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D坂殺人事件 江戶川亂步 第1頁,共2頁

一

這或許算是一種精神方面的疾病吧,鄉田三郎感受不到任何遊戲、工作、活動帶給他的樂趣,甚至於他根本就提不起興致做這些事情。

離開學校之後——上學期間,他出去上課的次數寥寥可數——立刻儘可能地將一切他自覺能夠勝任的工作一一試過,可惜就是找不到願意讓他為其奉獻一生的職業。他因而灰心地認為,能夠讓他滿意的工作或許根本不存在吧!至多一年,最短大概一個月,他就這樣頻繁地換工作,最後總因為無法感受到成就感而放棄。如今,他早已不千方百計地尋找下一份工作了,而是完完全全地什麼也不做,就這麼度過每一個百無聊賴的日子。

即使在休閒娛樂方面也一樣。無論紙牌、撞球、網球、益智遊戲、登山、圍棋、象棋乃至各式賭博,任何一切足以稱之為遊戲的遊戲他都嘗試過了。他甚至買了套《娛樂百科全書》,把書上列舉出的遊戲玩了個遍,結果還是遭遇了與工作相同的瓶頸,這些遊戲還是不能讓他感受到任何的新鮮刺激,他相當失望。或許各位讀者會說,這世上不是還有「酒」跟「女人」,這兩種不管任何一個男人窮盡一生都不會厭煩的美好樂趣嗎?但不知為何,我們這位鄉田三郎,對這兩者就是提不起勁。或許是與體質不合,他幾乎滴酒不沾;至於女人嘛,當然不是毫無慾望,他也曾為此放蕩過好一陣子,但對他而言,這荒淫的遊戲終究無法帶給他根本上的愉悅。

「與其在如此無趣的世上賴活著,還不如早點兒死的好。」

於是,他起了輕生的念頭。然而,就算精神方面再這麼無趣,生命的本能還是頑強地在起作用。二十五歲的他即使成天把自殺的念頭掛在嘴邊,依舊無法豁出去終結生命,於是便苟延殘喘至今。

父母親每個月都會寄一些生活費給他,因此就算不工作,生活上也不至於拮据。或許正因如此,才會養成他這般隨心所欲的懶散性格吧。他總是想盡辦法將這筆生活費運用在讓生活更豐富多變的事物上。比如說,他頻繁更換住處,說得誇張一些,全東京的出租宿舍他全逛遍了。就像換工作一樣,他經常不到一個月,甚至只半個月,便搬到下一個地方居住。當然,他也曾像個流浪漢般四處漂泊,亦曾模仿世外高人,到山間過隱居生活,但對於住慣城市的他而言,寂寞的鄉下終究缺乏一些能讓他長待的吸引力,感覺無聊的時候出門隨處逛逛,不知不覺又受到都會燈火與人群的吸引而回到東京,之後不用說,他又開始新一輪頻頻更換居所的浪蕩生活。

目前,他剛搬入的住處叫東榮館。這是一棟新建的、牆壁上的塗料彷彿都沒有乾透的嶄新樓房。就在這新居里,他意外發現一個令他十分雀躍的新樂趣。本篇故事的主題便是與他的新發現有關的殺人事件。然而,在故事展開之前,請允許我先為諸位讀者交代一下,關於主角鄉田三郎與業餘偵探明智小五郎——諸位應該聽過這名字吧——結識的過程,以及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沒跟各位交代的新樂趣與「犯罪」之間的關聯。

兩人的相識始於某咖啡廳的一次巧遇。由於同席的友人認識明智,便為鄉田做了一下介紹。當時,三郎深深折服於明智睿智的容貌、談吐舉止,之後三郎屢屢藉機拜訪他,而明智有時也會到三郎的住處做客,兩人交情日漸深厚。對明智而言,三郎的病態性格——作為一種研究物件——或許挺有意思的吧!每當明智述說眾多引人入勝的犯罪故事時,三郎總是興致盎然,聽得津津有味。

例如殺害同事,並將屍體放進實驗室的火爐燒成灰燼的韋伯斯特博士的故事sup/sup;或者通曉數國語言,在語言學上有重大成就的尤金·阿蘭sup/sup;或所謂的保險騙子,同時也是優秀的文藝評論家溫萊特sup/sup的故事;或是為治療岳父的怪病,不惜切下小孩的臀肉製藥的野口男三郎的故事sup/sup;妻妾成群,最後卻將其一一殺害的藍鬍子蘭德魯的故事sup/sup;阿姆斯壯的故事sup/sup等,諸如此類手段慘毒的犯罪故事。這一切的一切都令深感人生索然無味的鄉田三郎異常興奮。在善於表達的明智極盡所能地渲染下,這些犯罪故事彷彿色彩繽紛的圖畫故事書,挾帶著深不可測的魅力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三郎眼前。

和明智認識後,兩三個月的時間飛一般流逝,三郎彷彿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還覺得這世界極端無趣的想法似的,購買大量各種關於犯罪的書籍,日復一日閱讀,幾乎手不釋卷。這些書籍當中,包括愛倫·坡或霍夫曼sup/sup、加博里歐sup/sup或伯瓦戈比sup/sup以及其他推理小說。「啊,世上竟然還有這麼有趣的事啊!」每當他翻閱到書籍最後一頁時,總是如此感嘆!可能的話,他多麼想像犯罪故事中的主角一樣,親自實踐這些深具吸引力又煥發出絢爛犯罪色彩的遊戲,他的腦子裡裝滿了這些瘋狂的情節。

只是想歸想,三郎無論如何也不願成為法律上的罪人。他做不到無視雙親、兄弟、親友的悲嘆與謾罵,僅一意孤行地完成這大逆不道的犯罪。通過閱讀大量的犯罪書目,他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如何精密的犯罪計劃,必定會有破綻,這破綻終將成為破案的切入口,想一輩子逃離警方的追查,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可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就是擔心這樣的結果。他的不幸在於對世上一切事物皆感無趣,卻唯獨對「犯罪」興致高漲,這不可言喻的魅力不時挑逗他的感官。然則更加不幸的是,對「被發現」的恐懼,壓抑他邁出「犯罪」這一步。

因此,在閱讀完費盡心機蒐集而來的犯罪書籍後,他開始嘗試起近乎「犯罪」的一些行為。因為只是模仿,完全不必擔心會受到法律的懲罰。舉例來說,他嘗試過以下的「犯罪」活動:

對於他曾經認為蒼白無趣的淺草,他重新燃起興趣。彷彿在掉落一地的玩具上潑灑各式鮮亮顏料的淺草遊樂園,就喜好犯罪的人而言,簡直是難得的舞臺。他最喜歡躲在表演小屋之間的狹小縫隙裡,那地方只能勉強容下一人,或徘徊在公共廁所後方,驚歎淺草竟有如此寬廣的空間蘊藏著如此精彩紛呈的遊戲。他如同犯罪者與同伴進行秘密通訊般,用白色粉筆在牆上畫箭頭;見到看似有錢的路人,便佯裝自己是扒手,緊緊跟在後頭;將寫上暗號的紙片——內容看起來總像與恐怖的殺人事件有關——塞到公園椅子木板間的縫隙中或隱藏在樹底下,並在一旁靜待他人發現,暗自竊喜發現者的不同反應。此外他還嘗試過各種各樣類似的遊戲,並分別從中獲得不同程度的滿足感。

三郎經常喬裝打扮,從一條街溜達到另一條街。他時而打扮成工人,時而成了乞丐,時而學生裝扮,總之在這千變萬化的喬裝裡,男扮女裝最能帶給他無上的快意。為此,他賣掉值錢的衣物與手錶,以換取四處蒐羅而來的頂級假髮與二手女傭衣物。他經常耗費大量時間把自己裝扮成自己喜歡的女性模樣後,再套上大衣,趁夜深人靜之時離開住所。之後,再到一些娛樂場所脫下大衣,搖身一變成為婀娜多姿的女人。有時,他會到僻靜的公園散步,或進入即將散場的表演小屋裡,刻意坐在男子坐席sup/sup裡,極盡挑逗之能事。換個裝扮後,鄉田有種化身為妲己阿百sup/sup或蟒蛇阿由sup/sup等惡婦的錯覺,通過想象自己隨心所欲地玩弄世間男子的景象而獲得滿足。

這些模擬式的「犯罪」,某種程度上不但能滿足他的慾望,有時甚至也會引發一些有趣的突發小插曲,令他喜不自勝,獲得額外的滿足感。但模仿終究只是模仿,不具任何風險——以某種意義而言,「犯罪」的魅力正建立在風險性上——這同時意味著缺乏刺激終究無法令他攫取永遠的滿足。過了三個月,鄉田漸漸遠離這曾經讓他找到生命樂趣的娛樂,隨著對模擬式犯罪失去興趣,他與明智的來往也越來越少了。

通過以上的描述,想必各位讀者應該已完全瞭解鄉田三郎與明智小五郎之間的交集,同時對於三郎的犯罪嗜好也有了初步的印象。好,言歸正傳,接下來讓我們將焦點集中到鄉田三郎在東榮館中到底發現了什麼趣事吧!

東榮館剛一落成,三郎就迫不及待地搬進去,成為第一個住戶。此時距他與明智頻繁往來已然過去一年,當初熱衷萬分的模擬式「犯罪」如今早已興味索然,卻又找不到其他足以取代的娛樂。每天,他勉強自己在了無生趣的漫長時光中度日。剛搬到東榮館時,他結交了一些新朋友,多少還能排解煩悶,只是沒想到,人類竟是如此沒有創意的生物啊!不管到哪裡,不論物件是誰,淨是想法相同、表情相同、說的話重複再重複、見解極盡貧乏的人。難得搬到新住處,與一批剛認識的人相處不到一個星期,他再次陷入倦怠的深淵之中。

就這樣,搬遷到東榮館不到十天的某日,在備覺無聊之際,三郎赫然發現了一個令他為之振奮的新娛樂。

他的住處——位於二樓——廉價的房間裡並排著一列壁櫥,這壁櫥的天頂是天花板,底部正好是地板,這兩個夾層形成的壁櫥裡還有一組橫向的堅固棚架,於是壁櫥就被分隔成上下兩層了,他在下層放置了幾件行李箱,上層則放置棉被等寢具。每天晚上睡覺前,他將棉被一一取出,鋪在房間正中央的榻榻米上。有一天他發現若將棉被直接鋪在壁櫥裡,將壁櫥的上層空間當做床來使用似乎也不錯。過去的住所就算壁櫥內部有一樣的棚架,然而不是牆壁太髒,就是內側的天花板長滿蜘蛛絲,總令他提不起興致在裡面睡覺。但這是新建的住宅,壁櫥內部非常乾淨,天花板也是一片清爽,新粉刷的淡黃色牆壁光滑細緻,一點兒汙漬也沒有。或許是參考過類似的設計吧,壁櫥內看著像輪船臥鋪的上鋪,引誘他在此入睡。

於是,他自當晚起,便將壁櫥當做臥房。這層公寓的每個房間都可以從裡面上鎖,因此不必擔心女傭會突然闖入,他大可放鬆情緒,持續這般顛覆傳統的、全新的生活方式。而他進入壁櫥裡就寢之後,感覺裡面超乎想象地舒適,以四床棉被堆疊而成的墊子亦十分鬆軟,隨心所欲地在上面翻滾也沒有問題。而近在兩尺處的天花板,竟帶給他一種異樣的感受。當紙門完全拉上,瞥見從縫隙間漏入如絲線般的燈光時,鄉田三郎感覺自己剎那間化身為推理小說裡的主人公,內心油然升起一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興奮。若將紙門多拉開一些,從縫隙窺視房間,下一刻他立即就能化身為一個伺機作案的小偷,就這樣,大腦裡天馬行空的場面,更帶給他無限的刺激樂趣。有時他白天就躲入壁櫥,在這一間三尺長的長方形空間裡,抽著最愛的香菸,在煙霧瀰漫裡讓自己的思緒沉溺在永無止境的幻境裡。此時緊閉的壁櫥門中,大量的白煙持續不斷往外流瀉,不知情的人肯定會以為壁櫥失火了。

沒想到,當這怪異的生活方式開始了兩三天後,他發現了另一件勾起他興趣的事。才過了三天,事事三分鐘熱度的他便對壁櫥內的床提不起興致了,無聊的他只能在牆壁或伸手可及的天花板上塗鴉。沒想到,正對頭頂的一片天花板或許是忘記釘上釘子了,只輕輕一碰竟鬆動了。鄉田感到有點兒不對勁,直覺地伸手用力一推,居然能往上頂起推開。有趣的是,他的手一放開,沒釘死的天花板立刻恢復原狀,猶如裝上彈簧般,估計是這塊木板上方有某種物體往下施加著壓力。

怪了,說不定這片天花板上潛伏著某種生物,比如一隻體形巨大的藍色妖怪。三郎當下渾身哆嗦了起來,但就這樣夾著尾巴逃跑也太可惜了,這也許是個能找到意外樂趣的良機呢。於是他再次伸手推了一下。這回他不只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重量,而且每次推動天花板,都從上方傳來鈍重的滾動聲。他越想越覺得怪,便下定決心用力一使勁,卻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看來,壓在上方的不明物體似乎掉下來了。三郎嚇了一跳,隨即向旁邊閃躲,若不這麼做,說不定會被這不明物體壓中而受重傷。

「什麼嘛,真無聊!」

三郎原本期待至少是有點兒另類的事物,然而,一看清落下的物體,竟然如此平凡,三郎不覺備感失望。原來那不過是一塊壓泡菜的普通石塊罷了。仔細想想,這也不是什麼非同小可的事,這片特意不釘死的天花板一定是為方便電路工人修理電路所留下的通道,而壓在活動天花板上的石頭則是為防止老鼠上下亂竄的小機關而已。

三郎回想起自己竟還如此心驚膽戰,頓覺這實在是一齣可笑的喜劇。但也由於這出喜劇,鄉田三郎無意間發現全新的樂趣。

起初,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頭頂上猶如洞窟入口般的漆黑缺口。忽然間,他天生的好奇心再次活躍了起來,為了一探天花板上的情形,三郎戰戰兢兢地將頭伸入天花板缺口,並四處張望。由於此時是白天,外面陽光普照,自屋頂木板的縫隙間漏進無數細小的光線,於是,這方屋頂與天花板的夾層之間,彷彿被無數大大大小的探照燈照亮一般,出乎意料得明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向前縱長延伸、粗壯而蜿蜒、猶如大蛇般的梁木。雖說明亮,但終究是在天花板內,距離稍遠一點兒的景象依然無法看得真切。由於這棟建築物呈狹長的長方形,因此和其他梁木相比,這根梁木長得令人稍感意外,因此,最遠處就顯得模糊不清,看著有種似乎延伸至無窮盡的感覺。除此之外,還有與縱長梁木成直角、猶如大蛇肋骨般平行橫排的椽木,分列兩側,沿著屋頂的斜面綿延伸展。就算只是這樣,景色都已十分雄偉!為了加固屋頂,自橫樑處垂下無數的細木,這麼一來,鄉田三郎覺得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鐘乳石洞裡遊玩。

「這真是太美了!」

見識到天花板上的風景後,三郎不自覺地發出讚歎。病態的他對於世上的平凡事物根本不屑一顧,但這類一般人不感興趣的事物在他卻有股難以言喻的魅力。

從那天起,他便展開「天花板上的散步」。不分晝夜,只要有空,他就像只偷腥的貓,躡手躡腳地在梁木上行走。所幸這是棟全新的建築物,屋頂上不但沒有蜘蛛絲,也沒有煤灰、塵埃堆積,連老鼠屎也沒有。他完全不必擔心弄髒衣物與手腳。他僅穿著一件襯衫,便可隨心所欲地在天花板上漫步。正值春季,即使在天花板上,一件單衣依然不冷也不熱。

東榮館的格局是常見的「回」字形構造,四周樓房包圍著中央庭院,因而天花板依著同樣的迴路格局建造,沒有所謂的盡頭。鄉田三郎從自己房間上方的天花板出發,繞東榮館漫步一週後,最後便回到自己房間的正上方。

天花板底下的房間被堅固的牆壁區隔開來,而且每扇門都裝上一把堅實的金屬閂鎖。然而,一旦進入到天花板上,整層樓的景象便盡收眼底了。不管要走到誰的房間,都可自由來去,由於每隔三個房間,天花板上就有一塊像三郎房間上方一樣,僅以石塊壓住的活動木板,因此只要夠大膽便可由此任意進出他人房間行竊,完全隨心所欲。這樣的活動如果換成在走廊,如同前面所形容的,在「回」字形構造的建築物裡,無論到哪裡都可能暴露在他人視線內,而且也難保不知何時會遇上其他住戶或女傭,風險實在太高。但要是經由天花板上的通道,絕對不會遭遇這樣的險境。

另一方面,在天花板上行走亦可窺視他人隱私。雖說是新建房屋,但畢竟只是以出租為主要目的的廉價建築,天花板上到處都是縫隙——雖從明亮的房間內難以察覺天花板上的異樣,但自幽暗的屋頂窺探,看得出縫隙其實大得令人驚訝——有時,甚至還會發現一些小洞呢!

發現了天花板這個能挖掘出無限新奇樂趣的舞臺後,鄉田三郎腦袋裡那股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的犯罪癖好再度躍躍欲試了起來。在這絕無僅有的舞臺上,肯定能施行比當初嘗試過的更為驚險刺激的「模擬式犯罪」吧!一思及此,他內心的狂喜便難以抑制。為什麼迄今不曾發覺身旁竟潛藏著如此新奇有趣的事物呢?行走在彷彿有魔物潛伏的黑暗世界裡,逐一窺探起東榮館二樓近二十名房客的秘密,光是這樣,就已令三郎興奮莫名。此時此刻,他總算再次感受到久違的生存意義了。

為了使這「天花板上散步」的樂趣提升到另一個高度,首先必須先從喬裝開始,他不忘將自己裝扮成與真正的犯罪者相同的造型。他穿上深褐色毛織襯衫,同款式長褲——可能的話,他更想穿上在電影裡出現過的女賊普洛蒂亞sup/sup那身漆黑的襯衫,可惜他沒有類似的衣服,暫且以此代替——再穿上襪子、戴上手套——雖然天花板上到處是粗糙的木材,根本用不著擔心留下指紋——最後,握著手槍……遺憾的是他沒有手槍,只好改用手電筒過過乾癮。

深夜與白天不同,僅有微弱的光線自縫隙中流瀉而入,行走在看不清五尺之外的空間裡,必須沿著正樑慢步前行,同時屏住呼吸才能避免發出任何聲響。鄉田三郎忽覺自己彷彿化身為一條蛇,正沿著巨大的樹幹緩緩滑行。這樣的心理暗示不由得讓他有種自己是個技術高超的大盜的錯覺,這超乎常規的錯覺讓他莫名亢奮,全身都忍不住戰抖起來。

就這樣,幾天下來,他根本無法扼制住內心的激動情緒,「天花板上散步」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經由這段經歷,窺見許多預料之外的事情,令他喜不自勝,光是記下這些所見所聞,便已足夠湊成一部小說。可惜這與本故事主題並非直接相關,儘管遺憾,也只能在此僅列舉兩三件事例。

從天花板上往下偷窺的感覺到底有多與眾不同?若非親身經歷,箇中滋味恐怕任何人都難以想象。縱使房裡沒什麼特殊的異樣,僅是觀察房客在自以為四下無人的情形下,盡情顯露出的本性就是一件讓人回味無窮的趣事。只要留心觀察,就會發現相比與他人相處,有些人獨處的時候不僅是舉止,就連表情也幾乎完全不同。發現這個事實後,令三郎愕然良久。平常都是平視觀察,現在卻是從正上方往下俯視,視角改變,頓時讓原本熟悉的人、事、物變得十分陌生。從天花板上往下俯視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人的頭頂與雙肩、書櫃、桌子、衣櫥、火爐等朝上的那一面,平視的時候視覺背景是牆壁,俯視的時候牆壁幾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榻榻米。

鄉田三郎就是通過這不同的視角感受事物新鮮的另一面,即使沒看到什麼特別的事情,但白晝裡天花板下的世界也時不時上演著一幕幕或滑稽、或悲慘可怕的光景。平時激烈主張反對資本主義的上班族,在四下無人的時刻,竟一遍遍地從公事包中取出加薪的人事命令,美滋滋地盯著這一紙文字暗自竊喜,不厭其煩地反覆翻看;還有喜歡把最體面的衣服當成便服穿,藉以表現自己生活的富裕奢侈的某位市場投機商,每晚就寢前,必定像個賢淑的女人般,將那件奢華的衣物小心翼翼地疊好,只要發現上面有任何一處小汙漬,他都會立刻用舌頭細細舔舐,彷彿正在進行某種慎重的清潔儀式——據說,高階衣物上的小汙漬用舌頭舔是最好、最能達到清潔效果的處理方式;一個滿臉面皰的某大學棒球選手,私底下竟是個懦弱的人,完全沒有運動員的勇氣和氣度。他總是在餐桌上攤開寫給女傭的情書,仔細推敲文句,疊好後放在晚餐的托盤上,最後又收起來,如此這般扭扭捏捏地不斷重複。在這些住戶裡,甚至有人大膽召妓。天花板下的房間裡上演著不適合在此描述的不堪入目的情景。這些光景,三郎竟能肆無忌憚、興致盎然地想看就看。

接著,三郎突然對房客之間的交情感興趣了起來,他發現大部分的人都是兩面三刀的,面對面的時候還笑臉相迎,一轉身剛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彷彿有不共戴天之仇般大肆咒罵對方。另外還有一些根據不同物件說不同話語的人,先在人前講些客套話套近乎,一晃眼卻在背地裡對其嗤笑不已。這其中,三郎對住在二樓的一名美術系的女學生的興趣最為濃厚。那名女學生涉足的豈是「三角戀愛」,圍著女學生轉圈的男人多達五六名呢!這段複雜的戀愛關係三郎看得一清二楚,但競爭者卻被矇在鼓裡,渾然不自覺。至於女主角的真正想法,只有身為局外人的「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才能完全掌握。童話故事裡有所謂的隱身斗篷,天花板上的三郎正像披了一件隱身斗篷的隱身人!

倘若能掀起他人房間上的天花板,並潛入裡面製造一些惡作劇,想必會更有趣,可惜三郎始終提不起勇氣。每隔三個房間,天花板上就有一塊與三郎房間上方相同的活動木板。真想侵入別人的住處,其實並不難。但一方面是不確定房間主人回家的時刻,加上窗戶上都裝著透明玻璃,很容易被房間外面的人看到。況且,掀起天花板進入壁櫥中,再推開壁櫥門潛入房間,而後循原路回到自己的房間,整個過程很難不發出一點兒聲響。要是此時被走廊上或隔壁的房客撞見,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發生在某個深夜的事情。三郎結束一輪「散步」之後,為了回到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地沿著梁木移動,突然發現隔著中庭與自己住處相對的房間天花板正上方有個直徑約兩寸的雲形節孔,從這個節孔裡透出絲絲光線。三郎不覺好奇萬分,連忙開啟手電筒仔細檢查一番,原來那是一節相當大的木節,其中一半已與天花板分離,另一半還勉強連線在一起,看著它搖搖欲墜的樣子,三郎忍不住伸出手指摳了摳,木塊竟有點兒鬆動!通過鬆開的縫隙,三郎朝下方窺探,勉強看清下方的情形,確定底下的房客已入睡後,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任何聲響,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總算將木塊取下。取下木塊後,發現天花板的那個節孔正好呈酒杯狀,越靠下形狀越是狹小,只要再將木塊放回節孔,也能完全嵌合,不會往下滑落,同時下方的人應該也看不出這裡有個這麼大的節孔。

三郎不禁佩服起設計者,竟有人能做出如此恰到好處的節孔。他通過節孔往下看,與其他長度雖長、寬度卻過度窄小的縫隙比起來,這個節孔最窄處直徑至少也有一寸以上,不費吹灰之力便可看清房裡的景象。三郎忍不住細細觀察起房間裡的格局擺設,竟意外發現住在這裡的是東榮館的房客中最令三郎厭惡的牙醫學校畢業生sup/sup遠藤。遠藤目前在某牙醫診所裡擔任助手,平時就是一副惹人厭的呆板面孔,此時由於陷入熟睡,他那本就呆板的面孔更顯平板,而那張臉正對著節孔下方。由房間的擺設來看,他的性格極其一板一眼,房間內的物品整理得井然有序。桌上文具及書櫃裡書籍各歸其位,地上的棉被鋪得中規中矩,擺在枕頭旁、看似舶來品的造型新奇的鬧鐘擺放整齊,漆器香菸盒,有色玻璃菸灰缸……任何一處都暗示了房間主人是個有重度潔癖,每餐飯後都急著以牙籤剔除牙縫內的小殘渣的神經質男子,遠藤的睡姿也異常端正,然而與這一切井然有序的光景極端衝突的是,沉睡中的他竟張著血盆大口,還打著如雷般響亮的鼾聲。

三郎彷彿見到穢物,不自覺地皺起眉頭。望著遠藤的睡臉,三郎心想,好看歸好看,或許真如他自己所吹噓的,十分受女性的青睞吧!但眼前這張臉看起來卻是長得有些離譜啊!遠藤的頭髮濃密,臉部輪廓較長,額頭狹窄,眉毛略短,眼睛細長,眼角上的皺紋看得出他是個愛笑的人,還有長長的鼻子與明顯過大的嘴巴,三郎最看不慣的就是這張嘴。他的上下顎都微微向前突出,顯得他的兩瓣嘴唇特別厚實,紫色的厚唇與青白的臉色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好像有肥厚性鼻炎,一直以來都深受鼻塞所苦,因而呼吸的時候總是張大嘴巴。睡覺時所發出的如雷鼾聲想必也是鼻炎所致。

三郎平時見到遠藤就覺得背上如有毛毛蟲爬行般渾身不舒服,而今目睹他這張沉睡中的呆板面孔,更恨不得往他的面頰使勁揮過去一拳。

就在他盯著遠藤的睡臉時,腦海裡突然閃現一個整人的念頭。往這個節孔吐口水的話,應該會不偏不倚正好掉進他的嘴裡吧?因為就像約定好似的,他的嘴巴正好位於節孔的正下方。在好奇心驅使下,三郎抽出腰帶,將腰帶塞進洞中讓其往下垂,眯起一眼,猶如瞄準手槍準星一般往下看去,這真是一個令人振奮的偶然啊!腰帶、節孔與遠藤的嘴巴,三者正好位於同一垂直線上。這不就表示,只要往節孔吐口水,必定會順勢落入他口中?

但想歸想,三郎倒也不可能真向他吐口水。只是,正當他將木塊放回節孔準備離開之際,一記驚悚的念頭乍然浮現。在漆黑的閣樓上,他禁不住滿臉鐵青地戰抖起來。這豈不是殺害無冤無仇的遠藤的絕佳機會?

他跟遠藤不僅沒有深仇大恨,相識也未滿半個月。由於兩人剛好在同一天搬進東榮館,因此曾互相拜訪過,除此之外,並沒有更深的往來。那麼,三郎為何會興起殺害遠藤的念頭?一方面是他極不欣賞遠藤的容貌與言行舉止,總恨不得揍他一拳;另一方面,導致三郎萌生殺意的主要動機並非來自物件本身,而是源於他對殺人這種行為的想象由來已久。從先前的故事裡,各位讀者想必很清楚三郎的精神狀態,簡直異於常人,可以說他是一名犯罪癖的重症患者。對三郎而言,最具魅力的犯罪想當然正是殺人,因而此刻萌生殺意絕非偶然。到目前為止,這股慾望曾無數次湧現到他腦中,但總是害怕罪行被發現,以至於從未實際執行過。

這次情況卻截然不同,殺害遠藤看起來完全不會被懷疑,更不用擔心被察覺。只要不會給自己的生命帶來威脅,即使是要殺害一個與自己並無過節宿怨的陌生人,三郎也不在乎。或者說,殺人行為越是殘酷,越能滿足他不尋常的慾望。可是為何殺害遠藤的罪行肯定——至少三郎如此深信不疑——不會被人發現,那是因為……

搬到東榮館之後的四五天,三郎與剛認識的房客到附近咖啡廳閒聊,當時遠藤也是同行者之一。三人同坐一桌喝起酒來——不擅長喝酒的三郎點了一杯咖啡——彼此相談甚歡。正當準備結伴返回住處時,酒醉的遠藤半強迫式地邀請兩人到他家裡做客。當天晚上,遠藤不但喧鬧到半夜,還請女傭端茶過來,繼續漫無邊際地談論著剛才在咖啡廳裡討論的戀愛話題——三郎會對遠藤這麼反感便始於這晚——眼前的遠藤舔著漲紅的厚唇,得意揚揚地炫耀道:

「我曾經差點兒跟女人一起殉情,那是我還在學校唸書的事了,你們也知道,我讀的是醫學院,要弄到藥物根本沒什麼困難。當時我準備了足以讓兩人死得毫無痛苦的嗎啡。你們知道嗎,我們都相偕到鹽原sup/sup去了呢!」

說著,他搖晃起身,走到壁櫥拉開櫃門,從當中的一隻行李底部找出一個小指頭大小的褐色瓶子,遞給現場兩名聽眾。瓶內有些許閃亮的粉末。

「就是這個,只要這麼一點點劑量,便足以令兩人斃命……這件事,你們可別跟外人說。」

接著遠藤再次漫無邊際地大談他的戀愛史,三郎不由得想起當時所看到的毒藥。

「從天花板的節孔滴下毒藥殺人,這是多麼異想天開的犯罪啊,簡直完美無缺!」

想到這個計謀,他當下簡直狂喜得幾乎要飛到天上去!仔細想想,這個計劃雖然完美無缺,卻嚴重欠缺實施的可能性,況且還有不需如此費工夫便能把人殺害的簡便手段。只是,眼下受到這異乎尋常的創意吸引的三郎,腦中早容不下其他想法。接下來,他的腦海裡僅剩如何執行殺人計劃,毫無破綻的。

當然,首先得先將毒藥偷出來才行。這並不是太難,只要找個時間拜訪遠藤,挑個話題閒扯,在這段期間,他總會去上廁所或因其他事不得不暫時離開房間,趁此空當再從那個行李裡取出褐色瓶子即可。遠藤不可能每天都檢查一次行李,兩三天內他應該不會發現瓶子已不翼而飛。就算是發現了,私自藏匿毒藥本身已犯法,他勢必不敢隨意鬧大,當然他也想不出是被誰偷走的。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非得這麼麻煩不可,直接從天花板上進入房間不就行了?但這終究有風險啊!前文也曾說到,若從天花板進出,一來不知遠藤會何時回來,二來也可能會被窗外的人看見。最重要的是,遠藤住處的天花板是釘死的,根本沒有通道可供出入。總不可能要三郎冒著被發現的風險,硬是撬開釘死的天花板吧!

等藥劑到手,接下來只需調成液體,滴入睡夢中因受鼻炎之苦而始終張開的大嘴裡便成。三郎唯一擔心的是,能否順利將藥劑送入遠藤的口中。不過關於這點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因為溶解成液狀的藥劑濃度極高,僅需數滴便足以致人於死地。在他熟睡時下毒,一定不會被察覺。就算遠藤察覺到了,應該也來不及將藥吐出。三郎很清楚嗎啡是種很苦的毒藥,所以,只要在溶劑中加點兒糖就萬無一失了。相信沒有人想象得到竟會有人將毒藥從天花板的縫隙中滴下吧,而遠藤更是不可能發覺。

但即使藥劑順利滴入嘴裡,其藥效對遠藤能否充分發揮作用也是個無法確定的問題,無論過多或過少,若僅會使他痛苦萬分,卻無法順利置他於死地的話怎麼辦?不論是怎樣的結果都不至於對三郎造成任何威脅。屆時,他只需將木塊蓋回節孔,加上天花板目前還未累積多少灰塵,應該留不下什麼痕跡。在這過程中,他只要戴上手套便不必擔心指紋的問題。縱使發現毒藥是從天花板滴下,也沒人知道是誰做的,所有住戶都曉得三郎與遠藤剛認識不久,根本沒有仇殺的理由。另外,對於熟睡中的遠藤而言,在睡眼惺忪之際更無法判斷藥從哪兒來的。

以上,便是三郎從屋頂回到房間的過程中,思考出的自認為肯定能夠避開法律懲戒的殺人方案。相信敏銳的讀者早已察覺,就算事情如其所願順利進行,三郎依然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這為之後案子告破留下一個明顯的突破口。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直到即將付諸實踐的那一刻為止,三郎都絲毫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三郎藉機拜訪遠藤是在四五天以後。在這四五天內,他反覆推敲已成形的方案,確定沒有任何風險後終於決定放手一搏。同時,他對自己的計劃亦進行更深入的通盤考量,甚至具體到藥瓶該如何處理這樣的細節。

若成功殺害遠藤,他打算將瓶子直接從節孔丟進房間,這麼做對他反而有好處。首先,瓶子會成為此謀殺案一個重要的線索,事後若被發現藏在自己身上反倒會招致懷疑;再者,毒物容器掉落在死者身旁,更能強化遠藤自殺的印象;當警方發現這隻瓶子後,與三郎一起聽過遠藤吹噓戀愛史的另一名男子一定會出來作證,說明此為遠藤的所有物。另外,還有一事對三郎十分有利。遠藤每天晚上都會將門窗鎖好方能安心入睡,無論大門或窗戶,他一定會從房子內部將金屬閂鎖好,以確保外人無法隨意進入。這麼一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遠藤的死亡是自殺而非他殺。

等到邁出實施計劃第一步的當天,三郎死命壓抑著想作嘔的心情與遠藤漫無邊際地交談。談話間,三郎想盡辦法剋制自己屢屢想在話語中暗示殺意的危險慾望。「這幾天,我會不著痕跡地將你置於死地啊,你能像個女人般喋喋不休的時間不多了,趁現在趕快多講一點兒吧……」三郎望著對方嚅動不停的厚唇,心中反覆浮現這個想法。一想到眼前這個男人不久後就會變成一具蒼白腫脹的屍體,三郎便興奮得無法抑制。

一會兒,果然如同三郎所料想的,遠藤上廁所去了。此時已是晚上十點左右,三郎謹慎地留心周遭情形,仔細觀察玻璃窗外是否有人經過。確定沒有任何異狀後,他快速無聲地開啟壁櫥,自行李中找出藥瓶。當初三郎曾留意這隻行李的位置,因此一下子就找到了。但是真要偷竊時,三郎的心臟緊張得好像要自胸腔跳出來一般,腋下直冒冷汗。事實上,在他的計劃中,最危險的當然就是偷毒藥這個步驟,因為實在難保遠藤不會突然回來,更有被正好經過窗外的人看到的風險。不過為了避免被發現時的尷尬,他早已想過退路。要是被人發現或者雖然當場沒被發現,遠藤卻驚覺藥瓶不見時——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會知道遠藤是否察覺,尤其是他擁有偷窺用的秘密武器——他便打算停止殺人計劃。而且,偷竊毒藥根本算不上犯下重罪。

總之,他完全沒被任何人發現,成功取得藥瓶。等遠藤從廁所回來後,他立刻以有事為藉口先行告辭了。一回到住處,三郎將窗戶緊緊關上並且拉上窗簾,鎖好房門,然後坐到桌子旁。抑制不住心裡的雀躍,三郎從懷中取出小巧的褐色玻璃瓶,仔細端詳一番,貼在瓶身的標籤上寫著:

morphinumhydrochloricum()sup/sup

這多半是遠藤寫的。三郎過去曾讀過藥學相關書籍,對嗎啡有基本的認識,但實際接觸倒是頭一回。由名稱看來,這是鹽酸嗎啡,他將瓶子拿到燈光下,在燈光照射下,清楚可見瓶內的粉末閃閃發亮,量有半匙多左右。就這麼一丁點兒的劑量竟能置人於死,真叫人難以置信啊!

三郎沒有測量藥品的精密磅秤,因而關於劑量只能相信遠藤所說的。當時遠藤雖然喝醉酒,但從其態度和語氣看來,應該不是信口胡言。由標籤上的說明判斷,其劑量整整有三郎所知致死量的兩倍多,一定不會錯。

於是他先將瓶子放在桌上,準備好清水與砂糖,學起藥劑師,專心致志地調變起藥品來。夜深了,其他房客都已入睡,整棟大樓寂靜無聲。三郎讓火柴棒浸泡在清水裡,然後一滴一滴地將清水送入瓶內,在這個過程中,他感覺到自己均勻的呼吸如惡魔嘆息般轟然作響,想當然耳,這樣的場景完全滿足了三郎異常的嗜好。此時在他的腦海中,自身的形象幾乎與黑暗洞窟中一邊凝視沸然起泡的毒藥鍋,一邊露出奸邪微笑的可怕妖婆合二為一。

另一方面,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以往從未料想到的一種近似恐懼的心情卻自他內心深處的角落緩緩而生。隨著時間流逝,這種矛盾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murdercannotbehidlongaman'ssonmay,butatthelengthtruthwillout。

三郎的腦海裡倏然浮現這句詩文,不知是哪本書曾引用過莎士比亞sup/sup這句話接下來它就像長在他腦海中一般,久久無法消散。縱使三郎相信計劃絕無破綻,但內心不斷滋長的不安卻讓他無所適從。

僅為了殺人的樂趣而殺害一名無冤無仇的人,這真是常人所為嗎?你受到惡魔誘惑了嗎?你瘋了嗎?你到底會不會對自己內心的想法感到恐懼啊?

三郎面對調變好的毒藥,思緒陷入無止境的紊亂,連天亮了也一無所覺。乾脆終止這項計劃吧……這個想法不斷在他腦中盤旋,但最後他還是無法抵擋行兇刺激感帶給他的誘惑。

然而,在這漫漫的思考過程中,某個會導致計劃擱淺的關鍵因素突然閃過腦際。

「哈哈哈……」

雖然他覺得這情況實在太過可笑,然而,他還是稍稍壓抑了一下自己的大笑聲以避免吵到還在夢鄉中的房客。

「大蠢蛋,你這傢伙簡直是可笑的小丑!竟貫注全副精神謀劃這般草率的計劃,沒有那個關鍵的前提,你的計劃就是空中樓閣。你麻痺的腦子裡難道連偶然與必然都無法區別了?遠藤那張血盆大口就算曾經一度偶然地位於節孔正下方,誰又料想得到下次一定會在同樣的地方?不,相同的巧合是不可能出現第二次的啊!」

這真是滑稽至極的失算。他精心策劃的計謀早在起點就已陷入誤區,只是不知為何,至今他竟從未察覺這最根本的致命傷,著實令人不解。這也從反面證實了他自認為聰明的腦袋,其實存在著某種重大缺陷吧!總之,發覺這致命的錯誤後,他雖感到極度失望,心裡倒是一下子就輕鬆了。

「多虧及時發現,我不用擔心犯下這恐怖的殺人罪了。唉唉,也算得救了吧!」

此時三郎嘴上雖這麼說,但等隔日照例進行「天花板上散步」時,他又不死心地掰開木節,不懈地觀察遠藤的動靜。一方面是想知道遠藤是否察覺毒藥被偷走,另一方面則是懷抱一線期待,希望遠藤的大口再次正對節孔下方。如今,不管什麼時候「散步」,他都不忘將毒藥放進襯衫口袋裡。

某夜——大約是三郎開始「天花板上散步」十天之後的事。在這十天內,三郎每天都在天花板上來回散步好幾趟。為了不被發現,三郎不知付出多大的努力。總之,如履薄冰這樣的字眼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萬分小心。此刻,三郎再次來到遠藤房間上方的天花板上徘徊,他的心情就像抽了籤等待結果,不知兇吉的忐忑,今天應該能抽到吉了吧?他一邊向神明祈求籤運,一邊緩緩開啟木節。

節孔一開,天啊!三郎簡直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遠藤的睡姿與當初所見分毫未差,他那張正打鼾的大嘴不偏不倚就在節孔正下方。三郎再三揉眼睛,而後抽出腰帶進行目測,沒錯,腰帶、節孔與嘴巴正好成一條直線。三郎拼命忍住驚喜的歡呼,終於等到此刻來臨,喜悅與難以言喻的戰慄情緒在他內心不斷交錯,構成一股異樣強烈的興奮,不禁令身處黑暗中的他血液倒流,臉色發白。

從襯衫口袋中取出毒藥瓶,他凝望著不住顫抖的手,奮力拔起塞子,垂下腰帶——啊啊,此刻的心境恐怕難以用筆墨形容吧——一滴、兩滴,幾滴嗎啡順利滴入孔中,三郎一直撐到動作完成,才有足夠的力氣閉上雙眼。

「該不會被發現了吧?不,一定被發現了。一定被發現了。快了、快了、啊……他馬上就會大聲呼救吧?」

要不是手上還有藥瓶,他恨不得捂住耳朵。

雖然三郎如此躁動不安,下方的遠藤卻不吭一聲。三郎親眼見到毒藥滴入他的口中,他絕對沒看錯。但為何連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他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窺望。只見遠藤咂咂嘴,擦擦唇,又呼嚕呼嚕進入睡夢中。俗話說,行動易於想象,只要實際執行,就知道過程並沒有想的那麼難。而夢鄉中的遠藤,在吞下致命毒藥後依然渾然無所覺。

三郎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眼前這位可悲的受害者。從遠藤吞進毒藥到此時,二十分鐘不到,可是三郎卻覺得很漫長,彷彿有兩三個小時之久。就在這一瞬間,遠藤「啪」地張開眼,坐了起來,狐疑地環視房間。或許是覺得暈眩,他搖搖頭、揉揉眼,發出夢囈般沒有意義的話語。這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舉動後,他再次倒回枕上,渾身不對勁似地翻來覆去。

不久,他似乎連翻身的力氣也沒了,全身逐漸靜止不動,只剩下如雷的鼾聲。仔細一瞧,他的臉色紅得猶如喝醉酒般,鼻子與額頭上不斷冒出豆大的汗珠。熟睡中的他,體內恐怕正進行著生與死的駭人搏鬥吧!一思及此,三郎不禁全身寒毛直豎。

又過了一會兒,臉頰上的赤紅逐漸消退,變得如紙般蒼白,隨即又轉為青藍色。不知不覺間,他的鼾聲停止了,呼吸的次數銳減……霎時,他胸口心臟的律動似乎也停止了。正當三郎以為遠藤的生命就此終結時,遠藤的嘴唇再次顫抖起來,並鈍重地呼著氣。這種情況重複兩三回後,一切動的姿態戛然而止……他再也不會動了。陷在枕頭裡的面容正浮現出一種與活人截然不同的以笑非笑的表情,他總算成為所謂的「往生者」了。

此時此刻,緊張得滿手是汗的三郎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遠藤從生到死的過程,如今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他終於殺人了!唉,這死法實在是太輕鬆了啊!慘遭殺害的犧牲者,連求救的呼聲也沒有,甚至未露出痛苦的表情,平靜地在鼾聲中往生。

「什麼嘛,沒想到殺人這麼容易!」

三郎備感失望。在他的想象裡殺人具有無上的魅力,實際操作後才深刻體會到這與平常茶餘飯後的娛樂一樣,沒什麼新鮮刺激的。若殺人就是這麼輕而易舉,再多殺幾個人也不過癮!三郎不自覺得興起這樣的想法,殊不知另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恐懼感又襲上心頭。

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梁木與椽木,在這個黑暗的深夜裡像怪物般張牙舞爪了起來,在這怪物下面的自己彷彿壁虎般吸附在天花板上,透過一個小洞凝視天花板下的一具屍骸,三郎立刻感到渾身都不舒服,他猛地打了個冷戰,突然聽到有人正輕聲呼喚著自己,他趕緊將視線自節孔移開,仔細環視周圍。可能是盯著明亮的房間太久,眼前出現了無數大大小小的黃色光環,他使勁閉了閉眼,再睜開後發現光環背後全部隱藏著遠藤那異常厚實的嘴唇,好像隨時都要跳出來似的。

即使處於極度不安的情緒裡,三郎依然沒有忘記最初的計劃,他毫不遲疑地將藥瓶自節孔中——瓶裡還留有幾滴毒藥——拋入房間,而後將木塊塞回孔中,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確定天花板上未留下一點兒蛛絲馬跡後,旋即慌張地沿著梁木返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總算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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