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尋常的小偷
「這個故事由你執筆寫成小說,再恰當不過了,請務必把它寫出來吧。」
某人對我說完這個故事後,這樣說道。這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當時由於事件主人公尚在人世而有所顧忌,以致遲遲未能動筆。最近該位相關人士已辭世,我才著手寫這篇故事。
聽完這個故事之後,我十分認同他這句話。為何說是再恰當不過,這裡我就先不浪費筆墨了,待讀完本故事,諸位讀者想必就能理解。
以下的「我」,就是那位向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某人」。
有一年夏天,我接受朋友甲田伸太郎的邀請,去結城弘一的府邸度假,我和結城的交情雖不像甲田那麼深厚,但仍是好朋友。我們在結城家打擾了約半個月之久,事情就發生在那段期間。
弘一是陸軍省軍務局地位重要的高官結城少將之子。結城府邸位於鎌倉的濱海地區,是一個相當愜意的避暑勝地。
我們三人是大學同窗,那年剛從學校畢業。結城就讀於英文系,我與甲田則是經濟系,不過由於上高中時曾住在同一個寢室,因此大學時期即便系別不同,彼此仍經常來往。
對我們而言,那段時間是告別自由自在的學生生活的最後一個夏天sup/sup。甲田九月起就要到東京的一家貿易公司上班,弘一跟我則必須從軍sup/sup,預計於年底入營。總之從明年起,我們就再也不能享受如此悠閒的暑假了。為了不讓青春留下遺憾,我們決定那年夏天要盡情遊樂,於是一口答應了弘一的邀請。
弘一是獨子,在豪門大宅裡過著奢華的生活。結城家族自古以來就是豪門貴族,祖先上幾代出了不少諸侯家的重臣,不僅如此,他的父親還是陸軍少將,為此,來此度假做客的我們也託福過著極舒適的生活。當時與我們同遊的還有另一名夥伴,一名叫做志摩子的美麗女性。她是弘一的表妹,從小父母雙亡,少將將她接到家裡撫養。在完成女校sup/sup的學業後,她熱衷於學習小提琴,至今已能演奏出挺像樣的動人樂曲。
只要天氣不錯,我們就結伴到海濱遊玩。結城府邸位於由井濱sup/sup與片瀨之間,大多數情況下,我們都是去由井濱,那邊景色秀麗、景觀豐富,更有利於我們好好放鬆。海邊除了我們四個人以外,還有一些到此遊玩的青年男女,好不熱鬧!我們與志摩子小姐及她的女友們都曬出一身古銅膚色。在紅白相間的大型海灘傘下,我們恣意享受著青春。
若是對海灘感到厭煩了,我們就轉移到弘一的府邸。房子裡面有一個巨大的水池,少將隨興放養的鯉魚悠遊其中,這座水池裡的鯉魚彷彿釣之不盡,由於數量實在太多,連我們這樣的釣魚門外漢亦能輕易有所斬獲。除此之外,我們更在將軍的指導下掌握了許多釣魚的訣竅。
日子悠閒自在,每一天我們都過得極其愜意。沒想到這勾起名為不幸的妖魔的忌妒之心,它虎視眈眈地覬覦著,尋找下手的時機。不管在陽光多麼明媚的地方,甚而越是陽光明媚它的忌妒之心越甚,隨時準備好給我們毫無預警的一擊。
某日,少將府邸中響起一聲不尋常的槍響。故事也在槍聲響起之際,正式揭開序幕。
這天晚上,為了慶祝少將這位一家之主的生日,所有親朋好友齊聚一堂。而甲田與我也在受邀的賓客之列。
主屋二樓是一個面積約為十五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式大廳,慶生宴就在這裡舉行。無論賓主皆是一身輕便的和服,宴會氣氛愉快而不嚴肅。早已酩酊大醉的結城少將唱起義大夫sup/sup裡的名橋段,而志摩子則在大家的起鬨下演奏了一段小提琴樂曲。
到了十點左右,宴會順利結束,客人紛紛告辭,只留下宴會主人一家與兩三名客人,他們仍依依不捨地留戀這熱鬧的仲夏夜之宴。現場除了結城少將、夫人、弘一、志摩子小姐和我以外,還有位姓北川的退役老將領,以及志摩子的朋友琴野小姐。
少將與北川老先生忙著下棋,其他人則圍著志摩子,慫恿她再多演奏幾首曲目。
「好,我也該去工作了!」
趁著小提琴演奏告一段落時,弘一向我告辭,起身離座。所謂的工作,是指當時他為地方報紙撰寫連載小說。弘一每到晚上十點總是會到位於別館的少將書房裡寫作。由於上學期間他已搬出府邸,在東京租房獨自生活,中學時代使用的書房如今成了志摩子專用的書房(同樣位於別館),由於主屋沒有其他書房,他只好暫時借用父親的書房。
當弘一下樓,經過走廊來到別館的書房時,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敲擊聲響,那聲音令在場眾人大吃一驚。事後回想起來,那應該就是槍聲吧!
「怎麼回事?」
正在狐疑時,從別館傳來淒厲的喊叫:
「快來人啊,不得了了,弘一受傷了!」這聲音像由剛才起就不在座位上的甲田伸太郎發出的。
我已不記得當時在座各位的表情,只知道在那一瞬間每個人都迅速起身,一股腦地衝向樓梯。
到別館的少將書房裡(如第一百七十三頁圖一所示位置)後,我們看到弘一躺在血泊中,臉色蒼白的甲田則站在他身邊。
「發生了什麼事?」身為將軍的父親聲如洪鐘,連詢問也宛如發號施令般。
「從那裡……從那裡……」甲田受到過度刺激而無法順利表達,顫抖著指著面向庭院的南側玻璃窗說,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窗戶整個被拉開了,窗玻璃下方被劃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孔。應是有人自外面割開窗戶玻璃,手伸進被割開的圓孔開啟閂鎖,再跳進書房的吧!絨毯上佈滿明顯的,令人心生恐懼的泥巴腳印。
結城夫人趕緊跑到倒下的弘一身旁,我則衝向開啟的窗戶,但窗外已不見任何人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歹徒不可能到這個時候還在窗外逗留。
與此同時,少將不知何故,完全無視眾人驚訝的眼神,非但不關心兒子的傷勢,反而在第一時間衝向書房角落的小型保險箱,轉動密碼後,專心檢查起裡頭的物品來。看到這幅景象,我心裡浮出一種實實在在的、難以言喻的彆扭感覺。眼前的將軍竟任由受傷的兒子倒在一旁,而首先關心起財物是否有損失,實在太沒有軍人風範了。
未久,在少將的吩咐下,書生才得以打電話與警方、醫院聯絡。
夫人死命抱著早已失去意識的弘一,不時驚慌失措地呼叫他的名字。我先用手帕綁住弘一腳上的傷口,試圖止血,子彈無情地射穿了他的踝骨。志摩子細心地從廚房端來一杯水,讓人意外的是,她不像夫人那般心急如焚,對這突如其來的橫禍僅僅表現出些許驚訝,其淡然處之的態度,甚至在我心裡留下一種冷漠的印象。我一直以為她將來必定與弘一結婚,不由得對她的反應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但若要說不可思議,比起事發後首先衝過去檢查保險箱的少將和意外淡然處之的志摩子外,有個人的舉動更是令人難以理解。
結城家的僕傭中,有一名被稱做阿常爺的老人。他在事發之後,比我們稍晚一些進入書房。一到書房,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直直地穿過包圍弘一的眾人,朝敞開的窗戶走去,接下來就一直坐在窗邊。由於現場一片騷動,沒有人注意到老傭人的行為,而我也只是在不經意間瞥見他反常的舉動,當時我還以為他因為過度震驚而精神錯亂了呢!可是眼前的他卻挺直腰桿正襟危坐,不時觀察書房裡的其他人,看起來完全不像受到過度驚嚇的樣子。
就在眾人手忙腳亂之際,醫生總算到了。緊接著,鎌倉警署的司法主任波多野警部也帶著一干警員抵達府邸。
弘一在夫人與志摩子的看護下,被人扶到擔架上再抬到鎌倉外科醫院。此時,他終於恢復了意識,但精神孱弱的他在痛苦與恐懼下,像個嬰兒般瘋狂地哭吼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臉上的五官幾乎都移位了。這一切讓波多野警部無法順利詢問出關於歹徒特徵的任何資訊。弘一的傷勢十分嚴重,踝骨幾乎完全碎裂,但倒不至於危及生命。
弘一被送到醫院後,經過警方初步判斷,確定此兇案乃是小偷所為。歹徒從庭院潛入書房偷取財物,卻遇上剛進書房的弘一(或許是企圖逮住小偷吧,他倒下的位置並非書房門口附近),情急之下,小偷用隨身攜帶的手槍打了他一槍。
那張面積巨大的辦公桌抽屜全部都被拉開了,裡面的資料也散落一地。不過少將說抽屜中並沒有什麼值錢的物品。
辦公桌上放著少將常用的皮夾,奇怪的是,皮夾裡的幾張百圓鈔票還整齊有致地排列著,小偷居然分毫未取。
那麼,小偷又偷走了哪些東西呢?說來實在讓人啞然失笑。他偷走桌上的——就在皮夾旁邊——小型金制時鐘、金色鋼筆以及金邊懷錶——連同表上的金鎖鏈——在所有遭竊物品中,最值錢的應該是擺在書房中央圓桌上的金菸斗組合——而且,小偷只偷走菸草盒與菸灰缸,還留著紅銅製的點菸盤。
這些就是全部的失竊物品。無論怎麼清點,也沒發現有其他物品遺失,保險箱也沒被動過手腳。
也就是說,小偷對於其他物品完全看不上眼,只對書房裡的金製品感興趣。
「或許這個人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吧,例如黃金蒐集癖之類的。」波多野警部表情複雜地說。
二消失的腳印
真是個不尋常的小偷。全然不在意放著幾百圓的皮夾,反倒對算不上什麼高價品的鋼筆與懷錶傾心不已,這小偷的心理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警部詢問少將,在這些失竊的金製品中,除了價格之外,是否有其他特別的意義。
少將表示,就他所知應該沒任何特殊價值。只不過金色鋼筆是他擔任某師團聯隊長時,同隊的一位高階將領送給他的紀念品,對少將而言有著難以用金錢衡量的價值;而金制時鐘約兩寸見方,造型小巧別緻,是從巴黎買回來的紀念品,如此精巧的機械製品恐怕再也買不到了,少將感到十分惋惜。但這兩樣東西對小偷而言應該沒有任何特殊意義。
接著,波多野警部由室內走向屋外,進行地毯式的排查。他抵達現場時,離歹徒開槍已過了二十分鐘了,自然不會愚蠢到還想循著腳印追捕小偷。
後來聽人說起,這位司法主任是犯罪搜查學的信徒,嚴謹的科學蒐證是他唯一的信條,是位個性獨特的警官。當他還只是鄉下警署的一個小巡查時,為了在檢察官到達現場前完整儲存地上僅有的一滴血跡,他用碗蓋住血跡,接下來的一整晚都用棒子敲打碗底,在他的努力下,血跡儲存完好,未受到蚯蚓的破壞。
憑藉著這般嚴謹的作風,他終於晉升到今天的地位。由於他所做的調查十分縝密,不論是檢察官還是預審法官sup/sup,對他的報告均十分信賴。
然而,就算是行事風格如此嚴謹的警部,也無法在書房內找到半根毛髮。於是,玻璃窗上的指紋與屋外的腳印立刻成為唯一可供參考的線索。
就如同剛才所說,窗玻璃上的圓孔是小偷使用玻璃切割器與吸盤弄開的,通過這個圓孔順利拉開閂鎖。由於採集指紋必須等相關的專家到場,警部索性先拿出隨身攜帶的手電筒照射地面。
幸虧歹徒逃離時雨已停了,窗外地面上留下了明顯的腳印。由腳印判斷,像工人常穿的工作鞋,兩列清晰的膠底紋路印記,一直延伸到庭院後方的土牆。看來這是歹徒往返的腳印。
「這傢伙走路呈內八字的方式,簡直像個女人哪!」聽到警部的自言自語,我才留意到腳尖的確比腳後跟更靠近內側,是o型腿男人的走路方式。
於是,警部趕緊命令部下拿自己的鞋子來。剛一穿上,便直接跨過視窗到屋外,並藉著手電筒的光線尋找工作鞋的痕跡。
見到警部的行動,好奇心更勝於一般人的我再也按捺不住。明知會給他們的工作帶來一些不便,我還是穿過主屋的側廊來到庭院,跟在警部後面參與搜查。不用說,這當然是因為我也想觀察腳印。
沒料到我一跟蹤,隨即發現妨礙調查的不止我,另一個人早就在現場等候。是來參加慶生會的赤井先生。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動作實在太迅速了!
關於赤井先生的身份以及他與結城家之間的關係,我一無所知,連弘一也不清楚這號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頭髮亂蓬蓬的,身材精瘦,平時幾乎沉默不語,卻總是面帶微笑,完全讓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經常來結城家下棋,每逢晚上多半會留下來住宿。少將曾說過,對方是他在一個俱樂部結識的下棋夥伴,棋藝精湛。那晚他也受邀前來參加慶生宴,但事件發生時,他並不在二樓的和式大廳,或許是在樓下的客廳裡吧!
機緣巧合下,我無意間得知赤井先生是個推理發燒友。來到結城家第二天,我巧遇赤井先生與弘一在這次案件發生地,也就是少將書房裡聊天。赤井參觀了弘一搬進少將書房的書架後,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麼。由於弘一非常熱愛推理小說(他迷戀推理的程度,可以從他後來親自擔任這個案件的偵探看出),書架上並排著大量的犯罪學及推理小說的相關書籍。
兩人針對國內外的名偵探進行了一次十分深入的探討。自維多克sup/sup之後,出現在現實社會中的偵探,以及自杜賓sup/sup之後的虛構偵探,成為兩人論戰的重點。弘一指著《明智小五郎偵探談》sup/sup這本書,當面批評這名偵探過分講究理論而不切實際,對此赤井先生亦表示贊同之意。兩人對於偵探方面的知識平分秋色,因此在這個方面可說是意氣相投。
由此可知,赤井先生對這件兇案也抱著強烈的興趣,他先我們一步前來觀察腳印,也不會太令人驚訝。
題外話姑且到此為止。波多野警部叮嚀我們兩名礙事者「小心別踩了腳印」,交代完後便繼續追蹤腳印。直到發現歹徒似乎是翻過矮牆離開後,波多野警部才折返別館,向用人交代一些事。不一會兒,用人拿來煮飯用的陶缽,警部隨即將其蓋在最清晰的腳印上,以防止證據遭到破壞。
接著,我們三人開啟木門,走到牆外。這一帶原是某戶人家的府邸,如今卻只剩一片空地,平時幾乎無人經過,因此不會有其他可能造成混淆的腳印。地面上歹徒的腳印十分清楚。
波多野邊走邊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射,就在進入空地約半町之遠時,他突然停下腳步,疑惑地大喊:
「怪了,歹徒難道跳進井裡去了?」
我們聽見警部極不尋常的自言自語,一時全然無法理解。仔細一瞧,原來如此,他的話並非毫無道理,腳印果真消失在路面正中間的一口古井旁,而且腳印也是從這裡出發的。不論手電筒怎麼照,附近五六間的範圍內都找不到任何腳印。更何況這一帶的土壤並沒有那麼堅硬,草也不是高得能蓋過腳印,就是說一旦有人經過,這裡必然會留下腳印的。
這是一口用灰泥澆築而成的古井,井兩側幾乎已完全崩塌,破敗的古井看起來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波多野警部用手電筒照了照井內,看到剝落得很厲害的灰泥壁面延伸到井底深處,從井底反射出一束暗淡的光芒,那應該是井底的腐水吧!腐臭的水裡似乎潛藏著一個妖怪,直叫人渾身發毛。
小偷不是阿菊的幽靈sup/sup,實在難以相信他從井裡現身,又消失在井裡。但若非搭著氣球飛上天,通過這腳印判斷,恐怕只能解釋為消失在井裡吧!
於是,就算是科學偵探波多野警部,遇到這種難以解釋的情況也只能暫告投降。他甚至命令部下拿竹竿謹慎地翻攪井水。可想而知,並沒有什麼發現。若因而認為井旁的灰泥牆壁裡暗藏玄機,隱藏著通往地底的密道,也是太過荒唐無稽的想象。
「這麼暗看不清楚,明天早上再來調查好了。」波多野喃喃自語後,隨即返回府邸。
之後,波多野趁著等待法院一行人抵達的空當,一一聽取府邸內眾人的陳述,並繪製現場平面圖。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先從平面圖開始說吧!
他先取出隨身攜帶的捲尺,仔細測量傷患倒地的位置(由血跡便可判斷出)、腳印的幅寬、腳印往返的間隔距離、別館的隔間、窗戶的位置、庭院裡的樹木、池塘與牆壁的相對位置等,測量的時候,他以超乎常人的細心和耐心一遍遍測量,並在手冊上畫出詳細的平面圖。
雖然繁複,但警部的努力絕非沒有意義。在外行人眼中以為不必要的測量,到最後才發現其實那是必不可少的步驟,非常重要。
在此附上我參照警部的測量資料而畫出的平面圖(見圖一),以便各位讀者參考。這是在案件解決之後,由結果反推繪製而成的平面圖,雖不如警部的精確,但與破案有重大關係的地方一點兒都沒落下,其中有幾個地方甚至還著重標了出來。
之後我們才瞭解,這張平面圖暗示著許多重要的資訊。最明顯的例子,便是歹徒的往返腳印。由圖可知,小偷不只走路內八像個女人,d的腳印間隔狹窄,而e卻幾乎是d的兩倍寬。這似乎暗示著d為小偷剛潛入時小心謹慎下遺留的腳印,而e則是開槍之後,想盡快逃離現場腳步凌亂的痕跡。也就是說,由此可知d為來時腳印,e為離去時的腳印。(波多野精密測量出這兩邊腳印的幅寬,並以此作為基礎推算出小偷的身高。但若將這些資料一併記於此則略顯繁冗,恕我省略。)
圖一
這僅是一例。這些腳印還有其他意義,而傷患的位置及其他兩三處地點,我們也是在即將破案之際才明白其具有重大意義。為了按順序說完故事,在此先略過不提,只希望讀者先將這幅圖詳記在腦中。
接著是對府邸內所有的人員進行一次偵訊,第一位接受偵訊的是兇案第一個目擊者——甲田伸太郎。
他比弘一約提早二十幾分鐘下樓去洗手間,結束後馬上到玄關,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試著讓在酒精的作用下燙紅的雙頰稍微冷卻,正當他打算回到二樓而走向走廊時,突然聽見槍響及緊隨其後傳來的弘一的呻吟聲。
當他迅速跑到別館時,書房的門半開著,電燈黑著,四周伸手不見五指。聽了他的敘述,警部詢問:
「確定當時沒開燈?」不知為何,警部慎重地問了這個問題。
「是的,我猜弘一根本來不及開燈吧!」甲田回答,「我跑到書房時,首先按下牆壁上的開關,電燈一亮,渾身是血的弘一隨即映入眼簾,他失去意識,倒在書房正中央。我迅速跑回主屋,大聲呼叫家裡的人出來幫忙。」
「當時你沒看到小偷的身影嗎?」警部重複剛抵達宅邸時就問過的問題。
「沒有,大概已從窗戶跳出去了吧!窗外也是一片黑……」
「此外,你還發現什麼奇怪的事嗎?不管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沒關係。」
「嗯,沒有……啊,對了,有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記得剛進書房時,裡面衝出來一隻貓,嚇了我一跳。久松那傢伙像子彈一樣「忽」地衝了出來。」
「久松是那隻貓的名字?」
「是的。結城家的寵物,是志摩子小姐的愛貓。」
警部聽了這些話,面露一絲遺憾之情。如果是貓,那麼它能在黑暗中看清楚小偷的長相吧,可惜貓不會說話。
接下來,警部又一一偵訊結城家的每個人(包括僕役)、赤井先生、我及其他來客,但沒發現有特別值得注意的證詞。至於在醫院陪伴病人的夫人與志摩子小姐,對她們的偵訊在第二天進行。只不過,當時志摩子小姐的回答有點兒讓人摸不著頭腦,因此一併記下。
當警部以同樣的語氣說「不管多微不足道都沒關係」,企圖導引出相關證詞時,她說出以下這些事: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不過總覺得好像有人進過我的書房。」如平面圖所示,志摩子小姐的書房就位於少將書房的隔壁。「並沒有遺失什麼東西,但我的抽屜似乎被人開啟過。我確定昨天傍晚把日記本收進抽屜裡了,今天早上卻發現它被人翻開並粗暴地丟在桌上。而抽屜也開著,家人或女傭沒人會隨便開我的抽屜,因此,我覺得很奇怪……不過,相比之下這畢竟只是件小事吧!」
警部聽完志摩子的話後,似乎並未放在心上,但事後回想起來,這日記被拿出來丟在桌上的事情亦隱含著重大的意義。
回到故事主題吧!不久,法院一行人抵達,專家隨後也來到現場採集指紋,但與波多野警部的調查結果相差無幾,並沒有更進一步的收穫。窗戶似乎用布擦拭過了,留下一些痕跡,但找不到任何指紋,連窗外散落的玻璃碎片上也找不到指紋。由此可知,小偷絕非尋常角色。
最後,警部命令部下采集用陶缽蓋住的腳印,小心翼翼地帶回警署。
騷亂好不容易才結束,等眾人上床休息時已是凌晨兩點。我與甲田躺在一起,只是兩人都因太過激動,整晚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即使如此,我們也並沒有對今晚發生的事交換過意見。
三金光閃閃的赤井先生
第二天一早,平常總愛賴床的我竟然五點就起床了,為的是趁著清晨人跡稀少,又有充足光線的時候,再次檢查昨晚謎樣的腳印。哈,看來我也是個愛好獵奇之徒啊!
身旁的甲田睡得很沉,為了不吵醒他,我儘量輕手輕腳地開啟側廊的遮雨板,穿上木屐,繞到別館外側。
令我瞠目結舌的是,還是有人捷足先登了,還是昨晚的赤井先生。這男人怎麼老是搶在我前面?不過他應該不是在觀察腳印,我甚至完全看不出來他到底在看什麼。
他站在別館南側(有腳印那邊)西邊的一個角落,藏身在建築物後方探頭看西側靠北方向的什麼東西。那地方究竟有什麼?那個方向算是別館後方,是主屋廚房的出口,出口前方是阿常爺平時因愛好而照看的花壇。花壇裡並沒有什麼特別漂亮的花。
我由於遭人搶先一步到達現場而心有不甘,所以打算嚇嚇他。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背後,伸手冷不防地拍他肩膀一下,沒想到,他的反應卻超乎意料之外,只見他一臉慌張地回頭,不自覺地吼出:
「嗨!這不是松村兄sup/sup嘛!」
他的吼聲出其地大,以至於我反被嚇破膽。或許是想盡早把我趕走,赤井先生談起無關緊要的天氣話題來。
然而,我越想越覺得可疑,最後,我再也按捺不住。即使會帶給赤井先生不好的印象也無所謂,我推開站在我面前的他,徑自走向他剛剛站立的位置,望向北方,但並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物。只看到早起的阿常爺正在整理花壇,赤井剛才那麼專心,究竟是在偷窺什麼?
由於實在太可疑,我回頭望向赤井先生,他只對我尷尬地傻笑。
「請問您方才在看什麼?」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問他,他答道:
「我沒看什麼啊。話說回來,你應該是來看昨晚的腳印的吧?嗯,不是嗎?」
他竟裝傻地反問。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回答「正是」。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吧,其實我正打算再好好觀察一次呢!」
雖然他這麼說,不過我很快就意識到那都是謊話,因為牆外留有四道赤井先生的腳印,換言之,這是他先前往返兩次的痕跡。其中一次往返肯定是今天早上搶先到現場的腳印,說什麼正打算去看,根本早就觀察過了嘛!
到了古井旁,兩人暫且在附近檢視,可惜並沒有找到其他任何新線索。腳印確實是從古井開始,並消失於古井的。此外,除了昨晚來調查的三個人的腳印,剩下的就只有在附近徘徊的野狗的腳印。
「要是這不是野狗的腳印而是工作鞋的就好了……」我自顧自地說,這是因為野狗的腳印是由反方向來到井邊,在附近繞了幾圈後,又折返回原來的方向的。
此時,我猛然想起曾在一本破舊的《斯特蘭雜誌》sup/sup上讀到過一篇發生在國外的實際犯罪案件sup/sup。矗立在原野上的一棟獨立建築物裡發生了一起殺人案件。因被害者過的是獨居的生活,所以犯人必定是外來者。但不可思議的是,雪在兇案發生前就已經停止,白雪皚皚的地面上,竟然看不到一隻人類的腳印。除了推測兇手在作案之後即消失在天地間,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
然而,雖沒有人類腳印,現場卻留下其他腳印——兩排往返於這棟大宅前的馬蹄印。
因此,有人懷疑被害者該不會是被馬踢死的吧?只是隨著調查的不斷深入,最後發現犯人為隱匿自己的腳印,竟將馬蹄鐵釘在自己的後腳跟上。故事大致如此。
所以我才會假設,若野狗的腳印是以相同方式留下,那事情就簡單了。
野狗的掌印大得有些意外,假設一個人的四肢裝上狗掌模型趴在地上爬行,似乎不無可能。而且,由地面乾燥情形來判斷,狗掌印留下的時間應該與穿工作鞋的男人走過的時間比較接近。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卻見赤井先生語帶揶揄的口氣說,「您可真是位名偵探啊」,而後陷入沉默,真是個怪人!
慎重起見,我趕緊追蹤野狗的掌印直到荒地對面的馬路上,但那是條碎石路,完全無法判斷狗掌印往哪個方向去了。我只能猜想,「狗」不是往左就是往右了吧!
然而,我不是偵探,一旦找不到腳印,接下來該怎麼辦便毫無頭緒,眼前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看來也只能放棄了。事後我才理解,若是真正的偵探,他們會注意到的細節比我注意到的微小多了。
過了一個小時後,波多野警部再次來到府邸進行調查,可惜並沒有任何新發現,故在此不另行贅述。
用過早餐後,歷經昨晚這場騷動,我們也不好繼續在此留宿,於是甲田與我決定先行告別,雖然我對案情的後續發展依舊十分好奇,但我實在無法開口說要單獨留下,便決定等日後案情有所進展時,再找個機會前來拜訪。
離開結城家後,我們在回家途中順道前往弘一所住的醫院探望,結城少將與赤井先生剛好也在醫院。結城夫人與志摩子小姐都留在醫院照顧病人,兩人臉色蒼白,昨晚似乎並未好好休息,我們沒見到弘一本人,因為被允許進入病房探望的只有少將。看來傷勢比想象中嚴重。
又過了兩天,第三天我動身前往鎌倉,除了探望弘一之外,也是想打聽事件的後續發展。
此時的弘一,已經完成手術,高燒也退了,脫離了生命危險,只是身體極度虛弱,完全沒有說話的力氣。而當天波多野警部也來了,主要是詢問弘一是否還記得歹徒的相貌。弘一答道:
「除了手電筒的光與黑色人影外,其他都不記得了。」我也從結城夫人口中聽說了這件事。
離開醫院後,我順道前往結城府邸問候少將。豈料,卻在回家路上目睹了一件讓我著實摸不著頭緒的事,應該說是用我的頭腦絕對無法理解的事。
走出結城府邸後,或許是躍躍欲試的好奇心作祟,我突然想起古井來,於是索性穿過空地,到古井旁仔細觀察。接著,又沿著野狗掌印消失的碎石子路繞了一大圈再往車站走去。就在這時,我在距離古井空地不到一町的路上遇見了赤井先生,唉,怎麼又是赤井先生?
他正好開啟一家門面富貴的臨街商鋪的格子門走出來,他明明看見我了,不知為何卻在瞬間別開臉,逃也似的快步朝相反方向急急小跑步離去。
見到這反常的舉動,我便刻意加快腳步跟著赤井先生。經過那家商鋪時,我瞥見門牌上寫著「琴野三右衛門」,並將這個名字牢記在心,而後繼續緊隨其後,走大約一町之遠,才總算追上他。
「這不是赤井先生嗎?」
我開口叫出名字,他這才死心地回頭說:
「嗨,你也來啦?我今天剛去拜訪過結城家哪。」
他的這個回答實在太可疑了,且他並未明說他去過琴野三右衛門家。
當赤井先生回頭時,他的樣子著實嚇了我一跳。眼前的他,一副裝飾工匠或裱褙師傅的小學徒sup/sup打扮,全身沾滿金粉。從兩手到胸前、膝蓋,彷彿梨子地花樣sup/sup般的金粉點點四散,在夏日豔陽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湊近一看,連鼻頭都不能倖免,於是赤井先生整個人看著像佛像一般金光閃閃。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試圖問他原因,但他只是草草回答「沒什麼」,想盡辦法迴避我的提問。
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黃金」具有不尋常的意義。射擊弘一的小偷,其目標只有黃金製品。用波多野的話來形容,他就像個「黃金蒐集狂」。這個案件發生當晚正好也在結城府邸出現的神秘人物赤井,此刻卻是金光閃閃,還急急忙忙地逃離我的視線,他的舉止實在太過詭異。赤井先生應該不至於就是犯人吧?但不管是之前讓人難以理解的舉動,抑或眼前的閃閃金光,疑點實在太多了。
我們兩人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走向車站,終於,我再也按捺不住,鼓起勇氣詢問一開始就十分在意卻又說不出口的疑惑。
「那天晚上在槍響之前,您似乎不在二樓,請問當時您在哪裡?」
「我不太能喝酒,」赤井一副瞭然在胸的模樣,直截了當地回答,「當時我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加上香菸也剛好抽完,於是順帶出了趟門買菸。」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您沒聽見槍響嘍?」
「嗯。」
對話到此結束,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又走了一段路後,這次換赤井先生開口,他說的是一件完全不著邊際的事。
「事發前兩天,附近的木材行在古井對面那塊空地上棄置許多舊木材。假設那些舊木材沒賣掉的話,在木材的阻礙下,就留不下野狗的腳印了,你說對吧?這是我剛剛聽來的訊息。」
赤井先生把這件順理成章的事講得一副值得發人深省的樣子。
他是藉此掩飾他的尷尬嗎?若非如此,他肯定是個自以為聰明的大笨蛋。因為事發兩天前那裡是否放置木材,跟事件本身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也不會因此擋到小偷的去路,糾纏在這些舊木材上根本無濟於事。我直接說出我的意見後,赤井先生竟裝模作樣地回答:
「如果你這麼認為,那就是這樣吧!」
這傢伙真是個怪人!
四病榻上的業餘偵探
那天之後,沒再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第三次前往鎌倉,弘一此時仍住在醫院,但他寄來一封信說精神已恢復許多,希望我過去找他聊聊。老實說我十分好奇在這一個星期內,警方的搜查是否有進展。結城家沒有人與我聯絡,而報紙上也一直未見相關報道,因此對案件目前的進展我一無所知。我想應該還沒找到兇手吧!
來到病房,眼前的弘一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多了。各界贈送的慰問花束簇擁在他四周,母親與護士也待在他身旁細心照料。
「啊,松村,你來得正好!」
他一見到我,立刻開心地伸出手。我緊握著他的手,首先恭喜他順利康復。
「但我的腳這輩子恐怕都好不了了,一生都只能是個可悲的瘸子。」
弘一黯然地說,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結城夫人無言地側頭轉向一旁,雙眼眨個不停,似在極力壓抑情緒。
閒聊了一會兒後,夫人說必須出去買些生活用品回來,拜託我暫為照顧後便離開病房。於是,弘一請護士暫時離開,在沒有第三者的打擾下,我們將話題轉向這個案件。
據弘一所言,警方後來打撈過古井,也調查過出售同款式工作鞋的商店。遺憾的是,井底什麼也沒有,而工作鞋更是極為普通的款式,不論哪家鞋店每天都能賣出去好幾雙。也就是說,搜查一無所獲。
由於被害者的父親是陸軍省的高階幹部,在這一帶舉足輕重,為表示敬意,波多野警部經常到病房探望弘一。聽說弘一對犯罪搜查興趣濃厚後,更進一步將調查進展詳細告訴弘一。
「換句話說,警方目前所知的一切我都很清楚。這件事真的很離奇難解!小偷的腳印消失在空地正中央,簡直是推理小說裡才有的情節,而他的盜竊目標僅限於金製品也很另類。你還聽到過其他資訊嗎?」
弘一身為被害者,加上向來對推理興趣濃厚,因此對於案件似乎十分好奇。
於是我補充一些他還沒聽過的事情,也就是赤井先生的種種反常舉止、野狗掌印,以及事件發生當晚阿常爺坐在窗戶旁的可疑行為等,我將觀察到的一切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弘一邊聽我說,邊不時點頭,神情顯得十分專注。等我說完,他緊閉雙眼,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差點兒以為他身體不適。接著,他張開雙眼,以異於平常的嚴肅口吻說:
「如果從最壞的情況去考慮,這件事恐怕是起有計劃的陰謀犯罪啊……」
「陰謀犯罪?難道不是單純的竊盜嗎?」受弘一嚴肅的表情影響,我不由得認真起來。
「嗯!通過分析種種跡象,我認為這是一起超乎尋常的案件。絕非竊盜之類這等可大可小的普通犯罪,而是一次令人膽寒的陰謀。不只駭人,還是齷齪至極的惡魔行為。」
弘一瘦削蒼白的臉靠在純白床單上,凝視著天花板,以低沉嗓音說出猶如謎語般的話語。時值盛夏正午,聽不見一聲蟬鳴,周圍的一切悄然無聲,仿若夢中的沙漠。
「你的想法是?」我不停用有點兒忐忑的聲音詢問。
「不,關於這個我還不能說。」弘一依舊凝視著天花板回答,「因為目前仍只是我的推測,加上實情太過殘酷,我想好好思考過後再說。不過,可供判斷的材料已經備齊了。在這個案件中,充滿太多詭異的事實細節。但也許只是表面上的詭異,潛藏其中的真理或許單純得出乎意料啊!」弘一自言自語,再次閉上眼睛靜默不語。
在他的腦中或許有某種駭人的真相正逐漸成形吧,可是我全然想象不到那究竟是什麼。
「首先,最不可思議的,是從古井出發,又消失在古井邊的腳印吧!」弘一閉著眼睛說,「古井本身不知意味著什麼……不,這麼揣測是很危險的,一定有其他解釋方式,松村,你還記得嗎?前幾天波多野先生讓我看過現場平面圖,重點我應該都還記得。地面上的腳印,無論怎麼看都有一些自相矛盾之處。小偷走路的方式像個女人般呈內八字也是很重要的特徵。不過,我發現了一個更無法理解的細節。我曾提醒波多野先生,但他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我想,你應該也沒注意到吧?就是去程與回程兩列腳印的間隔似乎遠得有點不自然。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選擇最近、最熟悉的路徑逃離現場,這是人之常情。換句話說,一般人應是選擇兩點間最短的距離逃跑才對。然而,看那張平面圖,去程與回程的腳印卻是以古井及別館窗戶為兩個基點,連上後形成兩道弧形,兩道弧形的中間彷彿有廣闊的樹林阻隔一般。我覺得這是很值得深思的。」
這就是弘一的表達方式。他非常熱愛推理小說,是個熱衷於邏輯遊戲的男子。
「可是,事情發生在夜裡。小偷開槍之後想必也很慌張,怎麼會有餘力在意這些事?回程路徑不同我覺得沒什麼不自然的。」對於他僅糾纏在這些小事上,我完全無法苟同。
「不,正因為是在黑夜,才會出現這樣的腳印。你似乎有些誤解,我想表達的不只來回路徑不同,而是這兩道腳印是刻意(確確實實是刻意地)岔開的。我在想,小偷或許是故意避開來時的路吧。由於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更必須小心謹慎才不至於踩到來時的腳印,我覺得這很有意思。為慎重起見,我也問過波多野先生,兩道腳印是否有重疊之處,答案是否定的。在一片漆黑中,往返於兩點之間的腳印卻沒有一處重疊,若說是偶然也太牽強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倒是有點兒奇怪。但我想不通,小偷為何要特意避開來時的腳印呢?這不是很沒有意義的行為嗎?」
「不,當然有意義。接著思考下一件事吧!」
弘一模仿起歇洛克·福爾摩斯,故意隱瞞結論,他向來如此。
眼前的他,不僅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有時甚至皺起眉頭,傷口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繃帶,看來依然令他疼痛不已,只是一聊到推理,弘一總是熱情十足的,他是這次事件的被害者,而且似乎感受到背後潛藏著某種駭人的陰謀,也難怪他會如此審慎地對待。
「第二個不可思議的是,被偷的全是金製品,小偷為什麼對近在咫尺的鉅款完全沒有興趣?這兩個疑點,乍一聽,讓我立刻想起某人。這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連波多野先生都沒注意到他。」
「是我不認識的人嗎?」
「嗯,肯定不認識。我的朋友中也只有甲田知道,因為我跟他提起過。」
「到底是誰?你是說,他就是犯人嗎?」
「不,我認為不是。因此我並未向波多野先生提起這號人物。你對他一無所知,所以就算我說了也沒用。我只是懷疑他,所幸這純粹是我的誤解。其他證據並不吻合他是犯人的結論。」
說完,弘一又閉上雙眼。我心想,這男人真愛吊人胃口。但在推理上他的確高明得多,眼下我也拿他沒轍。
我索性當做陪病人談心,耐著性子等候。不久,他張開雙眼,眼裡綻放出欣喜的光芒。
「嘿,你覺得,被偷走的金製品中,體積最大的是什麼?應該是那座時鐘吧。我記得它的高度約三寸、長與寬都是兩寸,而重量則差不多是三百匁sup/sup」
「我對那座時鐘沒什麼印象,不過根據令尊的形容,似乎差不多是這樣的大小。但是,這座時鐘的大小、重量跟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你怎麼會突然對時鐘那麼好奇?」
我以為弘一因為發燒而精神恍惚,才說出這樣的話,差點兒伸手摸摸他的額頭。但從他的臉色看來,應該只是興奮,完全看不出發高燒的病態。
「不,這很重要。我剛剛才發覺,失竊物的大小與重量,具有非比尋常的意義。」
「跟小偷能否搬得動有關嗎?」
事後回想起來,我的問題多麼愚蠢啊!弘一當時沒回答我,反而說出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喂,麻煩你把那花瓶的花拿出來,然後把花瓶從視窗盡力扔到圍牆上去。」
這簡直是瘋子的行為。弘一要我把用來裝飾病房的花瓶扔到窗外的圍牆上。花瓶高約五寸,只是一般的瀨戶瓷器。
「你在說什麼?把花瓶扔到圍牆上不就碎掉了嗎?這無異於瘋子的行為啊!」
「碎了也沒關係,反正那也是從我家帶來的。快,去看看。」
但我還是很猶豫。弘一不耐煩得差點兒從病床上跳起來。要是他真的下床就糟了,醫生可是明言禁止他做任何太過劇烈運動的。
雖然覺得很瘋狂,不過在病人的任性驅使下,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他這不合情理的請託,拼盡全力把花瓶從窗戶朝三間遠的水泥圍牆丟過去。花瓶剛好撞到牆壁上,砸了個粉碎。
弘一抬起頭,看到花瓶最後的結局,才一副安心的樣子,全身無力地倒到床上去了。
「好、好,這樣就夠了,謝謝!」他的感謝簡直更讓我不明所以。聽到剛才的花瓶破碎的聲音,我提心吊膽,擔心有人過來責怪我們。
「接著,來談談阿常爺那出人意料的舉動吧!」
弘一忽然把話題轉到其他事情上。他現在的思考是跳躍性的,前後邏輯似乎也不太一致,我漸漸擔憂起來。
「我想,這應該是這次犯罪最有力的線索。」無視我一臉擔憂的表情,弘一徑自自言自語地做起他的推理來。「當大家在書房裡都亂成一團時,只有阿常爺一個人坐在窗戶旁,這景象真是有趣,你明白嗎?這當中必定有道理。阿常爺又沒發瘋,絕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做出這般與別人格格不入的舉動。」
「一定是有原因的吧!只是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才會覺得那景象實在反常。」弘一的話有點兒激怒我,因此我的口吻也不客氣起來了。
「我倒是能理解呢!」弘一笑著說,「你回憶一下,隔天早上阿常爺在做什麼?」
「隔天早上阿常爺在做什麼?」我全然猜不透他的用意。
「怎麼,你不是親眼看見了嗎?當時你全副心思都在赤井先生身上,因而忽略了阿常爺。你剛剛不也說當時赤井先生正在偷窺別館對面的什麼地方?」
「嗯,我覺得他的舉止很奇怪。」
「不,你不應該把二者分成兩件事情思考。赤並先生當時觀察的不是別人,正是阿常爺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啊,原來如此!」我竟然沒意識到這一點,我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啊!
「阿常爺當時正在整理花壇。但花壇里根本沒有花,此時也不是播種的季節,若說他在整理花壇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更合理的猜測,他其實是在做其他事情!」
「所謂的其他事情是什麼?」
「你回想一下,那天晚上阿常爺坐在書房裡那極其突兀的位置,隔天一早又忙著整理花壇。將兩件事聯絡起來,得到的結論只有一種可能,對吧?這表示阿常爺必定藏了什麼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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