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戶政機關寄來戶籍謄本,令平田失望的是,戶籍謄本上辻堂的名字已被畫上紅線,上欄明確記載著死亡日期與死亡證明書的送達時間,辻堂的死已不容置疑。
「最近您怎麼了,是不是不太舒服?」
平田的老熟人都擔憂地詢問,連平田也覺得自己彷彿蒼老了許多,相較於兩個月前,他頭上的白髮明顯增加了不少。
「要不要去散散心,休息一陣子?」
由於平田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就醫,無計可施的家人只好勸他換個地方休養一段時間。對平田而言,自從在自家門前瞥見那張面孔後,即便待在家裡也無法安心。平田想,換個環境或許不錯,因此他接受家人的建議,決定前往溫暖的海岸度假村調養。
於是,平田寄了一張明信片通知常去的旅館,請他們保留房間,併為他準備住宿期間需要的生活用品,挑選隨侍的僕役……藉此,平田感受到久違的愉快心情,雖說多少有點兒刻意,但他真像個年輕人計劃遊山玩水般雀躍不已。
來到海岸後,果然如同原本預期的,心情著實輕鬆不少。他當下愛上海邊萬里無雲的明亮景色,也喜歡淳樸樂觀的小鎮人情,旅館的房間也安排地讓他有賓至如歸的感覺。這裡雖是海岸,但比起海水浴場,溫泉其實更為聞名。因此,除了整天泡溫泉之外,剩餘的時間平田總是到溫暖的海岸散步。
原本總叫人不安的面孔「幻影」,到了開闊地後果然不復出現,如今就算在無人的海岸散步,平田也不再心驚膽戰。
這一天,他散步去了直到目前為止還不曾到過的遠處,心不在焉的他完全沒意識到天色已暗,夜晚悄然來到,等他驚覺過來,才發現周遭廣闊的沙灘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轟轟……沙沙……轟轟……沙沙……浪濤反覆拍打岸邊的聲響讓周圍的氣氛倏地陰鬱起來,彷彿告知人們即將發生什麼不祥之事般。
他急急忙忙往旅館趕,只是這段路程實在太過遙遠,即便加快腳步使勁往前走,還沒走到一半天就黑了。他汗流浹背,只能極盡所能大步大步地加速前進。
只是,在這四下無人的海岸邊,他自己的腳步聲怎麼彷彿自背後傳來,他禁不住提心吊膽地回頭看一眼,種植在道路兩旁的松樹,影影綽綽,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繼續趕一段路後,平田乍見前方隆起的小沙丘對面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這一刻他總算稍微放下心來。於是,他連忙朝小沙丘對面走去,心想借機與對方說上幾句話,應該有助於平復這股恐慌情緒吧!他這麼想著,加快腳步朝人影邁進。
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也是一名男子,而且年紀很大了。這老人一直背對平田蹲著,由背影看來似乎正在沉思著什麼。
或許是聽到平田的腳步聲吧,對方像受到驚嚇般,猛然抬起頭轉向平田。
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蒼白的面孔異常清晰,五官也無比深刻。
「啊!」
平田一見到那張臉,隨即發出一聲慘叫,那叫聲猶如被碾壓過,破碎無法成形。他轉身立刻拔腿狂奔而去。五十多歲的平田,此刻竟像個參加跑步比賽的小學生般拼命往前衝。
方才那張臉,竟然是不可能出現在此處的辻堂。
「危險!」
一名年輕人看到忘我狂奔、不幸被障礙物絆倒的平田,趕忙跑過來。
「您還好吧?啊,您受傷了!」
平田的雙手因為指甲剝落而鮮血淋漓,他口中還不斷髮出夢囈般的呻吟。年輕人自懷中取出乾淨的手帕熟練地包紮傷口。在極度恐懼與傷口的雙重摺磨下,幾乎孱弱得一步也動彈不得的平田在年輕人的攙扶下,好不容易才回到旅館。
原本以為自己會就此昏睡下去,還好情況不算太糟,第二天一早起床時,平田感覺精神還不錯。由於腳傷尚未痊癒,無法隨意走動,但至少能正常進食了。
用完早餐的時候,昨晚照顧他的年輕人前來探望,原來年輕人也住同一家旅館。兩人的話題由探望的客套話及感謝之詞,逐漸轉為閒話家常。原本就需要找個人好好聊一聊,此時的平田一方面也是基於感謝之情,因此比平時更放開,暢快交談了起來。
等到平田的僕役都離開之後,似乎早在等候這一刻般,年輕人一轉剛才的輕鬆口吻,慎重又禮貌地問了以下的問題:
「事實上,打從您住進這家旅館以來,我一直都很好奇……您特地來此休養必定有什麼理由吧,不知是否方便告訴我原因呢?」
平田十分震驚。這名剛認識的年輕人究竟知道什麼內情?這樣的提問未免也太唐突失禮了。在此之前,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關於辻堂怨靈的事,因為牽涉的內情太可恥無聊,平田實在說不出口。因此對於年輕人的提問,他當然沒打算和盤托出。
豈料,短暫的交談後,平田像蚌殼一樣嚴的嘴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撬開了,對方不但談話技巧高明,而且好像擁有神奇魔力的魔法師,讓人不自覺地對他全然信任。話一旦出口,就像線頭,長久悶在心裡的苦悶有如絲線般不斷被抽出。倘若對方只是一般人,平田勢必能輕鬆地將內心的不安掩飾過去吧,但對眼前這名年輕人卻無濟於事,年輕人巧舌如簧,還有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輕鬆交談間,已一一將平田的心事套了出來。當然,年輕人能夠輕鬆達到目的,一方面也是由於昨夜才剛發生讓他心神俱亂的事件,平田猶如失去自由的囚犯,越想錯開話題卻越陷越深。最後終於將關於辻堂怨靈的一切毫無遺漏地和盤托出。
問完相關細節後,年輕人再次展現高超的語言技術,不著痕跡地將對話導引回其他日常話題。等到他為漫長的打擾致歉,離開房間時,平田不僅未對他半強迫地套出自己的心事而不悅,反倒深覺這名年輕人相當可靠。
又過了十天左右,在這期間風平浪靜。漸漸地,平田厭煩起這無所事事的溫泉區來,可惜腳傷仍未痊癒,與其勉強回到東京那寂寥的宅邸,還不如繼續留在這個人來人往的旅館,因為反而較能放鬆心情,因此他還是選擇繼續住下來。況且,剛認識的年輕人是個很風趣的聊天物件,這同時讓他留在此地的意願更深一層。
今天,年輕人又來拜訪他。他笑著說:
「今後,不管您到什麼地方都不會再出事,幽靈不會再出現了。」
霎時間,平田無法理解他話中的含義,感到十分疑惑。
平田一臉意外,一會兒後,訝異的表情浮現出一縷遭人碰到痛處的不快。
「乍聽外人這麼說,也難怪您會不高興,但我絕不是在開玩笑。幽靈已被逮到,請看這封電報。」年輕人順勢將手上的電報攤開給平田看。上面寫著:
如您明察,本人已招供一切,靜待指示。
「這是東京的朋友發給我的電報。這裡所說的‘已招供一切’是指辻堂的幽靈,不,其實不該說是幽靈,而是還活著的辻堂已招供。」
這實在太過突然,平田完全沒有辨析真假的時間,只能呆呆地聽著眼前的年輕人所說的一字一句,偶爾低頭望一眼年輕人與電報的內容。
「事實上,我的興趣是到處蒐羅這類事件。我的娛樂就是挖出隱匿在世界各個角落的一切秘密或詭異事件,並試圖找出答案。」年輕人一臉微笑,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前些日子,聽您述說困擾您的怨靈事件時,我直覺懷疑當中是否潛藏著不合常理的實情。就我的觀察,您的精神應該不像虛弱到會看到幻想幽靈。您本人或許沒發覺,這個幽靈現身的地點顯然有一定的規律。或許您會認為,幽靈甚至現身在您旅行的目的地,簡直是無孔不入。但仔細一想便會發現,幽靈現身的地點都是戶外。即使出現在室內,也必定是如劇場走廊或大廈之類等無論是誰都能自由出入的場所。真正的幽靈,不是應該不受場合限制,也能自由來去的嗎?說到您府上曾發生的靈異現象,除了照片與電話以外,幽靈不過就在任誰都能出入的門口附近稍微露個臉罷了!綜合這些情況判斷,豈不違背了幽靈自由穿梭空間的原則了嗎?因此我仔細推敲後,除了某些部分較為棘手,稍微花了點兒時間外,總算成功逮住了幽靈。」
平田聽了年輕人這番話,依然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他曾一度懷疑辻堂或許還活著而申請戶籍謄本,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究竟這名年輕人是以何種方法輕易識破幽靈的真面目的?
「沒什麼,幽靈使用的不過是簡單的伎倆,他聰明地使用單純的手段,反而不易被外人看穿。在看過如此真實的喪禮後,任誰都會上當。又不是歐美推理小說,有誰想象得到東京竟會上演這般戲碼呢?而辻堂毅然決然地與兒子斷絕往來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不管在什麼樣的犯罪中,想成功欺騙對方就得先壓抑自己的情感,行常人之所不能行。人類這種生物總是會以自己的想法作為推測人心的基準,一旦下錯判斷便很難察覺其中的謬誤。幽靈的出場順序確實安排得十分巧妙,幽靈一步步緊逼,最終如同前些日子您所說的,當所有去處都出現幽靈的蹤影時,任何人都會陷入極度恐懼中吧!而最後決定性的關鍵就是戶籍謄本,這幽靈對於所有小細節可說考量得十分周全呢!」
「沒錯!那張照片姑且算是我看錯好了sup/sup,但我最想不通的是,倘使辻堂還活著,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的所到之處?而那份戶籍謄本又該如何解釋?我實在很難想象官方戶籍謄本也會出錯。」
不自覺地專注在年輕人說明中的平田,不由得提出心中的疑問。
「這個問題也是我一開始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而我思考的主要方向則是找出將這三個看似不合理的事實轉化為合理的方法。最後,我發現這看似完全不相關的三件事其實有個共通點,而且是個相當細微無聊,卻在推測真相上非常重要的事實——這三件事都跟郵件有關。照片是以郵寄方式送來的,戶籍謄本也是。而您每次外出的目的地,想必都是通過日常書信往來聯絡吧,哈哈哈,您懂了吧?辻堂就躲在您家附近的郵局裡身兼郵差呢。當然,他想必喬了裝,而且至今仍未被識破,真是不可思議。不管是送到您府上的郵件,還是自府上寄出的郵件,勢必都會被他一一審讀。要偷看您的信件並不難,只消讓蒸氣熱一下信封,封口自然會不著痕跡地裂開,舉凡照片與戶籍謄本都曾經他如此精細的處理後拆封。一旦看過您的信件,自然不難得知您的去向。剩下來他要做的,無非是趁沒輪班的日子或找個藉口請假,再到您的去處晃晃,佯裝成幽靈即可。」
「或許只要花點兒工夫就不難合成照片,可是戶籍謄本的偽造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吧?」
「那並非偽造的。其實,只要稍微模仿一下辦理戶籍的人員的字跡即可。要消除寫在戶籍謄本紙上的字跡或許十分困難,但若只是追加註記,卻無須費多大的工夫。即使號稱萬無一失的官方資料也是經常會出現一些疏漏的。我這麼說可能會令你有點兒難以接受,但戶籍謄本上的記錄並無法確實證明當事人去世與否。想變更戶主的資料可能有些難度,但其他成員的資料倒是可輕而易舉地篡改。只要在名字上畫上紅線,並在空格欄上標明已收到死亡證明書就行,這麼一來,儘管人還活著,戶籍上卻記載不在人世了。一般人總是無條件地信任官方檔案,因此不大會懷疑什麼。我也寄了一封信到那天從您那兒打聽來的辻堂的戶籍地,並申請一份戶籍謄本,寄來的檔案果然印證了我的推理,您看。」
年輕人邊說著邊從懷中取出一份戶籍謄本,遞到平田面前。在這份戶籍謄本上,戶主的欄位上寫著辻堂兒子的名字,下一欄則登記著辻堂的名字。他在佯裝死亡前已經申請隱居,並將戶主的資格過戶給兒子。上面的名字既沒被畫上紅線,欄位上亦僅註明接受隱居申請,連個「死亡」的「死」字也沒有。
以上,就是業餘偵探明智小五郎的名字何以出現在企業家平田的通訊錄上的緣由。
(《幽靈》發表於一九二五年)
註釋
舊時武士或富農將宅邸屬於長屋的一部分改建成門房,這種建築構造就叫門長屋。長屋除了供守門人和家僕居住外,也用來當做倉庫。
事實上,只要辻堂在照片寄到平田手中前拿到照片,的確有可能合成照片,因為當時業餘攝影師在家裡沖洗照片的情形非常普遍,只不過這些裝置的價格高昂,以辻堂的收入來看,恐怕不足以負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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