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藏了什麼,為什麼要藏,我還完全沒有頭緒,但這至少表示阿常爺手裡一定有什麼不得不盡快藏起來的東西。如果阿常爺真要藏什麼東西,距離廚房最近的地點當然就是花壇,而他亦能順勢偽裝成正在整理花壇的樣子,可謂一舉兩得。因此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請立刻把我家的花壇翻挖一遍,將藏在那邊的東西拿來給我,好嗎?至於埋藏地點,只要觀察土壤的顏色應該馬上就知道了。」
對於弘一的明察秋毫,我著實佩服得五體投地。我雖然親眼目睹阿常爺的舉止,卻全然無法理解其深意,而他竟只需一會兒工夫就把謎語解開了。
「要我跑這一趟當然沒問題。但你方才提到這不是小偷的行為,而是惡魔所為,這話有什麼根據嗎?另一件我不明白的,是剛才花瓶的事。在我離開前,希望你簡單說明一下。」
「不,這一切都還只是停留在我的想象階段,況且這些也不是能信口胡謅的事,請暫且不要刨根問底,只不過,若我的推理沒錯,這起事件絕對是比我們所看到的更為殘酷的犯罪,這點希望你牢記在心。如果不是證據不足,我這個病人也沒必要如此激動。」
拜託護士照顧病人後,我先行離開。離開病房前,我聽見弘一口中唸唸有詞,彷彿哼著一首德語歌曲:「尋找女人,尋找女人……」
來到結城家時已是黃昏時分。少將正好外出,於是,我跟書生打聲招呼後,趕緊來到庭院。我把花壇挖開一看,當然如弘一所說的,花壇裡埋著一件頗令人費解的東西,那是一個很舊的鋁製眼鏡盒,看起來像剛被埋進去不久。我不時留意四周,以免阿常爺發現,並私底下找來一名女傭詢問是否知道眼鏡盒的主人是誰,沒想到,這竟是阿常爺自己的老花眼鏡盒。女傭強調盒上有記號,錯不了。
阿常爺藏的是自己的東西?這實在太荒謬了。縱使那是掉落在犯罪現場的物品,若是阿常爺自己的所有物,只要默不吭聲地繼續使用不就好了?日常用的眼鏡盒突然不見了,不是更叫人起疑嗎?
不管我怎麼苦苦思索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決定不做無謂的揣測,直接將眼鏡盒帶到醫院,也請女傭務必對這件事情守口如瓶。但是,正當我要返回主屋時,又撞見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那時夕陽已經快要沉入地平線,天色逐漸昏暗。主屋屋簷下的遮雨板緊緊關著,主人好像不在家,別館的窗戶也沒有光線,在昏暗的庭院裡,有一道人影慢慢逼近。
湊近一看,原來是隻穿了一件襯衫的赤井先生。主人不在家,眼前這個人竟大剌剌地在別人家的庭院裡晃盪,而且還是這個時間,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當他看見我時,十分驚訝,頓時停下腳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見他只穿一件襯衫、光著腳,腰部以下全部都溼透了,而且還沾滿泥濘。
「您怎麼了?」
聽到我的提問,他用一副羞於啟齒似的表情回答:
「我在釣鯉魚,不小心腳滑了一下……池子裡的泥巴好厚啊!」
他的說詞在我聽來,怎麼都像謊話。
五逮捕黃金狂
不久後,我回到弘一的病房。夫人碰巧早我一步離開回到結城府邸,病房裡只有無所事事的護士,弘一見到我,立刻請護士離開。
「就是這個。被你說中了,花壇裡藏了這玩意兒!」說著,我將眼鏡盒放到床上。弘一一見,用驚訝又瞭然於胸的口氣嘟囔:
「唉,果然……」
「果然?其實你早知道花壇裡藏了這眼鏡盒,是嗎?可是我問過女傭,她說這是阿常爺的老花眼鏡盒。阿常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東西埋起來,我怎麼也想不通。」
「這確實是阿常爺的,不過有其他意義。你不知道那件事情,才沒聯想到。」
「那件事是?」
「這麼一來,毋庸置疑。太可怕了……那傢伙竟然做出這種事情……」
弘一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徑自激動地喃喃自語,看來他已找到真正的兇手了。「那傢伙」到底是誰?當我想開口問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原來是波多野警部來探望。在這之前他也來過好幾次了,職責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對結城家似乎頗有好感。
「看來您精神好多了!」
「嗯,託您的福,復原得蠻順利的。」
彼此打完招呼後,警部表情略顯嚴肅:「晚上來拜訪,其實是有件要事必須立刻通知你。」接著警部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一番。
「這位是松村,想必您也見過。他是我多年的好友,不用在意!」弘一催促道。
「不,也算不上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那我直說了。我們已找到犯人,並在今天下午將他逮捕了。」
「咦?已逮到犯人?」弘一與我異口同聲問道。
「犯人是誰?」
「結城先生,你知道附近有個叫琴野三右衛門的地主嗎?」
果然跟琴野三右衛門有關。
各位讀者應該還記得吧?那可疑的赤井先生曾在三右衛門家中搞得全身沾滿金粉。
「嗯,我知道,所以……」
「他有個精神異常的兒子,名叫光雄。平時總是被監禁在家裡,很少放他自由外出,你可能從沒聽說過,連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兒的。」
「不,我曉得。那麼,您認為他就是犯人嗎?」
「是的。警方已逮捕他,也進行過偵訊。只是他畢竟精神有點兒問題,以至於無法明確交代犯罪的每個細節。他患有罕見的精神疾病,或許以黃金狂來形容他最為貼切吧!對於任何金色的物品,他都有很強烈的佔有慾。我進到那男人的臥房時當場說不出話來,整間臥房猶如佛壇一般金光閃閃,不論是鍍金、黃銅粉還是金箔,與該物品的價值無關,凡是金色的物品,從匾額、金紙到金屑,他一概蒐集。」
「我聽說過。換言之,您認為從我家偷走金製品的就是這位黃金狂嘍?」
「沒錯。全然漠視放在一旁的鉅額現鈔,只偷金製品,且連沒什麼價值的金色鋼筆都偷走,肯定是一般道理難以解釋的精神病患所為。一開始直覺便告訴我,此事帶著瘋狂的意味。果然,犯人果真精神異常,還是個黃金狂。完全符合邏輯,不是嗎?」
「那麼失竊的物品都找到了嗎?」
不知為何,雖然輕微難辨,我還是感覺到弘一的話裡暗藏的諷刺意味。
「不,這倒還沒有。我們搜查過,但在他的臥房裡並未找到蛛絲馬跡。既然是個精神病患,肯定藏到什麼不合常理的地方,今後我們也將繼續深入調查。」
「另外,事發當晚,那名精神病患離家的證據,您是否掌握了?難道他的家人都沒發現嗎?」由於弘一的問題實在太過細碎,波多野不禁面露厭煩之色。
「似乎沒有人發現。不過這個瘋子住在宅院深處的別館,只要從窗戶跳出來、越過圍牆,想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並非完全不可能。」
「是啊,原來是這樣!」弘一的口氣越顯諷刺,「可是,那自井邊出發、又回到井邊的腳印,您又做何解釋?我以為這是很重要的證據呢!」
「你這麼不停地問,簡直像我在接受偵訊了。」警部不禁瞄了我一眼,佯裝不介意地笑了,但明顯看得出來他當時感覺非常不滿。「這些事情用不著你操心,我們警方及法院等專門機關一定會調查清楚的。」
「不,希望您不要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覺。畢竟我是被害者,請務必說說您的推理供我參考,這要求應該不為過吧?」
「恐怕不行,因為你問的可都是還沒調查清楚的事。」警部不得已,只好微笑以對,「關於腳印目前也都還在調查中。」
「也就是說,警方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嘍?除了黃金狂與金製品遭竊這偶然的一致性以外。」弘一肆無忌憚地反駁,嚇得在一旁聽著的我冷汗直流。
「你剛才是說偶然的一致性?」原本一直表現出很好的耐性的波多野,聽到這句話也忍不住動怒,「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說警方搞錯了?」
「正是。」弘一毫不客氣地說出結論,「警方逮捕琴野光雄,根本是個荒謬至極的行為。」
「你說什麼?」警部一副吃驚的表情,但還是立刻追問,「那你有其他證據嗎?沒有的話可不能胡扯!」
「證據我多得是。」弘一一派輕鬆地應道。
「開什麼玩笑。事發以來你一直躺在這裡,怎麼可能蒐集證據?看來你的精神還沒完全恢復,這不過是你的妄想,是麻醉藥勁還沒過時所見到的夢境啊!」
「哈哈哈,您害怕嗎?您害怕被別人指責調查失誤嗎?」
弘一終於激怒了波多野。遭到如此嘲弄,就算對方只是個年輕的病人,也咽不下這口氣。警部太陽穴上的青筋剎那間隆起,一下子把椅子拖到床前。
「那好,我倒想聽聽你有何高見。你說,誰才是真正的犯人?」波多野警部逼近弘一,病房裡的氣氛猛得劍拔弩張了起來,但弘一併沒有當即回答。為整理思緒,他臉朝天花板,閉上雙眼。
弘一下午曾說過,他知道有一個很容易就會被懷疑的人物,但對方並非真正的犯人,看來這號人物應該就是琴野光雄。由警部適才的分析聽來,琴野的確受到懷疑了。但既然弘一堅決否定他是犯人,難道還有另一名黃金狂嗎?如果有,或許就是赤井先生吧!事發以來,赤井先生的一舉一動著實令人起疑。他也曾出現在琴野三右衛門家門口,而且滿身金粉,也許他就是另一名「黃金狂」吧!
然而,在我要前往結城家的花壇一探究竟前,弘一亦曾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那就是德語的「尋找女人」,或許這正意謂此犯罪事件中有「女人」的存在。只不過,提到女人,我只聯想到志摩子小姐而已。她與這件事究竟有何關聯?啊,對了,小偷的腳印不就是猶如女性般的內八字印嗎?還有,槍響之後,「久松」這隻貓「倏」地從書房裡跑出來,而「久松」是志摩子小姐的貓。由此判斷,犯人就是她嗎?不會吧……不可能吧……
此外,還有另一名可疑人物,那就是老用人阿常爺。他的眼鏡盒掉在犯罪現場,事後還特意埋在花壇裡……
正當我苦思冥想之際,弘一張開雙眼,再次以低沉的嗓音朝等候多時的波多野開始說明起來:
「琴野家的兒子或許能瞞過家人出門,但是再怎麼瘋狂的人,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腳印穿過那片空地。因此,該如何解釋消失在井邊的腳印,將是解決整件事情最關鍵的問題。把這個問題丟在一旁去尋找犯人,不過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憑空之談罷了。」
弘一說到這裡,為了調整呼吸而稍稍做了一下停頓。也許是傷口隱隱作痛吧,他微微皺起眉頭。
由於弘一的口氣理智且充滿自信,警部當下被他的氣勢所折服,只能靜靜等他把話說完。
「這位松村,」弘一繼續說,「針對消失的腳印提出非常有趣的假設,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水井的另一側有野狗的腳掌印。這野狗腳掌印彷彿刻意接替工作鞋的腳印似的,朝相反方向的道路延伸出去。因此松村認為,或許犯人是裝上狗腳掌模型,趴在地上移動。但這個說法有趣歸有趣,卻極不切實際。若問原因,」弘一看了我一眼,繼續說,「犯人既然想出野狗腳掌印的詭計,何苦要在從古井到別館之間留下真正的腳印?這麼一來,好不容易想出的計策豈不白費?縱使犯人確實精神異常,這樣的行為也太過違背常理。更何況,瘋子根本無法想出如此複雜的詭計。因此很遺憾,上述假設不成立。如此一來,腳印問題依然存在。波多野先生,您前幾天借我看過的那份畫在筆記本上的現場平面圖,應該還帶在身上吧?我認為解決腳印問題的關鍵就藏在圖中。」
幸虧波多野隨身攜帶筆記本,他立即翻開平面圖,放在弘一枕頭旁,弘一繼續解釋。
「請看這裡。剛才我也向松村說過,去程的腳印與回程的腳印之間,間距大得很不自然。或許您認為是罪犯邁開大步行走才會這樣繞道,然而,往返的腳印之間未見任何重疊的部分,這是非常不自然的。您懂我的意思嗎?這兩件不自然的跡象正意味著一件事實,那就是犯人小心謹慎地刻意避開來時的腳印。四下黑暗中,犯人為避免腳印重疊,才會如此慎重地在兩條不同且有些距離的路徑上來回行走。」
「原來如此,腳印完全沒有重疊這點的確相當不自然。或許如同你所推理的,犯人是刻意防止重疊才如此行走的,但那又意味著什麼?」
彷彿波多野警部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似的,弘一極其不耐煩地回答:
「無法理解是因為您陷入嚴重的心理錯覺——認為步伐小是去程、步伐大是回程,及腳印起於古井、終於古井。」
「噢?那麼,你認為腳印其實不是起於古井、終於古井,反而是起於書房、終於書房的嘍?」
「是的,這一點我從一開始便深信不疑。」
「欵,這不可能!」警部拼命反駁,「乍聽之下似乎很有道理,但你的推理有個非常致命的缺陷。既然犯人的思慮如此周全,為何不多走幾步到對面馬路上?腳印在中途消失,根本什麼詭計也沒用上,設想如此周全的犯人,為何會犯下這麼愚蠢的失誤?這點你如何解釋?」
「理由其實非常沒有意義,而且很愚蠢。」弘一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那天是個漆黑無光的夜晚。」
「只因是黑夜,所以只能走到古井,而無法多走幾步到馬路上?沒這種鬼道理吧?」
「不,我的意思不是這樣。只是犯人誤以為沒必要再往前走,僅需走到古井即可。這不過是可笑的心理失誤,您或許有所不知,這件事發生的兩三天前,古井到對面馬路之間的空地上,整整一個月時間,堆積了大量的舊木材。犯人一直看著這個景象,才會有所誤解。他不知道木材已被搬走,還以為仍堆在空地上。既然認為此處有木材,犯人走在上面理應不會留下腳印,便沒必要走過去。一切都是那天晚間天太暗的關係,才會導致這種誤解。說不定,犯人的腳碰到古井的剎那,還以為那就是木材呢!」
啊,多麼簡單明瞭,聽來甚至可笑!我也見過那堆舊木材,不,不只看過,前幾天赤井先生還曾經意有所指,暗示我舊木材的事。唉,明明是我再清楚不過的事實,連躺在病床上好一陣子的弘一都能解釋,四處探查的我卻完全想不透。
「換句話說,那腳印只是犯人想誤導大家小偷是外來者的詭計罷了。這麼說來,你認為犯人必定是結城府邸中的某人,是吧?」
就算是倔犟的波多野警部,此時也已完全認輸,他只想從弘一口中儘快得知犯人的名字。
六「這是算術的問題」
「假設腳印是偽造的,只要犯人不會飛天遁地,那麼可以肯定犯人就是當時在府邸內的某一個人,只能這麼推測。」弘一繼續推理,「接著,為何他僅以金製品為目標?這的確很有趣。有可能是小偷認識琴野光雄,欲將罪行嫁禍給那個精神病患。偽造腳印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但除此之外,尚有一個特殊的理由。這與金製品的大小、重量有關係。」
由於這是我第二次聽到,所以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波多野似乎對這莫名其妙的看法啞然失笑。於是他沉默不語,直勾勾盯著弘一。病床上的業餘偵探滿不在乎地推理下去:
「這張平面圖中也清楚表示出這點,波多野先生,難道您在描繪別館外的水池時,什麼也沒注意到,就只是依樣畫葫蘆而已嗎?」
「所以說……啊,你的意思是……」警部非常驚訝,未久又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語,「不可能吧,真是如此嗎……」
「小偷覬覦的目標都是金製品的話,一切便很合理。金製品多半體積小、重量足,乍看被偷走,其實是拋進水池裡了。松村,剛才請你丟花瓶,是因為那花瓶與時鐘的重量相近,我想測試能丟多遠,我把這個當成被盜物品能否順利沉入水池的參考。」
「但犯人為何要這麼費事?你說是為了偽裝成竊盜案,那麼他是想掩飾什麼行為了?除金製品外,並無其他物品遭竊。既然如此,犯人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警部忍不住說出心中的疑問。
「這不是非常明顯嗎?殺了我,這就是犯人真正的目的。」
「咦?殺了你?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麼?」
「欵,別急。先讓我說明為何我得出這個結論。在當時的情況下,犯人根本沒必要向我開槍。只要趁黑逃走,必定能順利脫逃。一般的持槍歹徒,手槍多半隻是用來威脅的道具,很少真的開槍射擊。只為這些沒多少價值的金製品就開槍傷人,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畢竟盜竊罪與殺人罪的刑責輕重差別很大。由此推斷,在那種情形下開槍是極其不合理的。如何,各位應該也認同吧?我的懷疑便是由此而生的。因此,我懷疑這整場犯罪雖披著竊盜的外衣,真正目的卻是殺人。」
「那麼你懷疑誰,難道有人怨恨你嗎?」
「這只是很簡單的算術問題……起初我並沒有懷疑任何人,只以合乎邏輯的方式仔細推敲各項證據之間的關係,最後得出這個結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至於是否正確,您再實際驗證一下便可確定,例如水池裡是否有遭竊物品……這算術問題就像二減一等於一般,答案極其簡單明瞭,清楚得都有些過分了。」弘一繼續說,「假如庭院裡唯一的腳印是偽造的,那麼歹徒的逃跑路徑只剩下沿著走廊逃向主屋這條了。而在手槍發射的瞬間,甲田正在走廊上,各位很清楚,別館的走廊只有一個出入口,走廊上也點了燈,想不遇見甲田而順利逃脫是不可能的。您也檢查過隔壁誌摩子小姐的書房,想必也清楚裡面幾乎不可能有藏身之處。若由此推測,這起案件中犯人是不存在的。」
「我當然也注意過這點。歹徒無法逃向主屋,才會得出犯人是外來者的結論。」波多野解釋。
「犯人既非外來者,亦非在主屋裡的人。那麼,就只有被害者的我與最早發現的甲田兩人。但被害者不可能是犯人,這世界上有哪個大笨蛋會朝自己開槍?因此只剩下甲田。我方才說的二減一的算術題便指這個。只要從這兩人中減去不可能自我傷害的被害者,剩下的那個自然就是加害者。」
「所以你的意思是……」警部與我幾乎同時喊出來。
「是的,我們陷入錯覺中了。有一號人物一直藏身在我們意識的盲點裡,他披著不可思議的隱身斗篷——亦既是被害者的好友,同時又是案件第一個發現者,這件隱身斗篷裡。」
「那麼,你一開始就看出真相了嗎?」
「不,我是到今天才曉得的,當晚我只瞥見一道黑影。」
「由推理看來或許是如此,可是我仍難以置信,一向舉止端正的甲田竟然會……」我對這意外的結論不敢盡信,立即出言反駁。
「對,問題就在這裡。我也不願意把自己的朋友當做犯人,但倘使我保持沉默,那可憐的瘋子便會被強加上莫須有的罪名。而且,甲田也絕非我們以為的那般善良。這次的手法不正顯示出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殘酷本色?這次的犯罪絕非常人所能構思出的,這是惡魔,是惡魔所為啊!」
「這麼說來,你手裡掌握著不可動搖的鐵證嘍?」警部果然還是注重實際。
「既然除了他以外沒人能在當時作案,犯人不是他還會是誰?這難道不是最有力的證據?若你堅持需要物證,也非完全沒有。松村,你應該還記得甲田走路的特徵吧?」
弘一這麼一問我才想起來。我壓根沒想過甲田就是犯人,因此根本忘了這回事。他走路的方式的確像個女人,走的是內八字。
「這麼說來,甲田走路確實是內八字。」
「這也是證據之一,但還有更確切的物證。」
弘一將眼鏡盒自床墊下取出來交給警部,並說明阿常爺藏匿眼鏡盒的前後經過。
「這個眼鏡盒原本是阿常爺的東西。但假若阿常爺是犯人,他沒必要將盒子埋進花壇,只需裝作不知情繼續使用即可。因此,藏匿眼鏡盒反而證明他不是犯人。而他出於什麼緣由必須藏匿盒子?自然有他的道理。再者,為什麼松村沒注意到呢?我們明明每天都一起到海邊的啊!」
啊,弘一暗示的是……
甲田平時佩戴近視眼鏡,只是那時候到結城家時忘記了平常隨身攜帶的眼鏡盒。眼鏡盒雖非生活必需品,但游泳時,沒有眼鏡盒總是不太方便。阿常爺得知甲田的不便後,乾脆拿自己的老花眼鏡盒借他。關於這件事(愚蠢的我竟沒料想到)不止弘一,志摩子小姐與結城家的書生都曉得。因此阿常爺一看到被留在現場的眼鏡盒,立刻察覺事件可能與甲田有關,為了包庇甲田才會在事後將眼鏡盒埋起來。
那麼,阿常爺為何如此熱心地將眼鏡盒借給甲田,後來甚至為了保護甲田試圖為他掩飾罪形?這是因為阿常爺曾受到甲田父親的關照,如今有幸受僱於結城家也是甲田父親為他引薦的,對於恩人的小孩他自然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愛。這些情況我並非全然不知情。
「可是,阿常爺為什麼一見到掉落在現場的眼鏡盒,就懷疑起甲田,這豈不太奇怪了?」
不愧是波多野警部,立刻抓住問題的核心。
「不,當然有理由。而且,只要我一說明,你們自然能理解甲田殺人的動機。」
簡單歸納弘一說的,便是:弘一、志摩子及甲田深陷三角戀情。從很久以前開始,弘一與甲田就暗地裡較勁,希望獲得貌美的志摩子的青睞。如同故事開頭說到的,他們兩人的關係遠比我親密得多。這兩人的交情從父輩便已開始,對於他們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激烈較量,我一無所知。雖說我多少能隱約感覺出弘一與志摩子有婚約,然而甲田對志摩子也絕非從未付出感情。但我做夢也沒想到,他竟會想為此殺人。
弘一說:「說來丟臉,在沒有外人的場合,我們經常為一些瑣碎的小事無意義地爭辯。不僅如此,我們之間甚至孩子氣地打過架。我們在泥地上翻滾打鬥,心中不約而同地呼喊著:‘志摩子是我的!’可是,最不應該的是志摩子,她的態度總是模稜兩可的。無論對誰,她都不願意明確表示芳心所屬,導致我們都對她抱著一線幻想。對甲田而言,殺了條件相對優越,已與志摩子訂下婚約的我,或許是成就他們的唯一途徑吧!阿常爺平時就很清楚我們常為志摩子暗地裡較量,事發當日,我們也曾在庭院裡為一點兒小事起了大爭執,想必也傳到阿常爺耳朵裡了吧!所以,他才會在殺人未遂的現場見到眼鏡盒後,便憑著忠心家臣的直覺,立刻領悟到事態的駭人真相吧!若問原因,那是由於甲田幾乎不曾進入那間書房。一聽到槍響,甲田趕往書房時僅是開啟門,見到倒下的我後旋即奔回主屋,在這種情形下,眼鏡盒根本沒理由會落在書房最內側的窗邊。」
這麼一來,一切終於真相大白。在弘一條理分明的分析下,這案件已沒有我與波多野警部置喙的餘地。接下來,只要確認水池裡是否真有被盜的物品就可以了。
說時遲那時快,警署為波多野警部帶來了意外的喜訊。有人在結城家的水池裡找到被盜物品,並送交警方處理。水池裡除了遭竊的金製品外,還有作為兇器的手槍、偽造腳印用的工作鞋及切割玻璃的工具。
讀者想必已經猜到,從水池中找到這些物證的正是赤井先生。他傍晚之所以全身都是泥巴地在結城家的庭院徘徊,並非失足掉落池裡,而是為了打撈失竊物。
我曾懷疑他是犯人,事實證明,我不僅大錯特錯,相反地,他還是名頗具天分的業餘偵探。
我將之前的疑慮說給弘一聽時,他回答:
「沒錯,我先前就注意到了,他不但偷窺阿常爺埋藏眼鏡盒時的情況,還在琴野三右衛門家弄得全身金光閃閃地出來,這些都是為解開事件謎團所進行的必要搜查。他的一舉一動順勢成為我推理的重要參考,能發現這隻眼鏡盒也多虧了赤井先生。剛才你提到赤井先生掉進水池裡的事時,我根本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察覺了真相,還嚇了一大跳呢!」
接下來的事並非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而是由他人轉述得知。但為了保持整個故事的完整性,我還是依序記下從水池裡打撈出來的物品,或許是擔心偽造腳印用的工作鞋浮出水面吧,鞋子用手帕和金菸灰缸包在一起。這條手帕確實是甲田伸太郎的東西,因為手帕上印著s.k.,亦即他的名字(koudashintarou)的羅馬拼音縮寫。大概是沒料到會被人發現這些物品,才會無所顧忌地使用印著自己名字的手帕。
想當然耳,隔天甲田伸太郎立刻被警方以殺人未遂的嫌疑逮捕。他外表溫和,骨子裡卻十分倔犟,不論如何嚴刑拷打,都不願意吐露事情的真相,當被逼問事發前他到底在哪裡時,他保持緘默,這也正代表了他沒有不在場證明。他起初辯解只是出去透透氣,但結城家有一個書生出來作證,他的辯解隨即被拆穿。當天晚上,一名書生一直待在玄關附近的房間裡,赤井先生曾外出買菸的事也是由他證實。不管他如何狡辯抵賴,對他不利的證據實在太充分,加上他說不出不在場證明。不久之後,他遭到起訴,案子已進入正式審理程式。只是還沒有完成最後的判決。
七沙丘之影
甲田被逮捕一個星期後,因為接到弘一即將出院的訊息,我再一次來到結城家。
此時府邸內仍漂浮著一股陰鬱的氛圍。這也難怪,獨生子弘一就算出院,也難逃終生瘸腿的命運。不管是少將或夫人,都忍不住向我傾訴他們的心痛。當中最難受的要屬志摩子小姐,聽完夫人告訴她的整個經過,她帶著贖罪的心情,像個體貼的妻子般不時在行動不便的弘一身旁打理他的生活瑣事。
弘一本人倒是比想象中更有精神。他一副忘記才剛經歷過一場觸目驚心的血腥事件般,精神奕奕地向我描述他目前構思的小說主題。到了傍晚,赤井先生也來拜訪。我對於先前曾懷疑他的事感到些許內疚,態度不自覺地轉變,盡興地與他攀談起來。弘一也對這位業餘偵探的來訪表現得十分開心。
晚餐過後,我們邀請志摩子小姐,四個人一起前往海灘散步。
「柺杖其實還挺方便的,意外吧!你們看,拄著這玩意兒我還能跑呢!」
弘一用有點兒怪異的姿勢往前奔跑,身上輕便的和服下襬微微飄揚了起來。那根新柺杖磕到地面的瞬間,都會發出「叩叩叩」的聲響,越發寂寥。
「危險,危險啊!」志摩子小姐緊追其後,慌張地大喊。
「各位,我們去由井濱看錶演吧!」弘一興奮地大喊。
「還有體力嗎?」赤井擔心地問。
「沒問題,一里也走得了。何況距離表演場地還不到十町。」
新生的殘障人士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充分享受步行的樂趣。我們邊走邊說笑,在涼爽海風的吹拂下走過月夜下的鄉間小徑。
路途中,適巧四人都沒有話題,默默低頭走路的時候,赤井先生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哧哧」笑了起來。或許想到什麼非常有趣的事吧,只見他笑個不停。
「赤井先生,請問什麼事這麼好笑呀?」志摩子小姐終於按捺不住,詢問道。
「沒什麼,只是想到一件無聊的小事罷了!」赤井先生依然笑著回答,「關於人類的腳,我剛剛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各位可能覺得,身材嬌小的人腳自然也小吧?但有的人體格雖矮小,卻有一雙大腳。你們不覺得很可笑嗎?全身上下只有腳特別大的人。」赤井先生說到這裡,又兀自笑了起來。志摩子小姐雖是客套地微笑表示贊同,但看得出她並不明白其中有什麼可笑的地方。赤井先生的言行總讓人覺得突兀,真是個特立獨行的男人。
夏夜裡的由井濱彷彿慶典夜般明亮而熱鬧。海濱的舞臺上表演起類似神樂sup/sup的戲劇,到處人山人海。以草簾簡單搭成的攤販圍著舞臺,看著像一座小型市街,目光所及之處到處是咖啡廳、餐廳、雜貨店和冰品店,及一百瓦的明亮大燈泡、留聲機和精心打扮的少女。
我們選好一間明亮的咖啡廳坐下,點了冷飲享用。此時,赤井先生又開始他那不拘小節的舉止。他說前幾天打撈水池的時候被玻璃碎片割傷,傷口處包裹著繃帶。可是繃帶老脫落,本想手嘴並用重新綁緊,但就是綁得不夠牢靠。志摩子小姐看了有些不忍,便說「讓我來幫您吧」,隨即伸手想要幫忙。赤井先生卻失禮地拒絕她的好意,將手伸向弘一說:「結城,可以麻煩你嗎?」最後,還是由弘一幫他綁好。我看這男人若不是徹底不知人情世故,就是個性格乖張的傢伙。
不久,主人弘一與賓客赤井之間的推理討論又展開了。兩人在這件事中表現得比警方更傑出,著實立下大功勞,此時談起彼此的推理觀更是起勁。隨著話題進入白熱化,兩人照例批評起日本與外國、現實與虛構中的名偵探,弘一平時最厭惡的《明智小五郎傳》中的主角,自不待言,他當下成為箭靶。
「那個男人還沒真正見識過手段高明的罪犯。他只擅長對付普通至極的歹徒,要稱作名偵探還差得遠呢!」弘一毫不客氣地批評道。
離開咖啡廳,兩人的推理討論依舊停不下來,因此我們自然而然地分為兩組人馬,志摩子小姐與我稍微走快一些,慢慢超過熱衷討論的兩個人,距離他們也越來越遠了。
志摩子小姐在無人的岸邊邊走邊唱歌,唱到熟悉的曲目時我也出聲附和。月亮化做億萬銀粉在波濤上起舞,涼爽的海風徐徐吹過,翻起我們的袖口與裙襬,將合唱的歌聲帶往遠方的松樹林裡。
「我們去嚇嚇他們吧!」
志摩子猝然起身,淘氣地提議。一轉頭,兩位業餘偵探就在一町遠之處,依然興致高昂地說個不停。
志摩子小姐指著一旁如小山包的沙丘,在她「來嘛、來嘛」的催促下,我捉弄人的興致也被挑起。兩人學起玩捉迷藏的孩子,躲在沙丘陰影之後。
「那兩人到哪兒去了?」
不久,弘一與赤井的腳步聲近了,沙丘後的我們聽見了弘一的疑問。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躲起來了。
「總不至於迷路吧,那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好了。拄著柺杖在沙地上行走,想必是很累人的吧?」
是赤井先生的聲音。兩人似乎就地坐下,正好背對著沙丘。
「很好,我想這裡應該不會有人聽見吧!事實上,有件事我想跟你私底下聊聊。」赤井先生開口。我們原想跳出來嚇唬兩人,但聽見赤井先生這句話又立刻縮了回去。雖然知道偷聽是品行極差的做法,但錯失恰當時機後,反而使不上力氣繼續這幼稚的遊戲了。
「你真相信甲田是犯人嗎?」赤井沉重而嚴肅的聲音傳來。事到如今,他怎麼還在提這件事?但不知為何,我卻被他語氣裡的嚴肅震懾,不由得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無所謂相不相信吧?」弘一說,「事發現場附近只有兩人,一名是被害者,另一名除了犯人以外,還有別的可能嗎?更何況,舉凡手帕、眼鏡盒等,如此齊備的證據都指向他,您認為仍有疑點?」
「事到如今,甲田總算舉出不在場證明了。某個機緣下,我認識負責此案的預審法官,而且交情還不錯,所以有幸獲知一些一般人尚不知情的內幕,甲田曾說他聽見槍響時正在走廊上,而在這之前,他在玄關附近乘涼,這些都是謊言。可是為何要說謊,那是因為當時甲田正做著比竊盜更羞於見人的事——即在偷看志摩子小姐的日記。這個不在場證明十分具有說服力,他聽到槍響,才會直接將日記胡亂丟在桌上。這肯定是情急之下的草率行為,否則為了不受懷疑,心虛的他當然會將日記放回原處。由此判斷,甲田聽見槍響而受到驚嚇是毋庸置疑的。同時,這也表示開槍的人不可能是他。」
「那他為何要偷看日記?」
「哦,你竟然想不通?他想知道愛人志摩子小姐的真正心意啊,偷看日記也許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可憐的甲田,可見他有多焦慮!」
「那麼,預審法官相信了他的不在場證明嗎?」
「不,當然不相信。你也說過,畢竟對甲田不利的證據太多。」
「我想也是。哼,如今舉出如此微不足道的不在場證明也於事無補。」
「但是,我覺得對甲田不利的證據雖多,有利的證據卻也不少。第一,如果殺你是他的目的,為何不先確認是生是死就立刻找人求救?再怎麼慌張,比起之前偽造腳印時的周全,這般馬虎的行動顯得不太合理。第二,為了誤導他人的判斷,混淆起點和終點的資訊,他謹慎邁步避免腳印重疊,卻保留著天生的內八字走路習慣,這著實讓人難以置信。」
赤井先生接著往下說:
「以最單純的角度來看,殺人不過是發射子彈、把人殺死,這麼一個簡單明瞭的計劃罷了。但若以複雜的觀點來看,卻是由幾百上千個精密的細節集合而成的行動。特別是當其中摻雜著企圖將罪行轉嫁給他人、瞞天過海的行為時,殺人更是一種龐雜繁複的計劃。在本案中,眼鏡盒、工作鞋、假腳印、丟在桌上的日記、池底的金製品。光列舉證物至少也有十來項之多,若這些證物均是通過犯人詳加策劃、嚴密準備的話,那麼其背後一定存在著幾百上千個別具意義的小動作。因此若偵探像檢查影片膠捲般,一格格地過濾犯人的行為,再怎麼頭腦清晰、計劃周全的犯人,終將難逃法網。遺憾的是,人類的大腦畢竟無法進行這樣細密的推理,無論是多細小而無意義的部分,我們也只能盡其所能地多加留意,才有機會僥倖撞見犯罪影片中關鍵的某一格。因此,我一向特別注意人自幼兒起便已不知反覆過幾億回的反射性動作,例如走路時是先出左腳還是先出右腳、擰毛巾時是向左擰還是向右擰、穿衣服時是先穿右手還是左手等極其微小的細節。因為這些乍看毫無意義的動作,難保不會成為犯罪搜查中起決定性的重要因素。
「再來,證明甲田清白的第三個證據,就是包著工作鞋與金菸灰缸手帕上的綁結。我從裡面取出物品,並小心別讓綁結鬆掉,再將留有綁結的手帕交給波多野警部保管。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證物。那麼,上面綁了什麼樣的結呢?在我老家,那種結被稱為‘立結’,綁結的兩端與下半部成直角,從正上方看來像一個十字,小孩子常會打錯。一般而言,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成年人會使用這種打結法,而且即使刻意學也不見得打得好。於是我立刻拜訪甲田家,請他母親提供一些甲田曾打過的結以供參考。幸好找到甲田自己打的賬本邊繩以及書房吊燈與天花板連線處的結,還有其他三四個看得出打結習慣的物品。這些毫無例外的都是普通的綁結。甲田不可能在作案時,故意打上不同的結以求順利隱藏證物,而忘了處理手帕上更容易讓自己暴露身份的姓名縮寫。這對甲田而言又是一個十分有利的證據。」
赤井的話到此告一段落,弘一一句話也沒回,或許是對赤井的觀察細微感到佩服吧!而在一旁偷聽的我們不知不覺沉重了起來,尤其是志摩子小姐,忽然呼吸急促,身體不住微微戰慄。敏感的少女可能已察覺,殘酷的真相即將大白。
八thouartthemansup/sup
不久,又傳來赤井哧哧的笑聲。這令人不愉快的笑聲不絕於耳,最後,他總算再次開口:
「接下來是第四個,而且是最有力的證據。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實在太可笑了,那個工作鞋啊,這裡有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失誤。水池裡打撈出來的工作鞋鞋底與地面的腳印一致,這點毋庸置疑。畢竟就算沾到水,橡膠底也不會收縮,仍舊保持原狀。我量了一下大小,大約是十文sup/sup左右,只不過……」
說到這裡,赤井稍梢停頓,一副捨不得說下面的話的模樣。
「只不過啊,」赤井好不容易按捺住差點兒又要爆發的笑意道,「可笑的是,那雙工作鞋對甲田而言根本太小,尺寸不合呀!當初為了綁結的問題前往甲田家時,我順便問他母親,甲田自去年冬天起就已換上十一文的鞋子。光這點便足以確定甲田無罪,不合腳的工作鞋絕不會成為不利證據,何苦將它纏上重物沉入水池?
「這荒謬的事實,警方和法院似乎還沒注意到。或許是這失誤太超乎想象又太過可笑吧!持續調查的話也許會有人察覺,又或者是還沒有機會讓嫌犯試穿工作鞋,以至於到目前為止都沒人發現也說不定。
「甲田的母親也提過,甲田雖不高,腳卻很大,這就是失誤的主因,推測起來,真正的犯人想必比甲田稍高,他深信比自己矮的甲田,鞋子不可能大一號,才犯下如此荒唐的錯誤。」
「夠了,我沒興趣繼續聽你羅列證據。」弘一倏地吼了出來,極不耐煩的,「直接說結論吧,你認為犯人到底是誰?」
「真正的犯人,就是你自己。」赤井態度冷靜,彷彿正以食指指著對方。
「啊哈哈……我可不會被你嚇到。別開玩笑了,這世界上有哪個笨蛋膽敢將父親珍貴的紀念品丟進水池裡,還對著自己開槍啊,別想唬我。」弘一立刻出聲否認,語氣稍微有些慌亂。
「犯人,就是你。」赤井以相同的聲調音量重複了一次。
「你是認真的嗎?那麼你有什麼證據?還有,動機呢?」
「動機非常明顯。借用你的說法,這只是極其簡單的算術問題,二減一等於一。兩人當中,若甲田不是犯人,你當然就是犯人。先摸摸你背後腰帶上的結吧,那是兩端翹起的立結啊。你從小一直以錯誤的方法打結,長大後自然改不過來。一向聰明的你,在這件事上卻意外顯得笨拙。我原猜想,腰帶的結是在背後打的,可能與平常打的結有所不同,因此剛才特地請你打一次。請看,果然是錯誤的十字結法,這不就是最有力的證據嗎?」赤井先生嚴肅地說道,給人一種威嚴感。
「但為什麼我必須開槍射自己?我可是個膽小又好面子的人。僅為了陷害甲田,我沒必要愚蠢到忍受槍擊之痛,讓自己一輩子成為殘廢吧?真要這麼做,我會採取其他更好的辦法。」
弘一語帶自信。沒錯,不管他多憎恨甲田,為陷害他而蒙受危及生命的重傷,實在太不值得。被害者亦是加害者,如此荒謬的事怎麼可能發生?赤井的推理應該有什麼重大失誤吧!
「對,重要的就是這點。這起犯罪中隱藏著一個重大的陷阱。這件案子中每個人都中了催眠術,落入一種慣性思維中,這導致了根本性錯誤的發生,亦即‘被害者不可能同時是加害者’的想法。而認定這起犯罪僅是要陷害甲田也是個致命的盲點,陷害甲田的結果,在整個計劃中不過是個輕如鴻毛的副產品罷了。」
赤井緩慢且有禮地說道。
「這實在是一起精心策劃的完美犯罪,但整個案子的構思,與其說是惡徒智慧的結果,毋寧說是小說家的空想。你因為構思出被害者、犯人與偵探為同一人的一人三角詭計而志得意滿。偷走眼鏡盒並丟棄在現場的是你,將金製品拋入水池、割下窗戶、偽造腳印的,當然也都是你。預先做好這些準備,利用甲田在志摩子的書房偷看日記的時機(他偷看日記的舉動,約莫也是你給予暗示的緣故吧),為了不讓硝煙沾到身上,你將手舉高,射擊距離雙手最遠的腳踝。你早預測到甲田聽見槍聲後,會立即飛奔而至,同時,你也料想到偷看愛人日記的可恥行為,會令他表現出曖昧不明的態度,一旦遭受懷疑便難以坦言說清楚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開槍之後,你忍著傷口的痛楚,將最後的證物——手槍——拋向窗外的水池。你倒下的位置與窗戶、水池自成一直線也是證據之一,這點由波多野繪製的平面圖中可清楚看出。接著,等一切準備就緒後,你失去意識倒下。或者,說你佯裝失去意識應該更貼近事實吧!腳踝的傷勢必定不輕,但也用不著擔心會有生命危險,剛好是能達到你目的的最佳傷勢啊!」
「啊哈哈,原來如此,確實是合情合理的解釋。」也許是錯覺,弘一的笑聲透露些許激動,「可是,為達到目的而成為一輩子的瘸子,未免太得不償失了吧。不管證據多充分,單憑這一點我仍會獲得無罪釋放。」
「對,問題就在這裡。我不也曾說,陷害甲田不過是你的目的之一,其實你的主要目的並非如此。你自認是膽小鬼,沒錯,正是如此。你之所以下定決心射傷自己,就是太過膽小的緣故。唉,事到如今你還想隱瞞嗎?乾脆我就說出來吧,你是重度軍隊恐懼症患者sup/sup。你早就通過徵兵體檢,年底即將入營,這才會想盡辦法逃過兵役。我打聽出學生時代你曾故意戴上近視眼鏡,處心積慮地做出傷害視力的舉動。而從你的小說裡,亦看得出你潛意識中對從軍的恐慌。尤其你又是軍人子弟,暗中耍小手段反而容易被識破。因此你排除傷害內臟、切斷手指等常見手段,選擇最極端的方法,且還是一箭雙鵰的好計謀……咦,你怎麼了?請振作一點兒,我的話還沒完呢!
「我以為你昏倒了,嚇我一跳,請打起精神啊!我沒打算向警方報案,只是想確定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罷了。但我想你也不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吧?況且,你已遭受對你而言最嚴厲的懲罰。在這座沙丘背後,藏著你最不願意讓她知道真相的女性,相信她已清楚瞭解了事件的始末。
「那麼,我告辭了。我想,此刻你最需要的是一個人靜靜思考。
不過,在道別之前,請容我報上本名。我嘛,就是你一向輕蔑的那個明智小五郎。我受令尊的請託,化名出入府上調查陸軍某個秘密失竊案件。你常說明智小五郎只重視理論,如今你應該很清楚,我的理論至少比小說家的空想更切合實際吧,再見了!」
就這樣,赤井踏著沙灘悠閒地漸行漸遠,他遠去的腳步聲,一陣陣傳入因驚訝與迷惑而心神恍惚的我的耳中。
(《何者》發表於一九二九年)
註釋
二戰前,日本大學生除了醫學院以外,通常只需念三年就可以畢業。本作發表於昭和四年,那時候全世界的經濟都不景氣,小津安三郎拍攝的《雖然大學畢業》也在同一年上映。第二年,昭和五年五月底的大學畢業生就業率僅百分之三十七,專科學校畢業生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三而已。
兵役、納稅、接受國民義務教育為二戰前日本國民的三大義務。徵兵制度始於明治六年制定的徵兵令。本篇小說採用的是昭和二年制定的兵役法,該法令規定,年滿二十歲的男性國民,必須於每年四月一日至七月三十一日之間在各徵募區、檢查區接受入役體檢,以判定體格是否適合現役或預備役。適合現役的體格為身高一百五十釐米以上,其中尚分為甲、乙兩種,接著是預備役的丙種,以及身高未滿一百五十釐米、患有疾病或精神異常者的不適合兵役的丁種,最後則是難以判定是否適合兵役的戊種。甲種體格者約佔全體的三到四成,而這三到四成中,只有中籤者才會成為現役軍人被徵召入伍。但是,在此出場的大學生或專科院校學生可應其修業年限延緩至二十七歲入伍,到外國留學的學生則可以延緩到三十七歲。因此,也有人利用這個規定的漏洞保留學籍以逃避兵役。另外,高階知識分子通常因為年齡過高而不受軍隊青睞,據說大學畢業生即使通過徵兵體檢,入伍的機率也較低。公、私立中學以上畢業生,相較於一般的三年兵役,可以幹部候補生的身份僅入伍一年,費用自付,但可居住在營區外自有的房子中,一年後成為下士。而期末測驗合格者經過六個月的培訓更有機會成為預備軍官。只不過,據說,為了早日離開軍隊,故意使測驗不合格的人數達半數以上。
二戰前,日本政府實施女子教育的學校,又稱為女紅場,學生須修滿五年才能畢業。
實際名字為由比濱。這裡是面向相模灣的鎌倉市附近的海岸,自明治中期起便以海水浴場聞名。推理作家渡邊溫與西尾正有段時期曾住在這附近。亂步與橫溝正史經常到鎌倉旅遊。在《盲獸》中,珍珠夫人的頭顱與腳部也是在此發現的。
用三味線、梆子伴奏,以說唱方式表演故事的歌謠,屬「淨琉璃」中的一個流派,為竹本義太夫創立,詞曲精粹而富藝術性,故被認為是淨琉璃的集大成者。
地方法院所屬的法官,接受檢察官的預審請求而進行被告的詢問與證據調查蒐集,以判定是否需進行公審。實際上,預審法官多以檢察官的搜查為基準,很容易受到檢察官的影響。
弗朗索瓦·維多克(francoiseugenevidocq,1775—1857)原是個罪犯,後來進入巴黎警察廳,組織巴黎保安局專門開展揭發犯罪的工作。之後因與政府對立而被迫辭職,隨即成立法國第一家偵探事務所。
奧古斯特·杜賓(augustedupin)為法國貴族,勳位爵士。為愛倫·坡筆下的偵探,於《莫格街兇殺案》(1841)中首次出場,之後也在《瑪麗·羅傑疑案》(1842-1843)、《失竊的信》(1844)等作品中出現。
這部作品當年並沒有出版。與明智小五郎有關的事件最早的集結成冊是由先進社大眾文庫出版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出版日期為本作品發表(1929)的第二年,即昭和五年四月。該書第一篇就是本故事,為當時明智小五郎系列的最新作品。
日本傳統鬼故事中的主角。故事講述一位叫做阿菊的女傭人不小心打破主人珍藏的一套盤子而受到責難,投井自殺。到了夜半,井邊總是傳來阿菊幽幽地數盤子的聲音。
亂步的出道作品《兩分銅幣》(1923)中有位松村武出場。而《一張收據》(同上)、《致命的錯誤》(同上)、《湖畔亭事件》(1926)、《灰色巨人》(1955)中亦出現名為松村的人物。或許是因為亂步在鳥羽造船廠工作時就有個好友叫松村家武的緣故吧!《一張收據》中的故事敘述者與本作品的松村可能是同一個人物,這種可能性很高(收錄於新星出版社出版的《兩分銅幣》中),但其他作品中的松村則明顯是不同的人物。
英國雜誌,創刊於一八九一年,因連載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推理故事而大受歡迎。此外還有奧本海姆、伍德豪斯、威爾斯、克里斯蒂等名作家亦曾在此發表過連載小說,於一九五〇年三月停刊。
在《續·幻影城》的《詭計大全——腳印類詭計》篇中提到過喬治·r.席姆斯的《殺人的獨創性》(originalityinmurder),這個故事原刊載於《斯特蘭雜誌》(strandmagazine)一九一五年十月號。
裝飾工匠是製作鎖、戒指、髮簪、煙管、傢俱等裝飾用貴重金屬部分的工匠。裱褙師傅則是專門製作卷軸、掛畫或屏風裱褙的工匠。他們需經常使用黃金或金箔。
泥金畫的技法之一,在漆好的器物表面灑上由金銀混合而成的粉末(梨子地粉),再在上面塗上一層透明漆,乾透後加以擦拭,使底屑的梨子地粉的色彩顯露無遺。這種花樣看起來類似梨子的外皮,故名。
日本舊制重量單位,一匁等於三點七五克。
一種祭神的舞樂。
youaretheman的古語形式,愛倫·坡的《汝即真兇》(1844)的舊名。
原為貨幣單位,後引申為一文錢直徑的長度,一文約為二點四釐米。
明治初年公佈的徵兵令中,官吏、戶長、神官或僧侶等神職人員、公立學校教師可以免除兵役。因此為了逃避兵役,次子、三子等寧願變成養子的現象在當時相當普遍。而富人也能借由法令中的代人制繳交兩百七十圓免除兵役。明治二十二年的法令修改之後,這類合法地逃避兵役方式成為歷史,於是開始出現逃亡、失蹤、剁手指、挖眼珠、砍斷手、刺破耳膜等殘害身體的方式,除此之外還有喝下醬油佯裝心臟病,服用瀉藥、絕食使身體不適等逃避兵役的方法。但是若被發現有偽裝的情形,將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即使順利逃亡,由於徵兵令時效為二十年,也必須隱居到四十歲才行。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三重旋渦》《在黑暗中蠕動》《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人間椅子》《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世界經典偵探推理懸疑小說大全集》《大金塊》《阿勢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