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

D坂殺人事件 江戶川亂步 第1頁,共2頁

「辻堂那傢伙,這回總算是死了。」

當親信帶著些許邀功的表情向他報告時,平田腦裡頓時一片空白,完全說不出話來。雖然早在很久以前就聽說他臥病在床,但一想到那個執著地跟蹤自己,以報仇(根本是他擅自認定平田為仇家)為人生目標,口頭禪是「若不用這把匕首刺入那傢伙的肥腸油肚裡,我就算死也不會瞑目」的那個辻堂,竟未達目的就這麼死了,一時之間還真是難以置信。

「真的嗎?」平田不由得反問親信。

「豈止是真的,我剛從那老傢伙的喪禮上回來呢。為以防萬一,我甚至問過鄰居,這次肯定錯不了。他們父子倆一直相依為命,老父一死,可憐的兒子跪在棺木旁送終,哭得跟什麼似的。跟他老爸差太多了,他兒子根本是個窩囊廢啊!」

聽到這個訊息,平田頓覺一陣失落。舉凡在府邸四周建起一道高高的水泥牆、在牆頂插上玻璃碎片,將門長屋sup/sup以近乎無償的價格出租給一個警察,家中供養兩名身材壯碩的書生,平常別說是夜晚,就連白天,除非迫不得已都儘可能不出家門,即使外出也必攜書生陪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恐懼辻堂的緣故。平田白手起家,憑一己之力構建起自己的事業王國,在拓展事業版圖的過程中難免幹下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對他懷有恨意的也絕不止兩三人而已,但平田對此毫不在意,他唯一無法對付的,只有那幾近瘋狂的辻堂老人。如今,得知這唯一讓他恐懼的物件竟離開人世了,在發出一聲安心嘆息的同時,卻也感受到一股隨著對手消失幹勁瞬間蒸發的落寞情緒。

喪禮隔日,平田為慎重起見,便親自前往辻堂住所附近偷偷觀察,並確定親信的回報正確無誤。這下子,他才放下心來,總算可以解除長期以來的嚴防死守,盡情享受這久違的輕鬆心情。

不瞭解實情的家人對於平時陰沉的平田突然快活起來,聽見他久違的笑聲,多少感到納悶。只可惜,快活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這一天,這一家之主的臉上突然流露出發自心底深處的憂鬱。

辻堂的喪禮過後的三天內,平田的日子過得悠閒愜意。到了第四天早上,平田像平常一樣靠在書房的椅子上,隨意翻閱當日送達的郵件。在大量的書信及明信片中,他無意間瞥見一封信,上面的字跡潦草卻似曾相識,他當場嚇得滿臉蒼白。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這封信想必會在我死後送到你手中,此刻你一定在為我的死雀躍不已,以為總算可以放心,過起輕鬆的日子了吧!沒這麼簡單,因為我的身體雖亡,但靈魂在解決你之前是絕不會死的,呵呵,你原先嚴密的防備對於活生生的人而言或許有效,當時就算我想出手也不得其門而入。可是啊,不管多麼密不透風的防守,對於能像一陣煙般滲透而過的靈魂而言,不管你再怎麼用錢做出任何嚴密防備也不會有多大的效果。嘿,我啊,當臥病在榻、難以動彈之際,即發下毒誓,縱使我在世時無法置你於死地,死後就算變成怨靈,也一定要牢牢地纏住你,親手了斷你。臥病在床的這幾十天裡,我一門心思只想著這件事,內心的這般殺意豈會無法實現?等著瞧吧,比起活人的力量,怨靈作祟可怕多了!

這封信不僅筆跡凌亂,除了漢字以外都以片假名寫成,讀起來分外吃力。毋庸置疑,這肯定是辻堂病臥床榻之際,灌注全部靈魂完成,並要求兒子在他死後寄出的恐嚇信。

「渾、渾蛋,靠著一紙騙小孩的信就想嚇唬我嗎?年紀一大把了還玩這種小把戲想必是病入膏肓之際連腦袋都不清楚了的緣故吧!」

平田當下雖對這封恐嚇信不置可否,但隨著時間流逝,一種不可言喻的忐忑慢慢爬上心頭,他卻無計可施。他沒有防禦的方法,也不知對方會從何處,以何種方式出擊,這樣的生活令他焦躁不安。自從收到這封信後,恐怖的幻影在平田腦中不分日夜地盤旋不去,失眠症也隨之嚴重了起來。

另一方面,平田也擔憂起辻堂的兒子來。雖說那個和父親執拗強硬的個性完全迥異的懦弱男子,想來不可能如此堅定且不顧後果,但萬一他繼承父親遺志,開始視自己為復仇物件的話可不得了。一思及此,他連忙喚來過去僱來監視辻堂的男子,命令對方往後繼續監視他的兒子。

接下來的幾個月,一切風平浪靜,什麼事也沒發生。平田的神經過敏與失眠症雖不容易恢復,但至少怨靈作祟的情形並沒有發生,而辻堂兒子看來也沒有做出任何會威脅到平田的行動,於是原本神經十分緊繃的平田漸漸覺得自己杞人憂天,太愚蠢可笑了。

豈料,過了一陣子後,某天晚上突然出事了。

平田難得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裡練習書法。由於府邸位於高階住宅區,即使當時不過是傍晚時分,附近一帶卻已寂靜得猶如空城,頂多只從遠方傳來幾聲斷斷續續的狗吠聲。

「有您的信。」

家裡的書生突然走進書房裡,將一封郵件放在書桌角落,隨即默不做聲地離去。

平田一看就知道那是張照片,是大約十天前某公司舉行創立酒會時,幾個創始人的紀念合照,平田也是其中之一。大概是照片衝好之後,對方請人送過來的吧!

平田原本對這類事物沒有太大興致,不過也許是長時間專心的書寫讓他稍感疲累,正想休息一下之故罷,他開啟信封取出照片,下一刻,他彷彿碰到髒東西般用力將照片丟在桌子上。接著他用充滿不安的眼神,不斷環視房間四周。

過了片刻,他的手戰戰兢兢地伸向剛才丟出去的照片。才剛一翻開來看,又立刻丟了出去。重複兩三次這令人難以理解的動作後,他總算能夠把被恐懼擾亂的心緒平復下來,較為冷靜地細看照片。

那絕不是幻影。不管是揉眼睛或一再擦拭照片表面,照片裡的恐怖幻影始終沒有消失。冰冷的感覺沿著背脊逐漸往上躥。他猛地將照片撕碎,丟進火爐裡,而後搖搖晃晃地起身,逃出書房。

這陣子以來,他最畏懼的事終於發生了。辻堂執拗的怨靈在這一刻顯露出其駭人的幻影。

在這七位創始人清晰的影像背後,辻堂那朦朧模糊的陰沉鬼臉,幾乎成為整張照片的背景。而在那張虛無縹緲如白霧般的臉上,辻堂那漆黑的雙瞳尤為顯眼,正忿恨地瞪著平田。

過度驚嚇之餘,平田像恐懼著妖魔鬼怪的小孩般,不住地以棉被裹住頭,整晚不停哆嗦發抖。直到第二天早上,感受到太陽為周遭帶來的光輝溫暖後,他總算稍微恢復了些元氣。

「這種荒謬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昨天晚上我一定是看錯了。」平田勉強打起精神,走進一室煦陽籠罩下的書房。定睛一看,照片已在火爐中被燒得一乾二淨,但桌上仍留有那紙信封,靜靜地證明昨晚所見並非夢境。

平田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沒法驅散自己內心的恐懼,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真的拍到辻堂的臉了,那麼這表示一切如同那封臨死前的恐嚇信所寫的,世上真有超乎常理的鬼怪存在,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又或者,這不過是一張沒什麼特別之處的普通照片,但平田的眼睛竟看到辻堂的臉,這是否意味著辻堂的詛咒生效了,與前一個推測相比這反而更叫人驚駭,平田的腦袋猝然紛亂了起來。

事發後的兩三天內,平田根本無法思考任何事情,滿腦子只有那張照片。

或許這只是某種陰差陽錯的巧合,同一家相館曾經也為辻堂拍過照,底片不小心與這張照片的底片重複曝光……平田茫然地想象著諸如此類的可能性,還派人到相館詢問。想當然耳,他所得到的回應是否定的,況且相館的登記簿上也找不到任何姓辻堂的人。

照片事件發生一週後的某日,用人報告某業務上有來往的企業負責人來電,平田不假思索地拿起桌上的話筒,沒料到,話筒中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

「哼哼哼哼……」

聲音聽著非常遙遠,起先平田還不以為意,不一會兒那聲音卻近得那笑聲彷彿就在耳際般,接下來無論平田如何大聲問話,對方都只用大笑回應。

「喂喂,你不是××吧?」

平田發瘋似的大吼,而後話筒裡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後僅剩「嗚嗚嗚……」的微弱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無聲無息,最後只聽到接線生「幾號……幾號……幾號……」的高聲呼叫。

平田發洩般地將話筒重重丟下,而後失神地盯著某處,一動不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緩緩地在心裡蔓延開來……那笑聲似曾相識,簡直和辻堂的一模一樣。桌上電話瞬間成了一面目可憎的鬼怪,恐懼幾乎讓他心神俱裂,他卻不敢擅自將視線移開,只能顫顫悠悠、一步一步地緩緩後退,最後像逃一般躥出書房。

平田的失眠症再次復發,而且更為嚴重了。好幾個夜晚,好不容易睡著的他,又莫名其妙地突然發出驚恐的叫聲跳起來,家人對於他完全反常的行為很是擔憂,執意要他去看醫生。可以的話,平田真想找個人哭訴,像個年幼的孩子緊緊抱住母親哭喊「好可怕啊」,並將他這陣子的恐懼與壓力一股氣地全發洩出來。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事,他只能逞強地對家人說「沒什麼,大概是神經衰弱吧」,堅決不願接受醫生的治療。

幾天後的某日,平田必須出席由他擔任高層領導的公司股東大會,同時在大會中代表發言。這半年來,公司的業績呈現從未有過的井噴盛況,也沒有其他令人擔心的問題,屆時只需簡短說明公司平穩有序的營運狀況即可。由於早已習慣這種場合,平田態度大方、語調穩重地站在近百名股東面前侃侃而談。

平田演說的同時,習慣將視線掃過每位股東的面孔,突然,他瞥見一個奇怪的「東西」。注意到這「東西」後,他不自覺得停下演講,眾人深感困惑,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平田還是沒有反應,張著嘴,呆呆地茫然站立。

一張與死去的辻堂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面孔混在臺下股東的臉孔中,眼睛直直地盯著臺上的平田。

「基於上述問題……」

平田只能重新打起精神,刻意提高嗓門繼續向股東說明。但不知為何,再怎麼提醒自己振奮,視線卻始終無法自那張臉上移開。他的心緒被狼狽不堪的感覺佔據,演講的內容也變得紊亂毫無條理起來。一見到他的窘狀,底下的「辻堂」彷彿嘲弄平田的狼狽似的,猝然獰笑起來。

平田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結束這場演講的,只知道最後,他幾乎陷入一種瀕臨昏厥的狀態,靈魂似乎離開他的軀體而去。當他彎腰致意、離開演講桌時,他無視眾人的疑惑,徑自往會場出口狂奔而去,企圖找到那張讓他備感威脅的面孔。但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他無奈地回到會場貴賓席,此時,他離演講桌不遠,趁這個機會他重新仔細地審視每位股東的面孔,卻再也找不到那張和辻堂長得過分相似的臉了。

這次會場的大樓,任何人都可自由出入,理智分析一下,或許只是某一個和辻堂長得很像的普通聽眾罷了,他早於平田尋找之前便離開了。不過,在這世上,真有可能存在著長得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嗎?無論平田怎麼抱頭苦思,還是覺得這是辻堂臨死前的恐嚇宣言作祟。

股東大會之後,平田頻繁撞見辻堂。有時是在劇場走廊,有時是在傍晚的公園,有時是在人潮洶湧的都會街頭……更甚者,辻堂的臉竟出現在自家門口前,而這最後的碰面地點更是令平田幾近暈厥。某個深夜,平田乘著轎車回來,正當車要進家門時,門裡突然躥出一道黑影與轎車擦身而過。就在那個黑影經過之際,平田的視線透過車窗瞥見人影的面孔。

是辻堂!心驚膽戰的平田呆若木雞,迎門的書生與女傭頻頻呼喚,他好不容易恢復鎮定,平田趕緊命司機出門尋找,但辻堂早已消失無蹤。

「說不定辻堂那傢伙還活著,故意玩這些把戲來折磨我。」

一時之間,平田對辻堂的死產生質疑。可是,整日監視辻堂兒子的親信卻回報,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若辻堂還活著,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他總會找機會與兒子見面吧?然而,完全沒有兩人見面的跡象。而且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區區一個普通人,怎麼有辦法對自己的行蹤瞭如指掌?平田非常重視隱私,每當外出時,別說對僕人,連對家人也鮮少透露去向。因此,若想出現在他也出現的地方,就得經常埋伏在他家門口,等平田出門時,再尾隨轎車而去。但在如此人煙稀少的住宅區,若有任何汽車跟蹤,不可能毫無所覺。即使是僱用計程車,附近也沒有招車處,更別說是徒步跟蹤了。因此,無論怎麼想,平田都認為這是怨靈作祟。

「難道是我精神錯亂了?」

然而,即使真是精神錯亂,恐懼感依舊存在。平田自此陷入無窮無盡的疑惑當中。

就在他左思右想、煩惱不已之際,赫然想到一記妙招。

「我怎麼沒及早想到這辦法?這麼一來,便能確定他的生死了。」

於是,平田快步走進書房,執筆寫信給辻堂老家的戶政機關,並以辻堂兒子的名義申請一份戶籍謄本,若戶籍謄本上註明辻堂還活著的資訊,心中的疑惑就能解開。平田內心祈禱著這就是他所企求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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