」

「不算夠吧,而且我還要追加金額才行。」

「追加金額?」

「對啊,我要追加兩個小孩子的封口費。」正樹把手伸向我說。

「最近有兩個小朋友來過診所吧?」

正樹抬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說我知道她們在二樓哦。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醫生真不會說謊啊,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這樣的話就叫我們團員過來搜查一下這間診所吧,這種權力我還有。」正樹拿出手機說。

「等一下。」

「嘿嘿,懂了就好。我很快就會把天狗的小鬼給帶過來。」

「你都不覺得良心不安嗎?」我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著,「你生而為人的心不見了嗎?」

「不會啊。那些小鬼再這麼下去也只是被天狗狩獵給逮到,送到特別區殺掉而已。如果變成那些變態豬的玩具就能夠活下來,不是很好嗎?你不這麼認為嗎?醫生。」

見不到口罩男,老子不會放棄。

老子埋伏著放學途中的小鬼。

當時那小鬼穿的制服,櫻花徽章上繡有s字的胸針。笨蛋都進得去的私立中學。

發現口罩男的小鬼在看這裡。老子笑容可掬地舉起一隻手。

小鬼對著老子一鞠躬。挺有禮貌的嘛,跟你父親不一樣。對了,這孩子不是口罩男的親生兒子,怪不得跟他不像。

不討喜的小鬼,用嫌棄的眼神看著老子。

放心吧,老子不是可疑人物,至少比你父親正派。

「嗯,我偶爾會去父親那裡……是的,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工作嗎?我也不清楚。不是靠租金生活的嗎?」

小鬼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子說。

「你想見我父親嗎?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很困難。」

幾天之後。嗡嗡,手機在震動。螢幕上顯示的是「小鬼」。

「刑警先生,今天下午我要去父親那裡,您的時間方便嗎?」

立即決定。沒有什麼方便不方便,老子一直都很閒。

可是,除老子以外的刑警都忙得焦頭爛額,事情卻毫無進展。那個案件或許已陷入雲裡霧裡,聽得見蘿莉控的尖笑聲。比起那個蘿莉控,老子更想見口罩男。

穿著制服的小鬼站在車站前,老子在吃茶店裡請他吃蛋糕和柳橙汁。

「抱歉,臨時叫你出來。」

完全沒問題,只要能見到口罩男,早上,深夜,老子都非常樂意出來。

「因為我打電話過去,父親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心情好或不好都無所謂,只要能見到口罩男就好。

你會去找父親,真是孝順呢。老子說著口是心非的話。

「哎,還好啦。」

騙你的,老子瞬間變成和藹可親的大叔,引誘他說出真心話。

老子這方面是高手,小鬼輕鬆地唱起歌。小鬼露出奸詐的笑容。

「你看到那棟房子了嗎?那房子很大吧。父親和祖母住在那裡。祖母若去世,那房子總有一天也會變成父親的。也就是說最後都會是我和妹妹的。父親沒有其他兄弟姐妹,我妹又變成那樣,那財產就會由我一個人獨佔了。」

這小鬼真是壞透了,可是這個未來計劃很厲害。

「只不過我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所以很擔心。如果把財產全都給了妹妹不是很悲慘嗎?最近似乎進行遺囑信託的事,所以我才想去拍他馬屁。這都要怪媽媽太傻了,竟然就這樣離家出走。忍耐一點繼續待在那邊,我也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令堂真是位偉大的母親呢,老子說。雖然心裡壓根兒不這麼認為,老子還是這麼說。

小鬼輕而易舉就上鉤了。

「她很糟糕啦,腦袋空空的,什麼辦法都不會想。明明是為了錢才結婚卻搞成這樣。我可不想過那種人生。母親若死了或許就能回父親家,不過妹妹不是還在嗎?若沒有人照顧我妹,生活就過不下去了,所以母親死掉時最好連妹妹都跟著帶走。但話說回來,妹妹又不是完全沒有幫助。父親對妹妹的事情也多少有反應,畢竟是親生的孩子吧,我就懷疑他有沒有把我當兒子來看了。哈哈哈,我不會為這種事難過,因為那個人就像定期存款一樣,雖然不能馬上提領,但我有名義上的存款。」

真令人作嘔。他跟初中時的老子一模一樣,但老子的父親沒有錢。這世界果然很不公平。

*

幾天後,正樹牽了個孩子來到我面前。

「這不是男孩嗎?」我詫異地問道。

正樹咧嘴笑著走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這個世界上人的喜好千奇百怪啊,醫生。」

對方還是個少年,看上去像個初中生。

正樹一邊留意著少年的方向,一邊悄悄對我說:「我對那小鬼的父母說要動豬的變臉手術幫助他逃走,而且還拿了錢。你別讓小鬼知道真相,他若逃走就麻煩了。」

「你這個男人……」

「醫生,這個生意今後可大有賺頭呢。」

正樹暗自竊笑著。

*

叮咚。小鬼按著門鈴。

出來啊口罩男。別給老子出來啊強勢的婆婆。

沒有回應。兒子對著麥克風說話。

「爸,是我。」

沒人回應。

但門微微開啟了。終於要和口罩男見面了。

門縫間露出半張臉的口罩男。

口罩男一看到老子的臉,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發現了嗎?

「他是之前跟您提過的,我的朋友。」小鬼說。

但口罩男什麼也沒說,眼神沒有離開老子。

「我進去嘍。」

小鬼自顧自地闖進去。幹得好啊,小鬼。

口罩男又看著老子。

個子矮小又很胖,臉上戴著口罩,戴著粗黑框且鏡片超厚的眼鏡,頭髮亂翹得厲害。

口罩男和小鬼兩人交頭接耳地講悄悄話。

老子冒著汗。難道被識破了嗎?

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不認得老子嗎?

是老子啊,不記得了嗎?

房裡整理得很整齊,亮亮晶晶的。小鬼和我坐在沙發上。

口罩男站起來,不知去了哪裡。

小鬼忍住笑,往老子的臉湊過來。

「他去拿飲料過來,你看看。」

口罩男把玻璃杯放在托盤上,咔鏘咔鏘的聲音之後,他回來了。

老子的是柳橙汁,兒子的是兌水的酒。果然腦子有問題,這個口罩男。

「爸,我不喝酒啦,不是說了很多次嗎?」

口罩男沒有回答。

「說了幾百次每次都還是倒酒給我。」

老子決定喝兌水的酒,在勤務中也沒關係。為慶祝和口罩男再度相遇。

乾杯!

*

我將兌水的酒和柳橙汁放在兩人面前。

不管少年也在場,正樹仍囂張地講著天狗狩獵的事。

坐在旁邊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在聽我們說話,像在偷看似的時不時看向我。

我又和少年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我心中點燃小小的火苗。

似乎在哪裡見過?

我試著搜尋記憶,卻找不到少年的臉孔。

*

「患者剛剛回去。」

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兒子又小聲地解釋給老子聽。

「他以為自己是醫生,而且把這裡當作是診所。」

小鬼忍著笑意,完全把父親當白痴看。

這時突然感到天搖地動,世界劇烈搖晃,是地震嗎?

怎麼突然覺得很想睡,不過才一杯兌水的酒而已。

這時地板像波浪一樣高低起伏。

口罩男看著這邊。

小鬼也開始打呼。

「喂,正樹,你怎麼了?」

老子搖搖小鬼的身體,他睡得很熟。不對勁。

你在裡頭放了什麼?

口罩男,喂,你在兌水的酒裡放了什麼?

站起來的老子,卻又立刻跌坐下去的老子。

*

過了一會兒,少年開始搖搖晃晃。柳橙汁裡的藥效似乎發作了。

正樹也靠在沙發上,發出鼾聲。

時間差不多,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走到窗戶邊,拿出預先藏在窗簾底下的球棒。

*

口罩男去哪裡了?

實在困得不得了。眼皮慢慢垂下來。

口罩男回來了。

喂,那是什麼?為什麼拿著球棒?

你要用球棒做什麼?

脫掉衣服的口罩男。穿著一條白色內褲的口罩男。毛髮濃密的口罩男。

口罩男以穿著內褲的模樣舉起球棒。

小鬼在熟睡。老子的意識模糊不清。

口罩男認真地空揮著球棒。

球棒發出咻咻的聲音。汗飛濺出來,口罩男的三層肚腩搖晃著。

口罩男突然看著這邊。

怎麼了?別看老子。

你想用那個球棒幹什麼?

口罩男走近。來到老子和小鬼的前面。慘了,得快逃。但身體使不上力。

口罩男默默地看著,面無表情地瞪著這邊。

他架好球棒,要被打了。

揮棒。嘭!

當!

小鬼頭部被球棒正中央擊中。

喂,會死人的,住手!

口罩男繼續揮棒。

嘭!

咚鏘!啪噠!發出奇怪的聲響。

不斷地揮棒。

嘭!

咚鏘!啪噠!

什麼東西粘在臉上。

小鬼腦袋裡的東西,濺到老子的臉上。

住手!

口罩男面無表情地揮棒,把兒子的頭打得稀巴爛。

小鬼的血肉像雨一樣灑下來。

口罩男把球棒放下。

呼吸急促,擦拭著額頭上的汗。

似乎很滿意,臉上露出充實的表情。

別看我,接著是輪到老子嗎?

喂,是怎樣?現在要打老子的頭嗎?

別過來!

意識越來越模糊。

*

正樹的頭在流血,橫躺在我面前。

只能這麼做了。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對自己說。

少年坐在沙發上,眼睛微張。

他沒有睡著嗎?不對,好像沒有意識了。

為了保護你,我只好這麼做。

執著於自己那無謂的邏輯思維,對於該出手拯救的生命見死不救,只有那對母女就夠了。

我沒時間休息。

和日比野帶來的那些小孩子不一樣,這個跟初中生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身體太大,沒辦法用兩手抱他。

我將少年背到二樓的手術室。

*

醒來了。

這是哪裡,昏暗的房間。

逐漸想起來了。老子和口罩男面對面,口罩男揮舞球棒。

對了,小鬼被打死了。

老子活下來了。老子得救了。

老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摸摸頭,沒有凹陷,腦漿也還在。

被打的只有那個小鬼而已。

老子坐起來,但頭仍昏昏沉沉。

哎呀。簌簌。這臭味老子有聞過。

老子看著隔壁床。毛毯下露出四隻小腳。

老子抓著毛毯的一角,心驚膽戰地看著裡頭。

嗚,強烈的惡臭湧入鼻腔,日本所有的蒼蠅都聚集在這裡。

那是……

兩名少女失蹤的案件,解決。

老子升官升定了,肯定會得到警視總監獎。

搭檔哭喪著臉,長官握著老子的手。

瞧不起老子的那些刑警也會露出尊敬的眼神,央求跟老子握手。

了不起的老子。實在太厲害了老子。

老子走下床。

咚。

腳仍站不穩,藥效仍在。

振作起來啊,老子。

老子要抓住口罩男,變成英雄。

咔鏘,門開啟了。

口罩男走進來,推著手推車。手推車上擺著手術器具。身穿白衣頭戴白帽,手戴著橡膠手套。

這是什麼打扮啊,口罩男。

老子要逮捕你。你是涉嫌綁架並殺害兩名少女的殺人犯,而且還殺掉了自己的笨兒子。

老子說得好帥氣。老子像在說連續劇裡的臺詞。

可是舌頭不聽使喚。

*

準備完畢進入手術室時,少年醒來了,而且還站在手術病床旁。

少年一直盯著我看。看到那眼神,果然好像在哪裡見過。

下一瞬間,我腦海中的某個記憶甦醒了。

跟那傢伙很像。

那是在小學的時候。應該是放學途中吧,但記不太清楚了。我一個人在走路,和迎面而來的初中生擦肩而過。然後身後突然傳來奇怪的吼叫聲。我一轉頭,那個中學生就尖叫著朝我跑過來。

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完全想不起來。

站在我面前的少年的眼神,跟那時的初中生很像。

恐懼與憤怒交雜的眼神。有可能因為從天狗狩獵下逃走,看到了可怕的景象吧。覆蓋這個世界不合邏輯的地獄之火,火星甚至飛濺到純潔的少年眼睛裡。

「你什麼都不用怕了。」

我走向少年,緊緊地擁抱他。

*

口罩男抱著老子。

喂,放手。老子要逮捕你。

但手沒有力量。

口罩男一邊哭,一邊磨蹭著我的臉頰。

「都沒事了,叔叔會救你的。」

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的眼淚和鼻涕粘在老子臉上。

「手術很快就會結束,你會得救的。」

手術?手術是怎麼一回事?

口罩男把我帶到手術床上。用皮帶綁住我的手腳。

快逃吧,老子。死定了啊,老子。可是身體卻無法照著自己的意思做出動作。

住手,救命啊。拼命掙扎的老子。

口罩男湊近老子的臉。

那眼睛,就是那雙眼睛!

二十七年前,老子初中時和一個小學生擦身而過,他抽了抽鼻子。

簌簌。

聽錯了嗎?不對,真的聽到了。

很臭嗎?老子很臭嗎?

老子哪會臭,覺得臭是你鼻子有問題。你這個犬小鬼。

等老子回神過來時,發現自己正拿小刀跑過去。

老子抓住犬小鬼。

犬小鬼在哭。老子按住他的頭。

咔嚓。

號啕大哭的犬小鬼,那個眼神。

你果然就是當時的犬小鬼。

不記得老子嗎?

口罩男在哭,一邊哭一邊不知道在說什麼。

「手術結束後,日比野這個厲害的叔叔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日比野?日比野就是你吧,你不是日比野嗎?

「你看看隔壁的病床,那些孩子也跟你一起逃出來了。」

逃?

他們已經死了吧,你在說什麼啊,日比野。

死定啦,老子。得快點兒逃啊,老子。

日比野在老子的鼻子上塗上酒精。

日比野從手推車上拿起手術刀。

喂,很危險。把那個手術刀拿開。

日比野將手術刀抵在老子的鼻子上。

喂,住手。給老子住手。

*

剛剛又開始下起雨。

我站在窗邊眺望著庭院,大雨中一隻貓跑過庭院。

我沉浸在舒坦的疲勞與充實的感覺裡。

少年的手術順利結束。明天醒來時,就能看到重生後的自己吧。

正樹的身體已經依解放戰線的指示,分屍成一塊塊塞入波士頓包中。完全沒有殺人的罪惡感,我只是在替天行道。

看了下時鐘,日比野應該差不多快來了。正樹的處理和孩子們的未來,交託給他就能夠放心了。

為了拯救那些被虐待的人,今後也將奉獻我自己。

我不會再活在過去。

日本萬元鈔紙幣上的人物。

日本千元鈔紙幣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