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您看個好東西吧。」森將約十釐米高的小瓶子放在桌上,裡頭是透明的液體。
「您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液體看起來像是水或酒精之類的。
「那是令兄,正確來說是您以前的哥哥。」
我拿起那個瓶子,「這是那個傢伙?」
我們的國家屬於環境先進國,這裡已經沒有火力發電廠了,大部分的電力是靠「原發」的核能發電,以及稱之為「人發」的人力發電廠。
母親信上說,因為哥哥的股票被取消上市而被送至「關東村作為人力發電」。人力發電就是為了社會的電力,踩著發電腳踏車一直踩到死。
「人發已經不是隻靠騎腳踏車的時代了。這個叫作‘人油’,是以人為原料所製成的最新型的生物燃料。裝在這瓶子裡的,就是處決掉令兄而製作的人油。」
「怎麼會……」
我仔細盯著那個小瓶子。
「好了,青島先生,由您自己決定現在是要認罪悔改,還是要否認到底,被製作成人油?」
如果股票被中止上市,也不能活下去嗎?
這次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只好認了「散佈流言」的罪。現在也只能祈禱股市守門員願意讓我的股票維持上市。
保釋之後一回到公寓,我就收到了繪美的電子郵件。
我聽說你被逮捕了,爸媽將我的股票賣給了富二代。
在股市買的股票合起來,他持有的股份超過一半。
下個月我會跟他結婚。再見。
繪美
股市守門員廳的判決很快就下來了,我的股票免於被迫中止上市。但由於股價已跌落至最低價,我被公司解僱了。
為了生存下去,第一步就是要先求職。這不只是為了經濟方面,有工作做,被社會認同為有用之人,是維持上市的首要條件。
我打電話給認識的人想請他們幫忙介紹工作,但大家都裝作一副很忙的樣子,不是急著掛電話,就是轉到語音留言。
可想而知,「摯友」全沒了。
一籌莫展的我只好在便利商店買就職雜誌和便當後回家。
在三友ksj友好安心銀行的時候,我自負地覺得那些買就職雜誌的人像是喪家犬一樣,心裡很瞧不起他們。如果我要換工作,除了獨立門戶出來創業,或被獵頭公司找上跳槽外,不另作他想。
我捨棄自己的尊嚴,逐一打電話給雜誌上刊登的那些三流或四流的公司,但他們一開口就先詢問我的股價,老實回答後對方立刻便掛掉電話,甚至沒有公司願意給我面試的機會。
評鑑公司根據我的股價,把股票分類到「可疑人物圈」。
叮咚。
有人來了。
股價跌到這種地步,之前的朋友全都不願靠近我。因為如果被判斷有朋友是「可疑人物」,也會影響自己的股價。可能是來推銷的吧,我沒有理會。
叮咚,叮咚。
由於對方實在不死心,我只好認輸,開啟門。
「青島先生,您就早點開門嘛。」
原來對方是管理公寓的中介公司。
「怎麼了?房租我都有按月交啊。」
房屋中介人員將合約攤開,放在我面前。
「請看這裡。這物件對於租借方的等級是有限制的,您應該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等級吧?」
「怎麼會這樣?」
「如果這裡住著‘可疑人物’的訊息傳開,這間不動產的股價也會下跌,這可是房東最不樂見的狀況。」
我當天就被趕出了公寓。
我提著一個波士頓包在街上晃來晃去,來來往往的人們臉上看起來都好幸福。
就算想住旅館,信用卡也已經不能使用了。
我看到「可過夜,也有完善的沐浴裝置」的漫畫吃茶店看板,決定進去在那裡待一晚。
漫畫吃茶店小間的單人房裡有一臺電腦。即使我都淪落到這種地步還是很在意股價,所以就查了下市場的訊息。長久以來的習慣無法一時就改掉。
股市的新聞報道播報著「青島二裕氏,居所不定。股價連日來都跌停板」。這訊息應該是房屋中介放出來的吧。不過,獨佔了那天股市訊息的其實是「新宿的老大哥」遭到逮捕的新聞。「畢業於著名大學的經濟學家又是t大經濟系教授的‘新宿的老大哥’,昨天夜裡伸出狼爪猥褻男高中生,以現行犯遭到逮捕。」
雖然我也被他害得很慘,卻生不起氣來。畢竟是我自己笨到去相信那個經濟學家說的話,真是蠢死了。
隔天我就出去尋找工作和住的地方,然而都不順利。我筋疲力盡地回到漫畫吃茶店後,一名身高近一百九十釐米的大塊頭男看向我。
「你的臉色好差啊,沒事吧?」
男人名叫阿始,據說住在這裡快一年了。
「問我有沒有工作?當然多少都在工作啊。」
阿始在派遣公司登記,靠做短期工來賺取生活費。
「你也可以來我公司打工啊,嘿嘿嘿。」
他的笑聲很怪,因為門牙掉了幾顆,所以老是嘿嘿嘿地傻笑。
「可是我股價這麼低,公司會僱用我嗎?」
「股價?你在說什麼啊?這跟工不工作有關係嗎?嘿嘿嘿。」
既然是僱用這種男人的公司,可能真的不在乎股價吧。
由於阿始說不知道自己的股價,所以我便用店內的電腦查了一下。
跟我差不多。
破洞的牛仔褲,有點髒的t恤,穿著用膠布修補的帆布鞋,一想到這男人的價值和我的價值差不了多少,頓時感到鼻子酸了起來。
不過,阿始的頭腦雖不靈活,但身材高大體格壯碩,屬於運動員的身材。像我這種只做過文書工作的文弱書生,能夠做什麼工作呢?
阿始一邊抓著胯下一邊說:「工作有的是啦,我明天就帶你過去,我們社長人很好的,嘿嘿嘿。」
既然僱用的是像阿始那樣的男人,我想象會是一家在髒亂的綜合大樓裡頭的小公司。可是這家名叫米斯卡斯特的派遣公司卻佔據了現代化辦公大樓的一整層,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氣派。
社長衝本很年輕,四十歲左右。他身穿價格不菲的西裝,手上戴的名錶隱隱閃著光。
衝本一邊看著我的履歷表,一邊頻頻發出讚歎的聲音。
「你的履歷太了不起了。」
「謝謝。」
「你那麼風光,為什麼會落得這番田地?」
「因為發生了許多事。」
「算了,詳細狀況我就不多問了。」
衝本把視線移到電腦螢幕上。
「不好意思,我查了下你的股價。老實說,以這個價位要我介紹像你以前那樣的工作有點困難。」
「我不會要求太多,只要您願意用我就好。」
「當然會僱用你的。我並不在乎股價,公司的派遣打工人員也全都是沒有學歷的人,當然股價也很低。可是大家都有夢想,支援這些夢想就是我生存的意義!青島先生有沒有什麼夢想呢?」
「夢想啊……」
老實說,現在我無心想這種事。別說夢想,正因為連目前的狀況都維持不好,才墮落到這種地步。
「以前曾在我們這裡工作的一名員工,比起一天三餐他更愛唱歌。可是他沒有學歷,加上品性不好,所以股價低得很,當然也無法就業。最後他通過我們的介紹靠打工掙錢,每晚在大街上唱歌,終於他被大型唱片製作公司的星探挖掘,而且還出道了呢。他越來越受歡迎,現在已是大明星,股價當然也急速上漲。因為也有這樣的例子,人生真的是猜不透呢。」
「是的。」
「我這個工作也是從一間小辦公室開始的,所以千萬不要捨棄夢想,就算現在只是派遣打工人員。正所謂沒有永恆的黑夜啊,青島先生。」
他這個人雖然年輕,品格似乎很高尚。我向衝本低頭道謝後,在合約書上籤了名。
隔天早上我來到指定的地方,那裡聚集了約五十個的年輕人。大家年紀輕輕眼神卻都很空洞,那些人跟衝本口中的「追逐夢想的年輕人」簡直天差地別。
不久後,一輛大巴來接我們,我們就被帶到廣闊的河岸地區。
護岸用的人行步道上,正去上班的上班族、遛狗或慢跑的人熙來攘往。
米斯卡斯特公司的工作人員讓我們在河川上的鐵橋下面排成一列。
「各位,現在要說明工作內容,請仔細地聽清楚。每當電車通過這座橋時,各位就要從橋下用這根棒子來支撐住橋桁。」
似乎是公共建設的預算縮減影響了基礎建設的維修管理,所以要靠人力來支撐這座強度不夠的橋。
「這是要保護乘客性命,非常重要的工作。請各位加油!」
我們將木棒一根根傳下去,準備待命。
「電車來了!嗶!」
哨子聲的訊號一發出,我們便將木棒高舉在頭上支撐著橋桁。到輪班人員過來換班為止,一直重複這個動作。
「我說你啊,工作那麼拼命也沒用啦。」站在我旁邊眼神像死魚般的年輕人這麼說。
「可是橋要是垮了不是很危險嗎?不只是乘客,連橋下的我們也會有生命危險啊。」
年輕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看看那邊吧,大叔。」年輕人的下巴指著那個方向。
我沿著方向看過去,不知何時有一群老師帶著小學生的團體從遠處往我們這裡看。
「那些小朋友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我們所做事情的真正意義是什麼嗎?」
「意義?」
「對啊,我們其實是那些小孩的反面教材啦。」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那些小學生看看我們在做的愚蠢工作。然後老師就會說,‘你們不好好用功讀書,就會跟他們一樣哦’。我們就是為了當作教材才被僱用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仔細瞧瞧,小學生團體果然接連不斷地來參觀我們的工作。
「你看看那些小鬼頭吧。他們每個都穿著高階的衣服,因為這附近是上層地區。」
跟我出生的下層地區孩子們身上的衣服果然不一樣。以這樣的眼光重新看待那些小孩子,他們果然連長相看起來都很聰明伶俐,真是不可思議。
「為了讓那些小少爺們不要成為我們這種人,這地區的家長會才會向米斯卡斯特委託這種工作。」
怪不得這工作那麼奇怪,原來背後有這原因啊。
阿始不曉得知不知道這件事,他汗流浹背地支撐著橋桁。
「你也會留到第二班吧。」
「嗯。」
這工作是兩班制,所以我也接了第二班的工作。總而言之,我現在非常需要現金。
「反正就加油嘍。」
年輕人表情不耐煩地點著煙。
「各位,也簽了第二班的工作人員請留下來。」
聽到米斯卡斯特員工的聲音,包括我和阿始,總共有五個人留在那裡,那個年輕人則坐大巴回去了。
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那麼請換上工作服。」
遞過來的是髒到已經分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的外套和毛帽。這兩件東西到處都是破洞,而且還臭得要命。
其他人拿到的衣服也都差不多是這樣的狀況。
這工作可能會弄得很髒吧。第一天上班就貪心地要輪第二班,真是太魯莾了,這時我有點後悔。
「你們稍微休息一下。來接各位之前,請先待在這裡!」
米斯卡斯特的員工笑容可掬地說完話後,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
在只有夜晚蟲聲鳴叫的河岸地,我們靜靜等待著,沒有人說話。
第二班留下來的全都是似乎連呼吸都嫌麻煩,雙眼無神的人。只有阿始一個人哼著歌,很享受地抽著煙。
「工作完後抽根菸,真是爽得不得了。你不這麼認為嗎,青島先生?嘿嘿嘿。」
「我不抽菸。」
如果能像他這樣一直笑看人生,一定很幸福吧。這傢伙一定什麼煩惱也沒有。
「好臭好臭。」
「真是社會敗類,連糞便都比你們有用。」
「看了就不爽!」
「要狩獵了嗎?」
由於背後傳來這些聲音,我一轉頭便看到幾名年輕人圍在一起看著這邊。他們應該是高中生吧,我跟其中一人四眼相對。
「看什麼?流浪漢。」
「流浪漢?」
我重新看看自己的模樣,穿著這麼髒的工作服,的確有可能被認為是流浪漢。
「你們擋到路了,滾開!」
那些年輕人成群地走過來,十來人左右,人數比我們多,而且手裡個個都拿著棍棒。情況不妙。
我四下尋找米斯卡斯特的員工,但在附近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或許是跑去用餐了。
「不是叫你們滾開嗎?」
一名年輕人用棍棒毆打阿始的腳。
「好痛!」阿始痛得臉皺起來。
「住手!」我下意識抓住年輕人的手阻止他。
另一個男人突然踹我的背,害我一個不穩,抱住站在前面的年輕人。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臭死了!」
對方往我的右臉揍下去。這一拳彷彿訊號一樣,那些年輕人開始毆打其他的打工人員。
「你們這種人渣都去死吧!由我們來清理垃圾!」
我想逃走卻立刻被逮到,被推倒在地,被棍棒一陣亂打。
我往旁邊一看,其他人都默默地忍受著那些年輕人的暴力。阿始也像是犰狳般蜷曲著龐大的身體,忍受著捱打。
我的火氣越來越大。於是我站起來,一邊怒吼,一邊向一名年輕人衝過去。
「這、這傢伙在幹什麼啊?想反抗嗎?」
對方似乎沒想過我會反擊,有些不知所措。我趁機搶走他手中的棍棒,往對方的側腹敲下去。
毛頭小夥子發出悶哼的呻吟聲,當場倒下去。
這時他的夥伴從其他地方走來包圍著我。似乎比起其他不會抵抗的人,以我為物件有趣多了。
「這個混賬!」
「去死吧!」
我拼命地抵抗,但畢竟對方人多勢眾,又打又踢,下手毫不留情,最後我被扔到夜晚的河川裡。
醒來後,我身在昏暗的房間裡。渾身酒臭味,穿著白衣的瘦巴巴的老人站在眼前。我全身纏著繃帶,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沒多久米斯卡斯特的社長衝本進來,一看到我就大吼:「你這個廢物在做什麼啊!沒用的傢伙!白痴!早知道就不僱用你了!」
「曾抹嘍?」
我要說的是「怎麼了」,但由於被揍得連牙齒都飛了出去,嘴巴里頭也有傷,所以無法正確發音。
怒氣衝衝的衝本簡直跟面試時判若兩人。他氣得不停地大聲呵斥,還一邊踹著牆壁和床鋪。
這時我才第一次聽到第二班的工作內容。
為了成為精英棟樑,良家子弟夜以繼日地拼命唸書,因而累積了巨大的壓力,而這樣的壓力有可能促使他們去犯罪。害怕自己的孩子行為出現偏差的父母,於是便向米斯卡斯特委託工作,找人當作少爺們發洩壓力的物件。
我卻用棍棒毆打了客戶的兒子,而且那個年輕人的父親還握有派遣公司的營業許可權,是厚生勞動省的精英官僚。
「那個少爺啊,明年就滿十八歲,是新上市股票。他是精英官僚的兒子,據說肯定能夠應屆上t大。你們這些在我們公司登記求職的垃圾,全部的股價合起來也不敵那位少爺的股價,他可是個潛力股啊!」
衝本揪著頭在床邊繞來繞去。
「多虧你這個笨蛋,我們公司現在將面臨生死存亡,你這個混賬要怎麼負責!如果公司倒了,你也會跟著完蛋!」
最後,衝本將桌上的茶杯往牆上一砸,火冒三丈地走出房間。
醫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段對話,面無表情地大口喝著罐裝酒。
一對上我的視線,他就冷冷地說:「你如果沒錢,明早就給我滾出去吧。」
隔天一早,我坐著破爛的輪椅被趕出醫院。雖說是醫院,卻是連個看板都沒有的房子,那個醉鬼肯定是沒有執照的庸醫吧。
我雖然來到了外頭,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我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推輪椅,想走到大馬路看看。
就算會被瞧不起,但我的確是暴力的受害者,所以我決定向警方報案。
轉來轉去找警察局時,輪椅的車輪卡進人行道的溝槽裡,無法動彈,無論多用力,光靠一隻右手根本無法把輪子抽出來。
看到受困中的我,原本在公車站等車的像是上班族的年輕男子,以及在人行道上走路的中年女人立刻上前。
「你有什麼困難嗎?」
「需要我幫忙嗎?」
真感謝他們,原來我還沒被這世界遺棄。
「怕出所(派出所)。」
「什麼?」
「君查(警察)。」
「我知道了,你是在說警察吧?」中年女人聽懂了我的意思。
「那我幫你推到警察那裡。」上班族繞到我的背後,握著輪椅把手。
「等等,你等一下。」中年女人抓住他的手。
「怎麼了?」
「也帶我一起去。」
「這人是我發現的啊!」
「不對,是我先發現的!」
兩人開始爭吵起來。
上班族冷冷地看著中年女人。「你只是想利用幫助這個人的行為來提升自己的股價吧。」
「你才是在打這樣的算盤吧。」
「我純粹覺得助人為本。」
「那就這麼做吧。我們兩人一起帶他過去,警察的筆錄上也一併記上我們兩人的名字,怎麼樣?」薑還是老的辣,中年女人找出了妥協的方法。
「好吧,也只好平均分了。」上班族不情願地接受了提議。
於是我被他們兩人帶到了派出所。
「發生什麼事了?」
年輕警官一看到我全身纏著髒的繃帶,還坐在生鏽的輪椅上,臉色頓時大變。
「教衝笨滴難人把偶黑成字樣(叫衝本的男人把我害成這樣)。」
「什麼?我聽不清楚您的話。您有帶身份證嗎?」
「菜可袋裡(在口袋裡)。」
「嗯?口袋嗎?抱歉,我拿一下。」
警察從我的口袋裡找出皮夾,再拿出身份證。
幫我忙的兩個人,眼神發光地盯著那張身份證。
警察將身份證刷過刷卡機,桌上的電腦螢幕立刻顯示出我個人的記錄與股價。
一看到我的資料,警察的表情明顯沉了下來。
「這股價也太低了吧,而且這人還在‘可疑人物圈’裡。」
聽到警察的話,中年女人與上班族瞬間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們白費力氣了,幫助這種沒價值的人也只是白搭。」
「我才沒有這意思……只是看到他有困難才幫他的。」中年女人說。
「我也是。」
聽到兩人偽善的回答,警察不禁撲哧笑出來,隨即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我。
「你這傢伙看起來還很年輕,是幹了什麼壞事嗎?」
一看到我的股價,警察的口氣整個都變了。
聽到警察說的話,那兩人像是在打什麼主意般,眼睛又閃起光。如果協助警方逮捕到犯罪者,同樣會反應在股價上。
「你最好老實說出自己做了什麼!」中年女人說。
「對啊,你這傢伙究竟幹了什麼好事?」上班族也一致地逼問我。
我搖搖頭。
「給我老實說,別小看警察,你這傢伙!這傷究竟是怎麼來的?」
「偶私被黑者(我是被害者)。」
「什麼?你在說什麼?」
正當此時派出所的電話響起,警察拿起話筒:「是,搶劫?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趕過去。」
警察連忙站起來。
「不好意思,有案件發生。你們快點回去吧。」
「這個人怎麼辦?」中年女人指著我說,似乎是不能接受無功而返。
警察用不屑的眼神看著我。「如果你有地方去就快滾吧。如果再在這附近遊蕩,我會找理由把你抓起來的。」
「就這樣回去嗎?」上班族還不肯罷休。
「還有問題嗎?我可是忙得很的。」由於反被警察怒瞪,上班族只好乖乖閉上嘴。
於是警察便跨上腳踏車,騎去了別的地方。只留下他們兩人和我在派出所。
「忙得焦頭爛額時給我開這種玩笑,浪費我的時間。」
「真是白忙一場了。」中年女人也跟著破口罵道。
上班族看了下四周,確認周圍都沒人之後,突然往我的頭狠敲下去。
「如果不這麼做,真叫人怒氣難消!」
「我也要,吃我口水吧!呸!」中年女人向我吐口水。
兩人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後,便走出派出所。
我真是欲哭無淚了。
轉動著的輪椅發出嘎嘎的聲音,我離開了派出所。
由於身無分文,我從那晚起便只能睡在公園裡。
同樣睡在公園裡的有一位叫阿富的老先生,他分給我一些瓦楞箱和塑膠布。
阿富專門撿非法丟棄物中的大型垃圾,拿去賣給收購二手貨的店家,因而攢了些現金。因為這工作被判斷對社會有貢獻,股票勉強維持在上市的狀態。
我也一樣,若不趕緊做點什麼,被「股市守門員」逮到就會判斷我是無業遊民,股票說不定就真的會被迫中止上市。
可是隻有右手能夠動的身體,根本無法求職。
棲身在公園裡的生活過了一個月左右,一個男人敲了敲我的瓦楞箱屋。
「我是東圖股份有限公司的人,敝姓木村。」
他身穿深藍色的三件式西裝,宛如紳士服店裡的模特一樣衣裝筆挺,笑容可掬地遞出名片。
「東圖?」
「我們是廣告代理商。」即使面對全身散發惡臭的我,男人仍然保持著完美的職業性笑容。
「廣告代理商找我有什麼事嗎?」
「恕我冒昧,請問您現在有工作嗎?」
「沒有,什麼工作都沒有。啊,有啦,有清掃馬路的業務。」
我擔心他是假裝成業務員的「股票守門員」,瞬間改口。找出沒有上市資格的人,逼退他們的股票下市就是這些傢伙的工作。就算是跟桌布一樣的股票,如果不能維持上市就沒有生存的資格,像哥哥一樣變成燃料也是很稀鬆平常的。
「清掃馬路嗎?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呢。如果願意的話,能否和敝社合作呢?工作內容非常簡單,也能對社會有所貢獻,而且是確實能領到現金收入的工作。」
「可是,我身體這樣……」
木村的眉尾瞬間往下掉,露出深表同情的表情。「真的很辛苦,可是沒問題,這份工作任何人都能勝任的。」
那時我肚子都餓扁了,整整兩天只喝公園裡的水果腹,簡直餓到前胸貼後背。
「請您詳細說明。」
東圖股份有限公司的木村露出笑容,從公文包裡拿出用高階紙張印刷的公司簡介。
大學醫院寬敞的候診室裡,大批患者等著叫到自己的名字。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
從診療室走出來的年輕女看護師,在候診室大聲喊著。
在那裡的患者和陪同的人都在互相對望,忍著笑意。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在嗎?」
「我在。」我向看護師舉起右手說。
候診室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在我身上。
廣告代理商,東圖股份有限公司的木村讓我籤的合約是我的「namingrights」買賣合約書。
「namingrights」指的是命名權,這類似球場或大樓將名字的權利賣給企業,而更名成「某球場」或「某大樓」的情形是一樣的。
最近這種做法也廣泛地運用在個人上,急著籌措現金的人就會賣掉自己的命名權。據說有些狠心的父母親,甚至會賣掉新生兒的命名權。
越是排斥作為個人姓名使用的名稱,越能賣出高價的命名權。
因為和全球製藥簽約,我戶籍上的名字已經不再是「青島裕二」,而是「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
包含在契約內容裡的專案不只改名字,還有條附帶事項是「這個名字要在公共場所中一天被叫三次以上」,而且三次中的一次,必須是在醫院的皮膚科候診室。
既然是皮膚科,為股癬苦惱的人想必很多。如此一來,全球製藥也能獲得最大曝光率的廣告效果。更何況我還把臉部的廣告範圍也賣給了全球製藥,所以額頭上和臉頰上都刻著「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的橫幅廣告。
三
「早安。」
「早。」
「癬疾專家先生,您覺得怎麼樣?」
「唔,可能因為麻醉藥的影響,覺得頭有點昏昏沉沉的,但沒有不舒服。」
「是嗎……」
「昨天休假你去了哪裡呢?」
昨天是田丸小姐的休假日。
「沒特別去什麼地方。」
「想必是去約會了吧。」
「我沒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田丸小姐,你喜歡什麼型別的人?」
田丸小姐思考了半晌後說:「像癬疾專家先生這樣的人。」
「哈哈哈,真謝謝你。」
「我是說真的啦。」
「就算是恭維的話,我也很開心啊。」
「才不是恭維話呢。」
這聲音聽來有些羞赧,難不成她說的是真心話?不過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我將話題一轉:「之前我說到哪兒了?」
「嗯?」
「我來這醫院的前因後果啊。」
「啊,講到癬疾專家先生成為癬疾專家先生的事。」
「對了,講到賣掉命名權的事。那我繼續說下去吧。」
「好的。」
「這種故事不會很無聊嗎?」
「才不會無聊,請務必說給我聽。」
*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
在銀行的視窗,穿著制服的女銀行職員叫著我的名字,最起碼三次都要被叫得很大聲。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
我算準了時間推輪椅出去,並大聲回答:「不好意思,各種頑強的癬疾一次搞定,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就是我!」
既然是要在人前叫出這個名字,明明沒做什麼也要到各個店家裡走走。
「這名字好奇怪啊。」當我離開銀行在等紅綠燈的時候,身後傳來這個聲音。
穿著套裝、身材高瘦的女人,巧笑倩兮地看著我。
我沒有理會她,視線轉回前面。
那女人來到我旁邊,遞出名片,「抱歉突然打擾你,我是這家公司的人。」
我只是瞄了一眼名片,沒有收下。訊號燈變成綠燈後,我默默地推起輪椅。
女人跟在輪椅後頭。
「等一下。」女人拉高嗓門叫著,我想要甩開她。
「請聽我說。」對方也加快腳步,沒有要離開的樣子。
看到我還是沒理她,女人跑到輪椅前,像個守門員一樣張開雙臂攔住我。
「請聽我說,青島裕二先生。」
結果我半強迫地被拉到附近的吃茶店裡。
我們坐在窗邊的位子上,女人再度遞出名片。
「我是藤山會社的經理如月睦美,您知道藤山會社嗎?」
聽都沒聽過。
「我簡單解釋一下我們的工作吧,我們公司是幫助墜落谷底的人重回社會。」
「類似義工團體嗎?」
「差不多像那樣吧。」
「為什麼你們會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我常在醫院裡看到你,因為好奇就去調查你的事了。我很想知道把名字改成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的男人,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去。」
如月背出我的經歷。「出身於下層地區,ok大學第一名畢業,任職於三友ksj友好安心銀行,隸屬於新宿分行法人營業部,是深受公司器重的年輕棟樑。卻因為內線交易被降職至關係企業,之後又因為散發訊息──」
店內靜謐無聲,周遭客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我們身上。
但如月不為所動,嘴邊仍帶著笑意。連她那莫名的鎮定也讓我很不舒服。
「你回去吧。」
「再談一下吧。」
「我還有工作。」
「難道你要在人前被喚作這種名字,賺點小錢過一輩子嗎?」
我想要推輪椅,如月卻按住了我的手。
「你絕不是終其一生潦倒的人,我們能夠拯救你。你就當作被騙,來我們公司一趟吧。」
「這種話我已經聽得太多了。之前我被像你這樣口蜜腹劍的那些人騙得好慘。」
「那就當作再被騙一次吧。」如月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
藤山會社一時之間成為成功者的代名詞,這間公司位於四本木山丘大樓的第三十層。會議室裡有張超大的玻璃桌,以及一張張柔軟好坐的高背椅,我和如月面對面坐著。
「這個世界上沒有毫無價值的人。」
「真會說漂亮話。股市已經認定我沒有價值,看看我的股價就知道了。」
「這表示你承認自己毫無價值嗎?」
「當然不是這樣,但那種股價沒有人會再僱用我,甚至連房子也不肯租給我,更何況我的身體也……」
我用右手敲打好幾次殘廢的雙腳和左手,連唯一倖存的那隻手,也因為被衝本帶去給庸醫治療的醫療失誤,導致上手臂嚴重變形。
「你不可以放棄!」
「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只是幫助人而已。」
背後肯定有什麼陰謀。如今這個世道每個都是趁機抓住別人的弱點,雪上加霜的傢伙。
「你不想扳回一城嗎?你明明能力卓越,股市對你的評價卻只有這樣。」
「那也沒辦法,因為股市是絕對的。」
「回頭看看那些陷害你成罪犯的‘股市守門員’,對你見死不救的‘摯友’,最可惡的就是股票市場,不覺得很不甘心嗎?」
帶著邪惡眼神的森,不顧情分賣掉我的股票、解除「摯友」關係、連一通電話都沒打來過的橋本等人的臉,在我腦海中浮現。
「先跟你說,我可是一毛錢都沒有,身體也如你所見。」
「這我知道。治療你所花的費用,全由我們來承擔。」
「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您聽過復興信託基金公司嗎?」
復興信託基金公司?我記得做銀行職員的時候,曾聽過美國有創立緩解困境的投資信託基金。
「至今為止和你股價差不多的人,就算能勉強維持在市場上,也像喪家之犬一樣過得非常悽慘。可是時代已經變了,第一步就是我們要收購你所有的股票,也就是中止上市。」
「中止上市!這麼做的話我就會──」
「放心吧,法律已經改變了。如果找到新的父母,就算股市中止上市也不會被製作成生物燃料的。」
「新的父母?」
「沒錯。也就是回到小時候,這麼說就容易理解了吧。小孩子的股份握在父母手上,並沒有上市。也就是說,從今以後由我們代替你的父母讓你重生,重新培育你的股價,到最高點後再上市。」
「重新培育我的股價再上市?」
「是的,你今後會過著第二人生。」如月的舉手投足充滿著自信,彷彿自己是絕對的。
「真的能夠這樣嗎?」
「當然可以。」
之後如月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向我解說信託基金的意義。我逐漸被她的話所打動,聽完的那一刻,甚至覺得不妨就信她一回吧,自己說不定還能繼續活下去。
「你可以重新做人,但首先要接受精密的檢查。我們的合作醫院裡有一流的醫生,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之後我就被如月小姐帶到藤山會社的合作醫院,接受了精密的檢查。
醫生讓我看檢查結果的一覽表,並逐條向我解釋每一個意思。
如同監護人一般陪伴在我旁邊的如月小姐,露出溫柔的笑容向醫生問道:「醫生,那麼他還能夠走吧?」
「可以的。」
「手呢?」
「應該也可以完全恢復,之前幫你看病的醫生也太過分了,幾乎跟沒有治療一樣。」
庸醫那醉醺醺的臉浮現眼前。
「但這會是很辛苦的治療哦。」
醫生這番話似乎在測試我的決心。
「只要一想到至今所發生的事情,再苦都忍得住。」
「很好,姑且相信你吧。」
醫生對我伸出右手。
「請多指教。」
我感激地用力回握醫生的手。
如月小姐則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上。
「從現在起我們就是一個團隊嘍。」
當天辦了住院手續,我分配到的是頂樓一間寬敞的單人房。
「我不用住那麼好的房間啦。」
這間病房相當豪華,連浴室和訪客專用的客房都應有盡有,害我有些畏縮。這裡跟之前棲身的公園簡直有天壤之別。
「你的價值如果提升,對我們也是有利的啊。所以現在別想其他事,專心治療吧。」
這時,一名肥胖的中年女性進到房裡。
「她是土屋女士,我沒辦法每天都過來,所以今後就由她來照料你的一切大小事。」
「請多指教。」
雖然她笑著打招呼,但老實說我非常失望。
如月小姐似乎很忙,我也沒奢望她今後能夠一天到晚都陪著我,可是代替她的竟然是這位胖大嬸,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我是土屋,請多指教。」
她是個很適合穿圍裙,庶民階層的人。
「他是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名字有點長,但合約就快失效了,在那之前請忍耐一下。」
聽到如月小姐的解釋,土屋女士為了記住我的名字,喃喃唸了好幾遍「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
隔天,病房的桌子上擺了本厚得跟電話簿一樣的檔案夾。
「計劃案制定好了,你仔細看看,要給我記好啊。」
檔案夾的封面上寫著「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舊名:青島裕二)價值提升計劃」。
看到第一頁時,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的改造重點。」
「身高拉長十釐米,腰圍減少十釐米,增加肌力,上半身塑造成倒三角形。頭髮增量百分之三十,臉小百分之十五……」
看到我訝異地說不出話來,如月嫣然一笑。
「覺得怎樣?」
「連外表也要改變嗎?」
「當然啊,人的外表也很重要的。」
「可是,真的能夠辦得到嗎?像是把身高拉長和把臉變小什麼的。」
「現代醫療技術沒有什麼辦不到的,因為是要改變全身的骨骼,所以身體暫時不能動彈一段時間,一旦熬過去就能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重新展開新的人生了。」
下一頁是用電腦繪圖描繪的手術後預想圖,裡頭的人簡直就是模特或明星。
「我真的能變成這樣嗎?」
「當然可以!」
我把如月小姐的身影放在完成的預想圖旁,想象那幅畫面──俊男美女,相當匹配的情侶。
如月小姐的股價是多少呢?如果我的價值提升,和如月小姐的股價旗鼓相當之後,那樣的夢想也會成真吧?
隔天起我便開始進行治療和改造手術。我的雙手雙腳用繃帶固定住,為了矯正腰椎和脊椎而固定在病床上。臉上的廣告刺青已經用雷射除掉,但還必須將一部分的大腿皮膚移植過去才行。
「眼睛也要蒙起來嗎?」
「因為你有初期的白內障。請放心,這手術沒有失明的危險。」年輕的眼科醫生說。
我接受了一個又一個的手術。醫生雖在一開始說明了要動手術,但這幾天究竟是動了哪個部分,又是動什麼樣的手術卻不得而知,我就這樣直接被帶進手術室。
反正就算解釋給我聽也聽不懂,我相信醫生和如月小姐,所以完全不擔心。
我醒來的時候手術大部分都已經結束,並被告知手術成功。
眼睛看不見,脖子以下被打了麻醉,我持續過著身體無法動彈的生活。但一想到我越來越接近那張像是明星的預想圖,這些痛苦的過程都無所謂。
四
「所以說癬疾專家先生是在等待出院後的第二人生吧。」
「是的。」
「如果曾經訂過婚的人看到您,想必也已經認不出來了。」
「應該吧。如果跟那張預想圖一樣的話,我簡直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停頓了一會兒,田丸小姐鼓起勇氣似的說:「對不起。」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因為有點好奇,所以調查了那兩人的事。」
「她們兩人嗎?」
「是的,趁著昨天休假,我調查了曾跟您訂過婚的亞矢子小姐和繪美小姐的狀況。」
「是嗎?」
「您想知道嗎?」
「唔,好吧。」
「繪美小姐的確如癬疾專家先生所說跟富二代結婚,現在生了一個孩子。她的丈夫也決定要繼承她父親的公司。」
「是嗎?」
我並不是對她依依不捨,但聽到這訊息心情有些複雜。畢竟那個富二代的位置本來是我的。
「亞矢子小姐和癬疾專家先生分手後,為了忘記您離開了東京,在鄉下的工廠工作。可是那工廠因為經濟蕭條而倒閉,她為了生活在特種行業做過一段時間。」
亞矢子嗎?她的外表算是樸素型的,竟然去做特種行業,真令人意外。
「亞矢子小姐和店裡的男客人同居過一陣子,但那人卻是個壞男人,聽說亞矢子小姐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利用,所以和男人一起遭到逮捕。」
「真的假的?」
「是真的,男方因為被判有罪,後來股票就被中止上市了。」
「亞矢子呢?」
「她也差點被中止上市,幸好股權被信託基金公司收購。」
「是嗎……」
原來亞矢子也曾掉落至谷底,被信託基金公司給救起來了。真沒想到她跟我即使分手後也走上了相同的人生。
「由於那個公司是相當靠得住的復興信託基金公司,所以亞矢子小姐考取了看護師的資格,目前正在醫療現場工作。因為如今醫療和看護的工作人手都不夠。」
「是嗎?我完全不知道她的狀況。」
分手之後,我想都沒想過亞矢子會過這樣的生活。因為她條件不錯,我想象中她會和自己匹配的中小企業上班族什麼的人結婚,過著無聊卻幸福的生活。
話雖這麼說,分手之後,我幾乎沒去想過她的事。
「現在她們兩人都各自走上自己人生的道路。」
「嗯,聽到這些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癬疾專家先生。」
「怎麼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你的第二人生要跟她們兩人其中的一人重新來過,你會選擇誰呢?」
我腦海中浮現她們兩人的臉。
光看婚後能夠幫丈夫持家這一點,跟脾氣倔強任性又愛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繪美比起來,當然是選顧家型的亞矢子。可是如果和繪美結婚,我應該就能繼承她父親的公司,但和亞矢子共組家庭,我終生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銀行職員。
「還是──」
「還是?」
「繪美吧。」
「是嗎?」
田丸小姐大大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
田丸小姐沒有回答,默默地站起來。這時有一陣巨大的聲音,病床都跟著劇烈搖晃。
「怎麼了?沒事吧?是撞到東西嗎?」
又出現了巨響和撞擊聲。
「田丸小姐?」
我聽見她啐了一聲,看來是田丸小姐在踢病床。
「亞矢子小姐的故事還有後續哦。」田丸小姐的語氣變得非常冰冷。
「某一天亞矢子在工作醫院的住院患者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對方是曾經跟自己訂過婚的人。她想要接近那個人,因此要求跟原本專門照顧那個人的中年女看護調換。」
「……」
「那個中年女看護姓土屋。」
「怎麼會……」
「你終於明白了嗎?」
騙人,我不相信。
「為什麼你會……」
「你很失望吧,因為不是繪美小姐。」
「不是,才沒有這種事。」
為什麼之前我都沒發現呢,仔細一聽,那的確是亞矢子的聲音。
「因為剛剛你選的人不是我,而是繪美小姐啊。」
「我其實是想選亞矢子的──」
「你這個大騙子!」
田丸小姐,不對,亞矢子突然尖叫。
我聽見亞矢子深呼吸的聲音,像是在穩定情緒。
「我也一樣很失望,因為我還在期待裕二說不定會選擇我。」
「抱歉。」
「太遲了。」
唔?臉上被淋到冰涼的液體,似乎是水瓶裡的水從我的頭上淋下來。
「可是我毀婚也是不得已的。」
「什麼叫不得已?你根本就只是為了自己飛黃騰達。啊,有蒼蠅。」
這次有東西打在我臉上。病房裡響起清脆的巴掌聲,她是在打蒼蠅嗎?
「不過,我還是覺得能夠擔任你的看護真是太好了,因為這樣就能從你本人的嘴裡聽到拋棄我的男人為何會淪落成這樣,而且連臨終都看得到。」
「臨終?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別說傻話了,我今後要過另一個人生──」
亞矢子扯著喉嚨大笑。
「你這人也太老實了吧。藤山會社的那些人才不是裕二所想的那樣,他們只不過切掉你的身體來販賣而已。」
「你在說什麼?他們不是在替我動手術嗎?」
「只是單純的切除手術而已。裕二的臉上已經沒有眼睛了,因為連兩顆眼球都被賣掉了。不只這樣,你的雙手雙腳也已經不在了。啊,蒼蠅又飛來了。」
啪!呃!
「騙人!明明是麻醉起作用所以才不能動!」
我設法想去確認手腳還在不在,可是脖子以下完全沒有感覺。
「那是為了不讓你發現手腳都沒了才打麻醉的。」
「這種事誰會相信!」
「剛剛如月指示我讓你喝下安眠藥,今天就要處理掉裕二了。如果剛剛你選的不是繪美而是我,我還想幫你呢。我真傻,不管你了。」
「住口!你只是還在恨我,所以看到我重生很不甘心吧。還是說你想跟我破鏡重圓?真抱歉。我要提高自己的價值,和如月小姐那樣優秀的女生結為連理,你去找合乎自己價值的男人吧。」
幸好我沒和這種女人結婚,股價低的人連人品都很低劣。
「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就親眼去確認吧。哎呀,真不好意思,你已經沒有眼睛了。不過,因為我沒有讓你吃安眠藥,就用自己的耳朵去確認吧。」
啪!呃!
「給我滾!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有人踩著高跟鞋,還有幾個人進到了病房裡,還聞到了香水味,是如月小姐。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如月小姐叫著我的名字。
雖然我並不相信亞矢子說的話,卻假裝睡著沒有出聲。
「股癬與各種癬疾專家先生。」
我發出呼聲回應。
「看來是睡著了,那麼就開始吧。」如月小姐強而有力的聲音說,「請各位看手邊的資料。年齡二十八歲,男性,血型是o型。因為住院了一陣子讓他攝取健康的飲食,所以內臟沒有任何問題。沒有需要特別記載的病歷。以下的資料可作為參考,他是畢業於一流大學、任職一流銀行的精英分子,不過這些跟商品的好壞是沒有關係的。」
眾人笑了起來。除了如月外,似乎還有幾個人圍繞著我的病床。
「身體好小哦。」是上了年紀的男人聲音。
「因為四肢已經全賣掉了,有一顆腎臟也已經被訂走。」
啊?賣掉……
「你們把他的手跟腳賣到了哪裡?」
「賣到大學裡的整形外科,作為學生學習骨折治療時的教材。」
「真有各種需要呢。」另一個男人感慨地說。
「江戶川亂步不是有本小說叫《芋蟲》嗎?差不多就像那樣的感覺。」
「沒錯沒錯,書裡的主角的確因為戰爭失去了手跟腳。」
「但這個人的手腳是被賣掉了,畢竟這個時代什麼都能變成錢。」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難道真如亞矢子所說,我的身體已經沒有手腳了?
一定是故意要嚇我的,看到我被嚇壞後就會有人扛著攝影機跳出來吧。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
「今天就要全部處理掉了。」如月冷冷地說。
「我知道了,就由我們接收剩下的那些臟器吧,包括闌尾。」一名男性這麼說,周遭的人吵嚷起來。
「等一下啊,q大附屬醫院的,我們醫院也有很多等待移植的患者啊。」
「x大的,您在說什麼啊?之前您說等待手術的是議員,所以就給貴院了,這次要由敝院接收。」
「我是p縣縣立透析中心的山田,我們中心對剩下的一顆腎臟有興趣。」
「有興趣的又不只有你們。」
「我們醫院也是期望這次會出售健康的腎臟,才特地過來的啊。」
「好了好了,各位請安靜。」如月出面調解,「需求量較大的臟器,將會進行競標。」
「附保證書吧?」
「當然有。切除後的一年內,若出現移植排斥反應可無條件更換。」
「這傢伙的玩意兒挺不賴的嘛,肯定惹過很多女人哭。」
「請別碰那個地方。」如月大聲呵斥。
我無法再沉默下去。「如月小姐。」
聽到我的聲音,整個病房安靜下來。
「你醒著啊?」
我已有心理準備。
「如月小姐,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吧?」
她沒有回答。
「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月小姐。」
「……」
這時,一個男人開口:「現在再瞞著他也沒用了。若競標上決定好買家,臟器取出來後,他就會跟這世界說拜拜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
亞矢子說的果然是真的。
「開什麼玩笑!你們把我的身體當什麼了!」
「他開始吵嘍。」
「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我大喊,「如月,你這個大騙子!」
「把鉗子拿過來。」如月指示說。
我聽見有人跑遠後再跑回來的聲音,接著我的嘴裡馬上被塞入什麼硬硬的金屬。
我雖然嘗試著抵抗,但動個下巴就已經是極限。舌頭又立刻被那鉗子夾住。
「嗚!」
撲哧一聲,嘴裡全都是血。
「嘴裡塞個什麼,別讓他窒息!」如月怒吼說。於是我的嘴裡被塞入管子。
「這個拿去冷凍。」
「請問,如月小姐。人類的舌頭能用來做什麼嗎?」
「車站前的牛丸老闆跟我買了這舌頭。」
「牛丸嗎?呃,我還差點吃了他們家的鹽烤牛舌呢。」
「其實很好吃哦。」如月聲音冷靜地回應。
「雖然出現偶發狀況,但這樣各位就清楚商品活力有多好了吧?」周圍響起眾人的笑聲。
「似乎沒經過本人的同意,這在法律上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這男人的所有權已經轉讓給敝社了。」
「那樣我就放心了。」
「唔!嗚!唔!」舌頭被拔掉的我,只能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現在可以開始競標了。」
「呃!唔──」
「先從腎臟開始。」
「××萬元!」
「c大醫院出價××萬元,還有人要出價嗎?」
「××萬元!」
「謝謝。p縣縣立透析中心出價××萬元。」
「唔!嗚──」
miscast,此單詞意為「分配不適當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