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都需要兇手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將自己塑造成兇手最為方便,也就是說,他自願擔任兇手!為了使自己的兇手身份成為不可撼動的事實,他必須殺一個人。對,這就是一種儀式!而霍南德雖然還有各種各樣成為犧牲品的理由,但最重要的是,倉野認定了登山鞋的主人是霍南德,所以必須滅掉諳知曳間自殺真相的霍南德。在殺害霍南德時,他巧妙地讓現實和虛構相互交替,剩下的就只有近乎完美的殺人事件了。並且,霍南德宣稱‘兇手應該連續殺人’,這句話成了殺人魔王的誘餌,真是無比刺激啊!就我們的綽號來說,似乎也具有某種意義。……只不過,為了使犯罪趨於完美,也需要有極端的不可能性和深不可測的謎團。我小說中‘錯亂的密室’的主題曲,在曳間死亡過程中時隱時現,此時也必須在霍南德的命案中再次演奏。令人驚訝的是,滿足了所有條件的殺人計劃在一日之間就籌劃妥當,也說明了當他瘋狂的幻想在現實中遭遇挫折,尋找其他出口的時候,內心迸發出的想象力是何等的精彩!

「現在,我們也來推測一下霍南德的心理活動。三十日晚上,我告訴了他當天發生過的事,他聽了之後,應該立刻明白倉野已經知道曳間是自殺身亡的。霍南德認為,既然倉野知道真相,那麼這場遊戲也就結束了。於是,第二天的三十一日,我們在‘黃色房間’聚會時展開了推理競賽。霍南德本來打算旁觀比賽,因為他認為,倉野最後會揭開曳間自殺的事實。對,當時霍南德的確實在等待倉野親口宣告遊戲的結束。

「但實際情況的進展超出了霍南德的想象。倉野非但不想讓遊戲結束,反而還積極組合那些不合邏輯的推理。霍南德當時肯定不知如何是好。為什麼呢?因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氛。雖然不知他是否完全理解了倉野推理的意思,但他卻覺悟到現實開始開始變得不可預料。對霍南德而言,這是一種浮在半空般的不安和難以名狀的恐怖。而且,倉野似乎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計劃,因此連各位講述推理的順序都有意安排得合乎自己的犯罪計劃。當時決定發言順序時,利用了他帶來的塔羅牌。那時他就耍了一個手腕。有一個魔術用語叫「force」,就是很自然地讓對方隨意抽取一張牌,而實際上總能讓對方抽到合乎自己意圖的特定牌的技巧。倉野就是用這個把戲來決定眾人進行推理的順序。而且,他甚至暗示了自己準備使用的殺人詭計。哎,你們記得嗎?霍南德抽到的牌是Ⅻ‘吊著的人’。對啊,霍南德最後就是被吊在了枝形吊燈上。……當然,我們不知道倉野是不是真的掌握那樣的特殊技巧,但是羽仁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羽仁你知道嗎?」

「嗯。」羽仁眯著眼睛點了點頭,「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身懷這種絕技,但我知道那傢伙的確非常喜歡撲克牌魔術和遊戲。不過,上了大學之後,他認為‘最好的遊戲是既無原則又無偶然’,所以不怎麼觸碰撲克牌了。……這麼說,當時我不在現場,對倉野來說也是個難得的機會。」羽仁說著,用一隻手難過地捂住面孔。

布瀨接著說:「看來真正對推理競賽認真的人只有倉野了?回想一下七月十七日的聚會,或許的確實如此……」

這時,奈爾茲突然以驚人的尖銳語氣叫道:「但是,我絕不原諒!」

只見奈爾茲雙拳緊握,憤怒得渾身瑟瑟顫抖,下垂的眼眸凝視著虛空。根戶很快就感覺到,奈爾茲那犀利的眼神絕沒有停留在現實的世界裡!他的憎恨是從拳頭竄到瞳孔,然後在頭頂消失。

「剛才說到了我的罪孽,我和甲斐之間的同謀關係,你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好,那我就告訴各位!雖然殺害倉野的兇手是甲斐,但促使他這樣極端行為的卻是我!」

「啊——」羽仁含混地呻吟了一聲。

根戶也感到晴天霹靂一樣。

「我在霍南德遇害時曾經發誓,絕對不會坐視殺害霍南德的兇手逃脫法網,一定要在他的頭上砸下報復的鐵錘!對,我那時就是那樣下定決心的,到現在仍然堅守這個誓言!不管是誰,不管他如何狡辯,我仍然堅守誓言!謀害我的影子、我的同胞兄弟、我的另外一半霍南德的兇手,不論他有什麼理由,我都絕不寬恕他。那時,我說過小說只是為了復仇而寫,絞盡腦汁之後我覺悟了,我要利用文字履行誓言。詳細過程我不再贅述,小說的第四章就是為了對殺害曳間的兇手,也就是向倉野復仇而加上去的,這一部分起到了教唆甲斐殺人的作用。我經過反覆思考,終於寫下了那些情節。

「儘管如此,我也不會得到各位的認可吧?不錯,或許那是卑鄙膽怯的行為,我沒有親自動手,卻像操縱一個木偶一樣操縱他人的心理,來完成自己的復仇行動。對,確實如此。然而,我一定要對殺害霍南德的倉野說,他是自作自受!在曳間的死亡在他心裡形成僵局的時候,他居然殺害了霍南德!我至今仍不明白,難道倉野的做法是正確的嗎?或者是我的做法才正確?也許我們兩個人都錯了?但是,究竟有誰?有誰可以擔負起最終的審判?現在,我只能在這裡吶喊,沒錯!我要賭上自己的一切,拒絕接受那種不公平的審判!」

根戶面對漫長控訴的奈爾茲,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悲哀。或許已經太遲了,他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大家都是一樣的。

大家都生活在密室中。

一種熾熱的情感從心底往上湧,從胸口一舉衝上鼻腔,根戶用盡了全身力氣本能地忍耐。

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是這樣的。我們在自我的密室中成長。對,我們在自己的密室中得到了奇妙的愉悅,所以說,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失樂園之外什麼也不存在。

可悲的人們啊。

然而,或許我們也只能永遠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密室中承受這種失樂吧?《如何打造密室》究竟提出了什麼樣的問題?我們要在這封閉的匣中體會失樂到什麼時候?

沒有人開口。四個人對真相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現在,似乎只有沉默伴隨著大家,永無止境。

這時從樓梯的方向突然傳來了倉促的腳步聲。根戶慌忙回頭,原來是店主,甲斐的哥哥。他搖晃著發福的身體,站在樓梯的盡頭,平時和善的容貌變得蒼白僵硬。面對四個人疑惑的表情,他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傳達了又一個噩耗。

「他們說,我弟弟的屍體找到了,在金澤的海邊,可能是自殺。」

不用說了,這就是最後的審判。

現在,現實中的經過完全按照奈爾茲小說中的情節,落下了帷幕。

這是虛構與現實在反覆切換嗎?四個人彷彿又一次聽見了現已不存在的洋娃娃們的鬨笑。成百上千個黑夜降臨,秋日裡和煦的陽光不復存在,他們的內心已被風暴劫掠而去,無情地丟在另一個世界裡。

正如靜謐而瘋狂的祭典。

義大利作曲家。他同維瓦爾弟、馬爾切洛等人,被後人稱為威尼斯樂派的先驅者。